大婚当晚,我后脑勺挨了一铁锅。
亲老婆下的手,嗡一声就黑了。
醒过来,人跑了,手机亮着。
一条语音,男人的声音:“别等了,你媳妇今晚住我这儿。”
我没回。
方氏地产欠我三个亿,后天到期。
本来想宽限几天。
现在?不必了。
1
婚房的地毯是红色的。
我趴在上面,脸贴着绒毛,后脑勺一片湿。
伸手摸了一把——黏的,铁锈味钻进鼻子里。
旁边倒着一口铸铁锅,锅底沾着几根头发。
我的头发。
她还挺舍得下手。
我撑着床沿往上爬,膝盖磕在实木床框上,胫骨一阵发麻。
站直的瞬间天旋地转,扶住了衣柜门才没再倒下去。
等视线对上焦,我环顾了一圈。
婚房空了。
红烛还在烧,烛泪淌了一桌子。
两杯交杯酒一口没动,酒面上浮着灰。
西装外套被扔在椅背上,口袋里的红包还在。
倒是走得潇洒。
我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低头冲后脑勺,水流过伤口的时候皮肉一阵灼,水变成粉红色打着旋往下流。
抬头看镜子——衬衫领口有血痂,领带歪了,眼底下一片青。
说出去挺丢人的。
结婚第一晚,被自己老婆拿铁锅放倒了。
我用毛巾按住伤口,走回卧室。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一条未读语音,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点开。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尾音往上挑,带笑的那种:
“贺先生是吧?你媳妇今晚不回去了,你别等了。”
顿了一下。
“对了——新婚快乐。”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特别清楚。
我把语音关掉。
没回拨,也没砸手机。
坐在床沿上,后脑勺的血还在往毛巾上洇。
愤怒吗?
有一点。
但不多。
更多的是一种被验证了的冷。
方锦瑶这个人,从相亲到结婚,三个月。
每次见面她的眼睛都不怎么看我,聊天永远在刷手机。
方家催婚催得急,她就应了,全程的态度就四个字——随便吧。
我不是没察觉。
只是当时觉得,日子长了,总会好的。
现在看,是我天真。
我拿起手机,给秦远发了条消息:
“方氏地产三笔应收,总额多少?”
三十秒,回复来了:
“总计三点一二亿。最早一笔后天到期,剩余两笔下月中旬。”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提前。”
秦远秒回:“全部?”
“全部。”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毛巾扔进洗衣篮里,换了条干净的按在后脑勺上。
红色的棉毛巾,和这间红色的婚房很配。
想了想,又给秦远发了一条:
“帮我约个外科,明天去缝针。”
”?“
”后脑勺开了口子,被锅砸的。“
秦远没再回消息。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屏幕前反复看了三遍。
我关掉手机,躺回那张红床单的大床上。
天花板上的喜字贴得端端正正,四个角都没翘。
婚庆公司干活挺认真。
可惜了。
这门婚事,方家找上门的时候,我没拒绝。
一是方氏地产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土地储备多,和衍盛的发展方向能互补。
二是方锦瑶那张脸——确实好看。
我以为她至少能装一年。
没想到连一晚都没撑过。
行。
那就别装了。
谁都别装了。
2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趟医院。
后脑勺缝了三针,医生问怎么伤的,我说撞到了柜子。
他看了看伤口的形状,没说话。
缝完回家,刚泡上咖啡,门开了。
方锦瑶回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昨晚那件红裙。妆化好了,口红颜色鲜亮,耳钉换了一对水滴形的。
走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端着咖啡看她:“我住自己家,不在这里能在哪?”
她没接话,换了双拖鞋走进卧室。
门没关,我听见衣柜推拉门的声响,然后是拉链声。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拎着个手包,一身出门的打扮。
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步。
”明天回门宴,你准时到。十一点,我爸妈都在,别迟了。“
”好。“
她往门口走,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又回头补了一句:
“昨晚的事你别多想。我和陈瑾只是朋友。”
我喝了口咖啡。凉的。
”那铁锅呢?“
”什么?“
”你朋友打招呼用铁锅吗?“
她嘴唇抿了一下,很快松开。
”我以为进了贼。“
”嗯。“我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她走了。
门关得干净利落,跟昨晚拍我后脑勺一样利落。
我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打开手机。
秦远的邮件已经到了——方氏地产近三年的财务数据、银行流水明细、关联公司架构图,整整四十七页。
我一页页翻。
方国栋这个人,三十年前靠胆子大拿了第一块地,赶上了好时代。
但近五年完全跟不上了。
三个楼盘压在手里卖不动,银行贷款续了三轮。
现金流是负数。
最早一笔到期债务——就是我手里这一点五亿。
第二笔八千万,原来在中信信托手上,三个月前我收购了过来。
第三笔七千万的银行担保债权,同期收购。
三笔加起来,三点一二亿。
这是方氏最大的一笔到期负债。
抽掉这三个亿,方氏地产的资金链直接断裂。
九点半,座机响了。
方家的号码。
我接起来,是丈母娘刘芳华的声音,中气十足。
”小贺啊,明天的回门宴你可别忘了。十一点到,穿正式点,方家亲戚都来。“
”好的,妈。“
”还有——“她声音压低了半度,”你岳父最近有个新项目,资金有点紧。你那个公司不是搞投资的吗?到时候饭桌上聊聊,当帮衬。“
话说得客气,语气不客气。
不是商量,是通知。
”行,我知道了。“
”懂事就好。“
挂了。
我放下电话,目光落在秦远发来的关联公司名单上。
第三页,第七行,一家公司引起了我的注意。
”瑾诚咨询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陈瑾。
注册资金:十万元。
成立时间:六个月前。
经营范围写了一堆,实际业务:无。
唯一一笔进账——来自方氏地产的子公司,金额三百万,备注“商务咨询服务费”。
三百万。
十万注册资金的空壳公司。
收了三百万咨询费。
我把这个页面截了图,存到单独的文件夹里。
又往下翻——陈瑾名下还有两家公司,注册地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杭州,同样的模式,同样的空壳。
这位白月光,不只是脸长得好。
胃口也不小。
3
回门宴在方家老宅。
独栋别墅,院子里停了七八辆车,清一色黑色轿车。
大门挂着红绸,两边摆着喜字花篮,还没撤。
我一个人开车来的。
方锦瑶昨晚又没回家。
我也没问。
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管家,看到我客客气气地弯腰:“贺先生,里面请。”
进了客厅,一屋子人。
方国栋坐在主位的红木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看到我来了,微微点了下头。
不冷不热。
刘芳华在他右边,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方国梁——方家二叔——叉着腿坐在侧面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还有四五个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方家亲戚。角落里有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是方国栋的什么表弟。旁边两个中年女人在咬耳朵,看到我进来,眼神交换了一下。
那种眼神我认识。
打量,带着品评。
像在看一件打折商品值不值得买。
我在沙发角落坐下来。
茶杯是管家端来的,放在我面前,没人跟我说话。
方锦瑶从楼上下来。
换了件鹅黄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她走到方国栋身边站定,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没打招呼。
“人齐了。”刘芳华拍了下扶手,“开饭吧。”
饭厅是中式长桌,十四个座位。
我被安排在最靠门的位置,旁边坐着那个戴金链子的表弟。
方锦瑶坐在方国栋左手边,离我隔了大半张桌子。
菜一道道端上来,鲍鱼、花胶、和牛,排场不小。
方国栋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女儿出嫁、两家合好、未来可期。
话音刚落,方国梁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我也说两句。”他转向我,酒杯朝我的方向晃了晃,“小贺啊,你这个衍盛资本,做得不错。我听说你们去年管理规模过百亿了?”
“嗯。”
“那不得了。”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方家高攀了。”
语气是夸奖,但“高攀”两个字拖得很长,像含着别的意思。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几声,那种配合式的、场面上的笑。
刘芳华接过话头:“国梁你别灌迷魂汤,直说正事。”
方国梁坐下来,冲方国栋递了个眼色。
方国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贺,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的语速不快,带着那种多年生意场上磨出来的沉稳,“方氏有块地在城东,四百亩,已经拿了规划许可。但最近银行收紧了,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我想让你那边牵头,帮忙引一轮投资。”
他说“困难”的时候表情没变。
但他左手食指在搓拇指指腹——这个动作我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了。
焦虑。
“需要多少?”我问。
“五千万应急,后续看情况。”
我点点头,没接话。
刘芳华的声音从斜对面插过来:“小贺,你岳父的事就是你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忙你不帮谁帮?”
金链子表弟在旁边嘿嘿笑:“就是就是,姑爷不出力谁出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叔,这事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项目资料和财务报表。”
方国栋皱了下眉。
“你看什么报表?”刘芳华筷子往桌上一顿,“你是女婿,又不是外人。你岳父说缺五千万,你打个电话的事。”
我没看她,看着方国栋。
“方叔,投资有流程。不看数据,我没法跟合伙人交代。”
方国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回头让财务发你。”
刘芳华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亲戚的面没再说什么。
饭继续吃。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一层。
我夹了块和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肉质不错,但调味咸了。
方锦瑶全程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低头吃饭,偶尔跟旁边的表姐聊两句,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那种轻,是刻意控制过的。
这个人在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算过的。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
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然后起身,说去洗手间。
十分钟才回来。
我没动声色。
散席的时候,方国栋把我叫到书房。
门关上,就两个人。
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没接。
“小贺,你是做投资的,行情你比我清楚。”他坐在书桌后面,两手交叉放在桌上,“方氏现在确实有压力,但底子还在。四百亩地是实打实的资产,规划许可也拿了。只要这一关过去,后面的回报你看得见。”
“嗯。”
“所以这个忙,你帮不帮?”
他盯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太掩饰的急迫。
我靠在椅背上。
“方叔,我帮你有个前提。”
“你说。”
“方氏地产名下有一家子公司,去年向一家叫瑾诚咨询的公司支付了三百万咨询费。”
方国栋眨了下眼。
就一下。
但那一下里有东西碎了。
“我需要知道这笔费用的真实用途。”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这个……是业务部门的正常支出。”
“瑾诚咨询注册资金十万,没有办公场地,没有员工社保记录,成立六个月只有这一笔进账。”我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表,“法人叫陈瑾。”
安静。
书房里的挂钟滴答滴答,一声比一声清晰。
方国栋的表情没有大变化,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吞咽。
“这件事……”他清了清嗓子,“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好。”我站起来,“那五千万的事,等你发了财务资料我再看。”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方叔。”
“嗯?”
“方氏欠衍盛那笔款子,后天到期。一点五亿。你别忘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亲戚们在喝茶聊天,笑声嗡嗡的。
方锦瑶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裙摆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从她身后走过,间距不到半米。
她没回头。
4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秦远的第二份邮件已经到了,标题:《方氏地产关联交易全链追踪》。
我从头看。
陈瑾,三十一岁,本市人。
大学读的二本商科,毕业后在一家小投行干了两年,辞职。
之后三年没有正式工作记录。
名下三家公司,注册地分别在本市、深圳、杭州。
三家公司的唯一共同点——都从方氏地产的关联公司收过“咨询费”。
三笔加起来,七百六十万。
七百六十万。
给一个没有任何实质业务的人。
我把陈瑾的照片调出来。
社交平台上翻到的。高尔夫球场,白色polo衫,笑容很阳光,牙齿整齐。
身边站着方锦瑶。
她穿着运动背心,手搭在他胳膊上,头微微靠过去。
发布时间:八个月前。
我们相亲是六个月前。
时间线对上了。
手机响了。方锦瑶的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跟闺蜜聚会。”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周斌。省城法院执行局的朋友,一起读的MBA。
电话接通,那边很吵,KTV的动静。
“老贺!稀客啊!”
“忙吗?”
“不忙不忙,你说。”
“帮我查一下方氏地产名下有没有未结的执行案件,重点看去年到今年的。”
“方氏?做地产那个?”
“对。”
“行,我明天上班给你查。怎么,盯上这块肥肉了?”
“算是。”
“那我等你请客。”
挂了电话,我又给秦远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通知方氏地产财务总监——衍盛持有的三笔债权,全部提前到期,总额三点一二亿,要求七日内清偿。”
秦远回了四个字:“确认执行?”
“确认。”
发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脑勺缝针的地方隐隐发痒,新肉在长。
三点一二亿。
方氏的账上趴不出这个数。
这不是报复。
这是一笔到期的债。
我只是不想再宽限了。
5
第三天上午九点,秦远打来电话。
“催款函已经发了,EMS和电子邮件双渠道。方氏财务总监接到邮件的时候,据说手抖了。”
“回复了吗?”
“还没有。但方氏的法务总监打了三个电话到我们前台,要求跟你直接通话。前台按规矩挡了。”
“继续挡。”
“还有件事——”秦远顿了一下,“方国栋本人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手机关机,他转打到公司座机来了。我接的,他语气不太好,说让你回电话。”
我看了眼手机,确实两个未接。
“先不回。”
“明白。”
挂掉电话,我开车去了趟公司。
衍盛资本在CBD写字楼三十七层,整层。
前台看到我,站起来打招呼。我点了下头,直接进办公室。
秦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方氏的第一笔一点五亿,合同约定的到期日就是明天。第二笔八千万和第三笔七千万,原合同到期日是下个月十五号,但我们收购时附带的加速到期条款已经触发——方氏去年有一笔对外担保未披露,构成违约事件。”
“也就是说,三笔都可以立刻要求清偿。”
“对。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我翻了翻文件,签了字。
“律师函今天下午发。”秦远收好文件,犹豫了一下,“老板,方家毕竟是你——”
“我知道。”
他闭了嘴。
中午,手机又震了。
不是方国栋,是刘芳华。
我接了。
“贺衍之!你干什么呢!”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催款函?你给你岳父发催款函?!”
“妈,这是公司业务。”
“什么公司业务!你是方家女婿!你催自己岳父的债,你让方家的脸往哪搁!”
“债务到期了。”
“到期你不能缓缓吗!你岳父前天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资金紧张!你当时答应帮忙的!”
“我说的是看完资料再决定。资料到现在没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她的声音压下来,变成一种咬牙切齿的低沉,“你是不是成心的?”
“妈,三点一二亿,七天内。这是合同条款,不是我定的。”
“你!”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两点,律师函寄出。
四点,方国栋的电话来了。这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比前天在书房里老了十岁:“小贺,咱们见一面谈谈。”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衍盛会议室。”
“能不能——”
“方叔,三点一二亿的事,我觉得在公司谈比较合适。”
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
6
第二天上午。
方国栋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财务总监和法务总监,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还有一个人。
方锦瑶。
她走进衍盛的会议室时,目光先扫了一圈——落地窗外的CBD天际线、黑胡桃木的长桌、墙上挂着的几幅当代艺术品。
然后看向我。
第一次。
这段关系里,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长桌的主位,秦远在我右手边,律师在左手边。
“坐。”
方国栋在对面坐下,两个总监分坐两侧。方锦瑶在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拎着包,脊背挺得直。
方国栋先开口。
“小贺,昨天的律师函我看了。条款确实是这么写的,我没异议。”
他双手交握在桌上,指关节发白。
“但方氏现在的情况你清楚,三个亿短期之内筹不出来。我今天来,是想谈个方案——能不能分期,或者债转股?”
我没说话,看了秦远一眼。
秦远打开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方总,这是我们对方氏地产的财务评估。截至上个月,方氏账面现金四千八百万,短期负债合计九点七亿,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三。城东那四百亩地的估值,按目前市价打七折之后是六个亿,但上面已经抵押给了两家银行。”
方国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也就是说——”秦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讲天气预报,“方氏目前没有足够的可变现资产来覆盖对衍盛的债务。”
“债转股呢?”法务总监开口了。
“方氏目前的净资产为负。”秦远摊了下手,“转成股权,对衍盛来说是把债权变成了一张废纸。”
法务总监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会议室里安静了。
方国栋低着头看桌面,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老了,我之前没注意——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倍。
方锦瑶的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方叔。”我开口了,“我这里有一个方案。”
他抬起头。
“方氏地产将城东项目的开发权转让给衍盛,由衍盛负责后续融资和建设。作为对价,衍盛免除方氏三点一二亿的全部债务。”
方国栋的眼睛眨了两下。
“另外——”我打开面前的平板,翻到一张截图,“方氏需要说清楚,名下子公司向瑾诚咨询支付的三笔共七百六十万咨询费,去了哪里。”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方锦瑶的椅子响了一声。
很轻。
是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直了。
方国栋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张截图上,又移回来。
“这件事……”
“方叔,如果这七百六十万是正常的商业支出,那财务资料一摊就清楚。但如果不是——”
我停在那里。
方锦瑶忽然开口了。
“贺衍之,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大,但绷得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我看向她。
“方锦瑶,我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包带上捏了又捏,指甲盖发白。
方国栋抬起手制止了她,转向我。
“小贺,你开的条件我需要回去考虑。给我三天。”
“可以。”我站起来,“但七天的期限不变。三天之后你没有回复,催款程序继续。”
他点了下头,站起身。
财务总监和法务总监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方锦瑶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回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起伏了一下。
门关上了。
秦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刚才的表情——看到瑾诚咨询那一刻,脸都白了。”
“嗯。”
“老板,你觉得方国栋知道陈瑾的事吗?”
“之前可能知道一点,但不知道全部。”我关掉平板,“现在他知道了。”
7
方家的回复没等三天。
第二天晚上,方国栋就打来了电话。
声音沙哑,像一宿没睡。
“小贺,城东项目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方氏保留百分之十五的项目收益分成。”
“可以。”
“第二,瑾诚咨询的事……到此为止。”
我没接话。
“那七百六十万,是锦瑶背着我弄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我查了,钱进了陈瑾的个人账户。锦瑶跟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远处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
“方叔,这七百六十万是方氏的钱。用关联交易掏出去,涉嫌职务侵占。这不是家务事,是刑事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会让她把钱退回来。”
“退回来不够。”
”……你要怎样?“
”陈瑾名下三家公司全部注销,七百六十万限期退还方氏账户,方锦瑶辞去方氏地产一切职务。“
”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报警。“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深的吸气。
”……好。“
”方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明天让锦瑶签字。“
他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我听到打火机又响了一次。
连续的几声。手在抖,打不着。
最后他说了两个字:“我懂。”
8
方锦瑶来签离婚协议那天,下着雨。
不大不小,刚好把整个城市糊上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地点约在衍盛楼下的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一杯美式放在面前,没喝。
眼底下有一层青,遮瑕没完全盖住。
我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推过去。
她没打开,先看了我一眼。
跟上次在会议室里那个绷紧了每根弦的方锦瑶不太一样了。
肩膀塌了一点,嘴唇干裂,口红也没涂。
”贺衍之。“她叫我全名,声音有点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陈瑾的事。“
”新婚当晚你一铁锅拍晕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后来查的。“
她低下头,拇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我和他……在你之前就在一起了。我爸不同意,因为他没钱没背景。后来我爸安排了相亲,遇到你。“
”所以你嫁给我。“
”嫁给你,是因为方氏欠你们的钱。我爸说,结了这门亲,债的事好商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无所谓的平,是已经没力气伪装的平。
”新婚那晚呢?“
她的手指停了。
”那晚……是陈瑾让我走的。他说趁你不注意赶紧出来,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所以你用铁锅把我打晕了。“
”……我没想打那么重。“
我看着她。
三十秒。
她没有抬头。
”方锦瑶,你知道你打的那一锅,缝了三针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后脑勺到现在还有疤。不大,但是在。“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没哭,但红了。
”对不起。“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我点了下头。
”协议看一下。财产方面,婚前财产各归各,婚内没有共同财产。你签字就行。“
她抽出文件,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
”贺衍之。“
”嗯。“
”如果当初……不是相亲,我们是正常认识的。没有债,没有陈瑾,没有我爸的安排。“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盖过去,”你觉得会不一样吗?“
我想了想。
”不会。“
她愣了。
”你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正眼看过我。那跟债没关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低下头。
签了名字。
放下笔。
”行了。“她把文件推回来,站起来拿包,”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雨从门口飘进来几滴,落在她的鞋面上。
”后脑勺的伤……好好养。“
她推门走进了雨里,没打伞。
鹅黄色的裙子很快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深,贴在背上。
她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
我把协议书收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咖啡厅的音箱在放一首爵士,很轻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9
城东项目的交割手续办了一周。
方国栋很配合,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
整个过程里他没再跟我说过一句私人的话。
职业的、体面的,像两个纯粹的商业伙伴。
七百六十万在第五天回到了方氏的账上。
陈瑾名下三家公司进入注销程序。
方锦瑶辞去了方氏地产副总裁的职务。
离婚证第六天就拿到了。
两本绿色的小本子,一人一本。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合个影,方锦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从民政局出来,各走各路。
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前我看到她在低头翻手机。
没什么好说的。
回到公司,秦远在我办公室等着。
”城东项目的规划方案初稿出来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放那儿吧。“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步。
”老板,有件事可能你会想知道。“
”说。“
”陈瑾。他今天早上飞深圳了。单程票。机场那边的人说他只拎了一个行李箱。“
”方锦瑶呢?“
”没一起。“
我点了下头。
”老板,你后脑勺那疤——“
”好了。“我打开文件夹,”忙你的去。“
他走了。
我翻开城东项目的规划图。
四百亩地,东边临河,西边接主干道,位置确实不错。
方国栋这块地是他二十年前拿的,那时候城东还是一片农田。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眼光好。
但眼光好不等于能守得住。
我在规划图上画了几笔,标了几个节点。
融资方案下周一上会。
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没有备注名。
我点开——是方锦瑶。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后脑勺的那口铸铁锅。
锅底朝上,已经洗干净了,放在一个纸箱里。
下面跟了一行字:
“这个你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铁锅很普通,某品牌的,锅底印着一行英文logo。锅沿上有个小缺口,大概就是磕在我头骨上磕的。
我打了两个字:
“扔了。”
然后把她的对话框往下划,归到了消息列表的底部。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CBD的写字楼一栋栋亮起灯来,密密麻麻的窗格子,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
我关掉手机,继续看规划图。
10
半年后。
城东项目动工了。
衍盛主导开发,引入了两家头部房企联合操盘,首期住宅开盘当天售罄。
这个项目给衍盛带来的回报,保守估计是当初三点一二亿的四倍。
方氏地产的债务清了,但元气大伤。
方国栋把剩余的几个小项目陆续转手,公司从省城地产十强的名单上消失了。
听说他退休了,每天在家养花。
周斌后来请我吃饭,喝到半场跟我说了一句:“方氏去年还有两桩未结官司,都是工程款纠纷。当时如果你没收那三个亿,他们撑不过今年。”
我夹了颗花生米放嘴里,没接话。
至于方锦瑶——
上个月在一个行业酒会上碰到了。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自己开了家小型公关公司,听说做得还行。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贺衍之。“
”嗯。“
”城东那个项目,卖得不错。“
”还行。“
她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像是在想说什么。
想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举了下杯子,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旁边有个不认识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那位是谁?气质真好。”
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一个认识的人。“
那晚回到家,我站在浴室镜子前,转过身,用手摸了一下后脑勺。
三针的疤还在,指腹能摸到一条细细的凸起。
不疼了,但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粗糙感。
我放下手,关灯,上床。
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新婚那晚。
红烛、交杯酒、地毯上的血,还有那口铸铁锅。
这段婚姻从头到尾,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她砸我那一下是真的。
后脑勺三针,疤还在。
其余的——
全是假的。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拖了很长的尾音,消散在夜色里。
我闭上眼。
明天还有三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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