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
她坐到我身边,红着眼眶说当年是她不好。
全桌安静。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个为她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的男孩,
在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就已经埋了。
如今坐在这里的,
是年营收九个亿的程砚秋。
她想重来?
可惜,我身边的位置,早就有人了。
1
包间的门推开那一刻,我就后悔来了。
“程砚秋!真是你!”
赵明远大步迎上来,用力拍我肩膀,酒气冲鼻子。
“哥们儿,十年了,你小子躲哪儿去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搜不到,我还以为你出国了呢。”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出国?没有。只是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淋完那场雨之后,我把跟这座城市有关的一切,全删了。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圆桌上摆满了菜,啤酒已经开了好几瓶。有几张脸我认得出来,有几张完全陌生——可能是谁带来的另一半。
“来来来,坐这儿。”赵明远把我往里拽。
我扫了一眼,唯一的空位在靠窗的角落。
旁边坐着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
头发比十年前长了,脸也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沈栀。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刚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砚秋。”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
我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拉开椅子坐下,跟她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赵明远已经在那头吆喝开了:“都举杯都举杯!程砚秋回来了,今天必须喝到位!”
一片碰杯声。
我喝了一口啤酒。
沈栀没动,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深城。”
“做什么工作?”
“自己做点小生意。”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种分寸感,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十年前她拒绝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的,每个字都像垫了棉花,但刀子就藏在棉花里。
“砚秋,你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们不合适。你太闷了,跟你在一起,我喘不上气。”
那天下着雨,我在她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雨停了。
她没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跟季明宇在一起。季明宇,我们班的文艺委员,长得帅,嘴甜,家里在市中心开了三家连锁酒楼。
我家呢?城中村的出租屋,我爸蹬三轮,我妈在菜市场卖豆腐。
合适不合适,从来不是性格的事。
是条件。
“程砚秋,你现在开什么车?”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孙浩。这人高中时候就是个碎嘴子,十年了,一点没变。
我说:“没开车来,打车过来的。”
“打车?”孙浩挑了一下眉毛,“哟,那你在深城混得一般嘛?深城生活成本高吧?你说做小生意,什么生意?摆摊还是开网店?”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块表,绿水鬼,不知道真假。
“电子产品相关。”
“电子产品?修手机的?”
几个人笑了。
沈栀皱了下眉,替我挡了一句:“孙浩,人家刚来,你问这么多干嘛。”
孙浩摊手,“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
我没接话,夹了口菜。
这时候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季明宇走进来。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瓶茅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司刚开完会,来晚了。”
他一进来,气氛明显变了。好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赵明远更是夸张,直接迎上去接过酒瓶:“季总!等你半天了!”
季总。
看来混得不错。
季明宇目光扫过一圈,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种成功人士的标准笑容。
“程砚秋?”
“嗯。”
“好久不见啊兄弟。”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松开。
他的手很干燥,指甲修剪得整齐。
“来,坐。”赵明远把他安排在主位。
季明宇坐下,很自然地看了一眼沈栀,又看了一眼我。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他在确认——这两个人挨着坐,有没有什么情况。
有意思。
十年了,还在意这个。
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现在干什么”“年薪多少”“买房了没”。
季明宇是绝对的焦点。
他现在是他爸那三家连锁酒楼的总经理,去年又在商业街开了个新店,据说流水不错。
“季总现在身家怎么也得小几千万吧?”孙浩端着酒杯凑上去。
季明宇摆摆手,做出谦虚的样子:“哪有哪有,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一桌人笑。
然后孙浩的目光转向我。
“程砚秋,你呢?在深城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一万?两万?”
沈栀放下筷子,“孙浩。”
语气带了一丝不耐烦。
孙浩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我就随便问问嘛,大家都在聊,程砚秋你别不好意思,混得好混得差都是同学……”
“那你呢?”我看着他。
“我?”孙浩一愣。
“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我那个……”他支支吾吾,“我在我叔的工地上帮忙管理,一年大概三四十万吧。”
“那还行。”我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孙浩脸上挂不住了,总觉得我这个“还行”里带着什么别的意思。
但他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气氛沉了几秒,季明宇及时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难得聚一次,别聊工作了。”
他举杯。
所有人跟着举。
我也举了。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脆响。
啤酒入喉的时候,我余光看到沈栀一直在看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爱。
是好奇。
是打量。
是“你这十年到底怎么过的”。
我没打算告诉她。
也没必要。
2
酒喝到第二轮,桌上的人开始分组聊天。
季明宇那边围了一圈人,在聊他最近要开分店的事。孙浩凑在旁边嗯嗯啊啊地捧场,姿态放得很低。
我这边冷清,只有沈栀。
“你还喝绿茶?”她忽然问。
我看了她一眼。
这是个很私人的问题。高中的时候,我不喝碳酸饮料,只喝绿茶,这是整个班级都不知道的事。
但她知道。
因为她坐我前排。每次我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她都能闻到茶味。
有一次她回头跟我借橡皮,看到杯子里的茶叶,说了一句“你跟我爷爷的口味一样”。
那天我回家,把茶叶换成了龙井。
因为她说过,她爷爷只喝龙井。
现在想想,十八岁的自己真的是个傻子。
“戒了。”我说,“现在喝咖啡。”
“美式?”
“拿铁。”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变了挺多的。”
“人总会变。”
“也是。”
她拨了一下头发,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
“砚秋,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没出声。
“当年……是我不好。”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在楼下站了那么久,我其实知道。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了你很久。”
“但我没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下去了,就真的会答应你。然后我们两个穷学生在一起,什么都没有,最后被现实磨得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那时候我妈天天在家吵,说家里穷成那样,就指望我嫁个好的。季明宇追我,他家条件好,我妈催了我整整一个学期……”
“所以你选了他。”
我的声音很平。
不是质问。是陈述。
她抿了一下嘴唇,点头。
“我跟他谈了两年,大二分的手。他劈腿了,跟他们酒楼一个服务员。”
“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人。一直到现在。”
安静了几秒。
桌子那头季明宇正在高谈阔论,说自己今年的营业目标是突破三千万。
沈栀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我。
“砚秋,你现在……有对象吗?”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有。”
她的手指停了。
“结婚了?”
“下个月领证。”
沈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啤酒,抿了一口。
“那挺好的。”
声音里的东西,我听得出来。
不是祝福。
是失落。
十八岁那年,我在雨里等她下楼,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全身湿透,等到发了三天高烧。
退烧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删掉她的联系方式,删掉所有高中群,注销社交账号,搬家,去深城。
我爸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去那么远。
我说:“这个城市太小了,待不下了。”
我爸没再问。他蹬了二十年三轮车,懂什么叫待不下去。
到深城的第一年,我在电子产品城帮人搬货。
第二年,我自己摆了个摊,卖手机配件。
第三年,我盘下了一间店面。
第四年,我有了第一个代理品牌。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一步一步,从手机配件到智能硬件,从一间铺面到整个供应链。
去年公司年营收过了九个亿。
《深城商报》采访我的时候问:“程总,您创业的初始动力是什么?”
我说:“不甘心。”
记者追问不甘心什么。
我没说。
我不甘心的那件事,跟商业无关。
跟窗帘后面那个始终没有走下楼的身影有关。
但那股不甘心,在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的东西。
我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我只是把那个雨夜里浑身湿透的自己,亲手埋掉了。
然后长出了一个新的程砚秋。
这个程砚秋,不会再为任何人淋雨。
3
酒桌上的话题越来越露骨。
孙浩喝高了,开始挨个问人“你们家那口子干嘛的”“房子几套”“车什么牌子”。
问到季明宇的时候,季明宇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屏幕壁纸是一辆保时捷卡宴。
“刚提的,落地八十多万。”
“牛啊季总!”孙浩竖大拇指。
然后他转向我。
“程砚秋,你呢?打车来的对吧?在深城买车了没?”
我说:“买了。”
“什么车?”
“特斯拉。”
“Model 3?”
“没注意型号,公司配的。”
“公司配的?”孙浩咂了下嘴,“你在人家公司做到什么位子了?总监?”
“不是。”
“那是?”
“我自己的公司。”
桌上忽然安静了两秒。
孙浩眨了眨眼,“你自己开公司?”
“嗯。”
“做什么的?”
“智能硬件。”
孙浩明显愣了。他大概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智能硬件”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没搜出来。
“大不大?公司几个人?”
“三百多。”
”……“
桌子另一头,季明宇放下了酒杯。
他看过来了。
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成功人士俯视老同学的随意,现在多了一层东西——警惕。
”砚秋,你做智能硬件?“他问,语气还算自然。
”嗯。“
”哪个赛道?ToB还是ToC?“
他问得出这种问题,说明确实做过功课,不是纯混日子的二代。
”都有。ToB做企业物联网解决方案,ToC做消费级智能家居。“
”年营收多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不喜欢在这种场合聊这些,但孙浩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戳我,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去年刚过九个亿。“
安静。
彻底的安静。
孙浩的嘴张着,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
季明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稳。
沈栀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九……九个亿?“孙浩声音变了调。
”营收。“我补了一句,”不是利润。“
”那利润呢?“
”这个不方便说。“
孙浩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得很艰难。
赵明远反应快,端起酒杯就来了:“卧槽程砚秋你真是闷声发大财啊!来来来,我敬你一个!”
我跟他碰了一杯。
季明宇也端起杯子,隔着桌子跟我示意了一下。
”厉害了,砚秋。“
他笑着,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他一年营业目标是三千万,我去年做了九个亿。
这个差距,比高中时候他家开酒楼我家卖豆腐的差距,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只不过方向反过来了。
有人开始用手机搜我的名字。
”程砚秋……深城市瀚川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去年入选深城创新企业Top30……今年年初刚完成B轮融资……“
孙浩念出这些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融资金额……两个亿?“
他放下手机,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从上往下的打量,变成了从下往上的仰视。
讽刺的是,十分钟前他还在问我是不是修手机的。
”程总,“他改口了,改得极其自然,脸上堆着笑,”你在深城有没有什么项目可以带兄弟一起搞搞?工地上的活儿是真累啊……“
我没接话。
端起杯子,喝酒。
沈栀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但她的手指在裙子的布料上反复捏紧又松开。
我看得见。
我什么都看得见。
只是不想看了。
4
包间里的酒又续了两轮。
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季明宇不再是饭桌上的唯一焦点。
话题一会儿绕到他的新店选址,一会儿就有人拐到我的公司上来。
”程总,你们公司招人吗?“”程总,智能家居我家正好要装修……“”程总,你有名片吗?“
程总。
叫得比亲爹还顺溜。
半小时前他们连我在哪个城市都不关心。
季明宇脸上一直挂着笑,但喝酒的频率明显快了。
他旁边的空啤酒瓶已经排了一溜。
”我去趟洗手间。“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栀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
没人在意。
走廊上灯光昏黄,地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栀跟在我后面,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直到走到走廊拐角,她叫住我。
”砚秋。“
我停下来,转身。
她站在那里,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的那些……九个亿,三百多人……你没骗我吧?“
”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你会骗人。“她说,”你从来都不会。“
”高中的时候你就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时候你跟我说喜欢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后来你说删掉我的联系方式,也是认真的。“
”你做什么事都认真。“
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半米。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高中时候那种廉价的草莓味洗发水了。
”所以你做公司做到九个亿,我也不惊讶。“
她抬头看我的眼睛。
”砚秋,你刚才说下个月领证。“
”嗯。“
”她是什么样的人?“
”跟你不一样。“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没带任何情绪。
只是实话。
沈栀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秒,她笑了。
那种笑里有释然,也有苦。
”你变了很多。“
”你说过了。“
”高中的时候你不敢跟我对视超过三秒。“
”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十八岁时候满眼都是她的那个程砚秋,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雨夜,死在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窗户前面。
”我不怪你。“我说。
这是真心话。
”十八岁的选择,没有对错。你妈催你,你压力大,季明宇条件好,你选他,正常。“
”只是从那天开始,我跟你就没有关系了。“
”现在也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推门出来去卫生间。
沈栀退后一步,低下头。
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但只抖了一下。
”那我祝你幸福。“她说。
声音稳住了。
”谢谢。“
我转身走进洗手间。
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毯上,闷闷的,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眉目清冷,跟十年前那个穿着校服在雨里发抖的男孩判若两人。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备注名:小鱼。
”老公,今天聚会好不好玩?记得少喝酒,明天我们去试婚纱。“
后面跟了一个亲吻的表情。
小鱼,本名余小澄,我的未婚妻。
我们公司的首席设计师,也是我创业第三年招进来的第四十七号员工。
她不漂亮。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说话声音带点沙,讲冷笑话的时候自己先笑场。
我第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她端了碗面进我办公室。
面煮烂了,葱花放多了,盐搁少了。
我吃完了整碗。
后来她说:“程砚秋,你这个人真奇怪,那碗面那么难吃你居然全吃了。”
我说:“有人愿意三点钟给我煮面,面好不好吃不重要。”
然后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娇羞的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的红,红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从那天起,她每次加班都给我煮面。
手艺越来越好。
后来面好吃了,我反而有点怀念第一碗。
我回了条消息:“快结束了,不会多喝。婚纱你选就行,你穿什么都好看。”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擦干手上的水,推门出去。
5
回到包间,气氛变得微妙。
沈栀已经坐回了原位,在低头喝水,不看任何人。
季明宇把椅子挪了一下,挪到离我更近的位置。
”砚秋,来,咱哥俩单独喝一个。“
他举着杯子,姿态很诚恳。
我碰了一下。
他一口闷了,我喝了半杯。
”我说实话,“他放下杯子,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刚才听到你公司的规模,我确实震了一下。“
”当年我就觉得你是个狠人。高考那年你分数比我高了六十多分,只是家里条件……“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我们都懂。
家里条件不好,所以去了个普通学校,没有资源,没有人脉,一切从零开始。
而他呢?家里有现成的生意接手,有钱铺路,大学毕业直接进自家公司当管培生,两年后上位总经理。
说实话,他也不容易。接手家族生意不代表躺赢,餐饮行业竞争激烈,能维持住不倒就得费大力气。
但跟从零到九个亿比,这中间的密度完全不同。
”我今年在搞一个事,“季明宇忽然压低声音,”智慧餐饮。就是给餐厅做数字化改造,点餐系统、后厨管理、供应链对接,你做智能硬件的,应该懂。“
”懂一点。“
”我想做,但缺技术团队。自己招太慢了,市面上的外包公司又不靠谱。“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你们公司有这方面的解决方案,咱们可以聊聊合作。“
这是一个商业邀请。
包装得不错,时机也选得巧——趁着酒桌气氛好、老同学感情牌打到位的时候开口。
换作十年前的程砚秋,可能会因为”同学情谊“当场答应。
但现在不会。
”你可以联系我公司商务部,我让人给你对接。“
我掏出手机,翻出商务部负责人的名片推给他。
不是拒绝。
是流程。
季明宇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行,专业。“
他保存了联系方式,没再多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的计算器在噼里啪啦地按。
一个年营收九个亿的公司,如果能跟他的餐饮连锁绑定合作,对他来说是一次跃迁——不是餐饮层面的跃迁,而是人脉和圈子的跃迁。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不是坏人。
只是精明。
这时候孙浩又凑上来了。
”程总,我刚才查了你们公司,那个……你们物联网解决方案,能用在建筑工地上吗?我叔那边的工地管理老出问题,工人考勤、安全监控啥的,都是老一套……“
”可以。“我说。
”真的?“他眼睛亮了。
”你让你叔直接联系我们商务部,有专门的建筑行业解决方案。“
”诶好好好,我记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从”修手机的“到”程总”,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这就是现实。
赵明远端着酒杯过来,搂住我的肩膀,“砚秋你真是变了,高中时候闷葫芦一个,现在做这么大的企业。我得好好跟你学学。”
“没什么好学的,”我说,“就是运气好。”
“那也得有本事接住运气才行。”
这话倒是不假。
我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了。
“我先走了。”
“这么早?”赵明远不舍。
“明天有事。”
“什么事?”
“试婚纱。”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特意看沈栀。
但余光里,她的手指捏紧了杯子。
整桌人开始起哄:“哟——程总要结婚了!嫂子什么样的?拿照片出来看看!”
我笑了笑,没拿。
站起来,跟每个人点头示意。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栀叫住了我。
“砚秋。”
我回头。
她举着酒杯,站在座位上没动。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
“最后敬你一杯。”
她一口喝完了整杯啤酒。
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祝你幸福。”
“也祝你。”我说。
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
我没回头。
6
出了酒店,外面下起了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肩膀上,有一点凉。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飘。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
只不过那时候更大,大到我的校服贴在身上,大到我的球鞋灌满了水,大到我连她家楼上的灯光都看不清了。
我在那场雨里站了三个小时。
现在我站在这场雨里,只站了三十秒。
因为我叫了车。
手机上显示:车辆距您约3分钟。
我点了一根烟。
这是创业第四年学会的习惯。那年公司账上只剩下七万块,供应商在催货款,员工在等发工资,银行贷款审批没通过。
凌晨两点,我在办公室阳台上抽了人生中第一根烟。
呛得流眼泪。
但从那以后就会了。
烟燃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季明宇。
他也出来了,手里夹着一根烟,走到我旁边站定。
“你走得挺急。”
“明天确实有事。”
“试婚纱嘛,我听到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对象是你公司的?”
“嗯。”
“做什么岗位的?”
“设计总监。”
“挺好,知根知底。”
沉默了几秒。
雨落在酒店的遮阳棚上,噼噼啪啪地响。
“砚秋,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没接话。
“当年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没有。”
“你别装了。”他侧头看我,“高考前那天晚上,下大雨,你在沈栀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我知道,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
“我在她家里。”
我把烟灰弹了一下。
“她让我去的,”他继续说,“她说你可能会来找她表白,她不知道怎么拒绝,让我在她家待着,这样就算你上去了,看到我,自己就会走。”
我没说话。
“但你没上去。你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淋了三个小时的雨,然后自己走了。”
“第二天她发了一整天的呆。”
“后来她跟我在一起了,但她经常走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那天她下了楼,会不会不一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们分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季明宇,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劈腿,是从一开始,你就不是那个在雨里等我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被碾碎的烟头。
火星灭了。
“所以她今天才会来。”季明宇说,“这个同学聚会她本来不想来的,听赵明远说你也来,她才改了主意。”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就是觉得有些话,过了十年,该说清楚。”
“也想告诉你——你比我强。”
“不只是公司的事。”
“当年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还能转身走掉的那股劲,我到现在也没有。”
一辆黑色的专车停在了台阶前面。
司机摇下窗户:“程先生?”
“嗯。”
我把烟掐灭,走下台阶。
拉开车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季明宇一眼。
“你要真想做智慧餐饮,好好做。我让商务部优先对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
“行。”
我钻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启动了,雨刷刮着挡风玻璃。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小鱼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带着点鼻音的声音——她大概刚洗完澡。
“我刚才在网上选了三套婚纱,明天你帮我参谋参谋。第一套是抹胸的,第二套是一字肩,第三套是长袖的。我觉得第三套显瘦,但第一套显锁骨。你说哪个好?”
“算了,你肯定说都好看。你每次都这么说。没用。”
“行吧,我自己选。你早点回来。”
“嘿嘿。”
语音结束。
最后那声“嘿嘿”,带着某种傻乎乎的得意。
我笑了。
不是社交场上那种客气的笑。
是嘴角控制不住的、自己翘起来的那种。
回了一条消息:“第一套。你锁骨好看。”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马上到家。”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向后退去。
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模模糊糊的。
十年前我从这里逃走。
今晚我回来了一趟。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不是为了炫耀什么。
也不是为了跟谁算旧账。
只是确认一下——那个在雨里等了三个小时的男孩,真的已经不在了。
确认完了。
可以走了。
7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婚纱店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
余小澄站在三面镜前面,穿着那件抹胸婚纱,两只手不停地扯裙摆。
“这儿是不是太紧了?”
“不紧。”
“胸口呢?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
“你看都没看。”
“我在看。”
她瞪我一眼。
镜子里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害羞,是热。婚纱太厚了,五月的天穿在身上跟蒸笼一样。
“程砚秋你说实话,好不好看。”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歪着头看她。
白色的缎面贴着她的身体,锁骨的弧度在灯光下很干净。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汗津津的。
鼻尖上那颗痣特别清楚。
“好看。”我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你少来。“
她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歪头看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嘟着。
旁边的店员笑了:“先生眼光好,这件确实很衬您太太的气质。”
余小澄纠正:“还没结呢,别叫太太。”
”下个月就是了。“我说。
她没回头,但我看到镜子里她的耳朵尖红了。
婚纱试了三套。
最后她选了第一套,就是我昨晚说的那件。
”你不是说自己选吗?“
”我自己选的。刚好跟你意见一样而已。“
”巧了。“
”……闭嘴。“
从婚纱店出来,我们在巷子口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她喝芋泥的,我喝纯茶。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忽然问我:“昨天聚会怎么样?”
”还行。“
”见到老同学了?“
”嗯。“
”见到那个……你以前喜欢的?“
我转头看她。
她捧着奶茶,盯着前面的路,假装很随意。
但吸管已经被她咬扁了。
”见到了。“
”漂亮吗?“
”挺漂亮的。“
她咬吸管的力度又加重了。
”比我漂亮?“
我站住了。
她也站住了,但还是不看我。
”余小澄。“
”干嘛。“
”看我。“
她磨磨蹭蹭地转过头。
眼睛里有点不安。
这种不安我太熟悉了。创业第五年,公司搬进新办公楼那天,行政部搞了个乔迁仪式,有个投资方的女助理一直在跟我聊天。余小澄当时就是这个表情。
晚上回家她做了一顿饭,菜全是辣的。我不吃辣。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我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然后她就笑了。
笑完又骂我:“你傻啊,辣的你也吃。”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她不安全感发作的时候,就做辣菜。
”你昨天做辣菜了?“我问。
她愣了。
”什么?“
”你在家是不是做了辣的。“
她没说话。
但脸红了。
”程砚秋你烦不烦。“
”回答我。“
”……做了个酸辣土豆丝。“
”我不在家你做那么辣干嘛。“
”我乐意。“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终于扛不住了,低下头,声音小了。
”我就是……想到你去见以前喜欢的人,心里不太舒服。“
”我知道你早就放下了,我也没什么好吃醋的,都十年了。“
”但就是……就是不舒服嘛。“
她把吸管咬得更扁了。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奶茶拿走了。
”我的——“
”吸管都被你咬烂了,换一根。“
我从口袋里掏出店员多给的那根备用吸管,插进杯子里,递回去。
”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她盯着那根新吸管。
”算到什么?“
”算到我会咬吸管。“
”认识你六年了。“
”……“
她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闷闷地说:“你说比你漂亮那句,我记下了。”
”我没说比我漂亮。“
”你说她挺漂亮。“
”漂亮和好看是两码事。“
”什么意思?“
”她很漂亮。但你更好看。“
她抬起头。
”漂亮是样子,好看是整个人。“
”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加班时头发乱了也好看,煮面放多了盐急得直搓手也好看。“
”三点钟端面进办公室的人,全世界就你一个。“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程砚秋你别突然说这种话。“
”嗯。“
”大马路上的。“
”嗯。“
”我眼线都花了。“
”嗯。“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打了我胳膊一下,不重。
然后把脸埋进我肩膀。
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们一眼。
我站着没动,让她靠了一会儿。
奶茶杯被挤在我们中间,有点歪,但没洒。
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
眼眶确实红了,但没掉眼泪。
”你昨天跟她聊什么了?“
”聊了几句。“
”她找你叙旧?“
”算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下个月领证。“
她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
”就这。“
”你没跟她说你还有个超级无敌厉害的未婚妻?“
”没有。她不配知道你。“
余小澄的脸又红了,红得比穿婚纱的时候还厉害。
”你今天发什么疯。“她小声嘀咕。
”没发疯。昨天确认了一件事,心情好。“
”确认什么?“
”确认当年那场雨没白淋。“
她不知道那场雨是什么。
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因为那场雨是另一个程砚秋的事。
跟她无关。
跟现在的我也无关了。
8
六月的一个周末。
公司年中总结大会刚开完,我在办公室处理尾巴上的几份文件。
手机响了。
赵明远。
”砚秋,你猜怎么着——“
”说。“
”沈栀辞职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她之前在市三中当英语老师,上周突然递了辞职报告,说要去南方发展。有人说她要去杭城,也有人说去鹏城。“
”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不是觉得……你们当年的事……“
”赵明远。“
”嗯?“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她去哪是她的自由。“
”好好好,我就是随口一说——哦对了,下个月你婚礼我肯定到,我已经请好假了。礼金包多少合适?“
”你随意。“
”那我包两千,少不少?“
”不少。“
”行!到时候见嫂子!“
挂了电话。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沈栀要去南方。
杭城还是鹏城,赵明远说不准。
如果是鹏城——
我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没意义。
去哪都跟我没关系。
窗外的天很蓝。深城六月的天总是蓝得很彻底,一朵云都没有。
我重新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门被敲了三下。
”进。“
余小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拿铁,少糖。“
”谢谢。“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没走,趴在我办公桌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
”你刚才谁的电话?“
”赵明远。高中同学。“
”哦,就上次聚会那个?“
”嗯。“
”说什么了?“
”问婚礼包多少红包。“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确认我没骗她,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我走了。设计部还有个方案要改。“
”嗯。“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程砚秋。“
”嗯?“
”还有十九天。“
”我知道。“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
”就……紧张嘛。“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
碎发,痣,弯弯的眼睛。
”紧张就对了。“我说,”说明你当真。“
她笑了。
这次是那种鼻尖皱起来的笑,露出一点小虎牙。
”那我回去干活了。“
”去吧。“
门关上了。
咖啡的热气在杯口打转。
我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少糖。
她永远记得我的口味。
十八岁那年我为了沈栀把绿茶换成龙井。
二十五岁那年余小澄为我把咖啡温度精确到了65度。
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沈栀从来不知道我换了茶。
而余小澄连我喜欢65度这件事,都是自己试出来的。
有一次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喝第一口如果没有吹,说明温度对了。我试了大概两周。”
两周。
每天泡一杯,看我第一口的反应。
太烫了就记下来,下次水少放一点。
太凉了也记下来,下次多加十秒。
直到有一天,我端起来直接喝了,没吹。
她在旁边偷偷笑了。
我当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后来想明白的那天,我买了一束花放在她桌上。
她问为什么。
我说:“没为什么。”
其实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爱一个人,不是淋三个小时的雨,也不是把自己的喜好改成对方的模样。
是花两周时间,只为了搞清楚对方喝咖啡的第一口,吹不吹。
是每天凌晨三点的一碗面。
是被咬烂的吸管和无缘无故的酸辣土豆丝。
是不需要说出口的、渗在日常里的、密密实实的在意。
沈栀给我的是一场大雨。
余小澄给我的是每天的65度。
大雨会停。
65度不会。
9
婚礼定在七月十二号。
不大办,就请了亲近的朋友和公司核心团队。
地点选在深城郊区一个花园餐厅,余小澄自己设计的布置方案,素白和淡绿搭配,简单,清爽。
她说不喜欢红色。
我说行。
她说不要司仪废话连篇。
我也说行。
她说交换戒指的时候不要放罐头音乐,要现场的。
我找了个朋友来弹吉他。
她说什么都不要说,直接亲就行。
这个我没答应。
”为什么?“她急了。
”因为我有话要说。“
”你要说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打了我一下。
婚礼当天,天气预报说有小雨。
余小澄早上起来看了手机,脸就垮了。
”下雨了怎么办?花园都是露天的。“
”备了雨棚的。“
”雨棚不好看。“
”照片可以后期调。“
”那不一样!“
她坐在化妆镜前面,化妆师在给她描眉毛,她自己一脸焦虑地刷天气APP。
我站在门口,穿着西装,看了一眼窗外。
乌云确实在聚,灰蒙蒙的,但没下。
”会放晴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跟老天爷打过交道。他欠我一个晴天。“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十二点,仪式开始。
来了大概七十人。赵明远坐在第二排,嗓门大得全场都能听见他吆喝。我爸我妈坐在第一排,我爸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子硬得像纸板,他一直在拽。我妈拽他的手,让他别动。
余小澄的爸妈从老家赶来的,她爸是个沉默的退休工人,全程只说了一句话:“好好过。”
她妈倒是话多,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瘦了,多吃点。”
我说好。
音乐响了。
吉他手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没有歌词。
余小澄从花园的小径那头走过来。
抹胸婚纱,马尾换成了盘发,耳朵上戴了一颗小珍珠——不对,不是珍珠,是我上个月在出差的时候路边摊买的淡水珠耳钉,十五块钱。
她说比任何大牌都好看。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我没拆穿。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脸上的妆很精致,但鼻尖上那颗痣没被遮住。
她故意的。
我们面对面站着。
吉他声停了。
风吹过花园,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她愣了。
”你准备了稿子?“
”嗯。“
”你不是不喜欢说煽情的话吗?“
”今天例外。“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是昨晚在书房写的,改了七遍。
但站在这里的时候,纸上的字忽然变得多余了。
我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
”不念了。“
”为什么?“
”因为写的不对。“
”写了什么?“
”写了一大堆你有多好。“
”那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因为最重要的一句话不需要铺垫。“
”什么话?“
”余小澄。“
”嗯。“
”十八岁的时候,我为了别人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
她的眼睛一瞬间湿了。
她知道这件事。
恋爱第二年的某个晚上,我喝了点酒,跟她讲了那场雨。
她听完没说话,抱了我很久。
后来她说:“那个女孩真傻。”
我说:“也不算傻,她有她的选择。”
她说:“换成我,我会冲下楼,把你拖走,然后骂你一顿。”
”然后呢?“
”然后给你煮碗面,你感冒了肯定不能吃凉的。“
现在我站在她面前,七十个人看着我们。
”二十五岁的时候,你给我端了一碗面。“
”面很难吃。“
全场笑了。
余小澄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我这辈子没吃过比那碗面更好吃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我不会再在雨里等任何人了。“
”因为你在的地方,就是晴天。“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妆花了。
化妆师在底下急得直比划,她完全没看到。
”程砚秋——“
”嗯。“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到你亲了。“
全场又笑了。
我低头。
她踮脚。
嘴唇碰到一起的那一秒。
天上的乌云裂了一条缝,阳光挤进来,照在花园的草地上。
金灿灿的。
我妈在第一排抹眼泪。
我爸在旁边拽衬衫领子,拽着拽着也红了眼眶。
赵明远的吆喝声盖过了所有人的掌声。
吉他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弹了起来。
余小澄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鼻尖红红的。
”你耍赖。“
”嗯?“
”你说不念稿子的,结果说了比稿子上更过分的话。“
”过分吗?“
”过分。“
”不后悔吗?“
”嫁都嫁了,后悔有什么用。“
她嘴硬。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一点都不想松开的样子。
天彻底放晴了。
老天爷还了我一个晴天。
十年前欠的那个。
10
婚后第三天。
我在家收拾书房。
余小澄搬过来的东西太多了,设计稿、色卡、参考书摊了一桌子。我在帮她归类的时候,从抽屉深处翻出了一个旧信封。
泛黄的。
我认出来了。
这是高中毕业那年我写的信。写给沈栀的。
没有寄出去过。
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我用蓝色水笔写的四个字:“不必回复。”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十八岁男孩的笔迹。
”沈栀:
我站了三个小时,你没下来。
我想了很久,大概想明白了。
你没有错。
选条件好的,是正常的。
是我不够好。
但我不打算继续不够好下去了。
这封信你不会看到。
但我想写下来,当作跟十八岁的自己告个别。
从今天起,我不再为任何人淋雨。
除非那个人也愿意为我打伞。
程砚秋。“
我看完,把信放回信封。
在书架上找了个位置,夹在两本书之间。
余小澄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程砚秋!你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少来这套,选一个!红烧排骨还是可乐鸡翅?“
”排骨。“
”行!给我二十分钟——对了你帮我把那摞设计稿别乱扔,按颜色分类,红色系一摞,蓝色系一摞!“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旧信封是什么?我刚才翻到的时候你脸色变了一下。“
”……旧东西,不重要。“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余小澄。“
”嗯。“
”那封信是写给十八岁的我自己的。“
厨房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温温软软的笑意。
”那你现在想跟十八岁的自己说什么?“
我想了想。
”会告诉他——雨会停。然后你会遇到一个人,她煮的面不好吃,但你吃了十年。“
”我煮的面明明越来越好吃了!“
”第一碗最好吃。“
”……你故意的吧。“
我笑了。
走到窗前。
深城的天蓝得透亮,阳光铺满了阳台。
余小澄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折腾,排骨下锅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
窗台上有一盆她养的薄荷,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带出一股清凉的味道。
我呼了一口气。
十八岁那年的雨季已经过去很久了。
长到我快忘了那场雨的温度。
但没关系。
因为现在是晴天。
天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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