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聚餐,周瑾年端着酒杯站起来,当着全班四十二个人的面,对着坐在对面的苏念开口。
“念念,我喜欢你,从大一到现在,整整三年。”
苏念连头都没抬,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语气跟点名似的。
“你人挺好的,但咱俩真不合适。”
全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瑾年放下酒杯,笑了一声。
“行。”
他掏出手机,当着苏念的面,扫了她闺蜜顾小盈的二维码。
“盈姐,周六火锅,我请。”
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排骨掉回盘子里。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比过去三年九十九次拒绝我时都好看。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但只有我知道,我终于醒了。
1
故事要从大一说起。
军训第三天,我在操场上中暑,趴在地上,眼前全是白光。
苏念从旁边方阵跑过来,把自己的矿泉水递到我嘴边。
水是温的。
她蹲在我面前,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眼睛又大又亮。
“你没事吧?”
那一瞬间,二十岁的周瑾年彻底沦陷。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漫长的、卑微的、不要脸的追求。
大一,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学校门口的包子铺排队,给她买豆浆油条,放在她宿舍楼下。
她不下来拿,我就在楼下等,等到早自习开始才走。
大二,她生日,我提前两个月攒钱,买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堆满了教学楼门口。
她看了一眼,对我说了四个字。
“别浪费钱。”
我说没关系。
大三上学期,她感冒发烧,凌晨两点发了条朋友圈:好难受。
我骑了二十分钟电动车,去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退烧药,放在她宿舍门口,发了条微信。
“药放门口了,多喝水。”
她回了个“谢谢”。
第二天,我从同学嘴里听说,她男神陈亦舟给她打了个电话,她烧到三十九度还聊了四十分钟。
陈亦舟。
经济学院院草,一米八五,家里在省城开了三家连锁酒店。
苏念朋友圈九宫格里,有六张是跟他的合影。
而我呢?
周瑾年,普通二本,机械工程专业,老家县城,爸妈开了个五金店。
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省下五百给苏念买礼物。
舍友刘浩看不下去,拍着我肩膀说:“瑾年,你醒醒吧。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你就是个备胎都算不上的工具人。”
我不听。
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直到那天聚餐。
“你人挺好的,但咱俩真不合适。”
这句话她说了不下二十次,但这一次,是当着全班的面。
桌上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坐我对面的张磊,嘴角撇着,跟旁边人咬耳朵:“就他?也不照照镜子。”
他以为我听不见。
我听见了。
苏念旁边的顾小盈低着头,端着杯子喝果汁,眼神飘了飘,但没说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很清醒。
不是顿悟,不是想通了。
是突然累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早起,九十九次被拒,两万多块钱的礼物。
换来一句“你人挺好的”。
我端起面前的啤酒杯,一口干了。
然后站起来。
“好,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灰溜溜坐下。
但我没有。
我拿起手机,走到顾小盈面前。
“盈姐,加个微信呗?”
全桌再次安静。
顾小盈愣了一秒,下意识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筷子上的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顾小盈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
“行,扫吧。”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我对着顾小盈笑了一下:“周六火锅,我请你。”
身后传来一声椅子腿蹭地面的刺耳响声。
苏念站了起来。
“周瑾年。”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两腮微微鼓着。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很平,“你说不合适,我尊重你。顾小盈是你闺蜜,但也是单独的人,我加她微信,不犯法吧?”
张磊在旁边阴阳怪气:“呦,舔狗急眼了,开始乱咬了?”
我看了他一眼。
没理他。
我拿起桌上的外套,跟刘浩说了声“走了”,转身往门外走。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苏念的声音。
“他脑子有病吧?”
我没回头。
走出饭店,外面在下雨。
没带伞。
我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砸在脚边的水泥地上。
凉气从脚底往上窜。
手机震了。
刘浩发来消息:“兄弟你没事吧?别往心里去,那女的就是绿茶。”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又收到一条。
顾小盈:“你真请我吃火锅?”
我靠着墙,雨水溅到裤脚上。
打了三个字。
“真请。”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手机里关于苏念的聊天记录全删了。
三年积攒的备忘录——她喜欢什么花,她不吃香菜,她来例假喝红糖水——全部清空。
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大一军训她递给我矿泉水那天,我偷拍的一张照片。
她蹲在地上,逆光,头发丝发亮。
我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删除。
“确认删除?”
确认。
刘浩从上铺探下头来:“你行啊,当着全班的面加她闺蜜?明天你上热搜都不奇怪。”
“随便。”
“那个顾小盈你了解吗?”
“不了解。”
“那你加她干嘛?”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因为她是苏念旁边坐着的第一个人。”
刘浩沉默了几秒。
“你是认真不舔了?”
“不舔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室友老三打着呼噜。
我闭着眼,但一整夜没睡着。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轻了。
三年背在身上的东西,突然卸下来了。
轻得不真实。
2
周六。
火锅店在学校南门外三百米,叫“辣得过瘾”。
人均四十,学生价,不贵。
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锅底点好了。
鸳鸯锅,红汤微辣。
顾小盈踩着点进来的。
穿了件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就涂了个口红。
说实话,以前我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因为她总是站在苏念旁边,而我的视线永远只锁在苏念身上。
现在仔细看,顾小盈长得不算惊艳,但五官很舒服。
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的。
鼻子小巧,嘴唇薄。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你一个人?”
“就咱俩,我说了我请你。”
“我以为你叫了一桌人。”她拿起菜单翻着,“你点的鸳鸯锅?”
“嗯,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我能吃。”她合上菜单,“牛肉、毛肚、鸭肠、虾滑,够了。”
干脆利落。
不扭捏,不假客气。
跟苏念完全不一样。
苏念每次吃饭,菜单翻半小时,最后来一句“随便,你点吧”。
等菜上了又说“这个我不吃”“那个太油了”。
锅底翻滚的时候,顾小盈自己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油碟,吃得很香。
“你不吃?看着我干嘛?”她嘴边沾了一点红油。
“没,第一次跟你单独吃饭,有点不习惯。”
“你以前眼里只有苏念,我站她旁边跟隐形人似的。”她说得很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我涮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所以,你来之前,苏念跟你说什么了?”
顾小盈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跟我说了?”
“猜的。”
“她说让我别来。”顾小盈把虾滑挤进锅里,语气很平淡,“说你就是利用我气她,让我别当炮灰。”
“你怎么想?”
“我想来吃火锅。”她抬头看我,“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我笑了。
真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卑微的笑,是发自内心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你这人挺实在。”
“那当然,我又不是苏念,不用端着。”她涮了一根鸭肠,“说真的,你终于清醒了?”
“什么意思?”
“追苏念那三年,我看在眼里。”顾小盈嚼着鸭肠,声音含糊,“每次你送花,她转头就分给宿舍其他人。你买的早餐,有一半是我帮她吃的,因为她不吃油条。”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有那个生日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你知道后来怎么处理的?”
“扔了?”
“没有。她让陈亦舟帮她搬回了宿舍楼,拍了九宫格发朋友圈——但屏蔽了你。”
我的咀嚼动作停了。
“配文是:有人懂浪漫。”
“陈亦舟点了第一个赞。”
锅里的红油在翻滚,热气扑在脸上。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三年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那时候上了头,谁说你都不听。”顾小盈看着我,“刘浩没跟你说过?你爸妈没劝过?你自己心里没数?”
都说过。
都劝过。
我就是不听。
“不过现在好了。”顾小盈端起面前的果汁,“清醒了就行。”
“你就不怕苏念生气?她毕竟是你闺蜜。”
顾小盈放下杯子,舔了下嘴唇上的红油。
“我跟她没那么铁。”
“嗯?”
“大一分宿舍分到一块儿的,她人前甜得很,人后——算了,不说了,背后议论别人不好。”
她没往下讲。
但我听懂了。
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聊得停不下来。
她学的是新闻传播,喜欢摄影,手机相册里全是街拍。
拍墙角的野猫,拍天桥上的老人,拍雨后积水里倒映的路灯。
“你拍得真好。”我翻着她的相册。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苏念说我拍的东西土,不够精致。”
“她懂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
顾小盈愣了一秒,然后弯着眼睛笑了。
结账的时候,一共一百一十二块。
她要AA,我没让。
“说了我请。”
“那下次我请。”
“行。”
走出火锅店,外面刮着风,她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周瑾年。”
“嗯?”
“你要是拿我当工具人气苏念,趁早说。我这人脾气不好,被人当枪使会翻脸。”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加我微信?”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因为你是那天桌上唯一没笑我的人。”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没说话,扯了扯帽檐。
“走了。”
“我送你。”
“不用,三百米。”
她转身走了。
走了十来步,又回头。
“下周三学校南门有家新开的烤鱼,你请不请?”
“请。”
“那说好了。”
她小跑着过了马路,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
有一种感觉。
跟三年来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不卑微,不紧张,不患得患失。
就是很舒服。
3
从那天起,我跟顾小盈的关系迅速拉近。
周三烤鱼。
周五奶茶。
周六下午她去扫街拍照,我跟着当“灯光师”——其实就是帮她举反光板。
两个人慢慢熟了。
她叫我“周同学”,后来变成“瑾年”,再后来变成“老周”。
我叫她“盈姐”,后来变成“小盈”,再后来变成“顾老师”——因为她教我用手机拍照构图。
这段关系没有暧昧,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辗转反侧。
就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很放松。
但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
“周瑾年追苏念被拒,转头泡她闺蜜了。”
“舔狗变渣男了。”
“顾小盈也是傻,被人当备胎。”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是刘浩从班群截图发给我的。
说这些话的人,一半是苏念的追随者,一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
我没理。
但苏念理了。
周二的专业课,课间休息,苏念从后排走到我旁边。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耳钉是小颗的珍珠。
很精致。
跟以前每一次一样精致。
“周瑾年,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走廊尽头,她靠着窗台,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跟小盈一起?”
“嗯。”
“你别害她。”
“我怎么害她了?”
“你明明喜欢我,转头去找她,你让她算什么?”苏念抬起眼看我,“全班都在传你利用她,你知不知道?”
“全班都在传,但我没利用她。”
“你没利用她?”苏念语气沉了一点,“那你喜欢她?”
“目前不喜欢。”我说得很坦白,“但相处得很舒服。”
苏念的笔转了两圈,停了。
“你以前追我三年,说放就放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声调微微上扬。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三年前在操场上,这双眼睛让我失魂落魄。
现在再看,还是好看的。
但好看归好看,跟我没关系了。
“苏念,是你说不合适的。”
“我说不合适是不合适,但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我接过她的话,“不能跟别人相处?不能跟你闺蜜吃饭?”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你拒绝了我,但你也没想让我消失。”我靠着对面的墙,跟她隔了一米多,“你习惯了有人围着你转,突然没人转了,你不舒服。”
“周瑾年!”
“你不是心疼顾小盈,你是觉得我不该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
走廊里安静了。
远处教室里传来老师的声音。
苏念的手指捏着笔帽,指节发白。
“你变了。”
“没变。就是清醒了。”
我转身走回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张磊正跟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看见我进来,迅速闭嘴。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
刘浩凑过来:“她找你干嘛?”
“劝我远离顾小盈。”
“哟,吃醋了?”
“不是吃醋。是控制欲。”
刘浩挑了下眉毛,没接话。
这件事我本以为到此为止了。
但我低估了苏念。
更准确地说,我低估了一个习惯被人追捧的人,在失去追捧者后会做出什么。
4
周四。
顾小盈突然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段截图。
是她们宿舍群的聊天记录。
苏念在群里说:“小盈最近跟周瑾年走得近,大家都看到了吧。我不是说什么,就是提醒一下,周瑾年这个人追了我三年,被拒了就去找别人,人品有问题。小盈你是我闺蜜,我不想看你被骗。”
下面几条回复。
室友A:“对啊小盈,那种舔狗反水最可怕了,你小心点。”
室友B:“周瑾年以前天天蹲在咱们楼下,多少有点恐怖。”
截图到这里。
顾小盈的消息跟在后面:“你看看这个。”
我盯着屏幕,把截图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太阳穴跳了两下。
不是愤怒。
是一种奇异的冷静。
我回了一条:“你怎么想?”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以前蹲在我们宿舍楼下等苏念拿早餐,是不是超过十五分钟就走?”
“是。十五分钟她不下来我就放门卫那儿。”
“行,那室友B说你恐怖就是扯淡。我在阳台上看过好几次,你放完东西就走了,比外卖员都准时。”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苏念在群里说完之后呢?”
“我退群了。”
“你退群了?”
“四人寝室群我退了。反正她们说的话我也不爱听。”
“那你们宿舍关系——”
“关系本来就那样。”顾小盈打字速度快,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大一她找我借了两千块钱,到现在没还。大二她拿我的面膜不打招呼,我说了一次她跟别人说我小气。这次又拿宿舍群来搞道德绑架。”
“行了,我清楚了。”
“老周,我没在跟你诉苦。我就是让你知道,这种人不值得你追三年。”
这句话扎在胸口上,闷闷的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骂醒。
是因为三年来,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替我说一句话。
我打字:“谢谢。”
“谢什么谢,周六火锅你再请一次就行。”
“行,这次你选店。”
周五,事情升级了。
班级群里,张磊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有个兄弟追校花被拒,转头就去泡校花闺蜜,这操作也太下头了吧。不点名了,懂的都懂。”
下面一排“哈哈哈哈”和“懂了懂了”。
刘浩气得手机差点摔了:“这张磊什么东西?他不就是想舔苏念吗?踩你一脚好表现?”
我坐在自习室,看着屏幕。
想了想,打了一段话。
“张磊,你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我周瑾年追苏念三年,光明正大。被拒了,我认。跟顾小盈吃饭,也光明正大。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咱们当面聊。你要是就想在群里阴人——”
发出去之前,我删了最后一句。
换了一句。
“你要是就想在群里表现,那你继续,我不奉陪。”
群里瞬间安静了。
三十秒后,张磊回了一个“呵”。
没人再说话。
但私聊炸了。
班里好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给我发消息。
“周哥,说得好。”
“张磊那人本来就阴,别理他。”
“你跟顾小盈挺配的,加油。”
最后一条是一个叫林可可的女生发的,跟我不太熟。
“周瑾年,你可能不知道,苏念前天在食堂跟人说你这个人‘像甩不掉的口香糖,踩上就恶心’。”
“原话。”
我握着手机,拇指压在屏幕上。
像甩不掉的口香糖。
踩上就恶心。
三年。
一千多个早起。
九十九次被拒。
两万多块钱。
在她嘴里,变成了“踩上就恶心”。
胃里翻涌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东西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回了林可可一个“谢谢告知”。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写论文。
刘浩坐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她递给我那瓶矿泉水,到底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旁边有人看着。”
刘浩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论文的光标还在闪。
我开始打字。
5
周六火锅。
顾小盈选的店在大学城东边,叫“牛哄哄”,主打牛油锅底。
她到的时候鼻头冻得红红的,搓着手坐下来。
“冻死了,今天风好大。”
“你怎么不打车?”
“三站路的距离打什么车,矫情。”
锅底上来,牛油的香气翻着滚。
我把涮好的毛肚放到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你上次说喜欢毛肚,给你涮的。”
“你记这个干嘛?”
“习惯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三年来给苏念记了太多东西——她的口味、习惯、偏好。
现在这个本能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给苏念记东西的时候,像在填一张永远不会被批改的试卷。
给顾小盈记东西的时候,她直接就把毛肚吃了,还说了句:“嗯,七上八下,你涮的火候刚刚好。”
被认可的感觉,原来这么简单。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响了第二遍,还是没接。
第三遍,她接了,按了免提。
“什么事?”
苏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小盈,明天有空吗?周洁生日,咱们一起去。”
“不去了,我有事。”
“什么事?”
“我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还在跟周瑾年——”
“我跟谁吃饭,不需要跟你报备。”顾小盈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苏念,你要是觉得我退群让你没面子,那我道歉。但你别管我跟谁来往。”
“我这是为你好——”
“你上次在食堂说周瑾年像口香糖踩上就恶心,这叫为我好?”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坐在对面,筷子架在碗沿上。
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念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了一个调。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周瑾年在旁边?”
顾小盈没回答。
“他在旁边对不对?行,你们两个——”
顾小盈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
“你看到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我那天的动作一模一样。
“看到了。”
“生气吗?”
“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我往锅里下了一盘鸭肠,“以前会生气,现在不会了。生气说明还在乎。不在乎了,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幸亏清醒得早。”
顾小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伸出筷子,从锅里夹走了一根鸭肠。
“你这人吧,以前在苏念面前跟条狗似的。现在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骂我是狗?”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她嚼着鸭肠,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有点人样了。”
我伸手在桌上弹了一下她的筷子。
“吃你的吧顾老师。”
她笑了。
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
锅底的热气腾起来,隔着白雾看过去,她的轮廓有一点模糊。
但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地认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值得我认真对待。
6
苏念开始反击了。
或者说,她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的围猎。
不是针对我——我在她眼里已经不值得她费心。
她针对的是顾小盈。
第一步,孤立。
退群之后,顾小盈在宿舍里的处境变得微妙。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叫周洁,一个叫陈露,都是苏念的附庸。
苏念只需要一个眼神,两个人就开始配合演出。
顾小盈的洗衣液被“不小心”碰倒了。
顾小盈晒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到了楼下。
顾小盈的快递被“误签”到了苏念柜子里,三天后才“发现”。
都是小事。
小到你说出来,别人觉得你矫情。
但密度高了,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顾小盈没跟我说这些。
是我自己发现的。
周三我在图书馆等她来拍照,她迟到了二十分钟。
来的时候,卫衣袖子上有一道灰色的印子。
“怎么了?”
“没事,衣服蹭的。”
“不像蹭的,像踩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行吧,我跟你说了你别去找事。”
“你说。”
“苏念今天在宿舍打翻了一杯咖啡,溅到我衣服上。她说不好意思,然后笑了。”
“你怎么办的?”
“换了件衣服出来了。”
“就这样?”
“不然呢?跟她在宿舍吵一架?那是她的主场,三打一。”
我看着她袖口那道印子。
太阳穴又跳了两下。
这一次是真的在生气。
“老周。”顾小盈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别冲动。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
“怎么处理?”
“期末考完就能申请换宿舍了。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
“行,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
“你能帮什么?帮我揍苏念?”
“帮你搬家。”
她又笑了。
但这次笑容没到眼底。
第二步,舆论。
苏念开始在朋友圈“不经意”地发一些东西。
一张自拍,配文:“有些人只配当备胎的备胎。”
一条转发,标题是《女生远离‘中央空调’型男生的十个理由》,苏念评论了一句:“有人需要看看。”
每条都没指名道姓。
但每条底下的评论区,都有人心领神会。
“姐,你说的是那个谁吧?”
“笑死,三年舔狗变海王,属实搞笑。”
张磊在每一条底下都点了赞。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是刘浩截图给我的。
“要不要我帮你怼回去?”
“不用。”
“你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是不值得。”
“那顾小盈那边呢?她在宿舍被排挤的事你真不管?”
我放下手机。
“我在想办法。”
方法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而且不是我找到的。
是顾小盈自己找到的。
周五下午,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老周,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校报或者新媒体中心?”
“怎么了?”
“我拍了一组照片,想投稿。”
“什么照片?”
她发了一个九宫格的预览图过来。
是一组街拍系列,主题叫“城市里被遗忘的角落”。
拍的是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公交站台上风化的小广告、天桥下流浪猫的窝、凌晨四点包子铺冒出的蒸汽、老小区门口歪歪斜斜的信箱。
每一张都有光。
不是那种精心打光的光,是自然的、偶然的、一瞬间的光。
我看了很久。
“这些照片你打算投给谁?”
“学校新媒体中心在做一个大学生摄影展的征稿,截止下周三。一等奖有两千块奖金,还能在学校艺术馆展出一个月。”
“投。”
“我没什么信心。”
“投。”
“万一选不上——”
“投。你听我的。”
她发了一个沉思的表情包。
然后说:“行,听你的。”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她又发了一条。
“老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说‘听我的’的时候,不是为了让我听你的。”
我看着这句话,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7
摄影展评选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周二。
我正在实验室焊电路板,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发麻。
掏出来一看,顾小盈的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学校新媒体中心的公告栏,A3纸打印,红色大字。
“第十二届大学生摄影展获奖名单”
一等奖:新闻传播学院 顾小盈 《城市里被遗忘的角落》
我盯着屏幕,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拉。
焊枪差点烫到手指。
“恭喜。”
她秒回:“别光恭喜啊,请客!”
“行,你说去哪。”
“学校西门那家日料,我馋三文鱼刺身馋了一个学期了。”
“走起。”
晚上六点,日料店。
她坐在对面,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嘴上说着“还好还好”,夹三文鱼的筷子抖了两下。
“你看,我手都在抖。”
“激动的?”
“废话,两千块钱,我一个月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打算怎么花?”
“先还我妈五百,她上个月给我加了生活费。剩下的买个新镜头,二手的就行。”
“靠谱。”
她把一盘寿司推到我面前:“多吃点,你瘦了。”
“我没瘦。”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通宵赶论文?眼下面全是黑眼圈。”
“工科生的标配。”
“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夹了一个寿司放嘴里,鱼肉在舌尖化开。
“你关心我?”
“少来。”她低头夹了一块鱼,“我就是不想周六找不到人帮我举反光板。”
“行行行,我就是个工具人。”
“以前是苏念的工具人,现在是我的工具人。”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看着她。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给苏念当工具人的时候,工具被用完就扔在一边。给你当工具人——”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怎么措辞,“工具用完之后,你会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三秒。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
“别看我。”
“怎么了?”
“我脸上有芥末。”
她脸上没有芥末。
但我没拆穿她。
吃完日料出来,我们沿着大学城的马路走。
九点多,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她走在我左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老周。”
“嗯。”
“你说我这组照片,能不能试着投校外的比赛?”
“为什么不能?”
“我怕丢人。”
“你拿了一等奖还怕丢人?”
“学校的比赛跟外面不一样。外面高手太多了。”
我在路灯下站住。
她也停了。
“顾小盈,你知道你跟苏念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苏念什么都不缺,但她永远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你什么都靠自己挣,但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站在那里,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成一团。
风停了。
“你够好了。”我说完,转身继续走,“投。”
身后安静了四五秒。
然后脚步声跟上来了。
她走到我旁边,比平时靠近了半步。
没说话。
一直到宿舍楼下。
“到了。”
“嗯。”
我转身要走。
她叫住我。
“周瑾年。”
全名。
我回头。
她站在宿舍楼的灯光下,门禁的绿灯一闪一闪。
“你以后别叫我顾老师了。”
“那叫什么?”
“叫小盈。”
她一转身,刷卡进了门。
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是很多。
但足够我意识到——
这不是普通的舒服了。
8
变化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但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帮她举反光板。
她还是叫我“老周”。
我们还是每周固定吃两三次饭。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走路的时候,她会偶尔碰一下我的手臂。
比如拍照的时候,她会让我帮她看构图,头凑过来,耳朵离我下巴只有两公分。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把自己不吃的虾剥给我,理由是“我懒得剥”。
我全都收下了。
没点破。
因为我不确定。
或者说,我怕确定之后会搞砸。
三年舔狗的经历给我留下了一个后遗症——我不敢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
万一我又是自作多情呢?
万一她只是把我当好朋友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直到那天。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顾小盈拿到了一个省级大学生摄影比赛的入围通知,要去省城参加现场评审。
她发消息问我:“你周六有空吗?陪我去?我一个人坐三小时高铁有点慌。”
“有空。”
这两个字我打了零点三秒。
比她打字的速度都快。
周六早上七点,高铁站。
她穿了一件灰色长款大衣,围了一条米白色围巾,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她打印出来的参赛作品和材料。
“来,背给我。”我把帆布袋接过来。
“不重。”
“我知道不重,我手空着不自在。”
她瞥了我一眼,把袋子递过来。
高铁上,她靠着窗户,窗外的景色倒退着。
“紧张吗?”
“有一点。”
“你拍得那么好,紧张什么。”
“你又不是评委,你说好有什么用。”
“我虽然不是评委,但我审美过关。”
“你审美?你上次说我拍的那张猫的照片‘挺有意境’,那张是对焦失败的废片。”
“意境就是在对焦失败中诞生的。”
她笑着踹了我一脚。
到了省城。
比赛场地在省美术馆,入围作品挂在展厅里,评委现场打分。
顾小盈的那组照片被挂在展厅东侧的一面白墙上。
九张照片。
一排三张,三排。
我站在五米外看过去,那些照片在日光灯下,跟在手机屏幕上看完全不一样。
每一张都在呼吸。
包子铺的蒸汽好像真的能闻到味道。
信箱口露出半截信封,好像有人真的在等一封信。
天桥下的猫眯着眼睛,好像下一秒就会打一个哈欠。
“你站那么远看什么?”顾小盈在旁边拉我。
“远一点看效果更好。”
“走啦,去签到。”
签到台旁边站了一群人,大多是各个学校的参赛者和指导老师。
顾小盈签完到,拿到一个号牌,在展厅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评审开始前,旁边展位的一个女生走过来搭话。
“你的照片拍得好棒,是手机拍的还是相机?”
“手机和相机都有。”顾小盈有点腼腆地指了指其中一张,“这张猫是手机拍的,其他都是相机。”
“手机能拍成这样?你用的什么手机?”
两个人聊起来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跟陌生人自然地交流,手不自觉地在比划构图。
跟两个月前在火锅店里那个说“我没什么信心”的女生判若两人。
评审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评委一组一组地看,不发一言。
顾小盈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手指绞着号牌的绳子。
我在展厅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等。
手机响了。
不是顾小盈。
是苏念。
“周瑾年,有空聊聊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两秒。
回了三个字。
“没什么好聊的。”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下午四点半。
评审结束。
结果要两周后才公布。
顾小盈从展厅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
是一种经历了一件大事之后的空茫。
“怎么样?”
“不知道。评委看了很久,但没说什么。”
“看很久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
“不感兴趣的话扫一眼就走了,看很久说明有东西值得看。”
她站在美术馆门口,冬天的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
“老周。”
“嗯。”
“你今天为什么陪我来?”
“你叫我来的。”
“我是说——你为什么一叫就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冬天的太阳低低地挂在西边,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说了实话。
“因为想来。”
“为什么想来?”
“因为是你。”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围巾被风掀起来,露出脖颈。
“你在表白?”
“如果你想让它是表白,那就是。如果你还没准备好,那就是朋友之间的大实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
五秒。
十秒。
她抬起头。
“周瑾年。”
“嗯。”
“我准备好了。”
美术馆门口的广播正在播闭馆通知,声音嗡嗡的。
我伸出手。
她看了看我的手,伸出来,搭上去。
手指凉凉的。
我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住我的。
“回去的高铁上你得请我喝热巧克力。”
“行。”
“大杯的。”
“行。”
“加棉花糖。”
“行行行。”
我们并排往地铁站走。
她的手握在我手心里,很小,但很用力。
我的心跳已经不止快一点了。
快很多。
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9
回到学校之后,我和顾小盈在一起的事迅速传开了。
没人通知,不用宣布。
因为我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替她端盘子,她替我占座位。
这在大学里等于官宣。
反应最大的不是同学。
是苏念。
周一早上,我在教学楼门口碰到她。
她拦住了我。
“你跟顾小盈在一起了?”
“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更不是嫉妒。
是一种困惑。
那种“我明明不要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捡起来还当宝贝”的困惑。
“你追了我三年,两个月就喜欢上别人了?”
“不是两个月喜欢上的。是三年想不通的事,两个月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我以前喜欢的不是你。是我想象中的你。”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瑾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说得对,以前不是。以前是条狗,现在是个人了。”
这话说得重。
但我没觉得不妥。
因为这就是事实。
苏念站在原地,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绕过她,走进了教学楼。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苏念做了一件事,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她找到了陈亦舟。
院草,一米八五,家里开酒店的那个。
苏念跟他吃了一顿饭之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影。
配文:“该珍惜的人,一直都在身边。”
暗示她跟陈亦舟在一起了。
本来这事跟我没关系。
但陈亦舟是班里好几个女生的心头好。
其中一个叫王颖的,跟苏念是老乡,一直暗恋陈亦舟。
王颖看到朋友圈的那一刻,直接找上了苏念。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陈亦舟吗?你说你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我以前是这么说的。但人会变嘛。”
“你——”
“颖颖,你别生气。我又没有抢谁。他主动追的我。”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王颖在班群里发了一段长文,控诉苏念“表面姐妹,背后捅刀”。
然后有人把苏念之前在宿舍群里说顾小盈坏话的截图翻了出来。
然后又有人把苏念之前在食堂说我“像口香糖”那句话的截图挖了出来。
三件事叠在一起,苏念的风评瞬间崩了。
班群里闹成一团。
苏念的支持者跟反对者吵成了两派。
张磊站在苏念那边,说“你们都是嫉妒”。
刘浩站在我这边,说“张磊你少装了,你舔苏念比周瑾年当年还狠”。
我在实验室焊电路板,手机震个不停。
看了两眼,锁屏。
给顾小盈发了条消息。
“别掺和群里的事。”
她秒回:“我压根就没看群,在修图呢。”
“乖。”
“你才乖。滚。”
我笑了。
把手机放下,继续焊我的电路板。
群里的战争持续了两天。
最终的结局不是谁赢了。
是辅导员介入了。
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同学们注意团结,有矛盾私下解决,不要在公共平台发布他人隐私和未经证实的信息。”
群里瞬间安静。
表面上平息了。
但暗流一直在涌。
苏念不再发朋友圈了。
陈亦舟的合影也撤了。
听说他们确实在处。
但陈亦舟对这场风波很不满,觉得苏念害他躺枪,两个人闹了不少矛盾。
这些跟我都没关系了。
我有更重要的事。
两周后。
省级摄影比赛结果公布。
顾小盈,二等奖。
不是一等。
她收到通知的时候,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个“唉”。
“差一点。”
我说:“二等奖也很厉害了,全省一共两千多人参赛。”
“我知道,但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甘心。”
我想了想,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
“下楼,我在你宿舍楼下。”
“你怎么——你不是在实验室吗?”
“出来。”
三分钟后,她从楼里出来。
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大晚上的你叫我出来干嘛?”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个镜头盖。
不是新的。
是我在二手平台上淘了一个多月,找到的一个适配她相机型号的50mm定焦镜头的镜头盖。
镜头本身我买不起。
但镜头盖是一个承诺。
“等你拿了一等奖,我把镜头补上。”
她接过镜头盖,翻来覆去地看。
“你——”
“不许说谢谢。”
她把镜头盖攥在手里,低下头。
肩膀抖了两下。
“你哭什么?”
“谁哭了。风迷眼睛了。”
十一月的夜里确实在刮风。
但风是从她背后吹的。
迷不到眼睛。
我没拆穿。
伸手把她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脖子。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课。”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踮起脚,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
嘴唇凉凉的。
然后跑了。
门禁咣当一声响。
我站在宿舍楼下,脸上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周围没有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原地站了三十秒。
然后笑了。
转身,走进夜风里。
10
大四上学期。
我以专业第三名的成绩拿到了保研资格。
顾小盈的摄影作品被一家省级媒体看中,邀请她毕业后去实习。
苏念跟陈亦舟分了。
分手原因不清楚,据说是苏念嫌陈亦舟家里管得太严,不给她买包。
也可能是反过来。
无所谓了。
张磊期末考试挂了两科,忙着补考,再也没精力在群里阴阳怪气。
刘浩跟校外一个学护理的女生谈了恋爱,天天甜得发腻。
一切都在朝着正常的轨道走。
毕业聚餐那天,还是大三下学期那家饭店。
同一个包厢。
四十多个人坐了五大桌。
我和顾小盈坐在一起。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戴了我送的一对银色小耳钉。
不贵。
但她戴了整整一个学期。
菜上齐了,班长起来发言。
“大学四年,大家都辛苦了。以后各奔东西,该联系的联系,该断的也别勉强。来,干杯。”
举杯。
碰杯声哗啦啦一片。
我喝了一口啤酒,扭头看了看包厢。
苏念坐在对角线的位置,旁边没有陈亦舟,只有周洁和陈露。
她化了全妆,耳环是亮晶晶的水钻,看起来依然是全场最精致的女生。
但她面前的酒杯一直没动。
眼神偶尔飘过来。
飘到我和顾小盈这边。
然后迅速收回去。
酒过三巡。
有人开始起哄。
“周瑾年,说两句!四年来最有故事的人非你莫属!”
“对对对,从舔狗到人生赢家,这个转变太精彩了!”
刘浩在旁边推我:“去去去,讲两句。”
我被推着站了起来。
手里端着酒杯。
包厢里安静下来。
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跟一年前那次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站在这里的周瑾年,已经不一样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笑了一下,“就一句话。”
全场等着。
“这四年我做了很多蠢事,但做的最聪明的一件事——”
我低头看了顾小盈一眼。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弯弯的。
“是学会了放手。”
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和口哨声一起炸开。
刘浩在旁边拍桌子:“说得好!干了!”
我一口把杯里的啤酒喝完。
坐下来的时候,顾小盈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我的手。
“臭显摆。”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
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抽回去。
聚餐到尾声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走廊,遇到了苏念。
她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红酒。
“周瑾年。”
我停下脚步。
“恭喜你保研。”
“谢谢。”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大一军训,我给你递矿泉水那天吗?”
“记得。”
“那天我递完水回方阵,教官骂了我一顿,说我擅自离队。我被罚多站了半小时。”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那时候觉得你挺好的。老实,真诚。就是——”
“就是不喜欢。”
她点了点头。
“对。就是不喜欢。”
走廊很安静。
远处包厢里传来嘈杂的笑声。
“你现在过得好吗?”我问她。
“还行。”她把红酒杯转了转,“考了个教师资格证,准备回老家教书。”
“挺好的。”
“你觉得好?”
“适合你就好。”
她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笑。
是一种疲惫的、坦诚的笑。
“周瑾年,你变了很多。”
“嗯。”
“顾小盈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
“你以后——”她话到一半,停住了。
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算了,没什么。祝你们好。”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没有心动。
没有惋惜。
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就是一种淡淡的、平静的感觉。
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不是因为放下了。
是因为找到了真正该握住的东西。
我转身走回包厢。
推开门,顾小盈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蛋糕奶油。
“你去了这么久?”
“碰到人聊了两句。”
“谁?”
“不重要。”
“苏念?”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着什么?”
“写着‘这事终于翻篇了’。”
我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奶油。
“你真的什么都看得出来。”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
别过头去,假装看别桌的人划拳。
我笑了。
伸手把她转过来。
四十多个人的包厢里,嘈杂声震耳欲聋。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们。
“顾小盈。”
“干嘛?”
“谢谢你。”
“又谢什么谢。”
“谢你看见了那个蹲在操场上中暑的傻子。”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你在阳台上看过好几次我放完早餐就走。阳台看不到校门口的包子铺,但看得到操场。”
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然后迅速转开视线。
“周瑾年你够了啊。”
“大一军训那天,你是不是也在操场?”
她不说话了。
“你也看见了?”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杯,一口灌下去。
“你三年前蹲在操场上中暑的样子可笨了。”
“嗯。”
“苏念跑过去递水,我也想过去。但她先到了。”
“嗯。”
“后来你就只看她了。”
我伸出手,把她面前空了的杯子接过来。
“现在只看你了。”
包厢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
刘浩喝多了在吹牛。
张磊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
苏念的位置已经空了。
我和顾小盈坐在这张桌子的角落。
窗外是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很轻。
“老周。”
“嗯。”
“以后别对别人好了。”
“好。”
“只对我好。”
“好。”
窗外有烟花。
不知道谁放的。
哗啦一声炸开,红红绿绿的光落下来。
她没抬头看。
我也没看。
不用看。
最好的烟火,已经在身边了。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