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那天,全家都乐疯了。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数人头。
三套房。
两个孩子。
多出来那套,我打算给女儿。
毕竟这些年,半夜陪我跑急诊的,不是儿子。
每个月往我卡里偷偷打钱的,不是儿子。
我动手术那年,在病床前守了整整十五天没合眼的人,更不是儿子。
可我话还没说完,儿媳就把筷子拍在桌上了。
“妈!自古财产都是留给儿子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冲着我放出了最后的狠话。
“你敢给,我明天就带安安去改姓!你们老李家断香火绝后,别怨我!”
全桌人都傻了。
只有我,笑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翻得卷了边的旧本子,拍在桌上。
“改吧。改之前,先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住的这片老城区,传了好几年要拆,今年总算来真的了。
通知一贴出来,整条巷子都沸腾了。
隔壁老赵家放了一挂鞭炮,对面王婶子逢人就笑,见谁都要拉着聊两句补偿方案。
我也高兴,但没他们那么张扬。
因为我心里清楚,有钱的地方就有是非。
亲兄弟都能因为一堵墙翻脸,更何况……
算了,不说这些。
先说说我们家的情况。
我今年五十八,在纺织厂干了整三十年,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八。
老伴李德厚,在中学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金比我高一点,三千五。
两个人加起来六千三,在这个小城里,过日子够了,但也仅仅是够了。
我们有两个孩子。
大的是女儿,李雅萍,三十四岁,在城南开了一家花店。嫁了个老实人陈浩然,在建筑公司做工程师,两口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有个五岁的闺女叫豆豆。
小的是儿子,李卫国,三十一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娶了江美琳,生了个儿子叫安安,今年三岁。
一儿一女,说出去挺让人羡慕的。
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女儿出嫁那年,我和老李手头紧。雅萍什么都没跟我们要,婚礼办得简简单单,她说:“妈,你和爸把钱留着养老,我跟浩然自己慢慢来。”
后来她开花店,起早贪黑,生意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儿子这边,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三年前卫国结婚,江美琳开口就是二十二万彩礼。
我和老李掏空了存折,又找雅萍借了三万,才凑齐这个数。
婚房首付十五万,我们出的。
装修又补贴了六万。
光结个婚,掏出去四十三万。
那天我回到家,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老李坐在旁边,半天说了一句:“咱俩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我说:“别说那些不吉利的,孩子过好了就行。”
那时候我是真这么想的。
可后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把我这个念头磨没了。
江美琳进门之后,从第一天开始,花钱的方式就让我心惊。
月子中心,她挑的是市里最贵那家,六万。
我咬咬牙,出了。
奶粉,必须进口的,一罐四百多,一个月要吃七八罐。
我没说什么,掏钱买了。
尿不湿、辅食、营养品、儿童护肤品……每一样她都有讲究。
我以为当了妈以后她会收敛一些。
没有。
安安两岁的时候,她给孩子报了早教班,一年三万。
三岁上幼儿园,她选了城东最好的私立园,一年八万。
我说公立的不也挺好吗?
她说:“妈,安安可是你们李家的独苗苗,在教育上省钱,以后后悔来不及的。”
这话说得我没法接。
因为她每次花钱都要把“你们李家”挂在嘴边,把“传宗接代”绑在前面,让你不好意思说一个“不”字。
我和老李退休金六千三,光安安一项开支,平均每个月就要花掉一万出头。
差额哪来的?
一部分是以前的积蓄,一部分……是雅萍给我们的钱。
这个事,我后面再说。
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记账了。
不是因为小气。
是因为我隐隐觉得,这些钱花出去容易,将来说不清。
我买了一个A5的牛皮纸笔记本,每一笔支出都记下来,时间、金额、用途,清清楚楚。
老李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拆迁补偿方案下来的当天晚上,我和老李坐在厨房里对着文件看了半天。
三套房。
两套八十五平,一套一百一十平。
按照这片区域的房价,总共值个三百来万。
老李推了推老花镜,说:“你是不是想给萍萍一套?”
我说:“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几秒钟。
“应该给。”
当天晚上,我给卫国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周末带安安回来吃个饭,说有事要商量。
平时让他们回来吃饭,十次有八次推脱,不是加班就是美琳身体不舒服,理由永远比我电话打得快。
可这次不一样。
卫国秒回了消息:好的妈,周六到。
大概是听到了拆迁的风声。
周六那天,他们来得特别准时。
江美琳破天荒地买了一兜水果,进门就挽着我的胳膊,嘴里一口一个“妈”,甜得我起鸡皮疙瘩。
“妈,气色真好,一看就是好事临门呐!”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
好事临门是真的,可好事是谁的,还不一定。
2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我下午花了三小时做的。
老李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地喝他的茶。
卫国埋头吃饭。
江美琳一边给安安夹菜一边笑,笑得很殷勤。
她在等我开口。
我也不耽搁,放下筷子说:“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事商量。”
卫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江美琳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亮了。
“妈您说。”
“拆迁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三套房子,一套一百一十平的,两套八十五平的。”
我环顾了一圈。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大的那套我们自己住,两套小的,雅萍和卫国一人一套。”
我说得很平静,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效果可不平静。
江美琳的脸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一次变色。
从笑脸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她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安安被吓了一跳,嘴一扁,哇地哭了。
卫国赶紧抱起孩子,皱着眉小声说:“你小点声行不行。”
但他的眼神没看我,也没看江美琳,而是死死盯着桌面。
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敢表态、不想站队、等着事情自己过去。
江美琳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妈,您这话我可得好好说说了。”
她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来。
“自古以来,家产都是传给儿子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雅萍嫁了人了,跟的是陈家的姓。她凭什么回来分老李家的东西?”
“你这话说得好听叫一人一套,说得不好听,那是胳膊肘往外拐!”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这间二十来平的客厅里直往耳朵里钻。
我没吭声。
老李也没吭声。
江美琳见我们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更来劲了。
“妈,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雅萍对你们好我知道,但好归好,规矩归规矩。”
“三套房,应该一套你们住,两套给我们。”
“给卫国的就是给你们老李家的,将来安安长大了,这房子不还是你们孙子的?”
她说完这段话,表情得意,好像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
我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什么规矩?
谁的规矩?
你要规矩的时候就搬出老祖宗,要钱的时候就喊一家人。
这规矩你定的,可真方便。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的底牌还没出完。
3
果然。
江美琳见我一直不表态,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大概以为我的沉默是心虚。
其实不是。
我是在等。
等她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
这样才好一起算。
“妈,我最后说一次。”
她盯着我,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要是非得把房子给雅萍——”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安安。
“我明天就带安安去派出所改姓。”
“改成江。”
“以后他叫江美琳妈妈,叫我爸妈爷爷奶奶。”
“你们老李家没有后,断了香火,你可别怨到我头上。”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
安安不哭了,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妈。
卫国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豆腐掉回了盘子里。
江美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等我崩溃。
她觉得这张牌打出来,我一定会慌。
一定会妥协。
一定会乖乖把三套房都给她。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家最在乎的就是“传宗接代”四个字,而她手里握着唯一的筹码——安安。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答应的婆婆了。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净,轻轻放在桌上。
抬头看着她。
笑了一下。
“好啊。”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愉快。
江美琳愣住了。
她的嘴微微张着,眼里全是困惑。
不是应该求她吗?不是应该慌了吗?
怎么会是“好”?
“妈……你说什么?”
“我说好。改吧。”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柜子前。
最上面那个抽屉,我打开,拿出一个旧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A5大小,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上面还有几个茶水渍。
我把它拿回桌前,放在江美琳面前。
“不过改之前,有笔账得先算清楚。”
江美琳低头看了一眼本子,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什么账?”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你说安安是给老李家生的,所以爷爷奶奶得出钱出力。这话是你亲口说的,我记得很清楚。”
“那好,咱们就来看看,这三年,为了‘老李家的孩子’,我和你爸到底花了多少。”
我指着第一行。
“安安出生,你挑的市里最好的月子中心,住了二十八天。五万八千块。我出的。”
翻到下一页。
“进口奶粉,头一年每月三千多,第二年两千五,第三年两千。辅食、益生菌、DHA、维生素D……三年下来,十一万五。我出的。”
再翻。
“早教班,你说朋友家孩子都上了不能落下,一年两万八。我出的。”
“私立幼儿园,你说公立的班太大老师照顾不过来,一年七万八,上了两年,十五万六。我出的。”
“衣服、鞋子、玩具、绘本,你从来只挑贵的。三年零零碎碎,四万八。我出的。”
“去年冬天安安肺炎住院,八天,三万二。我出的。”
我把账本合起来。
“这些加在一块,安安身上三年的花费——”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四十五万七千块。”
江美琳的脸,彻底白了。
4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能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
江美琳张了张嘴,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我没急。
我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两口。
然后重新翻开本子,翻到了后半部分。
“安安的账算完了,说说你们小两口的。”
江美琳的眼神开始躲闪。
“结婚那年,彩礼二十二万。这笔钱我和你爸凑了半年,还找你姐借了三万才凑齐。”
“婚房首付十五万,从我们的养老钱里掏的。”
“装修你嫌我们找的师傅土,自己选了设计公司,超出预算的六万,我们补上的。”
“婚后你说要在家安心带孩子,不上班,每个月家里补贴你们两千块生活费。三年,三十六个月,七万二。”
我一条一条念,每念一条,江美琳的脸就再白一分。
等我念完最后一条,我合上了本子。
“我来报个总数。”
“安安的费用,四十五万七千。结婚、买房、装修、补贴,五十万二千。”
“前前后后加起来——”
我拍了一下本子。
“九十五万九千块。”
这个数字落在桌上,比一记耳光还响。
九十五万。
将近一百万。
我和老李两个退休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千三。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是我们不吃不喝,攒十三年。
江美琳坐在椅子上,嘴唇开始打哆嗦。
她终于想开口了。
“妈……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算什么账啊……”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格外讽刺。
十分钟前,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时候,雅萍不是一家人。
十分钟前,她说“自古财产都是留给儿子的”的时候,雅萍也不是一家人。
现在账本摊开了,算到她头上了,又“一家人”了。
这个标准换得可真快。
我没理她,接着说。
“你说要给安安改姓,改成江。那安安就是江家的孩子了。”
“江家的孩子,该江家养。”
“这三年我们老李家花在他身上的四十五万七,麻烦你让你爸妈过来,当面结一下。”
江美琳的脸从白变成灰。
“还有。”
我看着卫国。
“你要是跟她走,入赘到江家,那更好办。”
“彩礼二十二万,首付十五万,装修六万,这些当初都是冲着老李家的儿媳妇给的。人走了,钱得还。”
卫国终于抬起了头,眼眶是红的。
“妈,你——”
“我说得哪句不对,你告诉我。”
他闭上了嘴。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不疼的。
三十一年了,是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疼归疼,道理归道理。
该算的账不能因为疼就不算了。
该说的话不能因为是亲儿子就咽回去。
这些年我忍了太多。
今天,一个字都不打算忍了。
5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忍的,我记得很清楚。
是前年冬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路上全结冰了。
我出门买菜,在巷口滑了一跤,腰直接磕在了台阶上。
疼到我趴在地上起不来。
是隔壁老赵的儿子看见了把我扶回家的。
老李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
我说先缓缓,你给卫国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帮忙。
老李打了。
卫国说他在公司走不开,晚上下了班过来看看。
到了晚上七点,来的不是卫国,是一条微信——
“妈,美琳说今天路滑不好开车,明天我一定去。”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直到第四天,雅萍才知道这件事——她那几天去外地进货了,手机信号不好。
她一回来就急匆匆赶到我家。
进门看见我躺在床上,眼圈立刻就红了。
“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你忙你的,没多大事。
她不听,当天下午就带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是腰椎骨裂,要静养至少两个月。
那两个月,是雅萍每天来照顾我的。
她的花店在城南,我家在城北,开车要四十分钟。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到我家做好早饭、收拾完家务,再赶回去开店。
晚上关了店再过来一趟,给我热好第二天的饭菜,检查老李有没有按时吃药。
两个月。
六十天。
一天没落过。
那期间卫国来过一次。
待了不到半小时。
江美琳没进屋,在楼下车里等着,说巷子太窄不好掉头要早点走。
卫国放下一箱牛奶就跟着走了,连我的伤势都没细问。
走的时候雅萍在厨房洗碗。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攥着洗碗布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从那以后,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就变了。
不是不疼儿子了。
是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疼不疼人,从来不是嘴上说的,是用脚投的票。
谁把你放在心上,不用你说,他就来了。
谁把你当提款机,钱到手了,人就没了。
雅萍从来不在我面前邀功。
她给我和老李的那些钱,每个月悄悄打到卡上,从不多说一个字。
八年。
从她花店刚开业、连房租都要东拼西凑的时候就开始了。
头两年每月一千,后来慢慢涨到两千、三千。
我数过,前前后后将近二十万。
她不知道的是,那二十万里有一部分,被我拿去贴补了卫国那边。
安安住院那次,我手头不够,用的就是她打给我的钱。
我没告诉她。
说了她也不会怪我。
可就是因为她不会怪我,我才觉得亏欠她。
欠得太多了。
多到一套房子都还不起。
但至少,我得做这一步。
6
雅萍给我们花的钱还不只这些。
老李去年做胃镜,查出来胃里有个东西,虽然是良性的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住院加手术加后续复查,前后花了八万多。
我当时愁得一宿没睡觉。
退休金全贴在安安身上了,手头哪还有余钱。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找人借,雅萍就把钱打了过来。
八万三。
她在转账留言里写了四个字——“爸快点好。”
那天老李做完手术从手术室推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雅萍。
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给老李熬的小米粥。
卫国呢?
卫国来了,在手术当天。
待了四十分钟。
说公司有个项目要跟,走了。
江美琳没出现。
后来我听说,手术那天她在市中心的商场做美甲,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老李住院十五天。
雅萍来了十五天。
卫国来了三天。
江美琳来了零天。
出院那天,雅萍开车来接。
她把老李扶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之前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妈,以后爸要是再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打我电话,别自己扛着。”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怕说多了会掉眼泪。
回家路上我一直看着车窗外面,街上的树叶子枯了一半。
老李在后座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我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老到动不了了,卫国和美琳靠得住吗?
答案,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
只是一直不想面对而已。
这次拆迁,让我不得不面对了。
三套房,两个孩子。
我必须做一个决定。
而且是一个公平的决定。
给谁一套,不是看谁的孩子姓李,是看谁真的把我们当爸妈。
7
饭桌上的僵局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江美琳打了个电话。
她侧过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屋子就这么大,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赶紧来一趟……对对对,就她家……房子一套都不给我们……还拿个账本出来算账……你快来!”
她打电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委屈,声音还带着哭腔。
可挂了电话转过来看我的那一眼,里面没有委屈。
只有算计。
她在叫外援。
我没拦她。
叫就叫吧。
人越多,话说得越透,以后越没有扯皮的余地。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刘翠花来了。
江美琳的妈。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穿着一件亮色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我来给我闺女撑腰”的表情。
她是个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的人,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卤味,说话跟切菜一样干脆利落。
“亲家母,我听美琳说了。”
她把手里拎的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三套房的事儿,咱商量商量呗。”
她端起卫国倒的水喝了一口,压了压嗓子。
“我的意思是,怎么着也得两套给卫国吧?美琳嫁过来这几年,生孩子带孩子,没功劳也有苦劳。给外嫁女一套,这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带着点笑。
那种笑的意思是——你看,道理多简单,你不会不同意吧?
我也笑了。
“翠花姐,你说美琳又生孩子又带孩子,辛苦了。”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安安出生之后,谁带的?”
刘翠花张了张嘴。
我替她答了。
“头三个月月子中心,出了月子中心回到家,白天我带,晚上也是我带。美琳说她产后身体没恢复好,需要休息。”
“安安会翻身了是在我手里翻的,第一声喊奶奶是冲我喊的,第一次发高烧半夜送急诊是我和老李抱着去的。”
“翠花姐,你来,你告诉我,这孩子到底谁在带?”
刘翠花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我接着说。
“再说我这边的事。前年我摔了腰,在家躺了两个月。你女儿来看过我几次?”
我竖起一根手指。
“一次。还是卫国硬拉来的。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孩子要上早教课。”
刘翠花低下了头。
“两个月,六十天。每天早上六点从城南赶过来给我做饭、照顾我的人,是我大女儿雅萍。”
“翠花姐,你品品,谁是真心对这个家好的。”
刘翠花不说话了。
这时候我把账本往她面前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女儿刚才放话,要带安安改姓,改成江。”
刘翠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真改了,安安就是江家的孩子。”
“那这三年我和老李花在安安身上的四十五万七,是不是该你们江家承担?”
刘翠花的脸腾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多……多少?”
“四十五万七。月子中心五万八,奶粉辅食十一万五,早教两万八,幼儿园十五万六,衣服玩具四万八,住院三万二。”
“每一笔都有记录,翠花姐你要看的话,本子在这儿。”
刘翠花唰地一下转过头,瞪着江美琳。
“你要改姓?你脑子被驴踢了?四十五万你上哪儿找去?”
江美琳被她妈这一吼,整个人缩了一下。
“妈,我就是说着吓唬她的——”
“吓唬?人家账本都拿出来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你拿什么跟人家吵?”
刘翠花的声音比菜市场吆喝还响。
她转过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来撑腰变成了来赔罪。
“亲家母,美琳嘴上没把门的,说的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倒是老李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
“翠花啊,浑话说一次是嘴快,说完还要拿孩子当筹码,那就不是嘴快的问题了。”
刘翠花的脸更红了。
场面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安安在一旁自己玩勺子的声音。
江美琳叫来的援军,成了今晚最大的笑话。
自己人先把自己人的脸打了。
8
刘翠花训完女儿之后,明显想赶紧把场面圆回去。
她拉着我的手,赔着笑:“亲家母,美琳这孩子是我没教好,回去我好好收拾她。您消消气,这事咱们好好说……”
我把手抽了出来。
不是故意给她难堪。
是有些话必须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说清楚。
“翠花姐,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她的笑凝在了脸上。
“孩子的账刚才说了,四十五万七。现在说说他们小两口的。”
我重新翻开账本。
“彩礼二十二万。”
“婚房首付十五万。”
“装修补贴六万。”
“三年生活费补贴,每月两千,一共七万二。”
“这四项加起来,五十万二千。”
刘翠花的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前后两笔合计,九十五万九千块。”
我把本子合上,搁在桌面正中间。
“我和老李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六千三。九十五万是什么概念,你算算就知道了。”
“是我们不吃不喝攒十三年。”
刘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心里算账。
她老公开出租,她卖卤味。
两口子一年能攒个五六万就算不错了。
九十五万。
够他们不吃不喝干将近二十年的。
“妈!”
江美琳终于绷不住了,眼泪直往下掉。
“妈,我不改了!我再也不说改姓的话了!安安姓李,一直姓李!”
她抓着卫国的胳膊,拼命拽他。
“卫国你说句话啊!你跟妈说说啊!”
卫国的脸涨得发紫,嘴里磕磕巴巴的。
“妈,美琳知道错了,你看这事……能不能翻篇了?”
翻篇。
又是和稀泥。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和稀泥。
在他眼里,所有的矛盾只要双方各退一步就能解决。
可他从来不想想——
凭什么每次退的都是我们?
“翻什么篇?”
我看着他。
“卫国,妈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你现在一个月工资五千多。你媳妇不上班。安安的幼儿园一年将近八万。”
“你养得起吗?”
他不说话了。
因为答案大家都清楚——养不起。
这三年他们的日子之所以过得下去,靠的就是我和老李每个月的补贴,加上各种大额开支全由我们兜底。
一旦我们不出钱了,光靠卫国那点工资,连安安的幼儿园都交不起。
“我再说一遍今天的决定。”
我站了起来,看着桌上所有人。
“第一,三套房,雅萍和卫国一人一套,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安安姓什么你们自己定,但改了姓就自己养,以前的花费照单结算。”
“第三,从今天起,我和你爸不再给你们一分钱补贴。你们是成年人了,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第四——”
我最后看了江美琳一眼。
“以后要是再拿孩子当筹码威胁我,我不跟你吵,我直接找律师。”
“社区法律援助的窗口我已经去过了,律师说了,这些花费都有据可查。”
最后这句话,是真的。
上个月我就去了。
不是为了今天。
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周桂兰这辈子在纺织厂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有些绳头,你得提前系好。
等线断了再去接,来不及了。
9
刘翠花走的时候几乎是拖着江美琳出去的。
一路上她压着嗓子在训她闺女,声音虽然低,但我在阳台上听得见。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人家有账本!你还威胁人家!你要改姓你问过我和你爸了吗?四十五万你赔得起吗?”
江美琳一路上没说话。
这大概是她嫁进我们家三年以来,第一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们走后,卫国还坐在客厅里,没走。
安安已经睡着了,趴在沙发靠垫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把靠垫浸湿了一小块。
卫国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红红的。
“妈……”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是不是这些年,我做得太差了?”
我看着他。
三十一岁了,穿着他那件起了球的深蓝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
“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他没回答。
我说:“你爸住院那次,你姐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多,你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
“你爸手术那天,你姐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给你爸带了一保温杯的粥。你在哪?”
他的声音很小。
“我……我去了,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公司催着……”
“你姐的花店不忙吗?她不挣钱吗?人家进货、发货、对接客户、处理售后,比你忙十倍。她有跟我说过一个忙字没有?”
他没说话。
“我摔腰那两个月,六十天,你姐每天从城南开车过来照顾我。你来了一次。你媳妇一次没来。”
我的声音开始有点哑了。
不是想诉苦。
是这些事积压了太久了,今天打开了闸门,就收不住了。
“你姐每个月往我卡里打钱,打了八年。从她花店刚开张、自己连房租都凑不齐的时候就开始了。”
“你知道她打了多少?”
他不说话。
“将近二十万。”
“这二十万里,有一部分被我拿去贴补了你们。安安住院那次,我手头不够,用的就是你姐给我的钱。”
“这件事你姐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也没脸跟她说。”
卫国的肩膀在颤。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很闷的哽咽。
我没去安慰他。
不是不心疼。
是有些痛必须自己消化。
三十一岁了,该长大了。
老李从始至终坐在旁边。
这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卫国面前。
“卫国,爸再跟你说两句。”
卫国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妈给你姐一套房,不是偏心,是公平。”
“你姐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事,你比谁都清楚。”
“爸不要求你变成你姐那样,但至少——别让你妈寒心。”
他拍了拍卫国的肩膀。
“行了,带安安回去吧。路上慢点。”
卫国抱起安安,走到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妈,对不起。”
声音很轻。
然后门关上了。
10
那之后的日子,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拆迁合同签了字,三套房按计划分配。
大的一百一十平,我和老李住。
两套八十五平的,一套过户给了雅萍,一套过户给了卫国。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过户那天,雅萍来的。
她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接过我递给她的材料,手指微微有些抖。
“妈,这……”
“你别推了。”
我说。
“这套房不是给你的,是还你的。”
“这些年你给我和你爸花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跑了多少趟医院、熬了多少个夜,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你没跟我算过,可我心里有这笔账。”
雅萍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妈,我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知道。”
我握了握她的手。
“正因为你没想过,我才更要给你。”
旁边的陈浩然拉了一下雅萍的手,轻声说了句:“收着吧。”
雅萍终于点了点头,把材料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在我旁边,步子慢慢的。
走了半天,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做得对。”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至少,心里踏实了。
——
后来的事,我长话短说。
江美琳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据卫国说,她回去之后大哭了一场,然后开始找工作了。
她以前总说要在家带孩子不上班,可说到底不过是图轻松惯了。
失去了每个月两千块补贴之后,她发现光靠卫国那点工资,真的不够花。
于是她在小区门口找了个文具店的兼职,一天干四个小时,收入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头。
安安转去了公立幼儿园。
一年一万出头,比私立的便宜了快七倍。
一开始江美琳不情愿,后来发现公立的老师也挺负责的,安安也玩得很开心,就不吭声了。
卫国也有了一些变化。
虽然不大,但看得见。
他开始每周给我打一个电话,问一问我和老李的身体情况。
有一次他打完电话,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妈,周末我带安安过来,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那个周末他真的来了。
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皮厚馅少,跟他小时候我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吃着挺高兴的。
江美琳也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蒜捣了几下。
“妈,我以前说的那些话……”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错了。”
我看着她。
这三个字,跟那天晚上说的不一样了。
那天是被逼到墙角的服软。
这一次,带着点真心。
我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
“知道就好,日子是往前过的。”
过年的时候,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雅萍带着豆豆来了,拎了一大袋零食和年货。
卫国和美琳也来了,美琳炒了一个她新学的酸菜鱼,味道咸了点但卖相不错。
安安和豆豆在客厅疯跑,把沙发垫子全掀了,两个小家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李坐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手里捧着一杯茶。
我站在厨房里,透过半掩的门看着客厅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这个画面我等了很久。
不是等拆迁,不是等房子。
是等一个公平。
等一个“谁付出了就该被看见”的道理,终于被所有人认下了。
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
生了儿子也不是拿到了免死金牌。
在这个家里,谁真心实意地对这个家好,谁就有资格得到尊重和回报。
跟姓什么无关。跟嫁没嫁人无关。
这个道理,我五十八年才真正硬气地讲出来。
不晚。
一点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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