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坐上六楼窗台,拿命逼我离婚,却先问了句楼下有没有人拍。
我签完自己带来的协议,叫来救援,转身出门。
六小时后,老婆被律所解除聘用,最大客户终止委托。
她打来第三十七个电话时,我才知道,她们逼我离婚,图的根本不是找个有钱女婿。
【第一章】
岳母一只脚踩着窗框,另一只脚还穿着拖鞋。
客厅里挤了七个人。
没人去扶她。
小舅子许家骏举着手机,镜头先对准我,又移向窗台。
他压低声音提醒:妈,往外坐一点,这个角度看不见楼下。
我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
许知宜抓住我的袖口:陆承安,你还站着干什么?劝劝我妈啊。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了地址,又按下免提。
客厅一下没了声音。
岳母伸出去的脚缩回来半寸。
她拍着窗框喊:我不要警察!我就要你离婚!
我对接线员说:六楼,有人坐在窗台上,家属在旁边。我会保持距离,麻烦尽快安排救援。
许家骏扑过来抢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回沙发边。
别碰。
他甩了两下手,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还报警?嫌我们家不够丢人?
我看了眼他举了一路的另一部手机。
你不是准备发出去吗?
许知宜挡在我们中间。
她今天刚从客户答谢会回来,西装领口还别着律所的胸针。那枚胸针,是她拿到年度业务奖时,我替她别上去的。
她说:妈血压高,你顺着她说两句会死吗?
窗台上,岳母立刻捂住胸口。
我女儿一年挣一百多万,你呢?三十五岁了,天天背个破包,开辆破车。我们家白养你三年,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低头,捡起脚边的一颗螺丝。
玄关旁边,我爸的工具箱被掀翻了。
两把扳手掉进拖地桶,卷尺断成两截。木柄锤上有一道新磕出来的口子。
那只工具箱,是我爸干了三十多年维修留下的。
今天上午他来给这个家修漏水的洗手池,走时忘了带。
我问:谁扔的?
岳母抬高声音:我扔的!一进门都是机油味。你爸拿我们家当修车铺了?
许家骏接了一句:还留着干什么,卖废铁都不够停车费。
我把螺丝放进公文包侧袋。
许知宜拉我的手:先处理眼前的事,行吗?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文件。
妈也是为了我们好。你最近生意没起色,我们天天吵,继续下去有什么意思?
她把文件递过来。
这是我拟的协议。房子本来就是妈的,你搬走。车归你,存款各归各。其他的,我们以后慢慢谈。
她的拇指压着最后几页。
我没接。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到签字页。
我的版本,你先看。
许知宜皱眉:你早就准备好了?
上周,你把我爸送来的饭倒进垃圾桶那天。
她嘴唇动了动。
那饭放了几个小时,我怕不卫生。
他坐两趟公交送来的,你没拆盒,就说闻着穷酸。
许家骏想插话,我看向他。
你先闭嘴。
他站起一半,又被我往前迈的那一步逼回去。
岳母拍窗台的声音更响了。
少说废话!你今天不签,我就跳!
我在自己的协议上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页,声音很轻。
许知宜却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停在半空。
我把笔放下。
阿姨,协议签了。您别乱动,等救援人员扶您下来,别真摔着。
岳母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即把脸扭开。
算你识相。收拾东西,赶紧滚。
我蹲下,把工具一件件捡回来。
桶里的水凉,油污黏在指缝里。许家骏还开着录像,镜头追着我的手。
拍清楚点。
我拎起工具箱,站直。
包括你妈刚才让你找角度那句。
他的手机往下一沉。
门铃响了。
我侧身让救援人员进门,说明情况,又把窗边的位置让出来。
许知宜追到门口。
陆承安,今天跨出去,你可想好了。
我停了一下。
她伸手,想接我的公文包,又把手收回去。
你先给妈认个错,协议还可以不算。
我看着她胸前的律所徽章。
你是律师,应该知道,签协议不等于已经离婚。该走的程序,我会走。
她的下巴抬起来。
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把家门钥匙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不是闹。
是到这儿了。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许家骏在屋里说:姐,他没签你那份,那后面的怎么办?
许知宜立刻喝止了他。
我按住开门键的手停了停。
最后,松开了。
楼下,砺行实业的财务负责人周衡等在车旁。
他接过工具箱,目光落在我泡湿的袖口上。
陆总,审计材料齐了。那封外发邮件,确认是许律师账号发出去的。
我拉开车门。
按制度办。我回避对她个人处分的决定。
周衡点头,又递来一张打印纸。
还有一件事。对方今天催我们确认一笔八百六十万的家庭借款。
借款人的名字,是你。
【第二章】
车没开回公司。
我先去了父亲租的那间修理铺。
门口的卷帘门只拉下一半,他蹲在地上,替邻居拆一台旧风扇。
看见我拎着工具箱,他把螺丝刀往围裙上一擦。
修好了?那洗手池下面的接口,还得再观察两天。
我把箱子放到工作台上。
断掉的卷尺露出来,他的手顿了一下。
摔了?
我说:爸,我准备离婚。
风扇扇叶转了半圈,停住。
他没有问谁对谁错,只把那把木柄锤拿出来,拇指蹭过缺口。
你吃饭没有?
还没。
电饭锅里有饭,我给你炒个蛋。
他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拧了两下才出水。
我站在工作台前,把断尺上的泥擦掉。
爸,以后不去他们家了。
他背对着我应了一声。
行。
吃饭时,周衡把电脑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我爸端着碗往里屋走。
你们谈,我去听收音机。
我叫住他。
不用避着,公司的事。
周衡打开审计记录。
砺行与恒川供应链有一笔设备采购争议。恒川交付的部件不达标,我们要求返工,对方却拿着验收单索要尾款。
许知宜是这个项目的外聘律师。
三天前,她把我方尚未提交的谈判底线,发给了一个私人邮箱。
那个邮箱,属于顾启成。
顾启成控制着一家投资公司,也是恒川背后的出资人。
周衡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
左边是我们内部确定的让步上限,右边是恒川第二天递交的和解方案。
数字一分不差。
我问:她怎么解释?
律所主任问过。她说是向外部专家咨询,没有利益冲突。
顾启成算哪门子外部专家?
她没申报他的身份。
周衡又翻出会议纪要。
合规委员会已经决定终止对她所在团队的专项委托。案件不撤,换代理人继续打。律所那边也在做内部处理。
我把鼠标放下。
我不参加表决。签约、解除,都按合同留痕。
老合伙人姚正从视频里抬起头。
承安,有句话我得放在前头。公司不是谁家的后院。你不能因为她是你老婆就护着,也不能因为要离婚就多罚一分。
我说:同意。
姚正看了我两秒,点头。
那我来主持。
我名下的砺行股权,来自婚前和姚正一起创办的设备公司。
刚结婚那年,公司遭遇大客户违约。我卖掉自己的房子补了资金缺口,之后一直住在许家。
这三年,我开旧车,少领工资,把重心放在厂区重建和产品交付上。
许知宜知道我有股权。
订婚时,我把持股文件给她看过。
她翻了两页,问的是:能换成钱吗?
我说暂时不能随便抽资。
她便把文件推回来。
那就别算身家,账面数字谁不会写。
后来公司引入投资,更换组织架构,砺行的业务被装进集团公司。我给她发过新架构,也请她参加过股东家属说明会。
她一次没来。
周衡问我:她真不知道,你是砺行的实际控制人?
我夹起一块鸡蛋。
她知道我在砺行有份。她只是不信,那一份已经值钱了。
至于许知宜拿到砺行项目,是我向姚正推荐她参加比选。
她赢了,我没干预报价,也没替她写一页法律意见。
她靠项目升职,拿到奖金,在家却把这段关系算到了顾启成头上。
理由也简单。
顾启成说,是他跟砺行的高层打过招呼。
她信了。
手机响起来时,时针刚过十一点。
距离我离开许家,六个小时。
许知宜连续打了七遍。
第八遍,是岳母。
第九遍,是许家骏。
随后,家族群里跳出一张聘用解除通知。
许知宜不是律所合伙人。她是签了聘用协议的提成律师,金牌两个字,是律所宣传时给她加的。
通知上写着违规泄露委托信息,专项授权即刻收回,报酬与赔偿另行结算。
许家骏在群里发语音。
陆承安!是不是你去律所胡说八道了?我姐刚被停权限,你倒是接电话啊!
岳母紧跟着骂。
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还敢砸我女儿饭碗!你给我回来!
许知宜只发了一句话。
砺行终止委托了,你是不是认识里面的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周衡看着那张八百六十万的借款确认函。
这个,你真没签过?
我把纸翻到背面。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敢送来?
我想起电梯合上前,许家骏那句话。
他没签你那份,那后面的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把许知宜的号码发给新聘的代理律师程砚。
离婚和这笔所谓借款,一起核查。
不能只看他们想让我看的那几页。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许知宜堵在我爸的修理铺外。
她没穿昨天那套西装。
眼下压着两道青痕,手里攥着一杯没拆封的咖啡。
看见我出来,她先把咖啡递过来。
谈谈。
我没接。
去旁边早餐店。
她看了眼跟在我身后的程砚,眉头收紧。
夫妻之间,有必要带律师?
你昨晚给我准备协议时,也没觉得没必要。
她把咖啡放到窗台上,塑料杯底磕出一声响。
早餐店里,她刚坐下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解除委托的通知,是砺行总部直接发的。你去找谁了?
找了公司的合规委员会。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我没替他们做决定。你外发的材料,他们查到了。
她的手压住桌沿。
那是专业咨询!顾启成接触过这种项目,我征求一个意见,有什么问题?
程砚翻开文件夹。
许律师,顾启成是相对方的关联利益人。你的利益冲突检索表上,却勾选了不存在关联。
许知宜把椅子向后挪了半寸。
你们拿我电脑查的?谁给的权限?
律所的办公账号,委托项目的文件系统。具体程序,你可以向律所提出异议。
她看着程砚,没接话。
我问:八百六十万,是什么钱?
她拇指骤然掐住食指。
你听谁说的?
确认函已经送到公司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店门。
家骏做生意,周转一下。大家都是一家人,我本来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先把家里的债务理清楚,别离了婚还扯不完。
程砚把她昨天那份协议的电子版调出来。
这是你今早发给我的版本。正文说双方没有共同债务,附件却写,陆承安确认对八百六十万元借款承担清偿责任。
许知宜伸手想拿平板,被程砚收了回去。
我说:你让我搬出去,还要带走你弟弟的债?
她绷住嘴角。
那不是让你一个人承担,只是为了对外处理方便。
你自己听听这句话。
她把包扣上。
陆承安,你现在有律师了,说话也硬气了。可你别忘了,你住在我妈家三年,家骏的生意你也不是完全没沾光。
我问:我沾了什么光?
她张了张嘴,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外,手里抱着文件袋。
她看见许知宜,脚步停住。
许知宜猛地站起来。
唐宁,你来干什么?
女孩的手指把纸袋捏出了折痕。
程律师让我来核实一份文件。
我让你说话了吗?
店里几桌人都抬起头。
唐宁肩膀往后缩,想转身,又把脚收回来。
许知宜朝她伸手。
东西给我。实习鉴定你还要不要了?
程砚站起身,挡在桌边。
你可以不在这里说。我陪你回律所,在合规人员面前说。
唐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她抽出文件袋里的一张纸,放在桌上。
陆先生,昨天那份附件,是许律师让我排版的。我没有见过您签字。
许知宜一把按住那张纸。
闭嘴!
唐宁的手抖了一下,还是没松开。
可您昨晚让我写说明,说我亲眼看着陆先生签过原件。
筷子从隔壁桌掉到地上。
许知宜的呼吸卡住。
我把那张纸从她掌下抽出来。
标题是家庭共同债务确认书。
借款用途一栏,写着夫妻共同经营。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
字写得很接近。
但那天,我在外地厂区验收设备,整晚没有离开过生产线。
唐宁低着头,声音钻过牙缝。
还有,催你们离婚的不是阿姨。
是许律师。
她说,只要陆先生先签了债务确认,顾总就能把她妈抵押的房子放出来。
许知宜手里的纸杯被捏扁。
褐色的咖啡顺着桌沿往下滴,烫在她手背上。
她没动。
我盯着她,问了一句。
所以,昨天窗台上的那场戏,也是你安排的?
【第四章】
许知宜没回答。
她抽了两张纸,按住桌上的咖啡。
第一张湿透,第二张也湿透。
她还在擦。
我按住她的手腕,把纸巾抽走。
说话。
她抬起头,牙关绷得下颌发白。
我妈没有真想跳。
我问的是,谁安排的?
许家骏不知道从哪儿冲进来,一把扯住唐宁的文件袋。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姐带你办案,给你饭吃,你就这么报答?
程砚拦住他,早餐店老板也从柜台后出来。
松手!再动我报警了!
唐宁抱紧文件袋,眼泪掉在纸面上。
许律师,你说只是补一份手续。可你昨晚让我承认伪造见证记录,那不是手续!
许知宜站起来,抓住许家骏的胳膊。
出去。
姐!
我让你出去!
她把弟弟推到门边,又回来盯着我。
家骏的公司借了顾总八百六十万,我做了保证。妈的房子也办了抵押。现在生意出了问题,我不能看着一家人睡大街。
所以就让我去睡?
你不是还有那个公司吗!
她这句话出口,连自己都停住了。
我松开搭在桌沿的手。
原来知道我有公司。
她抓起包,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来电人是顾启成。
她看了我一眼,接通。
顾总,我在谈。
听筒里的声音很响。
谈什么?砺行今天开会,我们的合同可能直接终止!你不是说你丈夫只是里面的外包顾问吗?
许知宜站在原地。
他就是做设备咨询的,怎么了?
你先来砺行总部。带上他。
半小时后,砺行会议室。
顾启成比我们先到。
他一身深色西装,腕表压在合同上。看到我时,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旧夹克,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陆先生,家事归家事。闹到客户这里,吃亏的还是知宜。
我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顾启成敲了敲桌面。
那个位置有人。
我没有坐,先把手里的回避声明交给姚正。
涉及许知宜的调查,由你主持。我只参加恒川合同部分。
姚正接过来,朝旁边的公司律师点头。
周衡打开投影。
今天先确认参会身份。砺行实业董事长兼控股股东陆承安,副董事长姚正,财务负责人周衡。
许知宜的包掉在椅子上。
金属扣撞着扶手,响了两声。
她看着投影上的持股架构,嘴唇张开,又合上。
顾启成先笑了一声。
周总,这个玩笑没必要吧?陆先生跟我太太的朋友……
他卡在半句,换了说法。
跟许律师是夫妻。我们认识。
姚正把工商资料推过去。
你可以核实。
顾启成拿起纸,翻页的手指越来越快。
许知宜却没碰资料。
她盯着我。
你有这么多股份,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打开手机,找到三年前的一段聊天。
持股协议发过去后,她回了七个字。
没现金就先别说了。
我把屏幕转向她。
这是你回我的。
她又看向周衡。
那我接到砺行的项目……
周衡说:陆总推荐你参与比选。姚总主持评审。顾先生没有参与过,也没有给我们打过任何招呼。
顾启成伸手去拿水杯,杯沿碰到牙齿。
许知宜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把水杯放回了桌上。
我说:许知宜,你的专业能力曾经够用,所以你拿到了项目。你把公司的秘密交出去,所以你丢掉项目。前面不全是我的功劳,后面也别全赖在我头上。
她攥紧包带。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辞退?
你让我怎么做?拿其他股东的钱,给你弟弟填窟窿?
她没出声。
顾启成推开椅子。
既然陆总身份这么特殊,我们今天不适合继续谈。免得以后说我们利用夫妻关系。
姚正把另一份函件放到他面前。
你们提供的部件不达标,整改期限已经过了。再加上通过关联人获取谈判底线,这些才是今天要谈的。
顾启成的手停在门把上。
陆总,合同不是想撕就撕的。仓库里的货,运输调度,还有你们周五要交付的设备,都得有人配合。
我抬眼看他。
所以你准备拿交付来要挟?
他把门拉开。
我只是提醒,做生意,别把路走窄了。
门合上后,周衡的手机响了。
恒川配套的运输方拒绝提货。
我们距离最终交付,只剩四十八小时。
【第五章】
顾启成没有只断运输。
当天下午,一段视频开始在本地群里流传。
画面里,岳母坐在窗台上,我低头签字。
我的报警过程被剪掉了。
许家骏让她找拍摄角度的那句,也被剪掉了。
标题写着,老板发迹后逼死岳母,律师妻子惨遭报复失业。
厂区门卫给我打来电话。
陆总,有人堵门拍视频。还有人给客户打电话,说咱们老板可能要被调查。
周衡把客户催告函放到桌上。
对方要求今天下班前说明情况,交期不变。逾期,他们会启动替代采购。
我翻到合同的违约条款。
这笔订单,是新产线的第一笔批量交付。
丢掉它,损失不只是一笔违约金。
姚正盯着我。
现在知道私事为什么不能带进公司了?
我把合同合上。
知道。所以这次产生的额外运输成本,我提出由个人承担。该怎么审,照常审。
你拿什么承担?
我婚前买的那套小仓库,银行评估还有效,可以做追加担保。但公司是否借款,你们独立决定。
姚正没接话。
会议室里,空调风吹得纸页颤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财务测算推回来。
先把保交付方案做出来。不是你说担就能担,更不能让你往公司打一笔来历不明的钱。
我点头。
下午三点,我们联系到另一家有资质的运输公司。
价格比原方案多了四十六万。
对方负责人在电话里说:车有,司机也能调。但装卸窗口和通行手续要重新确认。五点前不给准话,我们接别的活。
周衡站在我旁边,手背上的筋顶起来。
还有两个小时。
就在这时,岳母打来电话。
我接了。
她那边开着外放,许家骏的声音先钻出来。
早接不就没事了?网上的东西,我们能发,也能删。
我按下录音。
你想要什么?
岳母抢过话。
你跟知宜先别离。帮家骏把钱还了,再跟律所说清楚,是你误会她。都是一家人,把脸撕破了谁好看?
八百六十万,换你们删视频?
她顿了一下。
钱本来就该你出!有那么多钱装穷,看我们家笑话,你还有理了?
我说:原视频留着,别删。
你什么意思?
警情记录、现场执法资料,我会通过律师依法申请调取。你们发出去的每个版本,也都已经保全。
许家骏在那边骂了一句。
电话被挂断。
我把录音转给程砚,回头继续核对运输清单。
四点二十分,资金方案通过。
四点三十五分,新运输合同签完。
四点五十,第一辆车进入厂区。
司机跳下驾驶室,递来空车单。
装哪一批?
我指着最靠近卷帘门的设备。
先装验收完的。每一台重新拍封装视频,编号跟单据对上。
话音刚落,仓储主管跑过来。
陆总,配套控制模块少了两箱。系统显示昨晚被恒川的人提走,说是返检。
我把清单翻回第一页。
谁批准的?
对方拿着原来的售后授权。我们值班的人核过章,放行了。
耳边是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车轮压过地面接缝,震得脚底发麻。
还有三十七小时。
周衡拨通顾启成的电话,开了外放。
顾启成接得很快。
模块啊?确实在返检。陆总不是要解除合同吗?我们得先把旧账算清楚。
我拿过手机。
货权属于砺行。现在把地址发来。
顾启成笑了一声。
你老婆就在我这儿。让她跟你说吧。
几秒后,许知宜的声音传出来。
承安,先把债务确认签了,货今晚就能回去。公司不能因为我们两个人的事停摆,你说对吗?
我握着手机,指腹压住机身边缘。
你拿公司交付,逼我认你弟弟的债?
她没接这句。
我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我把通话交给程砚保存,转身叫来技术负责人。
备用模块,最快多久能完成适配?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有库存,但要重新测试,至少二十个小时。
那就测。
我把袖口卷到手肘。
别等他们。
【第六章】
那天夜里,我一直待在测试线旁。
电烙铁的气味钻进鼻子,风机在头顶响。
技术员小郑第三次伸手拿水杯时,碰翻了一排标签。
我扶住杯子。
去睡两个小时。
他摇头:我这组没跑完。
交给我。参数你写在交接单上,不许口头交。
我做了十几年设备,没忘过自己最初靠什么吃饭。
到凌晨两点,许知宜又来了。
门卫没放她进厂,给我打了电话。
她站在大门外,身后停着顾启成的车。
我隔着门禁,看见她手里拿了一件外套。
你胃不好,别熬了。
我没开门。
有事说。
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网上的事,我让家骏删。他就是着急,嘴上没个把门的。
你让他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他嘴上没把门?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非得这样说话吗?
我指了指厂房。
里面几十个人在加班,给你们扣下的两箱模块补漏洞。你现在站在这里,让我注意身体?
她的手垂下去。
顾总答应了,八百六十万可以分期。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拍住门禁玻璃。
陆承安!我这些年也陪着你吃过苦!你不能有钱了就把我踢开!
我回过头。
所以我的协议里,写了婚内依法属于共同财产的部分照实分割。你应得的一分不少。可你弟弟借的钱,不会因为你陪我吃过几顿饭,就变成我借的。
她张嘴,顾启成在车边按了一下喇叭。
她回头看车,又转回来。
你就不能先信我这一次?
我把那张伪造的签名照片举到玻璃前。
这是第几次?
她的眼睛落下去。
我没等她回答,回了厂房。
早上七点,程砚发来消息。
唐宁愿意正式提交说明,但律所让她去一趟,许知宜也在。
我把测试工作交班,赶过去时,会议室的门没关严。
里面传出许知宜的声音。
你还年轻,一个说明写错了,改过来就行。我可以给你介绍下家。
唐宁说:我没写错。
你知道离开律所,实习期可能要受影响吗?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犟?陆承安能给你什么?
椅子腿擦过地板。
唐宁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他没答应给我什么。可你让我认下没做过的事。
许知宜拍住文件。
我没让你认!我让你统一口径!
律所主任冯进终于开口。
许知宜,办公室全程录音。你确定还要继续?
门被推开。
我和程砚进去时,许知宜猛地看过来。
你们串通好了?
程砚没有看她,先问唐宁。
你是否自愿提交与你工作相关的邮件、修改记录和情况说明?我们只接收合法取得的材料,无关客户信息要由律所筛除。
唐宁点头。
我已经交给冯主任了。
冯进打开封存清单。
确认书的第一版,是许知宜发给唐宁的。
第二版,增加了夫妻共同经营的表述。
第三版,出现了我的签名图片。
随后,许知宜要求唐宁打印,并补一份见证说明。
每次修改,都留下了办公系统记录。
许知宜的手伸向电脑,又被冯进挡住。
现在不是你的设备使用时间。
她把手收回,指甲在桌面刮了一下。
签名是家骏给我的,我以为是真的。
程砚翻到一封邮件。
那这句怎么解释?原话是,他不肯担保,就放进离婚附件里,净身出户可以谈,债务不能漏。
屋里没人说话。
唐宁把纸巾叠成一条,又拆开。
许知宜站起来,先看冯进,再看我。
承安,我们出去说。
不用。
这里都是外人。
你拿我的名字做债务的时候,顾启成也是外人吗?
她嘴唇开始抖。
程砚把材料装进证据袋。
相关线索会依法提交。是真是假,不靠我们在这里吵。
走出律所,我收到技术负责人的消息。
备用模块通过第一轮测试。
但连续运行数据还缺六小时。
距离装车截止,只剩八小时。
【第七章】
我回厂时,父亲坐在门卫室里。
脚边放着两只保温桶。
你电话打不通,周先生说你们都没顾上吃饭。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伸手扶他,他摆摆手,把其中一只桶往我怀里塞。
别扶我,先端稳。
保温桶外壁烫着掌心。
我拧开盖子,鸡汤上飘着切碎的葱。
父亲看了眼厂房。
机器又出问题了?
不是机器,是人。
他点点头,没问下去。
那就把机器先弄好。人不等你,机器得等。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有点堵。
走进测试间时,小郑正蹲在控制柜前。
最后一组数据跳上屏幕。
绿灯亮了。
他没喊,只抬手擦了把脸。
过了。
旁边两个人把夹板往桌上一放,椅子被推得撞到墙。
我接过测试单,逐项核对签字。
复核。
小郑看着我。
陆总,真过了。
我知道。越到最后,越不能漏。
下午两点,设备完成封装。
第一辆车刚要出门,一辆黑色轿车横在了出口。
许家骏从车里下来,后面跟着岳母。
她今天没坐窗台,手里举着一张纸。
大家评评理啊!女婿有钱了不认人,害得我女儿工作没了,还把我们一家往死路上逼!
几个拿手机的人跟在她身后。
门卫要上前推车,我伸手拦住。
别碰他们。报警,保留监控,走备用出口。
周衡低声说:备用出口绕路,车队还得重新引导。
我看了眼时间。
比跟他们耗着强。
许家骏听见,跑过来挡在我面前。
你今天不把事说清楚,哪辆车都别想走!
我举起手机,播放了他母亲昨天的电话录音。
你跟知宜先别离。帮家骏把钱还了,再跟律所说清楚,是你误会她。
围着拍摄的人安静下来。
岳母扑过来想拍我的手机,手刚举起来,保安便挡在了中间。
我没有碰她,只对着那几部镜头说话。
第一,我已经报警请求救援,没有逼任何人跳楼。第二,我没有承诺替许家骏的公司还债。第三,我妻子的执业问题,由律所和相关机构核查,材料已经提交。
岳母打断我。
夫妻之间还讲这些?她跟你过了三年,三年青春值多少钱!
我问:你想卖多少?
她一下哑住。
许家骏把纸举得更高。
你看清楚!你自己签的字!
程砚从我身后走出来。
原件带来了吗?对签名真伪有争议,我们已经提出鉴定申请。你继续拿未经核实的文件公开指控,会产生另外的责任。
许家骏把纸往身后藏。
你们有钱,当然什么都能说成假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
岳母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一下压低。
承安,家里人说话,你非得叫警察?
第一次你坐窗台,是我怕你出事。今天你堵厂门,是我不能让工人替你们买单。
两名民警下车,先核实情况,再要求移车。
许家骏还想争,岳母却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
就在他们挪车时,第一辆货车已经从备用出口驶出。
第二辆紧跟上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车尾灯消失,才接起客户的电话。
对方采购负责人开门见山。
陆总,你们最近的事,我们看见了。
交付不会受影响。车队位置和封装记录,已经发给你。
对方停了停。
我们要的是设备,不是网帖。明早见。
第二天,验收回执传回公司。
周衡当着姚正的面,逐页读完。
姚正把一直没喝的茶端起来,一口喝空。
这道坎过了。
我刚把回执放下,顾启成的电话就进来了。
陆总,听说设备交上了。恭喜。
有事说。
那就谈谈你个人的债。起诉材料已经递了,八百六十万,本金、利息,一分都不会少。
我看着程砚。
他刚拿到法院送来的材料,第一页右上角,写着顾启成控制的投资公司的名字。
我对电话说:可以。
那就把原件带到法庭上。
【第八章】
诉讼材料送到许家后,岳母先找上了我爸。
我赶到修理铺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
我爸没接。
她把东西放到门边,又拿起,来回换了两次手。
亲家,孩子们闹别扭,我们当长辈的总得劝劝。宁拆十座庙,也不能拆一桩婚啊。
我爸拿着砂纸,继续磨锤柄上的缺口。
他问:你坐窗台那天,怎么没想到这个?
岳母的脸绷住。
我那不是一时急了吗?谁家过日子没点口角。
我爸放下砂纸。
你要只嫌我脏,我以后不去你家就是了。可你们不能让他背没借过的钱。
谁说没借过!都是一家人,钱进了这个家,就不能分那么清!
我走到她身后。
钱进了许家骏的公司,银行流水能看见。你要继续说,就去法院说。
她转过身,立刻伸手抓住我。
承安,你听妈说。
我把胳膊抽回来。
别这么叫。
她的手悬着,过了几秒,拍在大腿上。
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知宜一天到黑不吃饭,你还想怎么样?
我指了指门外。
你该去劝她配合调查,不是到这里拦我爸做生意。
岳母还想开口,程砚从车上下来。
关于网络侵权,我们准备申请行为保全并提起诉讼。您再公开传播相关内容,会增加后续处理成本。
她终于拎着东西走了。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我。
我没看她,蹲在父亲身边,捡起地上的砂纸。
那天傍晚,许知宜约我见面。
地点不在家,也不在律所,是顾启成公司楼下的一间茶室。
她面前放着一份担保合同。
我坐下,她便把合同推过来。
顾启成说,只要我替家骏借到过桥资金,他就会撤掉对我的追偿。
程砚翻了两页。
这是你本人签的保证,跟陆先生没有关系。
她看着我。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我没接话。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叠聊天记录。
你们要的东西,在这里。顾启成让我催你签字,让我把谈判底线交给他,还说将来能帮我做合伙人。
你之前不是说,是专业咨询?
她的肩膀往下一沉。
我当时不想承认。
现在为什么想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顾启成发来一段语音。
她按下播放。
许知宜,材料是你做的,签名是你弟弟给的。我作为出借方,有理由相信。你别以为拉上我,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许知宜的指甲掐进包带。
他要把事情全推给我。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觉得做错了,你只是发现,最后那个要还钱的人,可能是你。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却没有掉下来。
我能怎么办?家骏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就能翻身,我妈把房子都押了,我总不能不管。
你可以管。拿你自己的钱。
我的钱不够!
那就能拿我的名字去借?
她抓起茶杯,杯口贴到唇边,却没喝。
茶水从晃动的杯沿溢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她把杯子放下,终于开口。
我就是觉得,你不该有那么多钱还瞒着我。
我把一份财产清单递给她。
婚前股权来源、婚后分红、工资和现有账户,程律师会依法披露。该分的,我们分。你对任何一项有异议,可以查,可以诉。
她翻到金额页,呼吸停了一拍。
原来正常分,她也能拿到一笔足以重新安排生活的钱。
她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在纸上挪了两次。
我们是不是……还可以不离?
我把她面前的债务确认书推回去。
从你让唐宁替你作假那天起,就没这条路了。
她突然抓住清单。
如果我把顾启成的原始聊天记录都给你,你能不能跟律所说,不再追究?
程砚合上笔帽。
你可以提交事实材料,但没人能用调查结果跟你交易。
我补了一句。
你的材料,我们依法接收。你的责任,不打折。
许知宜坐着没动。
茶室服务员来添水,她把杯子挪开,水滴溅在桌面上。
过了很久,她拿出手机,解锁,推给程砚。
按你们说的,做电子数据保全。
她刚说完,顾启成的电话就来了。
她盯着屏幕,按下接听,开了外放。
知宜,今晚来一趟,有些记录该清理了。
她看着我,喉咙滚了两下。
顾总,什么记录?
别装傻。你要还想保住房子,就别再留那些东西。
许知宜的手从手机上移开。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把电话挂掉。
【第九章】
开庭前一周,鉴定意见送达。
共同债务确认书上的签名,不是我书写的。
许家骏拿着复印件,堵在法院走廊里。
他先问程砚:这东西能不能再鉴定一次?
程砚说:你有依据,可以依法申请。
许家骏转头看我。
你找人了,是不是?
我没停步。
他追了两步,声音往上拔。
你别得意!钱是我姐结婚后借的,夫妻本来就得一起还!
许知宜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纸杯。
听见这句,她猛地站起来。
家骏,你闭嘴!
许家骏转头冲她喊:现在知道让我闭嘴了?当初不是你说他最好拿捏,只要妈一哭,他就会点头?
许知宜把纸杯砸进垃圾桶。
水沿着桶壁淌下去。
岳母伸手去拉儿子,又回头盯着女儿。
你不是律师吗?你倒是想办法啊!
许知宜看着她,没出声。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很多次。
水管坏了,你不是会修吗,想办法。
家骏没钱了,你不是有公司吗,想办法。
她的客户出了事,你不是认识人吗,想办法。
现在,那三个字落到了她自己头上。
她张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法庭里,顾启成坐在公司代理人后面。
他没再戴那块晃眼的表。
原告先提交借款合同和转账记录,证明八百六十万元确实出借。
程砚没有否认这笔借款存在。
他把银行流水放到证据目录对应的位置。
资金进入的是许家骏控制的公司,用途是该公司的经营周转。陆承安未签订借款合同,也未作出追认。原告主张的共同债务确认书,签名鉴定结论已明确。
原告代理人翻开文件。
但许知宜与陆承安当时是夫妻,许知宜出具了确认,并且对外表示……
法官抬头。
夫妻关系本身,不等于一方所有对外负债都由另一方承担。请就共同意思表示或者用于共同生活、共同经营继续举证。
顾启成向代理人递了一张纸。
对方随即问我,是否曾对许家骏公司的经营提供过建议。
我回答:没有参与经营,也没有收取利益。曾在家庭聚餐时提醒他核对货品质量,不代表同意借款。
程砚提交了对应聊天的完整上下文。
许家骏只截取过我一句先把质量问题解决。
后面紧跟着的一句,是不要以我的名义对外承诺,我不参与,也不担保。
顾启成的手从桌上撤下去。
庭审继续。
唐宁到庭,就文件制作过程接受询问。
她说到第三版文件时,许知宜低下了头。
原告代理人问:你与陆承安有没有其他利益关系?
唐宁摇头。
没有。
你是不是因为离开原律所,对许知宜不满?
她握住面前的麦克风底座,又松开。
我提交的修改记录早于我离开。每次操作的时间,系统里都有。我说错了,可以查记录。
她没哭,也没看许知宜。
程砚随后提交经过保全的相关聊天材料。
顾启成让许知宜先取得债务确认、再处理其母房产抵押问题的内容,被逐项核对。
原告代理人低头跟顾启成商量,声音越来越短。
法官问到一段关键记录时,顾启成突然抬头。
这是许知宜自己的主意!我只是催收合法债权!
许知宜的背猛地挺直。
她看着他,手指攥住椅沿。
顾启成,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法官制止了争执,要求按程序发言。
许知宜把手从椅沿放开,一根一根,放得很慢。
她作为另案保证责任的当事人,在这场诉讼里没法靠一句我是律师把事实改掉。
那天下午,庭审结束。
顾启成在门外追上我。
陆总,生意人没必要把事做绝。你的设备已经交了,款也会收。我们撤回针对你的请求,你也别再往其他地方送材料。
程砚站到我们之间。
涉及已经提交的线索,请依法处理。民事请求怎么处置,也请通过正式程序提出。
顾启成不看他,只盯着我。
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说:我不缺你这一笔和解钱。
你也别以为砺行永远用不着外面的资金!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材料。
至少不需要这种资金。
他嘴角抽了两下,转身走了。
判决送达那天,我在办公室拆开信封。
法院未支持要求我承担八百六十万元债务的请求。
案件中发现的涉嫌违法线索,另行移送核查。
许家骏公司的借款,许知宜签下的保证,岳母办过登记的房产抵押,都不会因为他们曾经喊过我一声家人就消失。
程砚把判决放在桌上。
先看清楚送达日期,等生效。其他案件,继续走各自的程序。
我点头,没庆祝。
门外传来哭声。
岳母坐在接待区的地上,许家骏靠着墙,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看见我,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承安,妈错了。妈不知道你是砺行的老板,妈要是知道……
我停在两步外。
要是我真是个没钱的顾问呢?
她的嘴开着。
眼泪挂在下巴上,半天没有掉下来。
我又问了一遍。
我要真没钱,那八百六十万,就该我背?
她扑过来抓我的裤脚,被工作人员扶住。
我一把年纪了,你不能让我没地方住啊!
许家骏突然推了她一下。
哭有什么用!当初让你哄他签字,你非要骂他!
岳母转头扇了他一巴掌。
还不都是为了你!
许知宜站在门口,连拦都没拦。
她看着那两个人,肩膀往下塌,手里的包滑到地上。
许家骏捂着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八百多万……我拿什么还……
我转身要走,许知宜终于开口。
承安。
她弯腰捡起包,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我们去办离婚吧。
我看着她。
她把那份最初没肯签的协议拿出来,翻到财产页。
这一版,我看完了。
【第十章】
正式办理离婚登记申请前,我们又核对了一次财产清单。
许知宜带了她自己聘请的律师。
我没有阻拦,也没有催。
双方逐项确认股权来源、婚内收入和现有财产,保留存在争议事项的处理路径。
我婚前设立公司的股权,不因为离婚就被一分为二。
婚内依法应当共同分割的收益,也不会因为她做过什么,就凭我一句话全部没收。
许知宜的律师把条款读完,问她有没有补充。
她摇头。
签字前,她看着我。
你真给我?
我把笔放在桌面上。
该你的,我给。不是你的,你拿不走。
她低头签了。
那一个月里,没有人再上窗台。
许家骏来过公司两次,都被引导去找律师。
他第一次还拍桌子,第二次只问能不能分期赔。
关于扣留模块和不合格部件的合同争议,我们继续追索。
备用模块的测试工时、额外运输费用、设备返工记录,每一项都有单据。
周衡把赔偿清单交给对方时,顾启成在签收页上划破了纸。
他抬头问:就不能少一点?
周衡把清单翻到最后。
没有多算。你可以逐项核。
许家发出去的那些视频,也没有靠一句家务事混过去。
在律师介入和相关程序推进后,许家骏删除了内容,并按照达成的处理方案,在原来的账号发布更正和道歉。
他第一次交来稿子,只写双方存在误会。
程砚原样退回。
第二次,他补上了三句话。
陆承安未逼迫他人自伤。
相关视频经过选择性剪辑。
关于债务与失业原因的指控,没有事实依据。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他把那三句话读完。
他的眼睛一直往门外瞟。
读到第二句,声音低下去。
程砚提醒:设备没有问题,重新读清楚。
许家骏捏着稿纸,重新来了一遍。
轮到许知宜,她没来找我说情。
律所对执业问题的处理材料和相关投诉,已经交到相应机构。她需要面对怎样的后果,由事实和程序决定。
她找过冯进一次,想拿回自己参与整理的公开业务资料,准备另谋工作。
冯进把可交还的材料装进纸箱,把属于客户的部分留下。
她问:我还能做回原来的项目吗?
冯进摇头。
客户终止授权了,不是我一句话能改。
她抱着纸箱站在楼下时,我恰好去见唐宁。
唐宁没有进砺行。
她通过面试,去了另一家律所,重新办理相关手续。
我把一封如实说明她配合核查情况的文件交给她。
她双手接过去。
陆先生,谢谢。
我说:不是给你开后门。你做过什么,就写什么。
她点点头,把文件夹紧。
电梯到一楼时,我们看见许知宜。
她先看唐宁,又看我,最后把纸箱往上托了托。
唐宁叫了她一声许律师。
她嘴唇动了动,回了一句,好好做。
没有再提谁给过谁饭吃。
我也没有停下。
领离婚证那天,许知宜来得比我早。
她坐在大厅最里面,手里拿着身份证和协议。
叫到号码时,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承安,我最后问一句。
我停住。
如果那天,我从窗台前把我妈拉下来,没把那份协议给你,是不是还不至于这样?
大厅里有人叫孩子的名字,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我看着她。
你第一次把我爸的饭扔掉时,我跟你说过,他不是来求你收留的。
她握紧身份证。
你第一次替家骏向我借钱,我也说过,做生意先把账拿出来。
她垂下眼。
你第一次拿顾启成跟我比,我给过你公司的资料。你没看。
我走到窗口前,把证件递进去。
不是窗台上那一次。
是前面的每一次,你都觉得,我还能再退。
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请我们确认。
我确认了。
许知宜低头看了很久,也确认了。
走出大厅,她跟在我身后,忽然说:我妈想请你吃顿饭。
不去了。
她知道错了。
我拉开车门。
她知道的是房子要没了。
许知宜的手停在车门旁,最终收了回去。
我没有等她再说。
车开出去时,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证。
那天我没回公司。
我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卷尺、扳手和一只新工具箱。
到父亲的修理铺时,他正在给那把旧锤子换楔子。
我把新箱子摆上工作台。
爸,试试。
他掀开盖子,摸了摸里面的隔层。
买这么多干什么,旧的还能用。
旧的也留着。
他拿起新卷尺,拉到一米,松开。
钢带收回去,啪的一声。
父亲点头。
这个顺手。
我帮他把新工具摆好,又把那把修过的旧锤放进去。
他看见我包里露出的一角证件,手停了一下。
办完了?
办完了。
吃饭。
他把工作台上的零件往里推,摆了两只碗。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说岳母今晚做了我以前爱吃的菜,一家人都在等。
我删掉信息,把手机扣在工具箱旁。
父亲递来筷子。
饭会不会少?你现在事情多,吃得也得多。
我接过碗,把那张空椅子拉到他对面。
够了。
就咱们俩,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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