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弹幕告诉我,明天数学只考圆周率。
我背到第六百一十三位,手机没电。
剩下三百八十七位,我在考场上全靠瞎编。
交卷后,满分的同学接连倒下。
学霸却按住我的手,要我签下满分确认书。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了他头顶的第二行字。
【第一章】
前桌的血滴到我鞋上时,邵嘉还在笑。
他捏着一张成绩确认单,推到我面前。
许砺,签个字。你这种成绩,能拿满分是祖坟冒烟。
前桌又咳了一声。
穿红色短袖的男生伸手抓桌沿,指甲刮过木板,留下四道白痕。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有漏气声。
我站起来。
老师,有人出事了!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低头数卷子。
一张。
两张。
纸边刮擦声压过了男生的喘息。
别影响阅卷。
我冲过去托住前桌的肩。他脑袋一歪,鼻血落在我手背上,热的。
他还攥着那支考前新买的笔。
笔帽上刻了四个字。
金榜题名。
隔壁一张椅子翻了。
又一个穿红衣服的考生倒下。
有人尖叫,有人扑向门口。
门把手转了半圈,卡住。
我眼前浮出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昨夜那行字,也是这么出现的。
没有声音,没有发光。
就贴在我视线前方。
昨夜,它说,明天数学只考一道题,默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还以为自己刷题刷出了毛病。
紧接着,手机里所有网页都在说这件事。
班级群、视频首页、搜索榜,全是同一句话。
有人贴出了答案。
我从宿舍借来充电线,邵嘉把线从插座上拔了。
你那破手机漏电,别把我们一屋人害了。
我伸手去拿。
他一脚踩住线头。
去年偷卷子的事还没长记性?今年又想蹭我们的押题资源?
宿舍里有人把书竖起来,挡住脸。
没人替我说话。
我背到第六百一十三位,手机黑了屏。
今天发卷,纸上真只有一道题。
请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把背过的写完,剩下的全填了自己熟悉的数字。
家里座机号。
修车铺的地址。
我妈的生日。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给人修轮胎了。
可现在,倒下的人都背完了那一千位。
邵嘉蹲下来,把确认单压到我沾血的手背上。
签了就能走。
我抬头看他。
他身上的红色短袖没有一处褶皱,胸前印着启衡教育四个字。
我问:你为什么没事?
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有什么事?
你昨夜说,你七岁就能背完一千位。
我按住他的试卷。
他抢得比我快。
卷面翻起一角。
空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邵嘉,你一个字都没写?
他把试卷揉进掌心,脸上的笑收了。
我有保送。你有吗?
我低头看确认单。
考生许砺。
本人数学成绩:满分。
本人已核验原卷,确认全部答案无误,自愿承担成绩生效后的全部结果。
邵嘉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妈给人洗一年车,够你复读吗?
我握住笔。
他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把笔尖扎穿了确认单上满分那两个字。
纸被钉在桌面。
你空着卷子,要我认满分?
我拽住他的领口,将他按到前桌旁边。
你先给他签。
前桌的血正沿着椅腿往下滴。
邵嘉挣了两下,没挣开。
许砺,你敢动我?
我把他的脸往下压了一寸。
他终于叫出了声。
赵主任!
讲台后,那个一直低头的监考老师停下数卷。
他摘下口罩。
正是去年认定我偷试卷、停掉我助学金的年级主任。
赵承业。
他看了一眼被笔扎穿的确认单。
许砺,放手。
这次再不听话,可不是退学那么简单。
【第二章】
我松手时,带走了邵嘉胸前的证件。
红绳勒过他的脖子。
他捂住喉咙,扑上来抢。
还我!
我退到最后一排,把证件翻过来。
正面写着优秀学员。
背面只有三个字。
代收人。
赵承业从讲台后走出来。
给他。
我把证件举高。
谁家的高考,考生能替老师收卷?
门边几个同学转过头。
赵承业脚步停住。
这是考务安排。
那你解释一下,人为什么会死?
我指着前桌。
他胸口已经不动了。
赵承业看了眼墙上的钟。
先完成考试,其他事情出去再说。
一个女生抓起自己的卷子,笔尖抖得划出长线。
我会背,我全会背。补完是不是就能出去?
她身旁的同学伸手替她按住纸。
写快点!
我扑过去,一把折断她的笔。
别写!
女生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
教室静了半秒。
你有病?这是高考!
我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破口。
血腥味漫上来。
我把前桌那张试卷拖到她眼前。
你看清楚,他是不是全写了?
女生的手垂了下去。
那张纸被血浸透,密密麻麻的一千个数字挤在方格里。
最后一位旁边,盖着一枚红印。
满分。
红印下面多出两个字。
已收。
我把卷子放回原位。
别碰死人的卷。
韩川从左边过道挤过来,扯住我袖口。
你的也别乱动。
他和我同住最便宜的八人间,床底常年塞着送餐箱。
此刻,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说:我刚才改错了一位。
我的手指绷紧。
什么时候?
交卷前。我只记到九百多位,最后一个数字拿不准,涂了。
他展开掌心。
里面是一小块橡皮。
我刚想重新写,铃响了。
我盯住他的卷面。
没有红印。
活着的人,桌上的卷子都没有红印。
赵承业抬手去关黑板侧面的木框。
韩川突然喊:许砺,看后面!
木框里贴着一张纸。
考场须知。
前两行正在褪色,露出另一层字。
满分者留卷留人。
未满分者进入复核,复核期间不得补写,不得离场。
我眼前那行弹幕,就是从纸面上浮起来的。
它没有再给出新答案。
纸上有什么,我才能看见什么。
赵承业把木框合上。
晚了。
靠门的男生已经抄起椅子,砸向门锁。
锁没坏。
门却开了一道缝。
外面没有走廊。
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
男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等死,我不等!
他挤了出去。
鞋底踩上台阶。
第二步还没落下,教室里响起一声翻纸声。
他整个人停在门缝外。
我扑到门边,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布料被我拽得绷直。
里面却空了。
一张写着他名字的考卷,顺着台阶滑下来。
门砰地关住。
我手里只剩半截撕裂的校服。
身后,那个被我折断笔的女生蹲了下去。
她捂着嘴,指缝里全是眼泪。
邵嘉整理好衣领。
现在懂了?
他冲我伸出手。
把证件还我。我带你们出去。
【第三章】
我没还。
证件塞进裤袋,红绳缠了两圈。
你先说怎么出去。
邵嘉抬起下巴。
所有人完成成绩确认,统一放行。
韩川看向前桌。
满分的都死了,你让我们确认什么?
邵嘉扫了他一眼。
你欠基地三个月住宿费,有资格问我?
韩川嘴唇动了动。
我挡在他前面。
住宿费和命,你挑一个说。
邵嘉拿起自己的空白卷。
想活,就别信这个偷卷子的。他去年差点把你们所有人的联考资格拖没了。
有人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赵承业接了话。
许砺,去年是你母亲亲自签的处理意见。你现在想翻案?
我还没开口,右边传来椅子挪动声。
唐宁举起自己的答卷。
我没写满。
她穿着和死者相同的红色短袖,袖口被汗贴在手臂上。
我最后一位写错了。
赵承业朝她走过去。
拿来看看。
她把卷子往胸前一收。
可我的成绩单上,也是满分。
邵嘉突然伸手。
唐宁往后躲,椅腿绊住脚跟。
我接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将那张单子抽了出来。
同样的格式。
同样的自愿确认。
最下面,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唐宁。
她盯着那两个字,声音劈了。
这不是我签的!
赵承业说:家长授权过了,统一代办。
唐宁抬起头。
我爸前年就死了。我妈只会按手印。
谁给你授权?
赵承业伸来的手停住。
我把确认单翻到背面。
薄纸透出一格表头。
不是考生成绩汇总。
是学业成果领用表。
我将纸贴到窗上。
日光没有透进来。
玻璃后面,竟也压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千位圆周率。
我们被卷子包在了里面。
韩川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从纸背穿过去。
领用人:邵嘉。
担保人:邵崇礼。
供给来源:启衡全额资助学员。
唐宁的指甲抠进了我手腕。
全额资助学员。
倒下的红衣同学,全是这个项目里的人。
韩川冲回座位,翻开准考证夹。
我也有。
他抽出一张报名回执。
后面夹着同样的确认单,只是还没签名。
接着,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教室里响起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回执。
去年助学金被停以后,邵崇礼当着全校的面,把我重新收进了资助班。
他拍着我的肩,说孩子犯了错,也该有第二次机会。
台下鼓掌。
我妈弯腰,向他鞠了三个躬。
此刻,那张印着他照片的资助回执背面,藏着一栏小字。
自愿参与成果转移。
待收。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只是笔画不是我写的。
我抬头看邵嘉。
他终于不笑了。
你们资助我们,不是让我们上大学。
我把纸往桌上一拍。
是等我们学完了,把我们交给你。
墙上的钟发出咔的一声。
讲台后方,一只一直盖着的铁盒弹开了。
里面传出翻页声。
我眼前又浮出一行字。
本场领用人尚未验收。
请保管好你们剩余的人生。
【第四章】
唐宁的鼻血落到了领用表上。
她抹了一把,血又流出来。
我没写对。
她抓住我的袖子。
许砺,我真的没写对。
赵承业夺过她的卷子,夹进腋下。
以最终登记成绩为准。
我伸手去抢。
邵嘉横过来,抄起桌上的金属水杯,砸中我肩膀。
胳膊顿时一沉。
韩川从后面抱住他,两人撞倒了一排椅子。
赵承业把卷子往铁盒里塞。
我扑到讲台,指尖刚碰到纸边,盒盖落了下来。
砰。
我的两根手指卡在缝里。
指甲根部立刻沁出血。
赵承业按着盒盖,额角绷出青筋。
松手。
我咬住后槽牙。
不松。
你一张卷子都不肯让她看,怕什么?
唐宁扶着课桌,慢慢站起来。
我申请复核。
赵承业没回头。
她又说了一遍。
我是唐宁。我申请查看我的原卷。
铁盒里,翻页声停了。
盖子向上抬起半寸。
赵承业的手被顶开。
我抽出手指,一张纸跟着滑到了讲台边。
不是唐宁的卷子。
是一张复核办法。
申请人须为考生本人。
须提供原始答卷、成绩登记及领用凭证。
每人仅有一次复核机会。
材料不全,申请无效。
复核截止,所有登记成绩自动生效。
最下方,一行字刚显出来,赵承业便用手捂住。
我抄起黑板擦,砸向他的手背。
他缩手骂了一声。
那行字完整露出。
篡改、代签所致争议,向领用人与担保人追收。
邵嘉忽然挣开韩川。
他没有来打我。
他冲向了唐宁。
唐宁手里的领用表,被他扯开一道口子。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讲台边上一折。
咔。
他膝盖撞上台阶。
你想撕什么?
我把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
不是说都合规吗?
唐宁把撕裂的两半拼在一起。
原卷在赵老师手里,登记单在这里,领用凭证也是这张。
她声音里夹着吸气声。
我申请复核。
铁盒里伸出一截纸。
纸沿擦过赵承业的胳膊。
他夹着的原卷被抽了出来。
卷子摊开。
九百九十九位。
最后一个方格里,是一道划掉的横线。
唐宁按住桌面。
我背到最后,忘了。我写了个数,又划掉了。
红色印章悬在卷角上。
一下。
成绩更正。
再一下。
暂停收取。
唐宁猛地弯腰,吐出一口血,随后开始大口喘气。
她还活着。
教室里有人哭出了声。
邵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食指指腹裂开一道口子。
一串红色的小字,从皮下浮出来。
待追收。
他抓起纸巾去擦。
擦不掉。
越擦,字越清楚。
他把纸巾砸向赵承业。
你不是说不会出问题吗!
赵承业退了半步。
是她没按要求背完,不是我的问题。
唐宁扶着讲台,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具不动的身体。
那他们呢?
铁盒吐出一张已经盖章的原卷。
一千个数字。
一处不差。
考生签名与报名笔迹一致。
已收,不退。
唐宁想去碰那张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蹲下去,替前桌扶正了眼镜。
镜腿断了。
她试了两次,没能戴回去。
我转过头,盯住赵承业。
把所有人的原卷拿出来。
赵承业嘴角抽动。
不在这里。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而且,你们只剩四十八分钟。
【第五章】
邵嘉踢开地上的椅子。
想活的,过来。
没有人动。
他举起空白试卷。
我交的是白卷。规则认这个,不认你们的眼泪。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先抬了头。
你能带我们出去?
能。
邵嘉指着我。
先把他的证件抢回来。材料在阅卷室,没有证件谁也进不去。
七八双眼睛转向我的裤袋。
韩川拎起一条椅腿。
谁过来试试。
戴眼镜的男生没看他,只盯着我。
许砺,大家都快死了,你别犯倔。
我抽出证件。
你拿到之后呢?
男生喉结滚了一下。
邵嘉说:先让你签确认单。你的手续补齐,这一批就能结清,其他人不用再等。
唐宁扶着课桌站起来。
我刚才差点被代签收走,你们都看见了。
男生把脸转开。
那是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他不是还有六百多位对的吗?也不算冤。
我点了点头。
行。
韩川拽我胳膊。
我把证件放到桌上。
你来拿。
男生往前挪了一步。
我将邵嘉那张确认单翻过来,推到他手边。
顺便把你的名字签上。
既然补齐一个人的手续就能救大家,你做这个好人。
他停住了。
邵嘉伸手推他后背。
拿啊!你怕他?
男生猛地甩开他的手。
凭什么我签!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收回证件。
刚才你让我签的时候,嘴不是挺快?
他缩到桌子后面,眼睛不再看我。
邵嘉抬脚要踢桌子。
赵承业抓住他。
别拖了,去阅卷室。
我挡在两人面前。
你带路。
赵承业指了指门。
你敢出去?
我将证件压到门板上。
红绳自己绷直。
门缝里传来纸张摩擦声。
一道窄缝打开。
外面不再是楼梯,而是一条灰白的走廊。
尽头亮着阅卷室三个字。
证件只能带一个人。
赵承业说。
你拿走了,他就不能去。他不能去,领用凭证谁签?
邵嘉抱起胳膊。
我不去。你跪下求我也没用。
我把复核办法重新摊开。
考生不得离场。
代收人凭证转交材料。
我抬头看赵承业。
刚才你让我拿证件出去,是想让我死在门口。
赵承业没接话。
邵嘉脸上的表情也停了。
我把红绳套回他脖子。
我不出去。
你去。
他后退一步。
我伸手把他按在门前,另一只手将唐宁那张更正单贴到证件上。
材料移交。
更正单粘了上去。
门内侧浮出一行字。
代收人须履行移交义务。
邵嘉扯住红绳。
绳子收紧。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赵承业抓起证件,替他拉开一道空隙。
别扯,去送!
我把唐宁的三份材料叠好,塞进邵嘉手里。
把我们的原卷带回来。
邵嘉捂着脖子,眼睛钉在我脸上。
你等着。
我指了指前桌。
他们等不了。
他咬着牙走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赵承业忽然坐到了第一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
没有信号。
可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名字。
邵崇礼。
赵承业接通,手指抖得没按稳。
免提开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只问了一句。
许砺还没签?
【第六章】
我伸手去拿手机。
赵承业往后藏。
韩川用椅腿顶住他的膝盖。
给他。
赵承业看了眼椅腿,将手机放到桌上。
我拿起来。
邵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许砺,你母亲今天还给我发了消息。她很感谢基金会这些年的照顾。
我把话筒贴近嘴边。
你先听个声音。
我走到唐宁旁边。
她低着头,正给同桌擦脸上的血。
纸巾已经用完,她撕了自己的袖口。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认出了屏幕上的名字。
邵叔叔。
她一张嘴,气就哽在喉咙里。
你上个月来我家,我妈给你煮了六个鸡蛋,她自己一个没吃。
你说,宁宁只管读书,钱的事不用担心。
她盯着地上那只掉落的眼镜。
你说的钱,是我们值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邵崇礼说:把手机给许砺。
唐宁将手机递还给我。
我按下录音键。
邵崇礼开口。
有些事你现在理解不了。资源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你们拿走了一个班的命。
我养了你们三年。
他的声音压下来。
没有我,他们连这间教室都进不去。
我看向胸前印着启衡教育的红色短袖。
你让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是方便点数?
电话那边没回答。
我听见纸页被翻开。
随后,他换了语气。
许砺,你的情况不一样。你母亲的手术费,我能解决。
我捏着手机,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去年我的助学金,是谁停的?
按学校规定处理。
我妈为了给我补学费,在洗车房多干了夜班,手腕卷进滚刷,钢板现在还没取。
我盯着赵承业。
你们先把路堵了,再拿一张资助表,让她给你们弯腰。
赵承业低下头。
邵崇礼打断我。
你到底要什么?
全部原卷。
电话挂了。
赵承业抬起脸。
你把机会谈没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把人当机会卖,卖了几年?
他搓了搓手指,没出声。
韩川突然从他桌下踢出一个纸袋。
袋口裂开,里面滚出十几枚印章。
姓名章。
我自己的也在里面。
印章边缘还有没干的红泥。
我蹲下去,捡起来。
赵承业伸手想拿,又把手收了回去。
只是方便办手续。
我把印章按到那张满分确认单旁边。
两个名字,连最后一笔的断口都对得上。
唐宁抓起自己的姓名章,砸到赵承业脚边。
你盖的?
赵承业说:你们入学时都有代办授权。
我把复核办法推过去。
它不认。
他盯着不得代签四个字,嘴角开始抽。
门外传来撞击声。
邵嘉回来了。
不是自己走回来的。
他被红绳拖到门口,双手死死攥住门框。
爸!
我从门缝看见了另一个人。
邵崇礼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他没穿西装外套,袖口卷了两圈。
他先看儿子,再看我。
把唐宁的复核撤了。
我扫了眼邵嘉。
他手上的红字已经延伸到手腕。
原来追收不是一句空话。
邵崇礼抬起公文包。
你们的卷子在这里。
撤回,我给。
我走到门前。
复核办法上没写可以撤回。
他的目光压在我脸上。
那你就写一张,自愿放弃。
我摇头。
你儿子脖子上的绳子,可不等你重新印合同。
邵嘉猛地抬头。
爸,先给他!
【第七章】
邵崇礼把公文包放到门槛上。
先让嘉嘉进来。
我没动。
韩川用椅腿勾住包带,往里拖了一尺。
拉链开了。
里面是一摞复印件。
原卷呢?
邵崇礼看向韩川。
你父亲还在我投资的物流园干活。
韩川手里的椅腿抖了一下。
邵崇礼往前迈了一步。
年轻人,别把自己唯一的退路砸了。
韩川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爸卸货,一袋一袋挣钱。
他把公文包倒过来。
你别说得跟你赏饭似的。
文件散了一地。
邵崇礼的脚停在门外。
我捡起最上面一张。
一份领用协议。
乙方邵嘉,申请接收本批次全部学业成果。
已预支部分成果,不得单方退出。
担保人邵崇礼,承担连带清偿。
下面附着一张使用记录。
第一次预支,去年的联合考试。
日期,就是我被诬陷偷卷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赵承业。
他把脸转向窗户。
我走过去,把记录压在他面前。
去年邵嘉突然考了全市第一,是从这里拿的?
赵承业没说话。
我指着记录里的供给编号。
许砺。
当时那次考试,我最后一道题没算完。
铃声响时,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中间结果。
正负号写反了。
后来成绩出来,邵嘉的最后一题,也错在同一个位置。
我去问老师,第二天,我的书包里多出一套印着保密字样的试卷。
我问赵承业:试卷是谁塞的?
邵崇礼在门外说:先谈眼前的事。
我没理他。
赵主任,我问你。
赵承业搓着裤缝。
证据当时都在。
我把姓名章放在那份预支记录上。
连我的签名你都能刻。往书包里塞几张纸,对你难吗?
赵承业看了眼邵崇礼。
邵崇礼说:承业,想想你自己的孩子。
赵承业的手停了。
邵嘉却突然叫起来。
别说了!把原卷给他!
红绳已经勒进他脖颈。
他的脚尖一点点离开地面。
邵崇礼终于扯开衬衣,取出贴身放着的一只油纸袋。
原卷都在里面。
我伸手去接。
他没有松开。
你查过,就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救。
我盯着他手上的婚戒。
所以你拿救不了的人,给自己算利润?
他五指一紧。
我往后收手。
那就等。
邵嘉的鞋掉了一只。
邵崇礼猛地将油纸袋扔进来。
韩川扑过去接住。
邵嘉摔进教室,膝盖磕到地面,爬起来就去撕胸前的证件。
绳子松了。
证件上的移交义务四个字变成已完成。
我打开油纸袋。
第一张,是我的原卷。
前六百一十三位排列整齐。
后面,全是我瞎写的数字。
背面附着一张成绩登记。
满分。
阅卷确认人:赵承业。
领用确认人:邵嘉。
两处签名都不是印章。
我把纸转过去,给教室里的每个人看。
我写的是错的。
他们说是对的。
我抬头看邵嘉。
去年你偷我的答案,让我背偷卷的名。
今年你改我的错题,要我背满分的命。
邵嘉扶着桌子,嘴唇发白。
谁能证明是我签的?
我翻开油纸袋最后一页。
领用人须在开考前完成实名签收,笔迹永久留存。
下面,是他的入场笔迹样本。
一模一样。
邵嘉伸手去抢。
我把那张纸抬到他够不到的位置。
你爸买得起我的签名章。
可你自己的手,他没替你长。
【第八章】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四十三分。
还剩十七分钟。
我将原卷分给活着的人。
数到最后,手里还剩六张。
六张全对。
六个已经不会伸手的人。
唐宁接过其中一张,按座位放回去。
她每放一张,就把那个人的名字念一遍。
邵嘉蹲在墙边,扯着袖口盖手腕。
别念了!
唐宁没停。
念到第三个名字,邵嘉抓起水杯砸过去。
韩川抬起胳膊挡住。
杯子落地,滚了两圈。
我走到邵嘉面前。
你不是说他们占了你们家的便宜?
怎么名字都不敢听?
他抬头瞪我。
我又没让他们全背对!
唐宁把第六张卷子放下。
昨夜群里,你发了十六遍答案。
你说背不完就取消资助。
她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还在本地。
邵嘉盯着屏幕,忽然爬起来,冲向门口。
邵崇礼将他拦住。
别出考场。
爸,我没写!我交了白卷!
你是领用人。
邵崇礼压低嗓子。
你出去,也结不了账。
这句话一落,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问:所谓全网热搜,也是你们做的?
邵崇礼没回答。
赵承业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不是全网。
他扶着桌腿,盯着地上的姓名章。
只有拿过那张预测卷、登记进这场考试的人能看见。
那些网页,是卷子让你们看见的。
韩川拿出手机,翻到昨夜保存的图片。
每张截图都是空白。
只有班级群里邵嘉亲手发的答案,还在。
我往前一步。
这套东西从哪里来的?
赵承业指了指铁盒。
旧校舍拆迁,清出来的。里面有卷子,有办法。邵总让人试过,真的能把别人学过的东西借过来。
我盯着他。
去年我没死。
试借不收人,只能拿已写成的那一份答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年是整套。预支过,要还。用满分的原卷,收完整的人。
邵崇礼打断他。
够了。
赵承业抬头。
不够!你说只是借成绩,你没说会死这么多人!
我将唐宁被代签的确认单扔到他腿上。
第一个人倒下时,你在数卷。
第二个人倒下时,你催我签字。
现在轮到追责,你才知道会死人?
赵承业捡起纸,又放下。
他没再替自己说话。
我将复核材料按人名分成几叠。
活着的人围了过来。
有人手抖,我让他把纸压在桌上。
有人认不清被血沾住的名字,唐宁替他找出准考证对照。
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最后。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
对不起。
我没抬头。
把纸按住。
他伸出双手,压住快滑下桌沿的原卷。
邵崇礼走进考场。
他的证件挂在胸口。
担保人。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你很会算。
他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的钱,够你和你母亲不用再弯腰。
我没碰。
他又推过来一份纸。
情况说明。
去年所谓偷卷,是考务人员误放。处分撤销,助学金补发。
最下面盖了学校公章。
我捏住纸角。
赵承业抬起头,看着我。
邵崇礼向前倾身。
你要的清白,我能给。
我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两秒。
去年,我妈拿着处分通知,在办公室外坐到保安关门。
我站在她旁边,求了赵承业三个小时。
那张门,没开过。
我把情况说明收起来。
这是你们欠我的。
然后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别拿欠我的东西,买我的命。
邵崇礼的手掌压在桌上。
你真以为我没办法?
墙上的钟,跳到了四点四十八分。
铁盒忽然合上。
纸面浮出一行新字。
本场复核材料,仅接收登记原件。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领用协议。
纸角有一行小字。
复印件。
邵崇礼靠回椅背。
现在,我们重新谈。
【第九章】
邵崇礼拿出打火机。
另一只手,从衬衣内袋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原始领用协议。
两个人的签名压在骑缝处。
邵嘉看见那张纸,猛地扑过去。
烧了!
邵崇礼推开他。
烧了,未结清的争议由谁承担,你忘了?
邵嘉停住。
他父亲看向我。
你签确认,补足这一份。我把剩余材料交给他们。
韩川把椅腿往桌上一放。
凭什么还要他死?
因为只有他值这个价。
邵崇礼指着我。
你们真以为,他去年会为了偷卷毁掉自己?
他根本不用偷。
第一次预支,只拿了他一张答卷,嘉嘉就考了第一。
他把协议压在指下。
这一批人加起来,也没他的底子干净。
我盯着他。
去年我错的那一题,你儿子也错了。
邵崇礼眼皮动了一下。
所以那不是你儿子的第一。
你偷来的东西,用久了,就真当成自己的了?
邵嘉抄起桌上的笔,朝我冲过来。
你闭嘴!
韩川挡了半步。
笔尖划过他的胳膊。
我抓住邵嘉的手,往桌沿一压。
他疼得松开笔。
唐宁踢走地上的笔,扶住韩川。
邵崇礼站了起来。
许砺!
我把邵嘉按在桌面,抓住他盖着红字的袖口,撕开。
红字已经爬到肘弯。
你父亲还在算价。
我凑近他的耳朵。
你还能等多久?
邵嘉抬起头,看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二分。
他又看向他父亲手里的协议。
爸,先把我名字划掉。
邵崇礼说:划掉没用。
那你替我签!你不是担保人吗?
你闭嘴!
这一次,邵崇礼的巴掌落到了儿子脸上。
邵嘉的脑袋偏过去,半天没转回来。
教室里只剩钟表声。
我松开他。
邵嘉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邵崇礼重新举起协议。
最后一次。签,其他人活。不签,大家一起等到截止。
我看向那张纸。
再看向铁盒。
铁盒盖上,有一道很窄的缝。
刚才我用手卡过。
里面留着我的血。
我问赵承业:它只收原件?
赵承业点头。
不认别的。
原件在谁手上,有区别吗?
他愣住。
我把自己的原卷、登记单和那张被我扎穿的确认单叠好,放到铁盒前。
我是考生许砺,申请本人唯一一次复核。
邵崇礼笑了一声。
你少一份。
我指向他手里的纸。
原始领用凭证,由登记担保人邵崇礼持有。
请调取。
铁盒没动。
邵崇礼嘴角抬了一下。
没用的。它不会替你找。
我没有停。
我指向邵嘉胸前的证件。
本场代收人邵嘉在场。
考生已提出材料移交要求。
请履行移交义务。
邵嘉脖子上的红绳绷直了。
他捂住喉咙,往前踉跄了一步。
邵崇礼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看着他。
你儿子亲自给唐宁送过更正单。
这项义务,你们刚才已经替我试过了。
邵嘉伸手去拿协议。
爸,给我。
邵崇礼后退。
停下!
我没叫他。
我把复核办法推到父子面前。
代收人,须履行移交义务。
邵嘉的脚被拖向他父亲。
鞋底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爸!
邵崇礼啪地打着火。
火苗舔到纸角。
我扑过去。
他抬手,将协议举高。
韩川从侧面撞上他的腰。
两人摔到讲台边。
打火机掉地,火熄了。
纸角已经焦黑。
我抓住协议,邵崇礼死死不放。
纸绷直。
我想再用力,又停住手。
不能撕。
原件必须完整。
邵崇礼看出了我的顾忌。
他攥紧纸边,把脸凑过来。
你跟我斗?
他的唾沫溅在我下巴上。
你妈跪在我办公室外,都不敢这么看我。
我攥住他手腕,指骨压上去。
他倒吸一口气。
身后,邵嘉突然伸手。
不是帮他父亲。
他掰住邵崇礼握纸的手指。
给我!
邵崇礼转头。
你干什么!
绳子又收紧一圈。
邵嘉眼里淌出泪,整张脸绷得变了形。
你不松手,我会死!
他的指甲掐进父亲手背。
一根。
两根。
邵崇礼的手终于松了。
协议落进邵嘉掌心。
红绳拖着他转身。
他踉跄着走向铁盒。
我跟上去,将那张焦了边的原件摊平。
两处签名都在。
担保条款也在。
我压住自己的答卷。
前六百一十三位正确,后三百八十七位错误。
确认单未由本人签署。
成绩被篡改。
申请更正,追收。
铁盒开了。
三张纸一寸寸向里滑。
邵崇礼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我给你钱!
他掏出手机,屏幕撞在桌角上。
房子,公司股份,你写数!
我把他的手掰下来。
那六个人,你写个数让我看看。
他嘴唇抖着。
不是我杀的,是卷子!是这东西收的!
赵承业坐在地上,忽然开口。
是你选的人。
邵崇礼转头瞪他。
赵承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皱的名单。
优先选家境差、父母没门路、成绩靠自学提上来的。
你亲手写的。
他把名单扔到协议旁边。
邵崇礼的腿弯撞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红色印章落下。
许砺,成绩更正。
冒名确认无效。
争议成立。
领用人、担保人,追收。
邵嘉手臂上的红字猛地收紧。
他膝盖一软,跪到我脚边。
许砺,去年是我。
试卷是我让赵主任塞的。
我怕你去查,我怕他们知道第一不是我的。
他抓住我的裤脚,眼泪和鼻涕落在手背上。
我给你道歉,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我抽出裤脚。
这句话,去年我在办公室外等了三个小时。
他的手抓了个空。
邵崇礼撑着桌沿,想站起来。
两条腿却没撑住。
他滑到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是担保,不是领用。
我是担保。
红印又落了一次。
连带清偿。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五十七分。
我不再看他们。
我转身,把剩下人的材料推到铁盒前。
下一个。
【第十章】
唐宁第一个站过来。
我是唐宁,已完成复核,申请领取更正回执。
纸从铁盒里吐出来。
她接住,按在胸口。
韩川捂着胳膊,把自己的三份材料递进去。
我是韩川,申请复核。
红印落下。
成绩更正。
后面的人跟上。
报名字。
交原卷。
确认登记。
有人急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完整,唐宁就站到他身边,让他看着准考证念。
邵嘉的哭声还在背后。
他一遍遍喊我。
我没有回头。
戴眼镜的男生排到最后。
他把材料放进铁盒时,手指抖得夹不住纸。
我伸手按住纸边。
他看了我一眼。
许砺,我刚才……
先念名字。
他咽了口唾沫,照着准考证念完。
红印落下。
他抱住回执,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四点五十九分。
我数完了回执。
活着的,一个没少。
赵承业还坐在讲台旁边。
他指着自己。
我呢?
铁盒里没有他的卷子。
他不是考生,也不是领用人。
他把我们带进来,盖章,改成绩,等着拿那份报酬。
规则追收不到他头上。
他撑住桌子,竟慢慢站了起来。
我只是工作人员。
他抹了一把脸,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签领用协议。
韩川攥紧椅腿。
我按住他的手。
赵承业往门边挪。
你们都听到了,我没签。
我从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我把那份名单、姓名章和去年处分的情况说明放进透明试卷袋。
你没欠它。
我走到门前,挡住赵承业。
你欠我们的。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一点点抿紧。
五点整。
铃响了。
这次,不是铁盒里传来的翻纸声。
是考场结束的电铃。
窗玻璃上的数字向上卷起。
门外的走廊退开。
日光重新落进教室。
我听见操场上的广播。
请考生停止作答。
一张真正的数学试卷从我桌面上露出来。
上面的题,我一道都没来得及看。
韩川抓住我胳膊。
许砺,门!
门把手能转了。
赵承业抢先冲过去。
我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地上。
他撞到桌腿,伸手去护脑袋。
放开!外面有人!
我拽着他走到门口。
就是要有人。
门打开。
外面的巡考老师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对讲机。
他先看我,再看我身后的教室。
对讲机从掌心滑了下去。
唐宁跑出去,抓住他的袖子。
打急救电话。
她指着里面。
还有警察。
我把赵承业按在走廊的墙边。
他张嘴想喊。
我将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录音时长还在增加。
他闭上了嘴。
身后有人奔跑,有人哭,有人喊名字。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邵嘉倒在他父亲旁边。
那件红色短袖被他扯破,胸前启衡教育四个字只剩一半。
他的手伸向邵崇礼。
邵崇礼攥着自己的担保证件,没有去接。
两个人都不动了。
我把视线移开。
前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唐宁替他扶好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
我走过去,扶了一次。
这次,镜腿卡住了。
桌边那支刻着金榜题名的笔,我没有拿。
那是他的。
医护人员把我往外带时,我手里还拎着装证据的试卷袋。
有人让我松手。
我没松。
直到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蹲到我面前,拿出证件。
我叫陈衡。袋子交给我,我给你登记。
我盯着他手里的笔。
原件,别弄丢。
他点头,把袋口封好,当着我的面写下编号。
我这才松开手指。
指甲缝里,都是干掉的血。
救护车的门合上前,我听见我妈喊我的名字。
她一只手腕缠着护具,挤过人群,鞋都跑掉了一只。
许砺!
我撑着担架坐起来。
妈。
她爬上车,先摸我的额头,再掀开我肩上的衣服。
看见肿起的地方,她的手停住了。
谁打的?
我想说没事。
嘴张开,喉咙却堵住。
她托住我被夹伤的手指。
我把那张盖着公章的情况说明递给她。
去年不是我偷的。
她没接那张纸。
她先抱住我。
护具硌在我背上。
我知道。
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我一直知道。
救护车开出去,窗外的学校往后退。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牙齿咬住衣领。
那件衣服上还有洗车液的气味。
到了医院,我做完检查,坐在处置室门口等包扎。
韩川在隔壁缝针,隔着帘子骂了邵家父子足足五分钟。
护士让他少动。
他终于停下,问我:你后面到底瞎写的什么?
我说:电话号码,我妈生日,还有修车铺地址。
里面传来一声笑。
笑到一半,他倒吸一口气。
别动!护士又敲了敲床边。
我妈坐在旁边,把我那张数学试卷回执翻来覆去地看。
整场考试没能正常完成,后续怎么处理,还得等通知。
她把回执收进包里。
不想了,先吃东西。
她拿出路上买的馒头,掰成两半。
大的一半递给我。
我没接。
她手顿了顿。
凉了?
我拿过来,重新掰了一下。
一样大。
小半块掉在袋子里,我捡起来塞进嘴。
我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个馒头,过了一会儿,咬了一口。
唐宁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她换掉了那件红色短袖,手里捏着六张写了名字的纸。
家属到了。
我放下馒头。
她看向我。
有个阿姨想知道,她儿子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
膝盖还在抖。
我妈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我摇了摇头,自己站稳。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抱着红色的书包,正抬头看病房门上的号码。
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布老虎。
我认得。
前桌天天把它放在椅背上。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
她立刻站起来。
我从裤袋里拿出那截断掉的眼镜腿。
刚才扶眼镜时,它落在我手里。
我怕弄丢,一直攥着。
她接过去,手指在上面的胶带处摸了摸。
这是我给他粘的。
我张了张嘴。
那些早就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只好把头低下。
阿姨,对不起。
她伸手碰了碰我包着纱布的手指。
你也是孩子。
我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弯下去。
她没有问分数。
走廊里,谁也没有再问分数。
我妈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装进袋子,走过来,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走吧,许砺。
她掌心的茧磨着我的指腹。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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