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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2:16

高考前夜,弹幕告诉我,明天数学只考圆周率。

我背到第六百一十三位,手机没电。

剩下三百八十七位,我在考场上全靠瞎编。

交卷后,满分的同学接连倒下。

学霸却按住我的手,要我签下满分确认书。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了他头顶的第二行字。

【第一章】

前桌的血滴到我鞋上时,邵嘉还在笑。

他捏着一张成绩确认单,推到我面前。

许砺,签个字。你这种成绩,能拿满分是祖坟冒烟。

前桌又咳了一声。

穿红色短袖的男生伸手抓桌沿,指甲刮过木板,留下四道白痕。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有漏气声。

我站起来。

老师,有人出事了!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低头数卷子。

一张。

两张。

纸边刮擦声压过了男生的喘息。

别影响阅卷。

我冲过去托住前桌的肩。他脑袋一歪,鼻血落在我手背上,热的。

他还攥着那支考前新买的笔。

笔帽上刻了四个字。

金榜题名。

隔壁一张椅子翻了。

又一个穿红衣服的考生倒下。

有人尖叫,有人扑向门口。

门把手转了半圈,卡住。

我眼前浮出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昨夜那行字,也是这么出现的。

没有声音,没有发光。

就贴在我视线前方。

昨夜,它说,明天数学只考一道题,默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还以为自己刷题刷出了毛病。

紧接着,手机里所有网页都在说这件事。

班级群、视频首页、搜索榜,全是同一句话。

有人贴出了答案。

我从宿舍借来充电线,邵嘉把线从插座上拔了。

你那破手机漏电,别把我们一屋人害了。

我伸手去拿。

他一脚踩住线头。

去年偷卷子的事还没长记性?今年又想蹭我们的押题资源?

宿舍里有人把书竖起来,挡住脸。

没人替我说话。

我背到第六百一十三位,手机黑了屏。

今天发卷,纸上真只有一道题。

请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把背过的写完,剩下的全填了自己熟悉的数字。

家里座机号。

修车铺的地址。

我妈的生日。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给人修轮胎了。

可现在,倒下的人都背完了那一千位。

邵嘉蹲下来,把确认单压到我沾血的手背上。

签了就能走。

我抬头看他。

他身上的红色短袖没有一处褶皱,胸前印着启衡教育四个字。

我问:你为什么没事?

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有什么事?

你昨夜说,你七岁就能背完一千位。

我按住他的试卷。

他抢得比我快。

卷面翻起一角。

空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邵嘉,你一个字都没写?

他把试卷揉进掌心,脸上的笑收了。

我有保送。你有吗?

我低头看确认单。

考生许砺。

本人数学成绩:满分。

本人已核验原卷,确认全部答案无误,自愿承担成绩生效后的全部结果。

邵嘉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妈给人洗一年车,够你复读吗?

我握住笔。

他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把笔尖扎穿了确认单上满分那两个字。

纸被钉在桌面。

你空着卷子,要我认满分?

我拽住他的领口,将他按到前桌旁边。

你先给他签。

前桌的血正沿着椅腿往下滴。

邵嘉挣了两下,没挣开。

许砺,你敢动我?

我把他的脸往下压了一寸。

他终于叫出了声。

赵主任!

讲台后,那个一直低头的监考老师停下数卷。

他摘下口罩。

正是去年认定我偷试卷、停掉我助学金的年级主任。

赵承业。

他看了一眼被笔扎穿的确认单。

许砺,放手。

这次再不听话,可不是退学那么简单。

【第二章】

我松手时,带走了邵嘉胸前的证件。

红绳勒过他的脖子。

他捂住喉咙,扑上来抢。

还我!

我退到最后一排,把证件翻过来。

正面写着优秀学员。

背面只有三个字。

代收人。

赵承业从讲台后走出来。

给他。

我把证件举高。

谁家的高考,考生能替老师收卷?

门边几个同学转过头。

赵承业脚步停住。

这是考务安排。

那你解释一下,人为什么会死?

我指着前桌。

他胸口已经不动了。

赵承业看了眼墙上的钟。

先完成考试,其他事情出去再说。

一个女生抓起自己的卷子,笔尖抖得划出长线。

我会背,我全会背。补完是不是就能出去?

她身旁的同学伸手替她按住纸。

写快点!

我扑过去,一把折断她的笔。

别写!

女生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

教室静了半秒。

你有病?这是高考!

我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破口。

血腥味漫上来。

我把前桌那张试卷拖到她眼前。

你看清楚,他是不是全写了?

女生的手垂了下去。

那张纸被血浸透,密密麻麻的一千个数字挤在方格里。

最后一位旁边,盖着一枚红印。

满分。

红印下面多出两个字。

已收。

我把卷子放回原位。

别碰死人的卷。

韩川从左边过道挤过来,扯住我袖口。

你的也别乱动。

他和我同住最便宜的八人间,床底常年塞着送餐箱。

此刻,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说:我刚才改错了一位。

我的手指绷紧。

什么时候?

交卷前。我只记到九百多位,最后一个数字拿不准,涂了。

他展开掌心。

里面是一小块橡皮。

我刚想重新写,铃响了。

我盯住他的卷面。

没有红印。

活着的人,桌上的卷子都没有红印。

赵承业抬手去关黑板侧面的木框。

韩川突然喊:许砺,看后面!

木框里贴着一张纸。

考场须知。

前两行正在褪色,露出另一层字。

满分者留卷留人。

未满分者进入复核,复核期间不得补写,不得离场。

我眼前那行弹幕,就是从纸面上浮起来的。

它没有再给出新答案。

纸上有什么,我才能看见什么。

赵承业把木框合上。

晚了。

靠门的男生已经抄起椅子,砸向门锁。

锁没坏。

门却开了一道缝。

外面没有走廊。

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

男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等死,我不等!

他挤了出去。

鞋底踩上台阶。

第二步还没落下,教室里响起一声翻纸声。

他整个人停在门缝外。

我扑到门边,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布料被我拽得绷直。

里面却空了。

一张写着他名字的考卷,顺着台阶滑下来。

门砰地关住。

我手里只剩半截撕裂的校服。

身后,那个被我折断笔的女生蹲了下去。

她捂着嘴,指缝里全是眼泪。

邵嘉整理好衣领。

现在懂了?

他冲我伸出手。

把证件还我。我带你们出去。

【第三章】

我没还。

证件塞进裤袋,红绳缠了两圈。

你先说怎么出去。

邵嘉抬起下巴。

所有人完成成绩确认,统一放行。

韩川看向前桌。

满分的都死了,你让我们确认什么?

邵嘉扫了他一眼。

你欠基地三个月住宿费,有资格问我?

韩川嘴唇动了动。

我挡在他前面。

住宿费和命,你挑一个说。

邵嘉拿起自己的空白卷。

想活,就别信这个偷卷子的。他去年差点把你们所有人的联考资格拖没了。

有人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赵承业接了话。

许砺,去年是你母亲亲自签的处理意见。你现在想翻案?

我还没开口,右边传来椅子挪动声。

唐宁举起自己的答卷。

我没写满。

她穿着和死者相同的红色短袖,袖口被汗贴在手臂上。

我最后一位写错了。

赵承业朝她走过去。

拿来看看。

她把卷子往胸前一收。

可我的成绩单上,也是满分。

邵嘉突然伸手。

唐宁往后躲,椅腿绊住脚跟。

我接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将那张单子抽了出来。

同样的格式。

同样的自愿确认。

最下面,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唐宁。

她盯着那两个字,声音劈了。

这不是我签的!

赵承业说:家长授权过了,统一代办。

唐宁抬起头。

我爸前年就死了。我妈只会按手印。

谁给你授权?

赵承业伸来的手停住。

我把确认单翻到背面。

薄纸透出一格表头。

不是考生成绩汇总。

是学业成果领用表。

我将纸贴到窗上。

日光没有透进来。

玻璃后面,竟也压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千位圆周率。

我们被卷子包在了里面。

韩川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从纸背穿过去。

领用人:邵嘉。

担保人:邵崇礼。

供给来源:启衡全额资助学员。

唐宁的指甲抠进了我手腕。

全额资助学员。

倒下的红衣同学,全是这个项目里的人。

韩川冲回座位,翻开准考证夹。

我也有。

他抽出一张报名回执。

后面夹着同样的确认单,只是还没签名。

接着,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教室里响起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回执。

去年助学金被停以后,邵崇礼当着全校的面,把我重新收进了资助班。

他拍着我的肩,说孩子犯了错,也该有第二次机会。

台下鼓掌。

我妈弯腰,向他鞠了三个躬。

此刻,那张印着他照片的资助回执背面,藏着一栏小字。

自愿参与成果转移。

待收。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只是笔画不是我写的。

我抬头看邵嘉。

他终于不笑了。

你们资助我们,不是让我们上大学。

我把纸往桌上一拍。

是等我们学完了,把我们交给你。

墙上的钟发出咔的一声。

讲台后方,一只一直盖着的铁盒弹开了。

里面传出翻页声。

我眼前又浮出一行字。

本场领用人尚未验收。

请保管好你们剩余的人生。

【第四章】

唐宁的鼻血落到了领用表上。

她抹了一把,血又流出来。

我没写对。

她抓住我的袖子。

许砺,我真的没写对。

赵承业夺过她的卷子,夹进腋下。

以最终登记成绩为准。

我伸手去抢。

邵嘉横过来,抄起桌上的金属水杯,砸中我肩膀。

胳膊顿时一沉。

韩川从后面抱住他,两人撞倒了一排椅子。

赵承业把卷子往铁盒里塞。

我扑到讲台,指尖刚碰到纸边,盒盖落了下来。

砰。

我的两根手指卡在缝里。

指甲根部立刻沁出血。

赵承业按着盒盖,额角绷出青筋。

松手。

我咬住后槽牙。

不松。

你一张卷子都不肯让她看,怕什么?

唐宁扶着课桌,慢慢站起来。

我申请复核。

赵承业没回头。

她又说了一遍。

我是唐宁。我申请查看我的原卷。

铁盒里,翻页声停了。

盖子向上抬起半寸。

赵承业的手被顶开。

我抽出手指,一张纸跟着滑到了讲台边。

不是唐宁的卷子。

是一张复核办法。

申请人须为考生本人。

须提供原始答卷、成绩登记及领用凭证。

每人仅有一次复核机会。

材料不全,申请无效。

复核截止,所有登记成绩自动生效。

最下方,一行字刚显出来,赵承业便用手捂住。

我抄起黑板擦,砸向他的手背。

他缩手骂了一声。

那行字完整露出。

篡改、代签所致争议,向领用人与担保人追收。

邵嘉忽然挣开韩川。

他没有来打我。

他冲向了唐宁。

唐宁手里的领用表,被他扯开一道口子。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讲台边上一折。

咔。

他膝盖撞上台阶。

你想撕什么?

我把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

不是说都合规吗?

唐宁把撕裂的两半拼在一起。

原卷在赵老师手里,登记单在这里,领用凭证也是这张。

她声音里夹着吸气声。

我申请复核。

铁盒里伸出一截纸。

纸沿擦过赵承业的胳膊。

他夹着的原卷被抽了出来。

卷子摊开。

九百九十九位。

最后一个方格里,是一道划掉的横线。

唐宁按住桌面。

我背到最后,忘了。我写了个数,又划掉了。

红色印章悬在卷角上。

一下。

成绩更正。

再一下。

暂停收取。

唐宁猛地弯腰,吐出一口血,随后开始大口喘气。

她还活着。

教室里有人哭出了声。

邵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食指指腹裂开一道口子。

一串红色的小字,从皮下浮出来。

待追收。

他抓起纸巾去擦。

擦不掉。

越擦,字越清楚。

他把纸巾砸向赵承业。

你不是说不会出问题吗!

赵承业退了半步。

是她没按要求背完,不是我的问题。

唐宁扶着讲台,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具不动的身体。

那他们呢?

铁盒吐出一张已经盖章的原卷。

一千个数字。

一处不差。

考生签名与报名笔迹一致。

已收,不退。

唐宁想去碰那张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蹲下去,替前桌扶正了眼镜。

镜腿断了。

她试了两次,没能戴回去。

我转过头,盯住赵承业。

把所有人的原卷拿出来。

赵承业嘴角抽动。

不在这里。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而且,你们只剩四十八分钟。

【第五章】

邵嘉踢开地上的椅子。

想活的,过来。

没有人动。

他举起空白试卷。

我交的是白卷。规则认这个,不认你们的眼泪。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先抬了头。

你能带我们出去?

能。

邵嘉指着我。

先把他的证件抢回来。材料在阅卷室,没有证件谁也进不去。

七八双眼睛转向我的裤袋。

韩川拎起一条椅腿。

谁过来试试。

戴眼镜的男生没看他,只盯着我。

许砺,大家都快死了,你别犯倔。

我抽出证件。

你拿到之后呢?

男生喉结滚了一下。

邵嘉说:先让你签确认单。你的手续补齐,这一批就能结清,其他人不用再等。

唐宁扶着课桌站起来。

我刚才差点被代签收走,你们都看见了。

男生把脸转开。

那是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他不是还有六百多位对的吗?也不算冤。

我点了点头。

行。

韩川拽我胳膊。

我把证件放到桌上。

你来拿。

男生往前挪了一步。

我将邵嘉那张确认单翻过来,推到他手边。

顺便把你的名字签上。

既然补齐一个人的手续就能救大家,你做这个好人。

他停住了。

邵嘉伸手推他后背。

拿啊!你怕他?

男生猛地甩开他的手。

凭什么我签!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收回证件。

刚才你让我签的时候,嘴不是挺快?

他缩到桌子后面,眼睛不再看我。

邵嘉抬脚要踢桌子。

赵承业抓住他。

别拖了,去阅卷室。

我挡在两人面前。

你带路。

赵承业指了指门。

你敢出去?

我将证件压到门板上。

红绳自己绷直。

门缝里传来纸张摩擦声。

一道窄缝打开。

外面不再是楼梯,而是一条灰白的走廊。

尽头亮着阅卷室三个字。

证件只能带一个人。

赵承业说。

你拿走了,他就不能去。他不能去,领用凭证谁签?

邵嘉抱起胳膊。

我不去。你跪下求我也没用。

我把复核办法重新摊开。

考生不得离场。

代收人凭证转交材料。

我抬头看赵承业。

刚才你让我拿证件出去,是想让我死在门口。

赵承业没接话。

邵嘉脸上的表情也停了。

我把红绳套回他脖子。

我不出去。

你去。

他后退一步。

我伸手把他按在门前,另一只手将唐宁那张更正单贴到证件上。

材料移交。

更正单粘了上去。

门内侧浮出一行字。

代收人须履行移交义务。

邵嘉扯住红绳。

绳子收紧。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赵承业抓起证件,替他拉开一道空隙。

别扯,去送!

我把唐宁的三份材料叠好,塞进邵嘉手里。

把我们的原卷带回来。

邵嘉捂着脖子,眼睛钉在我脸上。

你等着。

我指了指前桌。

他们等不了。

他咬着牙走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赵承业忽然坐到了第一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

没有信号。

可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名字。

邵崇礼。

赵承业接通,手指抖得没按稳。

免提开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只问了一句。

许砺还没签?

【第六章】

我伸手去拿手机。

赵承业往后藏。

韩川用椅腿顶住他的膝盖。

给他。

赵承业看了眼椅腿,将手机放到桌上。

我拿起来。

邵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许砺,你母亲今天还给我发了消息。她很感谢基金会这些年的照顾。

我把话筒贴近嘴边。

你先听个声音。

我走到唐宁旁边。

她低着头,正给同桌擦脸上的血。

纸巾已经用完,她撕了自己的袖口。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认出了屏幕上的名字。

邵叔叔。

她一张嘴,气就哽在喉咙里。

你上个月来我家,我妈给你煮了六个鸡蛋,她自己一个没吃。

你说,宁宁只管读书,钱的事不用担心。

她盯着地上那只掉落的眼镜。

你说的钱,是我们值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邵崇礼说:把手机给许砺。

唐宁将手机递还给我。

我按下录音键。

邵崇礼开口。

有些事你现在理解不了。资源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你们拿走了一个班的命。

我养了你们三年。

他的声音压下来。

没有我,他们连这间教室都进不去。

我看向胸前印着启衡教育的红色短袖。

你让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是方便点数?

电话那边没回答。

我听见纸页被翻开。

随后,他换了语气。

许砺,你的情况不一样。你母亲的手术费,我能解决。

我捏着手机,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去年我的助学金,是谁停的?

按学校规定处理。

我妈为了给我补学费,在洗车房多干了夜班,手腕卷进滚刷,钢板现在还没取。

我盯着赵承业。

你们先把路堵了,再拿一张资助表,让她给你们弯腰。

赵承业低下头。

邵崇礼打断我。

你到底要什么?

全部原卷。

电话挂了。

赵承业抬起脸。

你把机会谈没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把人当机会卖,卖了几年?

他搓了搓手指,没出声。

韩川突然从他桌下踢出一个纸袋。

袋口裂开,里面滚出十几枚印章。

姓名章。

我自己的也在里面。

印章边缘还有没干的红泥。

我蹲下去,捡起来。

赵承业伸手想拿,又把手收了回去。

只是方便办手续。

我把印章按到那张满分确认单旁边。

两个名字,连最后一笔的断口都对得上。

唐宁抓起自己的姓名章,砸到赵承业脚边。

你盖的?

赵承业说:你们入学时都有代办授权。

我把复核办法推过去。

它不认。

他盯着不得代签四个字,嘴角开始抽。

门外传来撞击声。

邵嘉回来了。

不是自己走回来的。

他被红绳拖到门口,双手死死攥住门框。

爸!

我从门缝看见了另一个人。

邵崇礼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他没穿西装外套,袖口卷了两圈。

他先看儿子,再看我。

把唐宁的复核撤了。

我扫了眼邵嘉。

他手上的红字已经延伸到手腕。

原来追收不是一句空话。

邵崇礼抬起公文包。

你们的卷子在这里。

撤回,我给。

我走到门前。

复核办法上没写可以撤回。

他的目光压在我脸上。

那你就写一张,自愿放弃。

我摇头。

你儿子脖子上的绳子,可不等你重新印合同。

邵嘉猛地抬头。

爸,先给他!

【第七章】

邵崇礼把公文包放到门槛上。

先让嘉嘉进来。

我没动。

韩川用椅腿勾住包带,往里拖了一尺。

拉链开了。

里面是一摞复印件。

原卷呢?

邵崇礼看向韩川。

你父亲还在我投资的物流园干活。

韩川手里的椅腿抖了一下。

邵崇礼往前迈了一步。

年轻人,别把自己唯一的退路砸了。

韩川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爸卸货,一袋一袋挣钱。

他把公文包倒过来。

你别说得跟你赏饭似的。

文件散了一地。

邵崇礼的脚停在门外。

我捡起最上面一张。

一份领用协议。

乙方邵嘉,申请接收本批次全部学业成果。

已预支部分成果,不得单方退出。

担保人邵崇礼,承担连带清偿。

下面附着一张使用记录。

第一次预支,去年的联合考试。

日期,就是我被诬陷偷卷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赵承业。

他把脸转向窗户。

我走过去,把记录压在他面前。

去年邵嘉突然考了全市第一,是从这里拿的?

赵承业没说话。

我指着记录里的供给编号。

许砺。

当时那次考试,我最后一道题没算完。

铃声响时,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中间结果。

正负号写反了。

后来成绩出来,邵嘉的最后一题,也错在同一个位置。

我去问老师,第二天,我的书包里多出一套印着保密字样的试卷。

我问赵承业:试卷是谁塞的?

邵崇礼在门外说:先谈眼前的事。

我没理他。

赵主任,我问你。

赵承业搓着裤缝。

证据当时都在。

我把姓名章放在那份预支记录上。

连我的签名你都能刻。往书包里塞几张纸,对你难吗?

赵承业看了眼邵崇礼。

邵崇礼说:承业,想想你自己的孩子。

赵承业的手停了。

邵嘉却突然叫起来。

别说了!把原卷给他!

红绳已经勒进他脖颈。

他的脚尖一点点离开地面。

邵崇礼终于扯开衬衣,取出贴身放着的一只油纸袋。

原卷都在里面。

我伸手去接。

他没有松开。

你查过,就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救。

我盯着他手上的婚戒。

所以你拿救不了的人,给自己算利润?

他五指一紧。

我往后收手。

那就等。

邵嘉的鞋掉了一只。

邵崇礼猛地将油纸袋扔进来。

韩川扑过去接住。

邵嘉摔进教室,膝盖磕到地面,爬起来就去撕胸前的证件。

绳子松了。

证件上的移交义务四个字变成已完成。

我打开油纸袋。

第一张,是我的原卷。

前六百一十三位排列整齐。

后面,全是我瞎写的数字。

背面附着一张成绩登记。

满分。

阅卷确认人:赵承业。

领用确认人:邵嘉。

两处签名都不是印章。

我把纸转过去,给教室里的每个人看。

我写的是错的。

他们说是对的。

我抬头看邵嘉。

去年你偷我的答案,让我背偷卷的名。

今年你改我的错题,要我背满分的命。

邵嘉扶着桌子,嘴唇发白。

谁能证明是我签的?

我翻开油纸袋最后一页。

领用人须在开考前完成实名签收,笔迹永久留存。

下面,是他的入场笔迹样本。

一模一样。

邵嘉伸手去抢。

我把那张纸抬到他够不到的位置。

你爸买得起我的签名章。

可你自己的手,他没替你长。

【第八章】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四十三分。

还剩十七分钟。

我将原卷分给活着的人。

数到最后,手里还剩六张。

六张全对。

六个已经不会伸手的人。

唐宁接过其中一张,按座位放回去。

她每放一张,就把那个人的名字念一遍。

邵嘉蹲在墙边,扯着袖口盖手腕。

别念了!

唐宁没停。

念到第三个名字,邵嘉抓起水杯砸过去。

韩川抬起胳膊挡住。

杯子落地,滚了两圈。

我走到邵嘉面前。

你不是说他们占了你们家的便宜?

怎么名字都不敢听?

他抬头瞪我。

我又没让他们全背对!

唐宁把第六张卷子放下。

昨夜群里,你发了十六遍答案。

你说背不完就取消资助。

她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还在本地。

邵嘉盯着屏幕,忽然爬起来,冲向门口。

邵崇礼将他拦住。

别出考场。

爸,我没写!我交了白卷!

你是领用人。

邵崇礼压低嗓子。

你出去,也结不了账。

这句话一落,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问:所谓全网热搜,也是你们做的?

邵崇礼没回答。

赵承业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不是全网。

他扶着桌腿,盯着地上的姓名章。

只有拿过那张预测卷、登记进这场考试的人能看见。

那些网页,是卷子让你们看见的。

韩川拿出手机,翻到昨夜保存的图片。

每张截图都是空白。

只有班级群里邵嘉亲手发的答案,还在。

我往前一步。

这套东西从哪里来的?

赵承业指了指铁盒。

旧校舍拆迁,清出来的。里面有卷子,有办法。邵总让人试过,真的能把别人学过的东西借过来。

我盯着他。

去年我没死。

试借不收人,只能拿已写成的那一份答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年是整套。预支过,要还。用满分的原卷,收完整的人。

邵崇礼打断他。

够了。

赵承业抬头。

不够!你说只是借成绩,你没说会死这么多人!

我将唐宁被代签的确认单扔到他腿上。

第一个人倒下时,你在数卷。

第二个人倒下时,你催我签字。

现在轮到追责,你才知道会死人?

赵承业捡起纸,又放下。

他没再替自己说话。

我将复核材料按人名分成几叠。

活着的人围了过来。

有人手抖,我让他把纸压在桌上。

有人认不清被血沾住的名字,唐宁替他找出准考证对照。

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最后。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

对不起。

我没抬头。

把纸按住。

他伸出双手,压住快滑下桌沿的原卷。

邵崇礼走进考场。

他的证件挂在胸口。

担保人。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你很会算。

他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的钱,够你和你母亲不用再弯腰。

我没碰。

他又推过来一份纸。

情况说明。

去年所谓偷卷,是考务人员误放。处分撤销,助学金补发。

最下面盖了学校公章。

我捏住纸角。

赵承业抬起头,看着我。

邵崇礼向前倾身。

你要的清白,我能给。

我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两秒。

去年,我妈拿着处分通知,在办公室外坐到保安关门。

我站在她旁边,求了赵承业三个小时。

那张门,没开过。

我把情况说明收起来。

这是你们欠我的。

然后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别拿欠我的东西,买我的命。

邵崇礼的手掌压在桌上。

你真以为我没办法?

墙上的钟,跳到了四点四十八分。

铁盒忽然合上。

纸面浮出一行新字。

本场复核材料,仅接收登记原件。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领用协议。

纸角有一行小字。

复印件。

邵崇礼靠回椅背。

现在,我们重新谈。

【第九章】

邵崇礼拿出打火机。

另一只手,从衬衣内袋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原始领用协议。

两个人的签名压在骑缝处。

邵嘉看见那张纸,猛地扑过去。

烧了!

邵崇礼推开他。

烧了,未结清的争议由谁承担,你忘了?

邵嘉停住。

他父亲看向我。

你签确认,补足这一份。我把剩余材料交给他们。

韩川把椅腿往桌上一放。

凭什么还要他死?

因为只有他值这个价。

邵崇礼指着我。

你们真以为,他去年会为了偷卷毁掉自己?

他根本不用偷。

第一次预支,只拿了他一张答卷,嘉嘉就考了第一。

他把协议压在指下。

这一批人加起来,也没他的底子干净。

我盯着他。

去年我错的那一题,你儿子也错了。

邵崇礼眼皮动了一下。

所以那不是你儿子的第一。

你偷来的东西,用久了,就真当成自己的了?

邵嘉抄起桌上的笔,朝我冲过来。

你闭嘴!

韩川挡了半步。

笔尖划过他的胳膊。

我抓住邵嘉的手,往桌沿一压。

他疼得松开笔。

唐宁踢走地上的笔,扶住韩川。

邵崇礼站了起来。

许砺!

我把邵嘉按在桌面,抓住他盖着红字的袖口,撕开。

红字已经爬到肘弯。

你父亲还在算价。

我凑近他的耳朵。

你还能等多久?

邵嘉抬起头,看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二分。

他又看向他父亲手里的协议。

爸,先把我名字划掉。

邵崇礼说:划掉没用。

那你替我签!你不是担保人吗?

你闭嘴!

这一次,邵崇礼的巴掌落到了儿子脸上。

邵嘉的脑袋偏过去,半天没转回来。

教室里只剩钟表声。

我松开他。

邵嘉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邵崇礼重新举起协议。

最后一次。签,其他人活。不签,大家一起等到截止。

我看向那张纸。

再看向铁盒。

铁盒盖上,有一道很窄的缝。

刚才我用手卡过。

里面留着我的血。

我问赵承业:它只收原件?

赵承业点头。

不认别的。

原件在谁手上,有区别吗?

他愣住。

我把自己的原卷、登记单和那张被我扎穿的确认单叠好,放到铁盒前。

我是考生许砺,申请本人唯一一次复核。

邵崇礼笑了一声。

你少一份。

我指向他手里的纸。

原始领用凭证,由登记担保人邵崇礼持有。

请调取。

铁盒没动。

邵崇礼嘴角抬了一下。

没用的。它不会替你找。

我没有停。

我指向邵嘉胸前的证件。

本场代收人邵嘉在场。

考生已提出材料移交要求。

请履行移交义务。

邵嘉脖子上的红绳绷直了。

他捂住喉咙,往前踉跄了一步。

邵崇礼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看着他。

你儿子亲自给唐宁送过更正单。

这项义务,你们刚才已经替我试过了。

邵嘉伸手去拿协议。

爸,给我。

邵崇礼后退。

停下!

我没叫他。

我把复核办法推到父子面前。

代收人,须履行移交义务。

邵嘉的脚被拖向他父亲。

鞋底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爸!

邵崇礼啪地打着火。

火苗舔到纸角。

我扑过去。

他抬手,将协议举高。

韩川从侧面撞上他的腰。

两人摔到讲台边。

打火机掉地,火熄了。

纸角已经焦黑。

我抓住协议,邵崇礼死死不放。

纸绷直。

我想再用力,又停住手。

不能撕。

原件必须完整。

邵崇礼看出了我的顾忌。

他攥紧纸边,把脸凑过来。

你跟我斗?

他的唾沫溅在我下巴上。

你妈跪在我办公室外,都不敢这么看我。

我攥住他手腕,指骨压上去。

他倒吸一口气。

身后,邵嘉突然伸手。

不是帮他父亲。

他掰住邵崇礼握纸的手指。

给我!

邵崇礼转头。

你干什么!

绳子又收紧一圈。

邵嘉眼里淌出泪,整张脸绷得变了形。

你不松手,我会死!

他的指甲掐进父亲手背。

一根。

两根。

邵崇礼的手终于松了。

协议落进邵嘉掌心。

红绳拖着他转身。

他踉跄着走向铁盒。

我跟上去,将那张焦了边的原件摊平。

两处签名都在。

担保条款也在。

我压住自己的答卷。

前六百一十三位正确,后三百八十七位错误。

确认单未由本人签署。

成绩被篡改。

申请更正,追收。

铁盒开了。

三张纸一寸寸向里滑。

邵崇礼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我给你钱!

他掏出手机,屏幕撞在桌角上。

房子,公司股份,你写数!

我把他的手掰下来。

那六个人,你写个数让我看看。

他嘴唇抖着。

不是我杀的,是卷子!是这东西收的!

赵承业坐在地上,忽然开口。

是你选的人。

邵崇礼转头瞪他。

赵承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皱的名单。

优先选家境差、父母没门路、成绩靠自学提上来的。

你亲手写的。

他把名单扔到协议旁边。

邵崇礼的腿弯撞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红色印章落下。

许砺,成绩更正。

冒名确认无效。

争议成立。

领用人、担保人,追收。

邵嘉手臂上的红字猛地收紧。

他膝盖一软,跪到我脚边。

许砺,去年是我。

试卷是我让赵主任塞的。

我怕你去查,我怕他们知道第一不是我的。

他抓住我的裤脚,眼泪和鼻涕落在手背上。

我给你道歉,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我抽出裤脚。

这句话,去年我在办公室外等了三个小时。

他的手抓了个空。

邵崇礼撑着桌沿,想站起来。

两条腿却没撑住。

他滑到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是担保,不是领用。

我是担保。

红印又落了一次。

连带清偿。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五十七分。

我不再看他们。

我转身,把剩下人的材料推到铁盒前。

下一个。

【第十章】

唐宁第一个站过来。

我是唐宁,已完成复核,申请领取更正回执。

纸从铁盒里吐出来。

她接住,按在胸口。

韩川捂着胳膊,把自己的三份材料递进去。

我是韩川,申请复核。

红印落下。

成绩更正。

后面的人跟上。

报名字。

交原卷。

确认登记。

有人急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完整,唐宁就站到他身边,让他看着准考证念。

邵嘉的哭声还在背后。

他一遍遍喊我。

我没有回头。

戴眼镜的男生排到最后。

他把材料放进铁盒时,手指抖得夹不住纸。

我伸手按住纸边。

他看了我一眼。

许砺,我刚才……

先念名字。

他咽了口唾沫,照着准考证念完。

红印落下。

他抱住回执,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四点五十九分。

我数完了回执。

活着的,一个没少。

赵承业还坐在讲台旁边。

他指着自己。

我呢?

铁盒里没有他的卷子。

他不是考生,也不是领用人。

他把我们带进来,盖章,改成绩,等着拿那份报酬。

规则追收不到他头上。

他撑住桌子,竟慢慢站了起来。

我只是工作人员。

他抹了一把脸,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签领用协议。

韩川攥紧椅腿。

我按住他的手。

赵承业往门边挪。

你们都听到了,我没签。

我从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我把那份名单、姓名章和去年处分的情况说明放进透明试卷袋。

你没欠它。

我走到门前,挡住赵承业。

你欠我们的。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一点点抿紧。

五点整。

铃响了。

这次,不是铁盒里传来的翻纸声。

是考场结束的电铃。

窗玻璃上的数字向上卷起。

门外的走廊退开。

日光重新落进教室。

我听见操场上的广播。

请考生停止作答。

一张真正的数学试卷从我桌面上露出来。

上面的题,我一道都没来得及看。

韩川抓住我胳膊。

许砺,门!

门把手能转了。

赵承业抢先冲过去。

我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地上。

他撞到桌腿,伸手去护脑袋。

放开!外面有人!

我拽着他走到门口。

就是要有人。

门打开。

外面的巡考老师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对讲机。

他先看我,再看我身后的教室。

对讲机从掌心滑了下去。

唐宁跑出去,抓住他的袖子。

打急救电话。

她指着里面。

还有警察。

我把赵承业按在走廊的墙边。

他张嘴想喊。

我将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录音时长还在增加。

他闭上了嘴。

身后有人奔跑,有人哭,有人喊名字。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邵嘉倒在他父亲旁边。

那件红色短袖被他扯破,胸前启衡教育四个字只剩一半。

他的手伸向邵崇礼。

邵崇礼攥着自己的担保证件,没有去接。

两个人都不动了。

我把视线移开。

前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唐宁替他扶好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

我走过去,扶了一次。

这次,镜腿卡住了。

桌边那支刻着金榜题名的笔,我没有拿。

那是他的。

医护人员把我往外带时,我手里还拎着装证据的试卷袋。

有人让我松手。

我没松。

直到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蹲到我面前,拿出证件。

我叫陈衡。袋子交给我,我给你登记。

我盯着他手里的笔。

原件,别弄丢。

他点头,把袋口封好,当着我的面写下编号。

我这才松开手指。

指甲缝里,都是干掉的血。

救护车的门合上前,我听见我妈喊我的名字。

她一只手腕缠着护具,挤过人群,鞋都跑掉了一只。

许砺!

我撑着担架坐起来。

妈。

她爬上车,先摸我的额头,再掀开我肩上的衣服。

看见肿起的地方,她的手停住了。

谁打的?

我想说没事。

嘴张开,喉咙却堵住。

她托住我被夹伤的手指。

我把那张盖着公章的情况说明递给她。

去年不是我偷的。

她没接那张纸。

她先抱住我。

护具硌在我背上。

我知道。

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我一直知道。

救护车开出去,窗外的学校往后退。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牙齿咬住衣领。

那件衣服上还有洗车液的气味。

到了医院,我做完检查,坐在处置室门口等包扎。

韩川在隔壁缝针,隔着帘子骂了邵家父子足足五分钟。

护士让他少动。

他终于停下,问我:你后面到底瞎写的什么?

我说:电话号码,我妈生日,还有修车铺地址。

里面传来一声笑。

笑到一半,他倒吸一口气。

别动!护士又敲了敲床边。

我妈坐在旁边,把我那张数学试卷回执翻来覆去地看。

整场考试没能正常完成,后续怎么处理,还得等通知。

她把回执收进包里。

不想了,先吃东西。

她拿出路上买的馒头,掰成两半。

大的一半递给我。

我没接。

她手顿了顿。

凉了?

我拿过来,重新掰了一下。

一样大。

小半块掉在袋子里,我捡起来塞进嘴。

我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个馒头,过了一会儿,咬了一口。

唐宁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她换掉了那件红色短袖,手里捏着六张写了名字的纸。

家属到了。

我放下馒头。

她看向我。

有个阿姨想知道,她儿子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

膝盖还在抖。

我妈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我摇了摇头,自己站稳。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抱着红色的书包,正抬头看病房门上的号码。

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布老虎。

我认得。

前桌天天把它放在椅背上。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

她立刻站起来。

我从裤袋里拿出那截断掉的眼镜腿。

刚才扶眼镜时,它落在我手里。

我怕弄丢,一直攥着。

她接过去,手指在上面的胶带处摸了摸。

这是我给他粘的。

我张了张嘴。

那些早就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只好把头低下。

阿姨,对不起。

她伸手碰了碰我包着纱布的手指。

你也是孩子。

我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弯下去。

她没有问分数。

走廊里,谁也没有再问分数。

我妈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装进袋子,走过来,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走吧,许砺。

她掌心的茧磨着我的指腹。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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