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领对象进门,鞋没换利索呢。
姑娘扫了一圈客厅,皱鼻子:
“伯母,这沙发面料不行,我皮肤敏感,碰着起疹子。”
儿子赶紧搭腔:“妈换套真皮的呗。”
姑娘又瞅一眼阳台:“那堆碎布头也清了吧,太闹心了。”
我没接话。
倒是多看了她那件大衣两眼。
1
做了二十年裁缝,我这双手,摸过的布比我走过的路还多。
什么料子值什么价,什么走线出自什么档次的工厂,别人看不出来,我一搭手就门儿清。
我叫周桂芳,今年五十二。
我们家住和平巷,老城区,底下一层临街门面是我的裁缝铺,楼上两层自住。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他爸在周磊十二岁那年走了,之后的日子,全靠这把剪子撑起来的。
周磊今年二十七,在市里一家物业公司做行政。
上个月跟我说谈了个对象,叫方甜,二十五岁,说是在一家时尚公司上班。
我高兴得不行。
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找个踏踏实实的姑娘过日子,我这辈子就值了。
结果今天姑娘来了。
进门还没换完鞋呢,先把整个客厅扫了一圈,鼻子一皱。
“伯母,您家这沙发面料不太行啊,我皮肤敏感,碰着就起疹子。”
我还没说话。
周磊赶紧搭腔:“妈,要不换套真皮的呗。”
我笑了笑,说:“行,我记下了。”
方甜又扭头瞅了一眼阳台。
那上面堆着我从铺子里拿回来的料子,有客人定做的旗袍面料,有我攒了两年的桑蚕丝边角,还有一件裁了一半的外套。
“那堆碎布头也清了吧,太闹心了。”
周磊跟着点头:“对妈,阳台放那些东西确实不太好看。”
我没接话。
倒是多看了方甜身上那件大衣两眼。
她进门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嘴,说这是某个法国牌子的当季新款,八千多买的,手感特别好。
八千多的大衣,什么样的走线,什么样的压脚距离,什么样的收边工艺,我干了二十年,心里跟明镜一样。
她那件,领口的缝合线跑了半公分,两边完全不对称。
袖口的锁边用的是最普通的平缝机,连个链式线迹都没有,线头还藏在外面。
下摆的折边毛毛躁躁的,贴合度不够,用手一撑就鼓包。
八千块?
打死我都不信。
这料子这做工,我铺子门口的尾货市场,六十块能挑到比这好的。
但我没吱声。
让他们进来坐下,我去厨房端菜。
吃饭的时候,方甜又开始了。
筷子伸进盘子拨了拨:“伯母,这菜油大了点,我平时吃得清淡。”
我说:“好,下回少放。”
“这鱼能不能换个品种?刺太多了,我怕卡嗓子。”
周磊在旁边赔笑:“妈,甜甜说得对,下次咱买个鲈鱼就行。”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茬。
方甜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从包里掏手机。
那个包她之前也专门介绍过了,说是什么意大利限量款,一万二。
一万二的包。
我就扫了一眼侧面。
拉链头的电镀层都起泡了,边角的缝合处白色线头直往外冒,内衬和外皮的贴合缝用的是最省事的单线直缝,连个回针加固都没有。
二十年了,我缝过上万条拉链,做过几千个内袋,给多少真货换过磨损件。什么水平什么价位,走线一看便知。
这个包,跟我铺子隔壁杂货店里卖的五十块帆布挎包,用的一个档次的工。
不,五十块的可能还讲究点。
方甜还在刷手机,周磊在一旁给她添水果,那股子殷勤劲儿看得我胃疼。
吃完饭,方甜说要走了。
周磊送她下楼。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收拾那些“碎布头”。
手里攥着的那块桑蚕丝,是我年初去苏州进货时淘回来的,论克都要算钱的东西。
她让我扔了。
楼下传来周磊的笑声,跟方甜手挽着手往巷口走。
那件六十块的大衣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我把桑蚕丝叠好,放回筐里。
不急。
线头露在外边的衣裳,穿不了几天就得散架。
只是现在不是拆线的时候。
得等那根线自己绷到头。
2
方甜第二次上门,是五天以后。
这回她不光来吃饭了,她带了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一沓装修效果图,往茶几上一摊。
“伯母,我跟磊子商量过了,这客厅得重新装一下。”
她指着效果图:“你看,墙面刷成奶油色,地板换成木纹砖,沙发肯定要换的,窗帘也得换。”
我看了一眼那些图片,是网上随便搜的样板间,水印都没去干净。
“还有,”方甜翻到下一张,“主卧我们也想重新布置一下。”
我愣了一下:“你们?”
周磊在旁边挠头:“妈,甜甜说以后我们可能会过来住,那个,主卧大一点,方便。你住那个小的也行吧?”
我看了我儿子一眼。
他不敢看我,眼神飘在天花板上。
方甜接着说:“还有伯母,楼下那个裁缝铺,能不能考虑关了?”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我有时候带朋友过来,看到底下开着个裁缝铺,就,怎么说呢。”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谁听不出来。
嫌丢人呗。
周磊又帮腔了:“妈,铺子的租金其实也不高,现在都流行网上裁衣了,实体店不太赚钱了,关了也好。”
我笑了一下。
“行,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装修的事我想想,铺子的事我也想想。你们先吃饭吧。”
方甜满意地收起那沓图片,跟周磊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挺高兴。
那天吃完饭,周磊又送方甜走了。
我一个人下楼,打开裁缝铺的灯,坐在缝纫机前面。
这台机器跟了我十八年。
周磊小学的学费是它缝出来的。初中的住宿费是它缝出来的。高中三年,每个寒假我坐在这张椅子上赶工赶到凌晨三点,就为了多接几单,给他攒大学的钱。
现在他大学毕业了,有工作了,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说这铺子丢人,要我关了。
我摸了摸缝纫机的台面。
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周磊八岁的时候,拿着把小剪子在上面划的。我揍了他一顿,他哭着说妈妈对不起。
这铺子是我的命。
谁也别想让我关。
但我心里也清楚,光硬顶没用。我这儿子现在整个人都被方甜牵着走,我要是正面跟她对着干,周磊一定站她那边。
到时候母子之间先闹翻,方甜在旁边看笑话。
不行。
要拆一件衣裳,不能硬扯,得顺着线头一根一根往下抽。
我关了铺子的灯,上楼。
到家以后翻出一个旧本子,找了支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大衣,走线歪,压脚距不对,六十块的档次。
第二行:包,电镀起泡,单线直缝,五十块以下。
第三行:围巾,她说是纯羊绒的,但我碰了一下,起静电。纯羊绒不起静电。
我又加了一行:她到底是哪来的?
3
第三次见面,是方甜主动提的。
她说周末要过来待一天,顺便帮我“整理一下”家里。
我说好。
但在她来之前,我做了一件小事。
方甜上次来的时候说过,她只喝某个牌子的进口矿泉水。
“自来水我不碰的,里面有漂白粉的味道,我一喝就恶心。”
周磊当时专门跑了两趟超市给她买。
这回我提前把那个牌子的空瓶子洗干净了,灌上自己烧开晾凉的自来水,瓶盖用钳子压紧,看不出痕迹。
方甜来了以后,我给她倒了一杯。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闭眼品了品:“嗯,伯母,还是这个水好喝,口感柔和多了,自来水真的没法比。”
我说:“是吧,我也觉得。”
她那天喝了三杯。
三杯自来水。
第二个测试是我店里的布。
我“不小心”把一块廉价涤纶布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收。
方甜坐下来,胳膊搁在上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
没起疹子。
没皱鼻子。
甚至都没注意到。
她那个“皮肤敏感”,在我沙发面料上“碰着就起疹子”,怎么在涤纶布上安安稳稳的?
涤纶的刺激性可比我那沙发面料大多了,学裁缝的第一课就知道。
方甜全程没察觉,还在那儿教我怎么叠衣服。
中午我做了饭,她吃完说:“伯母你这手艺其实还行,就是调料下得猛了点。”
我说:“行,下次注意。”
吃完饭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她放在沙发上的外套。
一件薄风衣,她说是某大牌的经典款,三千多。
我翻了一下领标。
领标是后贴上去的,针距不均匀,而且品牌名拼写少了一个字母。
三千多?
三十多还差不多。
这一天下来,我心里基本有数了。
这姑娘浑身上下,从穿的到喝的到说的,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她不是“皮肤敏感”。
她也不是“只喝进口水”。
她更不是什么“在时尚公司上班”的精致女生。
她就是拿一套精心编排的人设,往我儿子跟前一摆,把他唬住了。
我心里又气又心疼。
下午方甜走了以后,我去找了住隔壁的刘姐。
刘翠萍,五十岁,跟我做了二十年邻居,人精一个,巷子里的大事小事没有她打听不到的。
“刘姐,帮我查个人。”
“谁?”
“我儿子那个对象。”
刘姐把瓜子壳一扔:“我早说了吧!那姑娘一看就不对劲!你说说,谁家姑娘第一回上门,张嘴就让人换沙发扔布头的?这格局大得我都看不懂了。”
我把这阵子观察到的东西跟刘姐说了。
假大衣,假包,假矿泉水,假皮肤敏感。
刘姐听完,眼睛都瞪圆了。
“桂芳,这姑娘整个一科技与狠活啊。你等着,我去打听打听。她说自己在哪个公司来着?”
“说是什么‘锐尚’时尚公司。”
“行,我有个表妹在工商局上班,查个企业信息不费事。”
我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经过我的裁缝铺,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橱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牌:“桂芳裁缝铺,改衣裁衣,老手艺。”
方甜说这铺子丢人。
我倒想看看,到底谁丢人。
4
刘姐的效率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晚上,她端着盘毛豆就来了。
“桂芳,查到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猜怎么着,她说的那个‘锐尚时尚公司’,在工商系统里压根就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觉得太意外。
“那她到底在哪上班?”
“我又多问了一嘴,让表妹帮我查了一下方甜这个名字。查到一个,在城南那个百盛商场的一家女装店做导购。就是卖衣服的。”
导购。
不是什么时尚公司。
刘姐又划了划手机:“你再看这个,她的朋友圈。”
方甜的朋友圈我也看过,全是打卡各种高档场所,今天探店这个餐厅,明天晒那个奢侈品。
“你仔细看,”刘姐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这张是她在一家奢侈品店门口拍的,说是‘满载而归’。但你看她手上的袋子。”
我凑近一看。
那个纸袋是空的。
袋子底部是塌的,完全没有东西撑着。
“再看这张,”刘姐又翻了一张,“她说在高级餐厅吃饭,九百八一位。但是你看背景里那个菜单,我放大了。”
我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那个菜单上写的是“本店人均68元”。
刘姐嗑着毛豆:“这姑娘就是在商场试穿的时候拍照,拿着空袋子在门口凹造型,找个苍蝇馆子拍个特写假装高档餐厅。全套操作,一分钱不花。”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姐,我儿子知道这些吗?”
“你觉得呢?你儿子那个脑子,人家随便说两句他就信了。这姑娘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利索多了。”
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方甜在女装店上班。
卖衣服不丢人,我自己就是个裁缝,靠手艺吃饭的人谁也别看不起谁。
我生气的是她骗人。
她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是导购?为什么非要编一个“时尚公司”的身份?
她到底在遮掩什么?还是在图谋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方甜说的每一句话。
让我换沙发。
让我扔布头。
让我关铺子。
让我让出主卧。
一件一件的,全是在往外推我。
把我的东西推走,把我的空间推走,把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推走。
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铺子开门。
进来一个老客户,小孙。
小孙今年二十八,在街道办事处上班,隔三差五来我这改个裤脚、换个拉链,熟得很。
“桂芳姐,听说你们这片要拆迁了?”
我手里的剪子停了。
“啥?”
“就是和平巷这一带,市里出了个新的片区改造规划,我在办事处看到文件了,今年底之前出方案,明年可能就动了。你家这个位置,临街门面加楼上两层自住,补偿肯定不少。”
我脑子一下子就转过来了。
和平巷要拆迁。
我家这栋楼,底商加住宅,位置好面积大。
方甜要我关铺子,要我让主卧,要装修房子,要换沙发。
她不是嫌我的东西不好。
她是在抢地盘。
我放下剪子,手都在抖。
5
那天下午,方甜打电话来了。
语气甜得发腻:“伯母,周末我想带磊子来吃个饭,顺便跟您聊点正事。”
正事。
我心里清楚,她要谈彩礼了。
周末方甜来了。
穿了一身新行头,又是一通自报家门:上衣某牌子,裤子某牌子,鞋子某牌子。
我扫了一眼,没吭声。
上衣的品牌标在左胸口,正品缝在领内侧。裤子的线头在裤脚翻边里伸出来两厘米长。鞋子那个logo的间距比正品宽了一倍不止。
从头到脚,又是一身“科技与狠活”。
吃完饭,方甜果然开口了。
“伯母,我跟磊子感情稳定,也该考虑下一步了。我们那边的规矩,彩礼不能少,这是对女方家庭的尊重。”
我问:“多少?”
“三十八万。”
我看了一眼周磊。他低着头不说话,但没反对。
“还有,”方甜又说,“房子的事,我想商量一下。最好能在磊子名下加上我的名字,或者直接过户一半给我。毕竟以后是一家人了嘛。”
我心里冷笑。
一家人。
你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敢说真话,就来跟我谈一家人了。
但我没发作。
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甜甜啊,你说你们那边的规矩,你们是哪边的来着?”
方甜说:“苏州的呀,我跟磊子说过的。”
“苏州哪个区?”
“姑苏区。”
“哦,姑苏区好地方啊。平江路你常去吧?那边的糕团店特别有名,你最喜欢哪家?”
方甜愣了一下:“就,那个,那家老字号嘛。”
“哪家老字号?叫什么名字?”
“就,就那家特别有名的。”
她说不上来了。
我又问:“你爸妈在苏州做什么生意?”
“服装贸易。”
“公司叫什么名字?”
方甜的眼神闪了一下:“叫,方氏贸易。”
我点点头:“方氏贸易,苏州的,服装行业。行,回头我让人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拉点生意。”
方甜脸上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但我看到了。
她嘴角的笑僵了大概半秒,很快又恢复了。
“伯母不用麻烦了,我爸他们小本经营,不值得您费心。”
“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嘛。”
我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方甜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了,说有事。
周磊送她出去,回来以后问我:“妈,彩礼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三十八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存了点,不够的你这边帮衬一下呗。房子的事也是,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磊子,你知道她爸妈在哪吗?”
“苏州啊。”
“她爸妈叫什么?”
周磊张了张嘴,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她没跟我说过全名。”
“你连她父母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给她三十八万?”
周磊有点不高兴了:“妈你别这样,谈恋爱又不是查户口,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爸妈全名的。”
“可她张嘴就要三十八万,还要我房子加她名字。我就不能问问她家什么情况?”
周磊不说话了。
我也没再往下说。
种子埋下去了,不用催,它自己会长。
6
第二个周三,方甜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一个新包,比上次那个还张扬,金色链条,大logo,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放,logo朝上摆着。
我正从铺子里上来,手上还沾着线头。
方甜看了我一眼:“伯母又在底下缝缝补补呢?”
我笑了笑:“可不是嘛,今天有个老客户拿了件旗袍来,让我改腰身。”
“旗袍?”方甜撇了撇嘴,“现在谁还穿那个。”
我没接话,去洗了个手,出来坐在她对面。
“甜甜,你那个包挺好看的。”
方甜挑了挑眉毛:“当然了,这是最新款,限量的,一万六。我排了两个月的号才买到。”
“一万六,好家伙。”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方甜一看:“这什么呀?”
“你等等。”
我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包,跟方甜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金色链条,同样的logo位置。
方甜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从哪来的?”
“我做的。”
“什么?”
“我用铺子里的碎布头,花了一个下午,照着你上次那个包的版型做的。你看看像不像?”
方甜一把抓过她自己的包,紧紧攥着:“你什么意思?”
我没急,把两个包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这个走线。”
我指着方甜包的侧面:“这条缝合线,一厘米之内的针距忽大忽小,最长的地方有三毫米,最短的不到一毫米。好的皮具工坊,机缝的标准针距是每厘米四到五针,手缝更细。你这个,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方甜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再看这个五金件。”我拿起她的包翻过来,“链条的接口处有打磨不平的毛刺,镀层的颜色不均匀,你看这个位置,已经开始氧化发绿了。真的镀金件,半年之内不会有这种问题。”
“你,你别胡说。”
“还有logo。”我指着那个大logo,“正品的logo是热压工艺,压痕均匀,边缘利落。你这个,是后粘上去的,我能看到胶水的痕迹。”
方甜的脸涨得通红。
我把自己做的那个包推到她面前。
“你看我这个。我用的是铺子里剩的PU皮,五金件是网上买的,一套六块钱。链条是我从一条旧皮带上拆下来的。整个包的成本,算上我的手工,不到四十块。”
我停了一下。
“但是你看走线,我这个比你那个齐整。”
方甜站了起来。
“你故意的!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羞辱我!”
我看着她:“我没有羞辱你。你拿个几十块钱的东西告诉我值一万六,这不叫我羞辱你,这叫你羞辱我的二十年手艺。”
方甜眼眶红了,是那种又急又恼的红。
她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周磊不会信你的。”
门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我做的包。
四十块钱的东西,做工比她一万六的好。
说出来有点心酸。
但更心酸的是,我儿子,可能真的不信我。
7
方甜走了以后,周磊果然打电话来了。
“妈!你怎么能那样对甜甜?她都气哭了!”
我说:“我没对她怎么样,我就是做了个包给她看。”
“你就是存心让她难堪!她说你拿个假包来跟她的对比,故意挑刺!”
“磊子,那个包是不是假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一个裁缝,看什么看得出来?名牌的东西你又没用过。”
这句话扎得我心口疼。
我一个裁缝。
就因为我是个裁缝,所以我不配看出真假来,是吗?
我深吸一口气:“磊子,你回来一趟,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我没空,甜甜现在情绪很差。”
“那你让方甜也来,我正好有件事想当面聊。”
“聊什么?”
“她不是说她爸妈在苏州做生意吗?我想请她爸妈来家里坐坐,大家认识一下,也方便谈彩礼的事。你说对不对?”
周磊犹豫了一下:“这个,甜甜说她爸妈忙。”
“再忙也得见一面吧。三十八万的彩礼,我总得看看亲家什么样。你让方甜安排一下,就这周末,我做一桌菜。”
周磊挂了电话。
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如果方甜的爸妈是真的,那是我冤枉她了。
如果不是。
那这场戏就快到头了。
周五晚上,周磊发消息来:“妈,甜甜说她爸妈这周末正好来这边办事,可以过来。”
我回了三个字:好的。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方甜领着两个中年人进来。
男的五十出头,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女的四十多岁,烫了个卷发,手里拎着一盒茶叶。
方甜笑着介绍:“伯母,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方叔叔好,方婶子好。”我笑着把他们迎进来。
“桂芳姐客气了。”女的先开口,声音挺热情的。
我让他们坐下,倒茶。
闲聊了两句以后,我开始了。
“方叔叔,甜甜说你们在苏州做服装贸易?”
“对对对,小生意。”
“做了多少年了?”
“十,十几年了吧。”他看了方甜一眼。
方甜赶紧点头。
“苏州好地方啊,我去过两次,专门去进面料。观前街那一带的面料城你们常去吧?”
“常去常去。”
“那面料城里那家‘老锦源’你们知道吧?开了三十多年了,做丝绸的老牌子。”
方叔叔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老牌子了。”
我心里笑了一下。
“老锦源”是我随口编的,苏州没有这家店。
他也“知道”。
我又聊了几句苏州的事,越聊越离谱。
我说观前街新开了一家苏帮菜馆子叫“姑苏小院”,他说去吃过了,味道不错。
我说虎丘塔最近在翻新,他说是的上次路过看到了脚手架。
这两件事全是我编的。
他一个也没识破。
刘姐也在,坐在旁边磕瓜子,一声不吭。
我起身去端菜的时候,刘姐跟我进了厨房。
“桂芳,这两人不对。”
“我知道。”
“那男的说了半天苏州,筷子拿法是北方人的,小拇指支在筷子下面。苏州人不那么拿。”
“我也注意到了。”
我端着菜出来,继续聊。
“方婶子,甜甜小时候在哪上的小学?”
“就,就家门口那个。”女的含糊了一下,看了方甜一眼。
方甜脸色微变,赶紧接话:“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实验小学嘛。”
“对对对,实验小学。”女的赶紧补上。
“那初中呢?”
这回女的没看方甜,自己答了:“也是附近的,那个,第三中学。”
我看向方甜。
方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之前跟周磊说过,她初中上的是“苏州外国语学校”。
第三中学和苏州外国语学校,差得有点远。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不对了。
方甜频繁看手机,那个“方叔叔”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我没有当场拆穿。
因为证据还不够。
我需要的,不是让她尴尬,而是让她无从抵赖。
送走了三个人以后,刘姐把门一关:“桂芳,那两个人不是她爸妈,我敢拿我那套房子打赌。”
“我也这么觉得。但我还需要实锤。”
刘姐想了想:“你还记得小孙不?她在街道办上班,手里有信息。你让方甜填个表什么的,要到她身份证号,剩下的就好办了。”
8
拿到方甜身份证号的过程比我想的简单。
我跟周磊说,要给方甜买一份保险,当作见面礼,需要她的身份信息。
周磊很高兴,觉得他妈终于“接受”甜甜了,当天就把方甜的身份证照片发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
名字:方甜。
户籍地:安徽省阜阳市某某县。
不是苏州。
安徽阜阳。
我把这个信息给了小孙,小孙帮我在系统里查了一些基本情况。
合法的,公开的,不涉及隐私的那种。
当天晚上,小孙到我铺子里来找我了。
“桂芳姐,情况我查了。这个方甜,安徽人,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不是做生意的,也不在苏州。”
我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们这个城市?”
“三年前,一直在商场做导购。社保记录能查到,就是百盛那家女装店。”
“还有别的吗?”
小孙犹豫了一下:“桂芳姐,你别往心里去。我顺手查了一下她在咱们和平巷的活动记录。她半年前就来这片转过好几次了。”
“半年前?她跟我儿子才认识三个月。”
“对。她半年前来过巷子口的房产中介,问过咱们这片的房价和拆迁政策。中介那个小伙子我认识,跟我说的。”
我手里攥着剪子,指节都发白了。
“也就是说,她先盯上了这个地段,然后才去找的我儿子。”
小孙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了。
我坐在缝纫机前面,盯着墙上那把挂了十年的老尺子。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不是苏州人。
爸妈不是做生意的。
不在时尚公司上班。
全身没一件真货。
那天来的那两个“父母”也是假的。
她接近我儿子,就是冲着我们家这栋楼来的。
和平巷一拆迁,我家这底商加两层自住的补偿款,少说上百万。
她要彩礼三十八万,要房子加名字。
全是冲着钱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哭。
做了二十年裁缝,我的眼泪早就缝进那些针脚里了。
我也没急着告诉周磊。
他现在还在替方甜说话,我拿这些东西去跟他说,他第一反应不会是相信我,而是觉得我在陷害他女朋友。
我得让他亲眼看到。
亲耳听到。
让他自己判断。
我拿出本子,把之前记的那些东西全部整理了一遍。
从第一天的假大衣、假包。
到矿泉水测试、敏感皮肤测试。
到工商查不到的“锐尚时尚公司”。
到朋友圈的空袋子和68块的苍蝇馆子。
到假父母在饭桌上的破绽。
到安徽阜阳的真实户籍。
到半年前就在打听房价和拆迁政策。
一条一条的。
每一条单拿出来,可能都有解释的余地。
但所有的线头串在一起,就是一件千疮百孔的假衣裳。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最后一顿饭。
我要让她在我儿子面前,自己把这层假皮扒下来。
9
我跟周磊说:“这个周末你把甜甜叫来,我想正式聊聊彩礼和婚事。”
周磊高兴坏了,以为他妈终于想通了。
“妈你放心,甜甜人真的挺好的,你慢慢就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周六下午,方甜来了。
今天她穿得格外精心,化了全妆,又换了一个新包。
我瞟了一眼那个包的拉链。
还是假的。
都不用细看了。
我做了一桌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的。
方甜坐下来以后,我给她倒了杯水。
“甜甜,今天咱们好好聊聊。”
方甜笑着说:“伯母您说。”
“彩礼的事,你说三十八万,对吧?”
“对,我们那边的规矩。”
“你们哪边?”
方甜顿了一下:“苏州嘛。”
我点了点头,从椅子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甜甜,你看看这个。”
方甜有点疑惑,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截图。工商查询页面:以“锐尚”为关键词,在本市范围内,查询结果为零。
“你说你在锐尚时尚公司上班,可这个公司不存在。”
方甜的手指头抖了一下。
周磊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妈,可能是甜甜记错名字了。”
“行,那我们看下一个。”
我又拿出一张照片。
是方甜朋友圈里那张“高档餐厅”的照片,被放大了。
背景菜单上清清楚楚:本店人均68元。
“你说这顿饭九百八一位,但这个馆子人均六十八。”
方甜的脸开始发白。
周磊不说话了。
我拿出第三样东西,那天认亲饭局的事情。
“你说你爸妈是苏州人,在苏州做服装贸易。可那天来的那位方叔叔,我提了三个苏州的地名,全是我瞎编的,他全说‘知道’。”
我看着方甜:“一个在苏州住了几十年的人,会不知道自己城市没有那些地方吗?”
方甜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周磊的表情变了,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我拿出最后一张东西,“你的户籍在安徽省阜阳市。不是苏州。”
方甜猛地站了起来。
“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跟之前那个温温柔柔叫我“伯母”的人判若两人。
周磊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我没动。
“我没查你。你的身份证是你自己给磊子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至于工商信息,公开渠道谁都能查。”
方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甜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跟我儿子认识三个月,但你半年前就来和平巷问过房价和拆迁政策了。是不是?”
方甜的脸彻底白了。
周磊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甜甜,这是真的?”
方甜没回答。
“你不说我帮你说。”我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压着劲,“你在百盛商场做导购,不是什么时尚公司。你身上从大衣到包到围巾到鞋,没有一件真货,我做了二十年裁缝,每一件我都看过了。你的皮肤不敏感,你喝的进口水是我灌的自来水,你喝了三杯说好喝。你的父母不在苏州做生意,那天来的那两个人不是你爸妈,他们连你上的什么初中都说不对。”
方甜浑身都在抖。
“你接近我儿子,不是因为喜欢他。你是先盯上了我们家这栋楼,知道要拆迁,补偿款不少,然后才来找的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方甜忽然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
是被拆穿以后的那种又急又气又无力的哭。
“你们欺负我!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容易吗!”
我看着她:“你一个人打拼不容易,我理解。但你不该骗我儿子。”
“我哪里骗了!我对磊子是真心的!”
“真心不需要假大衣假包假父母来包装。”
方甜哽住了。
她看向周磊,眼泪汪汪的:“磊子,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周磊没说话。
他看了方甜好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
“甜甜,你走吧。”
方甜愣住了。
“磊子?”
“你走吧。我需要自己想想。”
方甜还想说什么,周磊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你连你是哪里人都骗我,你让我怎么信你?”
方甜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很小的一点,心虚。
她抓起包,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
周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也没说话。
我走到厨房,把剩下的菜收了,锅碗洗了。
做完这些,我端了杯水放在周磊面前。
“喝口水。”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行。
“妈,对不起。”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记住这次就行了。”
“她要是真的骗了很多人怎么办?”
“那是她的事。你管好你自己。”
周磊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裤子上的线头。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揪的。每次犯了错不敢看我,就揪裤子上的线头。那时候他揪的是校服上的,现在换成了牛仔裤。
我叹了口气。
“磊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第一天就说吗?”
他摇头。
“因为第一天说了,你不信。你会觉得我在针对她,在拆散你们。你得自己看到,自己听到,才会服气。”
周磊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窝在沙发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抱他。
我们家的人不习惯那个。
我就坐在旁边,等他哭完。
10
方甜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周磊请了三天假,窝在家里哪也不去。
我没劝他。
失恋这种事,不是别人劝两句就能好的。他得自己把这口气顺过来。
我该干嘛干嘛,每天早上八点开铺子,晚上九点关门。
第四天,周磊下楼了。
他站在裁缝铺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你忙吗?”
“忙。张阿姨的棉袄要改袖子,赵叔的西裤要换拉链,还有个新客户要定做一条裙子。”
“那我帮你剪线头吧。”
我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小时候你教过我。”
他搬了个板凳坐在铺子里,帮我剪多余的线头。
手法笨得很,但有模有样。
剪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妈,你那天做的那个包,真的只花了四十块?”
“连四十都不到,里面有一半材料是用的边角料,不花钱。”
“比她那个好看。”
“那是当然,我干了二十年了。”
他又闷头剪了一阵子。
“妈,你说那天她哭了,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真心的?”
我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可能有。但不重要了。感情里掺了那么多假的东西,就算有一两分真心,也撑不起来。”
周磊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刘姐来铺子里串门,带了个消息。
“桂芳,那个方甜走了,从这个城市走了。”
“怎么知道的?”
“百盛那边的人说她辞职了,说要去南方发展。另外,她之前在好几个网贷平台上的欠款被催了,估计是压力太大待不下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刘姐看了看我的脸色:“你不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事从头到尾,没有赢家。我儿子被骗了一场,她也把自己搭进去了。图什么呢。”
刘姐嗑了颗瓜子:“你还心疼她呢?”
“我不心疼她。我心疼我儿子白瞎了三个月的真心。”
到了月底,和平巷拆迁的事正式确定了。
街道办发了通知,开了居民大会,补偿方案也出来了。
我们家这栋楼,底商加两层自住,补偿的数目确实不少。
周磊看到那个数字以后,脸都青了。
“妈,她真的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没回答。
答案他自己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周磊帮我把阳台上那些“碎布头”搬回了铺子里。
一趟一趟的,跑了五六个来回。
把那筐桑蚕丝放到工作台上的时候,他突然问:“妈,这个布头值多少钱?”
“这一筐?少说够做三件旗袍的边角,客人要定做的话,一件旗袍的料子钱就顶她那件‘八千块大衣’的十倍。”
周磊嘴角抽了一下:“她让你扔了。”
“可不是嘛。”
我们娘俩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这是方甜走后,我们第一次笑。
后来的日子,一切照旧。
我的裁缝铺照开,老客户照来,我该改衣改衣,该裁布裁布。
阳台上该摆的碎布头还是摆着,我没清,也没人再让我清了。
又过了大半年,周磊带了个新姑娘回来。
姑娘叫林茵,在社区医院当护士,穿一件洗了好多回的蓝白条纹卫衣,干干净净的,进门先换了鞋。
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我特意注意了一下。
没皱鼻子。
没说皮肤过敏。
没看一眼阳台上的布头。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鱼,刺多,她没吭声,自己慢慢挑了,吃完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鞠了个躬:“阿姨做的菜真好吃,谢谢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周磊送她出巷子。
那件蓝白条纹卫衣在路灯下面晃着,走线很规矩。
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每一针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嗯。
这件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