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张湿照片
我妈说她要跟剧社出去唱戏。我低头,看见她三十多年前的结婚照里,积了一地的水。
照片上的父亲不见了。
她穿一件湿透的红戏衣,坐在地上,左脚缠着白布,白布上有血。脸上的油彩花了,嘴张着,不知道在喊谁。
我把照片倒扣在桌上。
“怎么了?”她拿着锅铲出来,“你爸又瞪你?”
父亲去世五年了。她说起他,仍像说一个正躲在楼下下棋、不肯回来吃饭的人。
“你不是说,下个月跟秦叔领证吗?”
“两件事。”
“他知道你要出去?”
“等我想好了再说。先吃饭。”
她用锅铲轻敲了一下碗沿。我没动,她便伸过手,把照片扶起来,靠在酱油瓶上。
“去年翻箱子翻出来的。你看,我这时候腰多细。”
我妈看到的,还是她二十六岁时的样子。小翻领衬衣,额前一撮烫坏的卷发,和父亲并肩坐着,肩膀之间留着拳头宽的空隙。照相馆多洗的这一张,边缘已经发黄。
可我只看见她那只流血的脚。
这是我第二次在旧结婚照里看见不属于照片的东西。
头一次在去年十一月。我在婚姻登记处工作,一位姓陶的阿姨来申请查自己的老档案。她坐在窗口外,念叨孩子让她搬去省城,丈夫不肯,她不知该怎么选。
档案里那张合照突然变了。一个胖女人坐在浅绿色的床边,手里拿着半块蛋糕,膝上搭着一条黄围巾。
我以为扫描出了错,重新看屏幕,屏幕里还是两个年轻人。纸上却是那个女人。我把纸稍稍转向同事,她问我:“照片怎么了?挺清楚的啊。”
十二月,陶阿姨回来办事,说最终还是去了女儿那儿。她在手机里翻出生日照片,问我哪张适合当头像。
浅绿的床,黄围巾,半块蛋糕。
我连她手背上的那点奶油都记得。
我问她这张是哪天拍的。她说生日那天,女儿下了班,特意去买的蛋糕。我把日期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黄围巾。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没再为私事翻过档案。只是下班回家,把钱包里那张结婚照拿出来看了很久。周维照旧笑得温和,我照旧露着八颗牙。我们已经离了婚,照片一点也不知道。
我无法让它显示别的日子。手机拍下来,也只有原来的影像。
我暗暗猜,那是一个人还在犹豫时,下一个生日的模样。但我只有陶阿姨这一个例子,猜得并不牢靠。
现在,母亲的生日是八月十六,离今天还有两个月。
“到底去哪儿?”我问。
她给我盛了半碗冬瓜汤:“沿江几个县。六站,出去二十来天。车跟住处都有,演完就回来。”
“大热天,二十天?”
“不是走路去,有车。”
“你的膝盖呢?”
她没接这句话,低头把汤里一片姜夹出来,搁在自己碗里。
我从小不吃姜。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走多了路,左腿下楼要横着放?
“你不放心,明天来看看。”她说,“我们真有个排练的地方,没在桥洞底下骗老年人。”
说着自己先乐了,脸上那层因为做饭泛起的热气,把眼角都熏得亮亮的。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父亲病着的最后几年,她笑的时候,总得先看看卧室的门有没有关。父亲睡浅,客厅电视只能开最小声。我回家,常看见她张嘴跟着电视唱,却听不见声音。
那几年我想得最多的,是等父亲好一点,就接她出去玩。
后来再也没有“好一点”。我只能替她换掉漏水的热水器,给她买体检套餐,在手机上设置紧急联系人。
秦叔出现后,许多事情终于不用我隔着电话来做。他会修纱窗,知道哪家豆腐新鲜,遇上雷雨天,会提前把母亲阳台上的被子收下来。
我真心盼过他们结婚。
饭吃到一半,秦叔来了,手里提着两只桃。他把大的递给我,小的给母亲。母亲掂了掂,不乐意,跟我换。
“小时候都让着她,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秦叔说:“大的硬,你牙又要疼。”
她把大桃咬得咔嚓一声,冲他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冷渐渐下去了。把时间留在这个晚上,日子就很好。她不用穿着一件湿戏衣,坐到不知道哪里的脏水里去。
秦叔回厨房拿刀,我趁母亲看电视,又翻起照片。
水还在那里。
她手里多了一只鞋——或者之前就是有的,我没留意。白色布鞋,鞋尖上一朵金线绣的花。她把它举到脸边,正对着照片外的什么人。
我看不见那个人。
“妈。”我说,“明天几点排练?”
第二章 她的另一种声音
排练的地方在旧食品厂二楼。楼下卖床垫,卷帘门只拉起一半,得弯腰钻进去。我先看见楼道里翘起的地砖,接着才听见她们的笑声。
母亲站在屋子中央,手里一把缺了两根竹骨的扇子。她演媒婆,正把买鸡的事说成一桩亲事,卖鸡的人跟她急,她一扭腰,朝人家背上拍了一扇子。
“嫌她嘴碎?你家那位早上不打鸣啊?”
周围的人全笑了。一个戴眼镜的阿姨笑得忘了接词,被母亲拿扇柄轻轻点了额头。
我站在门口,没敢喊她。
她平时讲一句笑话,总要先瞟我一眼,看看我是不是正在回工作消息。在这里,她不用等谁有空听。
谢秋看见我,把一把塑料椅踢到墙边,说:“坐,别挡风扇。”
我坐下时,母亲才注意到我。她那句词的尾音拐了一下,忽然变得很响,像小时候我在学校演出,找到了台下的她。
一折排完,她跑过来,问我口红有没有蹭到牙上。
“这又不是正式演出。”
“你第一次来。”
我愣了愣。她已经借着我的手机屏幕检查好了嘴唇,把水杯塞给我,让我拧开。
有个人拎来一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新订的布鞋。母亲蹲下挑出一双,白底,金线花。
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别买这个。”
整间屋子安静了一小会儿。母亲抬头看我,眼里的笑没来得及收。
“怎么了?”
“底太薄。”我把鞋翻过来,“你脚不能穿。”
“回来垫一层。台上总不能穿你买的黑球鞋。”
她抽走那只鞋,仍旧蹲着试。系鞋带时,左膝抬不起来,手便往身侧绕。我伸手想扶,她说不用,然后自己撑了一下地板,慢慢站起。
我的手悬在那里。四周又开始说笑,只有我盯着她那条腿。
中午散场,谢秋把行程单给我。八月初出发,到八月下旬回来,演六场,空着的日子转车或排练。有两处露天场地,碰上雨得临时调整。住处是合作方安排的招待所,两人一间。
“您以前带过吗?”
“去年跑了三站。”
“有随行医生吗?”
谢秋看了看我,没笑:“没有。我们也不收你妈学费。这点演出钱,付完车费,剩下的大家分一分。”
母亲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衣角。
“你别审她。谢秋是唱戏的,不是带我出国。”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嘴却没停。她说剧本是谢秋和几个人自己改的,去年唱到买鸡那一段,台下有人真把鸡递上来了。她演的媒婆,一开口大家就乐,不必漂亮,不必年轻,没人嫌她嗓子粗。
到了路口,她问:“今天那段,好笑吗?”
我说:“楼梯太陡了,你们换个地方吧。”
她转头去看红灯。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装鞋的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离我远了一点。
下午秦叔来量柜子。他们原本商量,领证后先住母亲这里,把主卧的老衣柜换掉,给他的冬衣腾一半。旧柜子是父亲打的,门关不严,母亲在里面塞了块硬纸片。
秦叔取出纸片,笑话她:“这跟我鞋里垫报纸一个办法。”
她坐在床沿笑,我在门口站了一阵,才说出巡演的事。
母亲瞪我。
秦叔的卷尺停在半空,咔的一声缩了回去。他先问什么时候,又问多久,最后问:“那以后呢?”
“以后什么?”母亲说。
“明年有,后年也有。是不是都去?”
“这次还没去呢。”
秦叔把卷尺收进包里。隔着一会儿,他说,八月儿子一家要回来,难得能在一起待十来天,原想趁她生日大家吃顿饭,也正式认认亲。
“饭可以改日子。”母亲说。
“机票买了。”
她没出声。秦叔转而问我,哪家饭店适合老人小孩,我说我来订。他又说外头贵,家里也行,他做几个拿手菜。
他们开始商量菜。我站在中间,终于能插上话了,替他们把彼此没说完的句子补齐,觉得刚才那点不愉快已经过去。
等秦叔走了,我才发现母亲没再拿出那双鞋。
“妈,我确实看见了。”我说。
我把照片递给她,讲了陶阿姨,又指着照片右下角,告诉她那里有水,她的脚出了血。
她听得很认真,还从茶几抽屉里找出老花镜。她把照片举到窗边,又拿回来,问是不是我最近睡得不好。
“你信我一次,行吗?”
“我信你看见了。”她摘下眼镜,放进盒里,“可明天我还想去排一遍。”
第三章 替她回了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母亲家住了下来。
她把装鞋的袋子塞进衣柜,拿出我的旧睡衣。睡衣右边的口袋脱了线,她坐在床边缝,针穿过去,顶针轻轻一碰,就拔出来。
“谢秋说,明天中午定人。”她咬断线头,“我想去。”
“秦叔那边呢?”
“我跟他说。”
“他儿子一家好不容易回来——”
“叶子。”她把睡衣往我怀里一放,“别今晚就说到他们家去了。你今天就没觉得我唱得还行?”
我说,还行。
两个字说得晚了,她也没再追着问。
夜里我起来喝水,发现她坐在客厅,用热毛巾敷膝盖。白鞋摆在茶几下面,左边那只鞋里塞着揉皱的报纸,正在撑大。
“不是说不疼吗?”
“今天站久了。”
她把腿往睡裙里缩了缩,这一下比什么解释都让我着急。我蹲下,摸到她膝边肿起的一小块,脑子里已经是陌生县城的夜,关门的药店,叫不来的车。父亲最后一次住院,也是先说不碍事,等我们意识到不对,一家人已经在医院走廊上跑了。
“明天我陪你复诊。”
“号已经约了,下周二。你不用请假。”
她把预约记录给我看。我看见了,又觉得下周二太晚。我一边替她换毛巾,一边说沿江夏天雨多,露天台子滑,二十来天都睡不熟,到了外头连秦叔也不在身边。
母亲一直没说话。等我停下来,她问:“毛巾凉了吧?”
那时候,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谢秋发来一条语音,问她想得怎么样,明天上午就要把角色定下来开始合排。
母亲正扶着扶手起身去卫生间,叫我替她看看。
“谢阿姨问你定了没有。”
“我出来回她。”
门关上了。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母亲模糊的影子。她走得很慢。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按住语音键。
“谢阿姨,我是顾叶。我妈这腿今天又肿了,这趟实在去不了。她不好意思说,怕耽误你们,您另外找人吧。”
发送的声音很轻。我听见卫生间里正在放水。
谢秋没有立刻答应。她问,这是我妈的意思吗。
我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是”。
我没有删聊天记录。我把下一步都想到了:明天不用合排,八月不用赶车,脚就不会受伤。可卫生间的水一停,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等她出来,该怎么把这件好事告诉她。
母亲出来,我说:“我帮你回了。”
她没听清,弯腰捡地上的毛巾。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屏幕还亮着。
她读得很慢。先读我的话,再读谢秋的,手指往上划了半截,又划回来。
“我说的是,等我出来。”
“你腿都这样了。”
“那你就告诉她我腿疼。”
我抓住她的手腕:“妈,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照片里真的——”
“我知道你说的照片。”
她把手抽出来,点开谢秋的头像。我以为她要重新发一条语音,已经准备好了再劝。可她只是把手机放到耳边,听了一遍刚收到的话。
谢秋说,她先联系韩老师,对方去年就演过这折,能接;让春生养养腿,有空仍然来玩。
母亲按住语音键,说了一个“谢”字,停了很久,把那条没说完的话取消了。
“她会不会也嫌我腿不行?”她问。
“她是怕你吃不消。”
“我知道。你也是。”
她低下头,指甲在手机壳边缘抠了一下。我等着她再录,她却问,刚才那几步,在旁边看着是不是特别费劲。
我说,是有点。她又把那条招呼她有空来玩的语音听了一遍,才打下“麻烦你了”,发过去。
“你看,她也说要养。”我说。
这句话出口,我看见母亲的脸轻轻动了一下。她把手机熄了,没再给我看。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煮面,给我碗里多卧了一个蛋。我松了口气,问她下午是不是跟秦叔去看柜子。
“不去了,旧的能用。”
“那我把这个门修一下。”
“不用,你上班吧。”
她把面锅端进厨房。灶台边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洗,她仍开着水龙头。
我去穿鞋,经过餐桌时,看了一眼那张旧照片。
水不见了。
母亲站在一个明亮的厨房里,穿浅蓝色的罩衣,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盘。窗台有两盆绿萝,盘子旁边是一小块生日蛋糕。
她没有受伤。没有红戏衣,没有发花的油彩。
我弯下去系鞋带,系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手在发抖。这几天撑着的那根筋终于松了。我甚至想回厨房抱一抱她。
她出来,把昨晚缝好的睡衣装进袋子,递到我面前。
我说:“放这里吧,下次来还能穿。”
“你带着。”
她等我接过去,才把门打开。
门外的电梯已经到了。我拎着睡衣进去,袋子里夹着那截没剪干净的线头,勾在我手指上。
第四章 她不再等我吃饭
母亲还是回我的消息。
我问吃了没,她回吃了。问腿好点没有,她说好点。周二我打电话过去,她正在医院,隔着听筒能听见叫号声。秦叔陪她,拿药、排队都有人,我该放心的。
可到了傍晚,她没问我回不回家吃饭。
我带着一盒她爱吃的卤鸭过去,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她说在外头,已经吃过了,让我自己解决。
“在哪儿?我去接你。”
“一会儿就回。”
电话那边有人喊春生,让她看一眼扇子放得对不对。我认出了食品厂窗外那阵断续的机器声。
我把鸭放进冰箱,赶到排练室时,她坐在门旁一张矮凳上,替韩老师缝戏衣的领口。
韩老师比她瘦,穿同一件红衣,肩膀空了一截。母亲让人转过身,用两根手指捏住多余的布,低头往里折。
“这儿不能太紧。”她说,“一抬手就勒喉咙。”
韩老师怕针扎到自己,老是往后缩。母亲拍她:“站好,又不是给你拔牙。”
她们都笑了。母亲也笑。
我忽然记起,她答应退出后的第二天,我没有问过她还想不想唱,只说旧柜子的门我能修。
谢秋看见我,过来小声说:“你妈今天坐着,没叫她站。”
我脸上烧起来,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转身去管音响。
韩老师开唱时,把母亲原来那个扇子点额头的动作忘了。母亲坐在凳上,手不自觉往上抬,刚要指给她看,又放下去。过了两句,她才说:“这里慢一点,对面还有话呢。”
韩老师停下,问是不是这么站。
母亲替她走了一遍,连那个得意的小眼神也做出来。
韩老师跟着点了一下扇子,自己先摇头:“我做这个像真要打人。能不能换换?”
她把扇子收回来,拿扇柄挠了挠自己的头,再凑过去瞧那只并不存在的鸡。
母亲没笑,叫她连着前一句再来。韩老师唱了一遍,她才说:“这么着也行。”
然后她退回门旁,把凳子往外挪,给人腾地方。韩老师还在原地试,时不时抬手摸一下改过的领口。
我没有进去。一直等到散场,她提着一袋碎布下楼,才撞见我。
“妈。”
她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提到前面:“有几件衣服破了,我拿回来补。”
我想说这也很好,你还能跟大家在一起。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来。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我跟着她,走了半条街,她才问我:“鸭子放冰箱了吗?”
“放了。”
“那个汤汁别倒。你爸以前总拿来拌面。”
父亲。这个时候,她竟然先提起了父亲。我刚想顺着说两句旧事,她就停在菜市场门口,要进去买姜。我说家里还有,她说不够,她要做一大盘姜丝炒肉。
“你又不吃。”她说,“别等了。”
第二天,周维把我留在旧家的东西送到单位门口。
他要搬家,清理出一箱书、一把折伞,还有我们那张合照。他用旧报纸把相框包了起来,没有问我要不要,只在纸上写了“玻璃”。
我们一起把箱子抬进车里。他衬衣领子上挂着一副我没见过的墨镜,说最近去学了开小帆船,每到周末都晒得发黑。
“你以前不是怕水吗?”
“所以先学会游泳了。”
我看着他,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快。结婚那几年,我曾替他取消过一次海边旅行,因为他工作累,又不熟水性。我订了山里的酒店,有温泉,不用他操心。他去的时候说挺好,后来每次提起那个假期,我们也都说挺好。
周维没再说旅行的事,低头查着搬家公司发来的消息,问箱底有没有我那本灰封皮的画册,有就不再回去找了。
我翻到画册,说有。他便挥挥手,去赶下午的事。
他走了,我拆开报纸。相框底下贴着我们旅行时的两张车票,是我贴的,当时觉得值得留念。
照片还是不会动。
我给谢秋打了电话,把那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这一次我说得很慢,没有再替母亲省去“她想去”三个字。
谢秋听完,先骂了我一句:“你这孩子,嘴怎么能这么快。”
我说是,问能不能把角色还给她。
“韩老师练了一个礼拜,家里也安排好了。”
“钱我来补。”
电话那头静了。
“你补谁的钱?”她说,“韩老师又没要买这个角儿。”
我一下说不出话。手机里传来她挪椅子的声音,之后她说,可以找春生谈谈,有些配角的台词能加给她,可不能保证母亲喜欢。
我连声道谢,挂了电话,立刻给母亲发消息,告诉她事情有转机。
她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八点,她发来一张厨房照片。姜丝炒肉吃完了,旁边放着半碗饭。她说卤鸭很好,明天别送了。
我把“谢阿姨说你还能去”打上去,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发出的是:“那天那个买鸡的,我觉得好笑。你给人点额头的时候,后面戴眼镜的阿姨都接不上了。”
过了好一阵,母亲回我:“她本来就爱笑。”
这是那个星期,她第一次肯在消息里跟我聊唱戏。
第五章 空出来的晚上
七月初,母亲叫我回去吃饭,说秦叔也来,有事一起说。
我提前买了菜,到了门口,又把准备好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先道歉,再说巡演的配角,如果她愿意,我可以请几天假陪着。至于照片,只要她不想听,我绝口不提。
可她开门时,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罩衣。
我一下停住。厨房窗台上新摆了两盆绿萝,秦叔从自己家分的,盆底各垫一只缺口的白瓷碟。
“拎进来呀。”母亲说。
秦叔在剥豆子。他让了半张凳子给我,我坐下,陪他把豆子从壳里挤出来。母亲煎鱼,油溅到手背,她赶紧往围裙上擦。我差点又站起来。
饭菜端齐,秦叔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点心。他记得我不吃太甜,专门问过店里,哪种糖少一点。
我说谢谢。他点点头,等母亲坐下才动筷。
那顿饭最初很安静。母亲挑开鱼肚子,把一块没有刺的鱼肉夹给秦叔,忽然说:“证先不领了。”
他筷子停了停。
“你这阵子心情不好,我知道。可以往后推。”
“不只这阵子。”
我想接话,她抬手挡了一下,没有看我。
“你问我明年还去不去,我那天没答。后来想了,能去,我还是要去。没这出戏也会有别的。我不能今年说不去了,明年又跟你吵。”
秦叔把鱼肉吃下去,慢慢挑出一根很细的刺。
“我也不是把你拴在家里。白天唱,晚上回来,哪一回我拦了?”
“我知道。”
“两口子吃饭,赶十天半个月见一面,那跟现在有什么两样。”
他说完,又放软了声音:“这趟你想去,我等。回来再领,九月也不迟。”
母亲拧着罩衣上的一颗扣子,没有接这个新日子。
“是不是还有什么,你没跟我说?”他问。
她看了看我。我起身想去厨房,她又把我叫住,说坐着吧,也不是不能听。
“那天你量柜子,我没那么高兴。”她慢慢说,“我很想你来。有时你来了,我又盼你早点回去。我自己也觉得,这叫什么事。”
秦叔直起腰,放下筷子。
“你跟我说过不想一个人。”
“说过。夜里醒了听着外头有动静,我真盼屋里还有个人。可我一个人住了五年,今天想睡到几点,明天要去哪儿,也都惯了。”
“那还领什么证呢。”他低头笑了一声,“我都跟孩子说了。”
母亲伸手想给他盛汤,他把碗挪开了一点。她握着汤勺,不知道该放到哪儿。
“我前些天还觉得,等腿不疼了,等这出戏唱完了,我就能想好了。”母亲说,“你现在再问,我还是没准。”
秦叔看着她。我也等着,盼她再说一句,好把这顿饭吃下去。她却把汤勺放回了碗里。
这时候,我原来准备的那些话都用不上了。我把饭碗端起来,咽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饭。
秦叔问她,是不是早就不愿意,拿唱戏当借口。
“没有。”她说得很快,“你来,我是高兴的。你哪天没来,我还下楼看过。”
他说,那为什么。
母亲也急了:“我就是两样都想要啊。”
话一出口,她先红了眼睛。她把汤勺伸进碗里,舀了半勺,又倒回去。秦叔看着她,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母亲把点心盒推到他手边:“那先还跟以前一样,你过来吃饭。明天那条鱼——”
“你自己吃吧。”
“你不来了?”
“这阵子先不过来了。”秦叔说,“我每回过来,都忍不住想问你一句。你又没准话,何必呢。”
母亲把盒盖打开,里面的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没拿,也没再往他跟前推。
后来他们说起放在阳台的工具,买了一半的床单,还有那两盆绿萝。母亲让秦叔拿回去,他嫌沉,让她养着。
临走,他仍记得把坏了的门锁按一按,告诉她下次别使劲往上提,横着拧就开。
母亲站在旁边看。等他真走了,她回到饭桌前,把他剩下的那半碗汤喝掉,里面有她讨厌的香菜。
我说,我去洗碗。
她说等会儿。我们就坐着,谁也没有去碰那些盘子。
“配角我没答应。”她忽然说,“不是嫌角儿小。我不想每天跟着,看别人穿我的衣服。”
我说,对不起。
“你那天就能说。”
“我那天还觉得自己有理。”
她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把点心盒拿过来,一块一块重新摆齐。
我讲了照片现在的样子,绿萝、蓝罩衣、白盘子,还有那块蛋糕。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荒唐:她此刻就在我面前伤心,我却还想拿一个未来的厨房证明什么。
“洗个碗,也不一定就过得不好。”母亲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我也有高兴的时候。”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小时候老嫌我们吵,洗碗谁洗,袜子谁收。你爸给我买过一件难看得要命的黄裙子,我照样高兴了一晚上。”
她停下来,低头笑了一下,随后眼泪掉进点心盒里。她把湿了的那一块拿出来吃。
我递纸给她。她接过去,擦了鼻子,说秦叔也没哪里不好。
“不结婚,以后晚上一开灯,就我一个。你也不能天天来。”
我想说我能。嘴张开了,又想到自己那间屋子,想起每次加班时收到“什么时候回”的消息,心里先冒出来的是多么急躁的一声叹气。
母亲看了我一眼,大概已经知道我没说出来的是什么。她拍了拍我的手,不是安慰,更像叫我别忙着许诺。
“今天陪我把这些吃掉吧。放久了不好。”
那晚我没回去。母亲没有替我找睡衣,我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汗衫,洗完澡,又坐回饭桌旁。
我们把秦叔带来的点心吃了三块。母亲边吃边说太干,让我倒水。等我端水回来,她正用手机给谢秋发消息。
我只听见末尾一句:“巡演去不了的这几个,我想带着再排排。你那台备用音响,能不能借我?”
她发完,把手机放在自己手边,屏幕朝下。
第六章 一场小戏
谢秋借了她们一台旧音响。
不能充电,插头有一截包着黑胶布。母亲拍了照片发给我,问这个还能不能用。我说我带去找人检查,手指停在输入框里,没再补上“干脆别演了”。
留下来的六个人,各有各的事。一个要接孙女,一个耳朵不好,伴奏开大了才听得见,开大了,别人又听不见自己唱。在超市上早班的叫罗萍,演卖鸡的人,来排练时常拎着打折的菜。
母亲第一次安排排练,在群里发了三条语音,没人同时有空。
她对着手机生气:“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忙。”
我差点说,早点把时间列出来多好。她转过头来问我能不能帮她做个小表,我才把电脑打开。
那张表改了四次。“一般有空”“到时再看”,都不好往格子里放。我问母亲,这个到底算来还是不来,她把手机拿过去,给人拨电话。
最后她们每周排两个晚上。我头一晚跟着去,坐在角落里。母亲说再过一遍,罗萍已经拎起了菜。
“我明早四点半就得起。说好八点半散的。”
“就剩买鸡这一段。”
“你一遍,我一遍,一会儿又九点了。”罗萍往门外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下回先排咱们这段,行不行?”
母亲答应了。第二次我陪她去,桌上多了个小闹钟,半小时一响,大家歇一会儿。
我想着能做点什么,提水、搬椅子、找场地,最好一次全解决。母亲叫我拿手机拍,她想看看自己转身是不是太慢。
我拍了一段,她看完皱眉:“怎么只有上半身?”
“脸清楚一点。”
“我让你拍腿。”
我只好重新拍。这回拍到最后,她自己按了暂停,说那一下转得费劲,应该改。罗萍把一张凳子拖到她身后:“你坐着挑,我把鸡提到你眼前。”
母亲坐下,摇了两下扇子,又推她:“往边上让让,人家都看不见我的脸了。”
“鸡还没卖呢,先嫌我挡着你。”
两个人都笑了。罗萍绕到凳子另一边,母亲顺势扯住她袖口,不许她走。鸡没买成,媒婆倒先热得不肯起来。
一开始很好笑,到下一句又接不上。她们挪凳子、改词,试到八点半才顺下来。母亲把本子合上,罗萍拎起菜,替她关了音响。人往外走,母亲才朝我伸手,要再看一遍刚拍的。
散场时母亲敲了敲我的手机:“这个别删,下回还看。”
我答应,替她拎上鞋袋。她没抢回去。
那双鞋的底已经加厚,后跟磨硬的一块布也拆掉,换了软里子。她穿给我看,说在家走过好几晚,没磨脚。我摸了摸鞋口,又往演出袋里放了一双拖鞋。
七月底,她们借到了城南一家小书屋的院子,答应办一场免费的纳凉演出。正好八月十六,附近老人都熟门熟路,不用远处赶来。书屋老板腾出后面的阅读室,说下雨能进去挤一挤,只是没台子,也坐不了太多人。
母亲回来就画了一张草图,要把音响放哪里,椅子怎么摆。画到门口时,她想了想,把原定的两排椅子擦掉一排,给走动的人留路。
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做张海报。
“写清楚免费,别叫人站门口犹豫。”
我做了三版,发过去,她只回了一句:“名字错了,是春生,不是春笙。”
我盯着那个字,很久没动。她名字我当然认得,从小到大填过那么多次。这一回,我是想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会唱戏的名字。
改回来以后,她在群里转了海报,说这是我女儿做的。我悄悄截了张图。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日,我陪她去旧货市场找戏衣。巡演那件留给了韩老师,母亲说改小了挺费事,不再拆。我们翻了好几个摊子,才找到一件红色绸外套,颜色够亮,远看勉强能用。
她钻进简易帘子后试穿,问我怎么样。我说袖子有点短。
“能伸手买鸡就行。”
她把扇子拿出来,朝我一比。摊主没看过戏,也笑了,说便宜她十块。
回家路上她买了两只桃,递给我一只。我咬得响,她看了看自己的,没跟我换。
晚上我帮她把红外套摊在桌上,拆掉太现代的拉链头。旧结婚照压在针线盒下面,露出一小角。我移开盒子,想给她腾地方,照片里的绿萝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接着,绿萝慢慢暗了下去。
水重新漫了上来。红衣,白布,血。母亲坐在地上,手里提着那只绣花鞋。
这一次的袖口很窄,像刚买的外套。我想不起第一次看见的袖口是什么样,只记得那块带血的白布。
我把针掉在了地上。
“别动。”母亲拿起手机照明,“踩着扎脚。”
她先找到了针,把它捏起来。抬头看见我还盯着照片,她的脸色变了,笑也收起来。
“又有了?”
我点头。
她把针插进线团,问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吗。我说,脚上还是有血。窗外有汽车倒车的提示音,她等声音过去,才问:“你要我怎么办?”
我握住照片,边角抵着掌心。只要说不演了,她也许真会听;她刚刚才愿意把鞋袋交给我提。
“你看见我摔了?”她问。
“没看见摔。只有坐在那儿的样子。”
我一直怕她从台上栽下去,连台沿都替她想好了。照片里却看不见台子。可那点血还在,我又把照片往她跟前递。
母亲没有接:“鞋我试过了。那天真走不动,我就坐着唱。坐着也不成,我自己说不唱。”
我说:“先把音响那根线换好。下雨就挪进去。你们想停了,我来接。”
母亲问:“不下雨,你也来吗?”
“来。”我说,“坐前排。”
母亲没再问,把手机的灯对准外套,让我接着拆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害怕的。”
我抬头。
“怕唱砸了。人少还好,人一多,忘词可真难看。”
我低下头,继续拆拉链头旁边那截缠住的线。母亲在灯下又试了一次开场的手势,问这样看得见她的脸吗。
第七章 生日那天
八月十六日下午,我接母亲去书屋。
她把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很宽的额头。我说头发这样看着精神,她从后视镜里端详自己,嫌发卡太亮,又拆了一只。
车刚开出去,她就问,蛋糕买了没有。
“在书屋冰箱里。”
“多大?”
我比了一个大小。她满意地说,够一人一块,老板也得分。
离演出还有两个小时,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坐着乘凉。我们把椅子摆好,检查了换过线的音响。母亲试了两句,声音刚出来,一个小孩就捂住耳朵。她忙把话筒挪远,向那孩子赔笑。
她没有我想的那么镇定。
五点多,天暗下来。老板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招呼大家先往室内搬。母亲也说搬,宁可挤一点,别等雨来了。
我们搬完音响,雨已经落了。有人去取挂在檐下的布景,有人怕椅子淋湿,来回跑。母亲拎着两把塑料凳,刚走到门口,一阵斜雨把半边身子都打透了。
“别拿了。”我朝她喊。
她把凳子递给我,回身要关院门,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扶住门框。
我扔下凳子过去,她摇头,说鞋里进水了,磨得疼。脱下左脚的布鞋,脚跟已经破了一片皮,袜口上沾着血。
雨还在打院里的砖地。我捏着那只湿鞋,眼前的门框、书架、她脸上的油彩,一瞬间全乱了。她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只听到自己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母亲抬起头看我。
旁边有人拿来干毛巾和随身的小药包,帮她把伤处收拾好,覆了纱布。她坐在门里的凳上,穿着那件红外套,脸上的两条水痕直通下巴。
“膝盖呢?”我问。
“跟平时差不多。脚跟擦着疼。”
“能走吗?”
她扶着我,踩了一下,又缩回脚。
我把带来的拖鞋放到她脚边,她穿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那几步,我看得极慢,恨不得自己替她把脚落到地上。
她坐回来,对罗萍说:“后头走圈那段去掉。就照我们坐着排的唱。”
罗萍把凳子转了转:“我还从这边上,你别回身找我。”她走开去跟其他人说,我仍握着母亲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内一处细细的凸起上。
“叶子,疼了。”
我松开手。
母亲把湿袖子往上推,露出一截起皱的皮肤。她看我一眼,说:“待会儿你坐靠前点。我忘词了,你给我提一句。剧本在袋里。”
我找到了那本翻卷边的小册子。里面除了唱词,还有她写的字:慢一点,等她转过来,这里别笑。
第一排已经坐满了。我搬张矮凳,坐到书架旁边。
雨下大后,走了一半的人。留下来的十几个人凑了两排,后面一个穿蓝雨衣的外卖员进来躲雨,老板给他挪了地方。他把手机捏在手里,一直低头看。
开头那折戏,音响总有一点嗡声。母亲没出场,躲在书架另一边,把那双湿鞋用纸包好。我能听见她轻轻跟着唱,唱到高处,声音却断了。
轮到她时,她站起,又坐下,朝我指了指脚。我一下没明白,伸手去扶。她急得摆手,让我把放歪的凳子转一个方向。媒婆就在这张凳上开口。
母亲摇开扇子,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第一句,她唱得比排练时低。第二句有点发紧。罗萍从凳子旁边接上来,假装手里拎着一只鸡,问该卖多少钱。
母亲本来要说这家姑娘长得俊,却忽然把后面的词唱到了前头。
对方愣住。音响里的伴奏还在往前走,已经走过了她们空出来的那一句。
我急忙翻册子。母亲看见我的手动,脸上的笑僵了僵。我找到了那行字,却不知道该趁哪个空递进去。
前排一个小孩问奶奶:“她不是卖鸡的吗?”
母亲低下头,看着那孩子。过了一秒,她用扇子往搭档手上一挡。
“急什么,没见人家正挑女婿?”
台下有人笑了。罗萍把那只看不见的鸡往母亲眼前一递,另一只手拢住鸡翅膀,煞有介事地护着:“我这是一只母鸡!”
母亲把扇子慢慢合上,露出一副刚听明白的神情。
“哦,那得找个会早起的。”
这回我也笑了。册子攥在手里,书页被汗弄软,我终于能听见她在唱什么。她把没唱上的那两句绕过去,朝搭档递了个眼色,两人竟一同赶上了下一段。
那个看手机的外卖员抬起头,笑了一声,又赶紧看了一眼屏幕。他没看完就走了,临出门时,悄悄把椅子归回墙边。
母亲唱完,收扇子时没拿稳,扇子掉到腿上。她自己先笑,前排几个老人便跟着鼓掌。掌声不响,屋子太小,听起来却很近。
她绕过书架,第一句问我:“错了好多吧?”
我说中间有一句错了。
“一句?我连那段绕口的都跳了。”
她笑得喘不上气,让我给她拿水。等我回来,她已把凳子让给抱孩子的老太太,自己坐在门口折起来的厚布景上。
身后雨停了,敞开的门外是一地水。雨水从鞋底带进来,连她旁边的砖缝里也亮着。她把左脚伸到干处,捏着那只白鞋晃了晃,要我看鞋尖上松掉的金线。
“你说它倒会挑时候。刚刚在里头脱线,我还能拿它再编两句。”
红衣贴在她肩上,左脚覆着白纱布,边缘透出一点血。脸上的油彩被水冲开,鼻梁上剩一道红。
我站在她面前,终于看见了照片里没有的那一侧。
她不是在喊一个赶不来的人。
她在喊我。
“别光看,给我拍张。”
我举起手机。她嫌我站得太高,让我蹲下。我蹲下,镜头里正是那片水、那件红衣、那只举到脸边的鞋。
这次我没有把它翻过去。
第八章 下一张
蛋糕拿出来时,奶油已经有点塌了。
母亲一定要给那个抱孩子的老太太切一块,说刚才她跟着笑,笑得最好听。老太太听不清,以为夸她孙子,忙把孩子往前推。母亲索性也给孩子切了一小块,把最大那朵花留在自己盘里。
她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秦叔发来一句生日快乐,说今天家里人多,忙了一下午。母亲看了一会儿,把刚拍的照片发过去,问他,她这样是不是像刚跟人打完架。
秦叔回,说鞋怎么湿成这样。后来又发了一张家里吃饭的照片,有孩子趴在桌边吹纸风车。
母亲放大看了看,回了一句孩子长高了。她没有问那桌饭有没有留她的位置。他也没有叫她过去。
回去的路上,她累得不想说话,头靠在车窗上。我把空调调小,想问她今天开心吗,话到嘴边,又觉得她已经回答过了许多次。
快到家时,她忽然说:“巡演今晚到第三站了。”
我握着方向盘,说嗯。
“谢秋她们这会儿该收场了。”
我没有说以后还有机会。母亲也没有问我要一个保证。过了两个路口,她把手机递给我看,是韩老师刚发来的谢幕照,那件改小的红戏衣穿在别人身上,台下人很多。
“她穿着真挺合适。”母亲说。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回前面的红灯。母亲点开语音,轻轻咳了一声,告诉谢秋,她们今天也演了,忘了两段,居然没让人听出来。
到家,我替她把脚抬到凳上,找出干净的毛巾。她指使我给两盆绿萝浇水,又嫌我浇多了,让我把托盘里的水倒掉。
我说知道了,语气有点急。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我们都笑了。
床边那张旧结婚照,第二天早上变回了原样。
父亲还是拘谨地坐着,母亲额前还是那撮烫坏的卷发。我再看,才发现她一只手藏在身后,只露出三根弯着的手指。
我问她那时候在干什么。
“掐你爸。”
“为什么?”
“他紧张,坐我衣服上了。说了又不肯动,只好掐。”
她凑过来,从我手里接走照片,看了很久。随后拿纸巾擦了擦边角,放回针线盒下面。
伤口养好以后,母亲还在书屋唱。有人每次都来,有人听了一半就走;有一回音响坏了,她们没唱成,坐着嗑了一下午瓜子。
我去过两次,另一次加班,只能在散场后接她。她嫌我晚,我解释了半天,她还是有点不高兴。后来我们约好,接不了就早说,她好跟同伴一块走。
九月一个周日,她打电话来,问我有空没有。
我问什么事。她说要洗照片,手机里太多,找不着,叫我陪她挑几张。
我们坐在电脑前,一张张往后翻。她删了那张举着鞋的,说脸上太花,又舍不得,从回收站找了回来。最后挑出十几张,家里的、排练的、秦叔给她拍的,都要洗。
点完以后,她嫌没有一张我们俩的合照。
我举起手机,她把脸凑过来,仍然先问口红有没有蹭到牙上。我说没有,伸出手臂,对着镜头笑。
按下快门时,她正嫌我靠得太远,抬手把我搂了过去。
照片拍糊了。
她放大看了一会儿,说:“这张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