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算盘,上辈子做HR,专管薪酬绩效,天天跟财务对账。死前正在算三十个人的裁员赔偿。老板只批了二十个人的预算,还问我能不能让剩下十个主动感恩离职。我把Excel公式拉到底,胸口一黑,工位和我同时下班。再睁眼,人躺在山洞里,手脚捆着,面前一本《赤渊总账》。两个魔修守在旁边,一个拿刀,一个拿绳。拿刀的问:“贪了魔尊八百万灵石,你想怎么死?”
我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自己。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鞋底开胶。贪八百万的人,混成这样也算业内耻辱。“先让我看账。”“魔尊马上就到,有什么遗言留着跟他说。”“就是他要来,才得抓紧。”我挪着身子坐起来,“现在杀我,钱一颗也回不来。让我看完,兴许还能给你们找回点。”两个魔修交换了个眼神。账册被踢到我面前,刀还架着,倒也没耽误我翻页。
赤渊魔宫的收入主要靠抢,支出倒是很有现代企业风范:军饷、阵法师工钱、灭世大阵维护、铠甲保养,还有魔尊坐骑的草料。最后一页更热闹。欠妖皇胡九娘三百万,欠鬼王钟小魁一百二十万,天庭那里还押着五百万“灭世项目保证金”。我问:“灭世也要交保证金?”拿绳子的魔修点头:“天庭规定,不交不让灭。”“灭完退吗?”“不退。”“那你们交它干什么?”“图个名分。”
账看到这里,我已经很熟了。老板在外面喊打喊杀,财务在后面拿命填坑。洞外脚步声逼近,两个魔修立刻跪直。来人穿着黑甲,进洞时还得低头,长发一丝不乱,脸色比账上任何一笔欠款都冷。“谁贪了我的钱?”“先别急着抓人。”我把总账举起来,“您已经破产了。”他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破产?”
“倒欠八百七十万。”我替他翻到最后,“上个月灭三座城,进账四百万,花销六百二十万。十万魔兵跑了九万,剩下的军饷照领。灭世大阵一年维护一百二十万,您那副铠甲保养一次三万,坐骑一天吃掉八百。”他抬眼:“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捡起地上的算盘,拍掉灰:“别干了。退休吧。”洞里一下安静。拿刀的手一抖,差点先给我办了退休。
“待遇可以再谈。”我说,“每月三万灵石,海景洞府带温泉,雷劫有保险,过年发灵果。最重要的一条,不用加班灭世。”“我是魔尊。”“我知道,职位越高,越该早点退。”他把账册捏得咯吱响:“我退了,天劫找谁?”“找合同。”我把灭世条款指给他看,“每五百年一次,您不干,它就劈您。这种旧合同能买断,先付一笔解约费,往后就跟它没关系。”“用什么买?”“用您的退休金。”
他看我的眼神,跟我上辈子老板看加班费申请表一模一样。我打开系统面板。【三界反派退休金系统已绑定。】 【宿主:陈算盘。】 【规则:反派自愿退休,其剩余因果折成基金本金;系统按月发放退休金,宿主从发放额中抽取百分之十服务费。】 【警告:基金亏损时,宿主承担连带责任。】魔尊看不见面板,只看得见我。“你最好没骗我。”“骗了,您劈我。没骗,您每月领三万。”我把算盘收好,“这笔账不难选。”
签合同那天,魔宫全员到齐。退休待遇一页,行为义务一页,违约责任单独加粗:再主动灭世、伤人、煽动下属搞事,退休金追回,另收三成违约金。魔尊拿着笔,在“不得主动伤人”下面划了道线:“别人先动手呢?”“算正当防卫,但您得先报警。”他抬头:“报什么警?”
“天庭巡防司。”我递去一张名片,“会员给您办好了,一年三百,随叫随到。”他收起名片,终于签字。系统当场到账。【首月退休金:三万灵石。】 【基金余额:九十七万。】 【宿主服务费:三千。】九十七万还是扣掉旧合同解约费后剩下的。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算明白了:洞府、温泉、保险加退休金,一年至少五十万,不够这位爷安享两年。第二天一早,魔宫门口又排起了队。
十万魔兵来了七万,剩下三万说再观望观望,脚却已经站到了队尾。牛头军需官老周抱着花名册,第一个拍在我桌上:“陈账房,我跟魔尊干了三千年。他说退就退,我的退休金怎么算?”“按工龄,每月两千,管吃管住,年底另算。”“两千?我军饷五千。”“发了吗?”
老周梗着脖子:“欠了八个月。”“这里不欠。每月初一,准时到账。”我把合同推过去,“今天签,明天住。房间朝南,食堂三顿,晚上有人讲话本。”他没急着拿笔,先问:“我手下三百个弟兄呢?”“一起来。不过有一百二十个临时妖,得先补合同、补社保。”“要他们自己掏钱?”“不用,签字就行。”
老周回头看了眼队伍。那群临时妖挤在后面,有人连鞋都没穿齐,还在踮脚听。老周把合同一卷:“签。都签。打了一辈子,总不能临了还让他们睡山洞。”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真管饭?”“管。”“酒呢?”“有,另算。”“成。”老周笑了,“比魔宫强。那边饭不管,军饷倒记得扣。”我写下第一笔退休登记,系统跟着响了一声。
【新增退休人员:三百零一人。】 【基金支出:每月六十万二千灵石。】 【警告:基金余额不足,请宿主尽快开源。】九十七万,一个月六十万。这基金只剩一口气了。我合上账册,魔尊问:“没钱了?”“还能撑。”“那就行。”他脱下黑甲,里面只剩一件领口磨白的旧中衣,“我饿了。你会做饭吗?”“我会算账。”“算完呢?”“会一点面。”
魔宫厨房比洞府还气派,灶台是玄铁的,铜锅能炖一头牛。柜子里十几口锅,最里面还藏着一口“魔尊专用”小奶锅。他问:“你会做什么?”“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是什么?”我忘了修仙界没这东西,只好改口:“灵菇鸡蛋面。”烧水、切菇、打蛋、下面,他全程站在旁边看,比当年研究灭世大阵还专心。面端上去,他吃完半碗才评价:“还行。”“那就是不错。”“明天还做。”“明天要算账。”
“算完再做。”他说着,把碗往前推了推,“再加个蛋。”“加蛋另算。”我翻开账本。他很痛快:“从退休金扣。”为了填养老金那个窟窿,卖面和合影的钱我一分没敢分,全补进基金,才算撑过最初三个月。赤渊魔宫也在这时改名赤渊康养中心。新牌匾便宜,字丑得很稳定。院里种灵菜、养灵鸡,灭世大阵的位置改成了广场。老周每天带人打太极,队形比当年攻城整齐多了。
魔尊六点起床,浇菜、做面,上午下棋,下午泡温泉,晚上听戏。他的退休生活本来很安稳,坏就坏在那碗面越来越出名。散修先来,小妖后来,正道弟子最后也换上了便服。门口价目表是我写的: “魔尊牛肉面,三灵石一碗。” “加蛋五灵石。” “加灵菇八灵石。” “合影十灵石,不许搂肩。”
我在门口收钱,魔尊在后厨下面。有人夸一句好吃,他嘴上不理,转身就多给半勺汤。正道联盟打上山那天,三千弟子的剑光铺了半边天。盟主谢长庚站在最前面:“殷无咎,出来受死!”山门开了。魔尊穿着白背心,脚踩拖鞋,手里还拿着蒲扇。他抬头看了看那三千把剑:“吃面吗?”谢长庚没答。魔尊指了指队尾:“吃就先取号。”
谢长庚的剑停在半空,身后有弟子已经往厨房瞟了。“你还是不是魔尊?”“退休了。”“魔尊退什么休?”“盟主就能天天加班?”魔尊拿蒲扇点了点他的黑眼圈,“你这脸色,我们养老院都不敢收。”后面有人笑出了声。我趁机举起牌子:“正道专属套餐,五十灵石一位。含魔尊陪练、魔宫参观、灵菇面一碗。”谢长庚说:“滚。”
我把牌子翻过来:“六十。刚才那是预售价。”谢长庚拔剑,魔尊只抬了下蒲扇。剑尖撞上扇面,再也没往前一寸。“退休了,不打架。”魔尊说,“这里也不收伤员,床位不够。”谢长庚收剑时,脸色比剑还难看:“你不灭世,我们吃什么?”“食堂在那边。”“我是说功德!没有反派,弟子拿什么做绩效?宗门拿什么发俸禄?”我听见“绩效”两个字,差点把算盘笑掉。
我把谢长庚拉到旁边:“您一年收入多少?”“功德三十万,灵石五十万。”“支出?”“弟子俸禄、丹药、法器、修缮,八十万。”“所以您带着三千人,一年倒亏三十万。”他没吭声。我翻开空白合同:“魔尊返聘,每天两个时辰,到指定地点当反派。您带弟子来打,他配合,不见血,打完管饭。您拿功德,他拿演出费,我收管理费。”谢长庚皱眉:“这叫什么?”
“文旅融合。”谢长庚起初不肯,说正道盟主不能跟魔尊同流合污。半个月后,宗门丹药铺被胡九娘挤垮,弟子跑了三分之一,他拎着两坛酒来了。“陈老板,返聘的事……”“涨价了。”“你!”“最近灵菇贵。”我把合同推过去,“老客户,给您打九折。”他签得很用力,纸差点破。魔尊知道后也不乐意:“我退休了,为什么还得上班?”
“返聘,不算上班。”我安慰他,“每天两个时辰,台词三句:我要灭世、你们来啊、啊我输了。其余时间照常泡温泉。”“我堂堂魔尊,念这个?”“一场三千灵石。”他拿过合同:“黑甲用我原来的,不另收服装费吧?”第一场就在赤渊山门口。谢长庚带一百弟子摆开剑阵,魔尊披甲登台:“我要灭世。”谢长庚喊:“你灭啊!”“你们来啊。”“你来啊!”魔尊等了两秒:“啊,我输了。”
他往后一躺,黑甲砸得地面一响。弟子们先愣,随后巴掌拍得比剑阵还齐,有人往台上丢灵石,还有人问下一场什么时候。谢长庚脸绿着,门票倒一张没少收。半年后,妖皇胡九娘带十万妖兵堵门,开口也要退休。我翻完名册:“三万人没合同、没社保,您这账没法直接办。”“缺什么规?”“三界劳动法。”我把名册还她,“十万人同一天全退,基金当场穿底。”
“那怎么办?”“先补合同,再分流。够工龄的分批退休,不够的先转岗,谁也不许同一天来挤兑。”我指着名册问,“这三万临时妖平时干什么?”“喊口号、站岗、做饭。”“做饭的去后勤,站岗的转保安。喊口号的……”我合上名册,“去青丘狐狸洞带游客。搞沉浸式妖族体验,正道弟子一人二十灵石,出来再卖个狐狸尾巴毛绒挂件。”胡九娘眼睛一亮:“比抢多?”“比抢稳,还不用挨雷劈。”
胡九娘当场签约:首批只办够年限的老妖,其余人进旅游区上班,经营利润按约注入退休基金。三个月后,青丘旅游区开业,第一批客人就是谢长庚的弟子。他们在洞里被小妖追得满山跑,出来时人人抱着纪念品,嘴里还喊吓人。鬼王钟小魁最后到。他不管自己退不退,先把三万鬼差的考勤摔在我桌上:“一天十二个时辰,没轮班,没加班费。有人累得魂飞魄散,投胎都绕着地府走。”
我翻了十几页考勤:“鬼差不占退休名额,先三班倒,再让他们自己成立物业合作社。地府按单付费,别再白用人。”钟小魁带着半肚子疑心走了。两个月后,地府物业挂牌。鬼差统一制服,上门收魂,完事还递一张满意度评价。钟小魁本人退休,天天来赤渊跟魔尊下棋,输了就说是业务交流。天庭终于坐不住了。
司命星君沈度带着天兵,站在养老院门口读文书:“陈算盘,私自安排反派退休,扰乱三界秩序。天庭即日起冻结退休金基金。”“行。”我把另一本账递过去,“冻结之前,先还钱。”“天庭欠你什么?”“五百万灭世保证金,押了两千年,一次没退。还有,魔尊三千年替天庭清理不听话的妖族,加班费算过吗?”沈度合上文书:“那是他的职责。”
“职责也给钱。”我翻到合同失效条款,“基金一停,魔尊明天重新上岗。他上任第一件事,我准备去天庭门口讨这五百万。您要不要先算算接待成本?”沈度的脸白了。“你在威胁天庭?”“我在帮您省钱。”他盯着我,最后把冻结文书收回去:“就算不冻结,基金又能撑多久?”我翻开收支表:“扣掉面馆、旅游区和物业的分成,一年还差七百万。现在余额三百四十万。”
“那你还敢跟天庭叫板?”“因为我正在融资。”我把计划书递给他,“三界康养集团,正道、妖族、地府都能入股。天庭要投,我也欢迎。”“天庭不投。”“那麻烦让让,别挡投资人。”路演那天,养老院挂满红灯笼。谢长庚坐第一排,胡九娘第二排,钟小魁第三排,后头挤着各宗长老和地府判官。魔尊负责端茶,谁杯子空了,他就站谁旁边不走。
我在台上挂出白板:“功德宝,年化百分之六,保本保息。钱只投面馆、青丘旅游区和地府物业,收益从这三家的经营分成里出。”谢长庚问:“功德怎么发收益?”“投一万,一年返六百。能换灵石,也能换面。”“面?”魔尊正好端着碗路过:“灵菇鸡蛋面,八灵石。”“这么贵?”“加蛋十灵石。”谢长庚把脸转回台上:“接着说收益。”
路演结束,账上进八百万。谢长庚两百万,胡九娘三百万,钟小魁一百万,剩下的是散修凑的。八百万先填七百万的年度缺口,加上原有结余,还留四百四十万周转,基金总算活了。沈度却堵在门口:“旧合同买断归买断,天庭还得抽查他是不是真退休。下个月降天劫,他敢动手,合同作废,基金清零。”“他不动呢?”沈度收起笑:“那就劈到他动。”结果天劫连预告都没守,提前来了。
第一道雷劈断养老院牌匾,第二道把广场上的太极队炸得四散。魔尊站在院里,右手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刀昨天被我锁进仓库了。“别动。”我说,“一还手,合同就没了。”“不动,等着被劈死?”“劈不死。”我举起保单,“雷劫险,保额五百万。真劈坏,天庭赔。”他盯着保单:“天庭什么时候卖的保险?”“再保险,承保方是他们。”我指了指云下的沈度。
沈度脸色发绿:“我何时承保的?”“上个月,基金监管协议,附件七第三页,小字。”我把合同递过去,“您签字前没看?”他抢过去翻,第三道雷已经落下。魔尊没动。系统按保单启动理赔,把退休反派预存的保费折成护盾。雷停在头顶三寸,被一层金光拦住。魔尊抬头看了半天:“我活了三千年,头一回知道,雷也能走报销。”
“后面还有医保、工伤、失业险。”我把伞塞给他,“慢慢适应。”此后沈度很少登门。天庭默认养老院存在,每年收一笔秩序维护费。可收了钱就得提供巡查服务,我替天庭把服务拆成采购项目,推荐谢长庚承包。天庭收来的钱又顺着采购单流进他账上,他赚得高兴,再也没空提斩妖除魔。一年后,三界康养集团上市。魔尊穿着新衣敲锣,敲完三下,转头问我:“我现在是董事长了,还得做面?”
“董事长也得深入一线。”我把账本递给他。“你干什么?”“CEO,算账。”“你什么时候退休?”“基金收支平衡以后。”他看了眼账,笑得很幸灾乐祸:“那你退不了。”半年后,账真平了。魔尊的面馆一年营收两千万,青丘门票八百万,地府物业六百万;三家都按协议给基金分成,再加上功德宝的管理费,进项终于盖住退休金和运营成本。系统也在这时跳了出来。
【基金余额:三千七百万。】 【宿主累计服务费:三百七十万。】 【恭喜宿主,达成“三界社保之父”成就。】 【是否退休?】我盯着最后四个字,还没伸手,魔尊先把一碗面放到桌上:“吃面。”“我在考虑退休。”“你退了,谁算账?”“你。董事长不能只管吃。”他把筷子塞给我:“我只会做面。”“那就招个CFO。”“招谁?”“找个倒霉HR。”他笑了,我也没绷住。
广场上,老魔修们还在打太极。谢长庚带弟子团建,胡九娘卖狐狸洞门票,钟小魁跟鬼差打牌,输了也往业务交流上赖。我低头吃面,咸得皱眉:“下次少放盐。”“加钱。”“从退休金扣。”“早扣完了。”“那就扣分红。”魔尊看了我一会儿:“你这辈子,是不是跟谁都能算一笔?”“能算清挺好。”我把碗推回去,“省得他出去灭世。”后来,天庭把那五百万保证金折成股份。各方都上了同一条船,谁掀桌谁先赔自家钱,和平协议这才有人肯谈。
天庭、正道、妖族、地府、魔界,各来一个代表。桌上摆灵茶和灵菇面,墙上挂着三界康养集团的牌子。沈度签完字,问我:“你把三界弄成一家公司了。”“有工资,有年终奖,退休了还有人管,不比打打杀杀强?”“那谁是老板?”我指了指股权图:“都有股份。您那五百万保证金也在里面。”沈度找到自己的名字,没再挑刺,只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签完协议,魔尊举茶杯:“赤渊养老院正式改名三界康养中心。想退休的,找陈算盘;想返聘的,也找他。”谢长庚问:“那你呢?”“我退休。真的。”魔尊说完又看我,“面馆的账还是你管。”我翻开账本:“行。先结这碗面,加蛋十灵石。”“从退休金扣。”“扣完了。”“分红。”“也扣完了。”他想了想:“记账。”我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魔尊欠面钱三千六百灵石,还款日期:下辈子。”他看完,没急,只把空碗推来:“再来一碗。”“加钱。”“记着。”“行。”窗外,太极队换了新曲子。谢长庚的弟子排队买票,胡九娘陪游客合影,钟小魁的鬼差挨桌发满意度调查。我坐在前台打算盘,谁欠多少,一笔都没漏。这里也有人抱怨社保,至少没人让我裁掉十个人,再逼他们说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