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脑癌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妈,我最近不太舒服,想回家住几天。”
我妈压低声音:“你弟高考,别回来添乱。你从小就壮得像头牛,能有什么不舒服?多喝热水。”
挂了电话,我刷到家族群消息:我妈晒了一桌子菜,配文“陪宝贝儿子冲刺高考”。
姐姐订婚宴那天,我在医院做第三次化疗,没能去成。我妈电话打过来,劈头就骂:“你姐一辈子就一次,你人不到,礼也不到?亲戚都问我怎么回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说:“妈,我在医院。”
“你少找借口!你就是不想来!你姐嫁得好,你当妹妹的不高兴是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转了八万八,备注“祝姐幸福”。我妈秒收,回了个“乖”。
弟弟高考完,看中一套婚房,我妈电话打过来:“你弟首付差两百万,你当姐姐的,出一下。”
我说好。第二天让财务打了两百万到我妈卡上,备注“妈,这钱你收着,照顾好自己”。
我妈电话打爆:“陈念念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照顾好自己?你弟婚房还差钱呢,你这就想甩手不干了?”
我说:“妈,我真的不太舒服。”
“你少来这套!为了不给钱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你弟等着签合同呢!”
我笑了。
“妈,你们现在住的房、我姐开的那辆保时捷、我弟的留学担保,下周全收回。”
“你们一家人,慢慢过。”
1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炸了:“陈念念你疯了吧?你吓唬谁呢?”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妈赵玉芬来到医院,把保温桶往我病床边的柜子上重重一放。
“趁热喝,别磨蹭了。”
不锈钢桶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她拢了拢刚烫好的羊毛卷,嫌弃地打量着四周。
“这什么破医院,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味,晦气死了。”
我靠在枕头上,脑部的肿瘤压迫着神经,视线有些重影。
我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这是确诊半年以来,她第一次来看我。
因为她以为,我昨晚在电话里说的收回一切,只是在闹脾气。
“妈特意给你熬了你最爱的排骨汤。”
她满脸堆笑,语气是那种哄骗小孩的敷衍。
“你弟昨天都没舍得喝完,我紧赶慢赶给你送来了,趁热。”
我没说话,伸手拧开了保温桶。
热气冒出来,上面漂着厚厚的香菜。
我对香菜严重过敏,吃一口就会喉头水肿,进急救室的那种。
赵玉芬从来不记得。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弟弟陈耀霆爱吃香菜,所以家里的每道菜里,哪怕是炒鸡蛋,都要撒上一把。
“赶紧喝。”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连着一支笔,直接拍在被子上。
“喝完赶紧签个字。”
我垂眼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车辆无偿赠与过户协议。
“把那辆保时捷过户给你姐。”
她理直气壮,仿佛在要回一件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娇娇马上要结婚了,婆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没辆好车充门面,人家怎么看她?”
我看着那层香菜,突然觉得反胃。
我连同保温桶一起端起来,手一松,哐当一声,一桶汤连肉带汤,全砸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赵玉芬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念念,你发什么疯。”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垃圾桶,声音猛地拔高。
“你摆脸色给谁看?你卡里那么多钱,给你姐一辆车怎么了?”
我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汤汁。
“不给。”
赵玉芬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瞪得很大,一把扯过我床头的病例卡板,用力砸在地上。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毫无顾忌地在病房里大喊大叫。
“供你吃供你穿,供出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你弟买房差钱你不给,你姐要辆车你也不给。”
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都探出头来,门外路过的护士也停下了脚步。
赵玉芬见人多了,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来劲,冲到门口,指着我的鼻子,对着走廊里的人大喊。
“大家来评评理啊。”
“自己开公司赚了大钱,看着亲弟弟连婚房都买不起,看着亲姐姐被婆家看不起。”
“她生不出孩子,连个对象都没有,这钱留着带进棺材吗。”
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
我感觉脑子突突地跳,疼得厉害,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护士惊呼一声,赶紧冲过来扶我。
赵玉芬站在两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又装死?”
她跨过地上的汤汁,一把揪住我的病号服衣领。
“我告诉你陈念念。”
“你今天就是死在这,也得把字给我签了。”
我大口喘着气,汗水模糊了视线,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扯了扯嘴角。
我没死,但也快了。
2
我被护士合力抬回床上。
赵玉芬见我脸色惨白,不仅没有停手,反而觉得我败了她的兴致。
“少给我来这套苦肉计。”
她甩开护士的手,拎起鳄鱼皮包。
“我告诉你,想让我低头,没门。那两百万你不打过来,这辈子别想进我陈家的门。”
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睛,任由护士给我推了一针止痛泵。
药效还没上来,手机震动了,屏幕上跳动着陈建伟三个字,那是我的父亲。
一年到头,他主动联系我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每次都是要钱。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念念啊。”
电话那头,陈建伟的声音出奇地温和,甚至带了一丝慈父般的关切。
“爸爸刚从国外出差回来,给你带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巧克力。”
我静静地听着,耳边只有止痛泵滴答滴答的声音。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闹了点脾气。”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母女俩哪有隔夜仇?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说你要收回房子?别闹了,听话。”
“赶紧给你妈转账,道个歉。你弟马上要结婚,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才开心?”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床单,这就是我的父亲,永远在扮演好人,永远在和稀泥,永远在吸我的血来成全他所谓的家和万事兴。
“如果我不呢。”我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念念,你别不知好歹。”
温和的面具瞬间撕裂。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家给你的底气。没有我和你妈,你能有今天?”
我闭上眼睛,想起初二那年的暴雨。
那天我考了全市第一,陈建伟答应过,只要我考第一,就来参加我的家长会,还要带我去吃市里最贵的那家旋转餐厅。
我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等了三个小时,雨水打湿了书包,试卷糊成了一团。
直到天黑,我哆嗦着打开手机,看到陈建伟发的朋友圈,照片里陈耀霆手里举着倒数第一的成绩单,嘴里塞着昂贵的法式蜗牛。
陈建伟配文写着,男孩子嘛,健康快乐最重要,成绩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陈建伟半夜回来,只嫌恶地看了一眼。
“体质这么差,真是晦气,别传染给耀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有爸爸了。
“念念,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陈建伟的声音在电话里拔高,透着不耐烦。
“你要是敢动家里的资产,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明天就去银行,把你那些信用卡全冻结了。我看你拿什么硬气。”
他似乎忘记了那几张他以为的副卡,绑定的全是我自己名下的主账户,他以为还能像我小时候那样,用钱来拿捏我。
“随便你。”
我淡淡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病房门被推开,代理律师周律师走了进来,看着我苍白的脸,眉头紧皱。
“陈总,您要的文件我都拟好了。”
他将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我。
“包括停止陈耀霆先生留学担保的声明,收回赵女士现居房产的强制执行申请,以及保时捷的财产保全令。”
我接过笔,没有任何犹豫,在每份文件上签下我的名字。
“周律,走加急程序。”
“下周一,我要看到结果。”
3
周五下午,病房门被人推开,陈娇娇穿着一身香奈儿高定,踩着细高跟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她那个大腹便便的富二代未婚夫。
两人显然没注意这是肿瘤科。
“哟,还真在这躺着呢。”
陈娇娇将手里的包递给未婚夫,走到我床前,随手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喜糖,扔在我的被子上。
“施华洛世奇定制的,尝尝吧,平时你也吃不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嘲弄。
“听说你长脾气了,连妈的电话都不接了?”
我看着那盒包装浮夸的喜糖,没有伸手。
“怎么,嫉妒我嫁得好?”
陈娇娇撩了一下头发,无名指上的大钻戒格外显眼。
“你那八万八的份子钱也太寒酸了。”
“我未婚夫的朋友看了礼单,都笑话我有个穷酸妹妹。”
她凑近了一点,香水味刺得我头疼。
“妈说了,你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空着也是空着。”
“下周腾出来,我要当备用婚房放些杂物。钥匙密码发给我。”
我看着她开合的红唇,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后脑勺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我张了张嘴,想叫护士,却发不出声音。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灯狂闪。
陈娇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陈念念,你少装神弄鬼,别以为装病就能躲过去。”
医生和护士推开门冲了进来。
“患者突发脑出血。准备抢救。”
医生一边大喊,一边拿起我的手机。
“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家属电话多少。”
护士翻出紧急联系人,拨通了赵玉芬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全是洗牌的碰撞声。
“碰。八万。”
“喂?谁啊。”赵玉芬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您好,这里是市人民医院。陈念念突发脑溢血,需要紧急手术,请您立刻过来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传来赵玉芬冷笑的声音。
“她又在玩什么苦肉计。”
“为了不给钱,连这种烂招都使出来了?长出息了。”
医生急了:“患者现在随时有生命危险,这不是开玩笑。”
“你转告她。”
赵玉芬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
“不把耀霆买房的两百万打过来,她就是死在手术台上,我也不会去看她一眼。”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护士赶紧再打,却发现已经被拉黑。
我的意识在迅速抽离,手机掉在枕头边,屏幕亮着,那是家族群的界面,我还没有被踢出去。
赵玉芬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自动转成了文字。
“大家别理念念,这丫头就是想用生病来要挟我们。”
“我们冷她几天,她自己就会乖乖把钱送回来。”
大伯母回复了一个点赞,说玉芬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能惯着。
弟弟发了个得意的表情,说等她服软了,那两百万首付就有着落了。
我看着屏幕,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惨白的枕头上。
我就这样,彻底闭上了眼睛,推床的轮子在走廊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4
我又醒了过来,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后,我睁开了眼睛。
医生看着各项指标,面色沉重。
“陈小姐,这是回光返照。”
他没有骗我。
“最多还有两三天。而且,你的视神经已经被彻底压迫。”
“你很快就会完全失明。”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帮我叫我的律师。”
周律师半小时后赶到了病房。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靠在摇高的床头上。
“周律,所有的财产收回文件,走完了吗。”
周律师点头,将一摞盖着红章的回执放在我手里。
“陈耀霆先生的海外留学担保已经强制终止。”
“赵女士现居房产的腾退通知昨天已经下达。”
“陈娇娇名下的保时捷,法院已经出具了强制拖车令。”
“还有那起诉陈娇娇非法侵占公司资产的案子,明天开庭前就能立案保全。”
我摸着那些纸张边缘,感受着上面冰冷的触感。
“很好。”
我的视力已经开始模糊,看周律师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把所有的东西,捐给慈善机构。一分钱,一张纸,都不要留给他们。”
今天是除夕,窗外隐约能听到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半个病房。
万家灯火,团团圆圆。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视线里屏幕上的字已经成了一团团白色的光晕,但我闭着眼睛也能点开赵玉芬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一张合影,在三亚的沙滩上,陈建伟搂着赵玉芬,陈耀霆和陈娇娇站在两边,每个人都在笑,配文写着,甩掉负能量,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负能量,说的就是我。
我没有点赞,退出去清空了相册,删除了所有关于他们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最后,我交代助理帮忙定了一个骨灰盒,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盒,我不需要风光大葬,我只需要干干净净地离开。
大雪在这个时候飘了起来,病房里的暖气坏了,很冷,我慢慢地滑进被窝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呼吸越来越轻,心跳监护仪上的线条渐渐变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三亚,高档海鲜餐厅的包厢里,赵玉芬正举着酒杯,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紧接着是陈建伟的,然后是陈娇娇和陈耀霆的。
法院的传票、银行卡被全面冻结的短信、保时捷被强制拖走的通知,同时在四个人的手机上弹出来。
赵玉芬看着短信,脸色瞬间铁青。
“陈念念这是反了天了。”
她猛地摔了酒杯。
“以为花钱雇人发几条假短信,就能唬住我。”
她当即定了最近的一班航班,带着全家人杀回本地,直奔人民医院。
凌晨,走廊里静悄悄的,我飘在空中,看到赵玉芬一脚踹开了我病房的门。
“陈念念你长本事了是吧。”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
“今天我不打死你……”
话音未落,她僵在了原地。
5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雪敲打着玻璃的声音。
赵玉芬脸上的怒容还没褪去,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死死盯着那张白布。
“装什么神弄鬼。”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护士,粗暴地扯下白布。
“陈念念,你给我起来。”
她狠狠掐住我冰冷僵硬的胳膊。
“以为买通医生演这一出,就能把房子要回去?你这贱骨头,别在这给我装死。”
我的身体随着她的摇晃在床上摆动,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护士愤怒地拨开她的手。
“家属请放尊重点,患者已经过世了。”
陈建伟指着医生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诈骗。你们这是合伙诈骗。”
“我女儿壮得像头牛,昨天还跟我顶嘴,今天怎么可能死。”
主治医生忍无可忍,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本厚厚的病历,狠狠砸在陈建伟的胸口,病历散落一地。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医生指着地上的纸张,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脑癌晚期。”
“她一个人在这里抗癌了半年。每一次化疗,每一次穿刺,甚至病危通知书,都是她自己签的字。”
“你们配做父母吗?”
赵玉芬呆住了,看着地上那张写满字样的诊断书,视线落在最下方那个孤零零的签名上,陈建伟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陈娇娇和陈耀霆躲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满脸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周律师推门而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神色冷峻,手里提着公文包。
“看来各位已经确认了委托人的死讯。”
周律师走到病床前,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转身面对赵玉芬一家。
“我是陈念念女士的代理律师。现在,我来宣读她的遗嘱和生前执行的文件。”
赵玉芬猛地回过神来。
“什么遗嘱?我是她妈,她死了,她的钱都是我的。”
周律师冷漠地打开公文包。
“很遗憾。陈女士生前已将其名下所有流动资金、公司股份、不动产折现后,全数捐赠给慈善机构。”
“不可能。”陈建伟厉声打断。
周律师没有理会他,继续念道。
“陈耀霆先生的海外留学担保已于昨日正式撤销。根据合约,您将面临即刻遣返,并需要支付一百万的违约金。”
陈耀霆尖叫出声:“她凭什么断了我的路。”
“陈娇娇女士,您名下的保时捷系陈女士公司资产,昨日已强制回收。同时,由于您长期挂职不作为且涉嫌中饱私囊,公司已向法院提起诉讼。”
陈娇娇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最后。”
周律师看着赵玉芬。
“你们现在居住的市中心大平层,产权属于陈念念女士。接收方要求你们在三天内搬离。”
赵玉芬跌坐在地上,她终于意识到,那个任劳任怨的提款机,真的死了,但她嘴唇发白,依旧嘴硬。
“死了也不消停。”
“把钱捐了也不给亲弟弟,这就是个天生的讨债鬼。活该她早死。”
太平间的护工推着车进来了,将我的遗体抬上推车,拉上黑色的尸袋拉链。
当拉链合上的那一刻,赵玉芬看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轮廓,心里彻底慌了。
6
陈娇娇的婚礼彻底黄了。
那辆被强制拖走的保时捷只是一个开始,由于公司账户冻结和被起诉,她的所有银行卡都被银行查封。
未婚夫王少去她家查了底细,这才知道,所谓的名媛,不过是个吸妹妹血长大的蛀虫。
市中心繁华的婚纱店里,王少当着所有店员的面,一巴掌扇在陈娇娇化着妆的脸上。
“假名媛,你也配进我们王家的大门。”
陈娇娇捂着脸,洁白的婚纱下摆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老公,你听我解释,那都是误会……”
“滚。”
王少扯下她脖子上的项链,狠狠扔在地上。
“婚约取消。你们家欠的那五十万彩礼,明天我要在账上看到,不然法庭见。”
陈娇娇崩溃地坐在街头,哆嗦着拿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和过去无数次闯祸后一样,等着我来给她收拾烂摊子。
电话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声,提醒她拨打的用户已注销,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与此同时,陈耀霆也陷入了绝境,因为两百万首付迟迟未交,开发商不仅没收了五十万定金,还将他起诉。
留学担保断裂,催收公司的人直接堵在了家门口,他红着眼睛冲进一片狼藉的家里,赵玉芬正瘫在沙发上抹眼泪。
“都怪你。”
陈耀霆一脚踹翻了茶几,玻璃碎了一地。
“你为什么要把她逼死。你是不是有病非要去招惹她。”
他指着赵玉芬的鼻子大吼大叫。
“现在谁来给我还钱。谁来管我的死活。”
赵玉芬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
“耀霆,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少给我摆当妈的谱。”
陈耀霆红着眼睛,疯狂地砸着客厅里的花瓶和电视机。
“拿不出钱,你们就去卖血给我还债。”
陈建伟推开门,刚好看到这一幕,这个自以为是的严父,看着被毁掉的家,和即将被收回的房子,面子彻底碎裂。
更让他崩溃的是,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那些亲戚得知他们逼死了亲生女儿,还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纷纷在群里唾骂。
“逼死亲闺女,活该遭报应。”
“一家子吸血鬼,以后别来往了,嫌脏。”
陈建伟气急攻心,冲上前,狠狠甩了赵玉芬一个巴掌。
“都是你这个蠢女人作的。”
赵玉芬被打得眼冒金星,扑上去撕扯陈建伟的头发。
“你现在怪我了。拿她钱去外面养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一家三口在满地玻璃渣里扭打成一团,没有了我的供养,这个虚假的家庭瞬间崩溃。
7
搬家期限的最后一天,赵玉芬不甘心,偷偷拿备用钥匙打开了我生前租住的房子。
那是一个只有三十多平房的老房子,和他们住的市中心大平层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想来看看我有没有藏着私房钱或者存折,翻遍了床底和那个旧衣柜,没有钱,只在床头柜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里面装满了日记本。
赵玉芬以为里面记着账本,急切地翻开,上面没有恨,没有抱怨,只有卑微的记录。
“今天妈妈给我夹了一块肉。虽然是弟弟不要的肥肉,但我好开心,妈妈还是爱我的。”
“爸爸说我长大了要撑起这个家。我一定会努力赚钱,不让他们失望。”
“医生说我快死了。如果我死了,妈妈会不会为我哭一次。”
赵玉芬的手开始发抖,视线一寸寸往下挪,日记本下面压着一堆退回的快递单。
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我这些年买给家人的礼物,有陈建伟一直想要的紫砂壶,赵玉芬多年前提过的翡翠手镯,上面全部贴着拒收的标签。
赵玉芬想起来了,当年她收到快递,以为我是买的便宜地摊货,连拆都没拆,以款式太老土,不如直接把钱打给我为由,全部退了回来。
她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礼物,标签上甚至还带着我当年手写的贺卡,上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永远年轻。
赵玉芬呼吸急促,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一份多么纯粹的感情,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待她的人。
夜深了,地下室里很冷,赵玉芬抱着那一堆日记本,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念念。念念啊。”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回音。
凌晨时分,她开始出现幻听,总能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声音在墙角喊着妈妈。
“念念,你饿不饿,妈给你熬汤。”
她发疯似的冲进那狭窄的厨房,翻箱倒柜找食材,却突然僵在原地。
她根本不知道我爱吃什么,甚至不知道我不爱吃什么。
脑海中唯一浮现的画面,是在医院里,那碗漂满了我致命过敏源的排骨汤,还有我倒在地上时,她骂出的那句又装死。
赵玉芬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嘴角渗出血丝,她也没有停下。
8
半年后,城郊的城中村里,陈娇娇蹲在发霉的地下室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的大学毕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学士服,笑得干净明媚。
陈娇娇用指甲疯狂地划着照片上我的脸。
她习惯了大手大脚,被王少退婚后,无法忍受失去名牌包和高级餐厅的日子,跑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最终还不上,被债主逼着去夜场上班,她试图逃跑,被那些人抓住,用碎啤酒瓶划烂了脸。
曾经自命不凡的名媛,如今脸上横七竖八全是丑陋的疤痕。
“陈念念,你为什么不死得晚一点。”
她神经质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嫉妒与悔恨交织,整个人彻底疯了。
另一边,陈耀霆的下场更惨,失去了我的资金支持,催收的人天天上门,为了翻本,他偷了陈建伟最后的养老金,还把赵玉芬仅剩的首饰拿去当了,全砸在地下赌场,输得精光。
在赌场外,他被催债的人按在巷子里打,钢管生生敲断了他的双腿。
他躺在破旧的出租屋里,两条腿用夹板随便固定着,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疼。好疼。”
他在地上爬行,想去够桌上的止痛药,恍惚间想喊一声姐,我疼,话到嘴边却猛然顿住。
那个曾经半夜背他去医院,连夜给他买药的姐姐,早就被他为了两百万的婚房亲手逼死了。
陈耀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最终变成绝望的呜咽。
陈建伟也没能好过,得知儿子残废,女儿毁容,还要面临巨额债务,他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因为没钱及时抢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重度偏瘫。
他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弹,躺在发臭的床上,大小便失禁。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门外,他曾经偏爱的妻子和儿女,没有一个人愿意在床前伺候他一天,只会在他弄脏裤子的时候,捂着鼻子骂他老不死。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终于在屈辱中咽下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9
赵玉芬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每天在贫民窟附近的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
她把卖废品换来的几十块钱,全部买成了黄色的纸钱。
城郊的荒山上,立着一块用废旧纸板写着的假墓碑,因为她根本买不起公墓,连我的骨灰都没脸去领。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很冷,赵玉芬脱掉了破旧的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跪在泥地里一边烧纸,一边疯狂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砸出血迹。
“念念,妈知道错了。”
“你原谅妈好不好,妈很冷,你当时化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
她试图用这种折磨自己的惩罚,来减轻内心的恐惧。
路过的扫墓人对她指指点点,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女人停在了她面前,是我大学时的导师林教授。
林教授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赵玉芬。
“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
赵玉芬抬起头,满脸鼻涕和眼泪。
“我是她妈,她会原谅我的,她小时候最听我的话。”
林教授眼神中满是厌恶。
“念念在遗书里写了。”
“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们。”
“你们的眼泪,只会弄脏她的轮回路。”
这句话彻底砸碎了赵玉芬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她不会这么狠心的。”
赵玉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彻底疯了。
每天傍晚,她都会回到那个破烂的出租屋。
偏瘫的陈建伟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抓起桌上的破碗砸向她。
残废的陈耀霆在地上爬着,咒骂父母无能,毁了他的一生。
疯疯癫癫的陈娇娇坐在角落里,用镜子碎片划着自己的手腕。
这个曾经靠吸血维持表面光鲜的家庭,变成了人间炼狱,互相折磨,直到死亡。
10
我一直飘在他们上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
我看着赵玉芬在陈建伟的咒骂声中,麻木地清理着地上的脏东西。
看着陈耀霆为了半个馊掉的馒头,和野狗抢夺。
看着陈娇娇在幻觉中不停地磕头求饶。
他们用余生,为那份迟来的、虚伪的爱付出了代价。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那间冰冷的医院,那场没有尽头的大雪,都已经离我远去。
我终于斩断了这根名为亲情的枷锁,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