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夜,各睡各的
………………
裴听雪坐在婚房里,等一个太监来掀她的盖头。
红烛烧了半截。外头的喧闹早就散了,她听见脚步声从廊下过来,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门推开,带进来一股冬天夜里的冷气。
盖头被掀开的时候,她抬眼,看见了一张和“太监”两个字完全不搭的脸。
沈砚书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她想象中冷。眉眼是端正的,甚至算得上好看,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新婚该有的东西——没有喜色,没有局促,没有打量。他看她,像在看一份已经读过的公文。
“西厢给你住。”他说,声音不高,“东厢是我的。中间那扇门,从你那边锁上。”
裴听雪点了头。
他把盖头随手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晚饭会有人送来。你不吃辣,我吩咐过了。”
门合上了。
裴听雪坐在床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动。她来之前,把沈砚书这个人能打听到的一切都打听了:司礼监掌印,二十六岁,手段狠,仇家多,不近女色。坊间传他连府里伺候的都是小厮,连只母猫都没养过。
她当时想的是:太好了。一个不近女色的太监,书房一定看管得没那么严。
但“你不吃辣”这句话不在她打听来的任何一条信息里。
她低头,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藏在夹层中的那半截旧纸边。那是父亲留下的底账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被水洇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她誊了无数遍,才认出那一行写的是:河工银,过沈手,数不对。
沈。
她抬起眼,望向东厢的方向。
“沈砚书,”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最好真的只是签了个字。”
晚饭送来了。四菜一汤,确实没有一道带辣。送饭的小厮把食盒放下就走,一句话不多说。裴听雪叫住他:“等一下。督公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小厮垂着眼:“督公吩咐的。小的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您过门之前。”
小厮走了。裴听雪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比她预想的要麻烦。她本来的打算很简单:嫁进来,找机会进书房,翻到当年河工案的原始卷宗,确认父亲底账上的那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近女色。她当时听到这条,心里松了一下。不近女色好,不近女色就不会天天盯着她。
但一个会在婚前就打听清楚她不吃什么的太监,不太可能对府里的事不上心。
她端起碗,把汤喝了。味道很好。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
第二天一早,裴听雪去东厢请安。
沈砚书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前看折子。听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不必每日过来。”他说,“府里的事有管家。你院子里的事你自己做主。月银每月初一到账上,不够跟管家说。”
裴听雪站在门口,说:“好。”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走。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还有事?”
“我想在府里转转。”她说,“认认路。”
沈砚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裴听雪总觉得他在那一眼里过了点什么。
“随你。”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书房别进。其他地方随意。”
裴听雪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东厢的院门,她的步子才慢下来。
书房别进。
全府上下,她就想进这一个地方。
接下来三天,裴听雪把府里能转的地方都转了一遍。花园、库房、厨房、下人的住处、后门的角门。她记性极好,父亲当年教她看账,第一课就是记路:什么地方进、什么地方出、哪条道走的人多、哪条道没人走。她转完三天,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完整的府图。
书房在东厢的东侧,单独一个小院,院门上了锁。她远远看过几次,锁是铜的,很新,但锁扣有磨损的痕迹,说明经常开。钥匙应该在沈砚书身上。
第四天,她找了个机会接近他。
沈砚书每天入宫的时辰很固定,卯时出门,酉时回府,误差不超过半炷香。但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刻。裴听雪正在花园里假装看花,听见脚步声,回头,他已经走到跟前了。
“花好看?”他问。
裴听雪说:“好看。”
“这是菊花。冬天开的是腊梅。”
裴听雪面不改色:“督公见笑了。我在舅母家没见过什么花,认不全。”
沈砚书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爹以前在工部管账。”他没回头,“你学过没有?”
裴听雪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声音很稳:“教过一些。我小时候当玩儿的。”
沈砚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嫁给我,挺可惜的。”他说完就走了。
裴听雪站在花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她不确定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第五天,她趁他入宫,试了书房的锁。
她配钥匙的手法不算高明,但沈砚书那把锁的锁芯很简单,她用了三天时间,在府外找了个锁匠,照着锁扣上的磨损痕迹做了一把。插进去,转了两下,咔嗒一声,开了。
她推门进去。书房比她想的小,也比她想的干净。书架靠墙排了三排,案上摆着几份明面上的公文,墨砚是干的,笔搁得很整齐。没有密信,没有暗格,至少一眼看过去没有。
她走到书架前,从第一排开始翻。
翻了半炷香,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摸到。书架上的卷宗多是些寻常的公文抄本、邸报合订、年节往来的礼单。她越翻越急,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点过去。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廊下过来,不疾不徐,踩着固定的节拍。裴听雪后槽牙咬了一下。她听见脚步声了,但已经来不及出去了。她把翻到一半的卷宗塞回去,侧身闪进了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缝隙很窄,刚好容一个人站着。她屏住呼吸。
门开了。沈砚书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
他没有翻公文,也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裴听雪隔着书架的缝隙看见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
“书架第三排,左手边,从下往上数第七本。你要找的东西在里面。”
裴听雪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继续:“看完放回去。那本卷宗不能带走,纸太脆了。”
她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动。他在书案前坐着,也没有再说话。
一炷香的时间,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书架,谁都没出声。
最后裴听雪先动的。她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绕过他,走到第三排左手边,抽出从下往上数第七本。是一册河工银两的旧档抄本,纸确实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她翻开,找到那一页。
数目对不上。和她父亲底账上记的一模一样。差额被拆成了十几笔,分散在不同的名目下,每一笔都不大,合在一起却足够让一个工部主事家破人亡。
她攥着那页纸,转过身。
沈砚书还坐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茶。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
“看清楚了?”
裴听雪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她看不透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恼,不试探,也不像在算计什么。越是这样她越心慌。
“你为什么让我看?”她问。
沈砚书端起茶,抿了一口。
“因为你看完这一页,会想跟我谈一笔交易。与其让你再花四天配一把新钥匙,不如省点时间。”
裴听雪沉默了一瞬。
“什么交易?”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手里有你父亲的底账。我手里有我这些年查到的东西。”他说,“合在一起,够用了。”
“你要翻案。”
“我要翻案。”
裴听雪看着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一个司礼监掌印要翻一桩三年前的旧案,翻的还是一桩已经定罪的铁案。要么他疯了,要么这桩案子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他自己的位置还重。
“我凭什么信你?”她说。
沈砚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摊开的掌心里,把那页脆纸轻轻抽走,放回卷宗里,合上,推回书架。
“你不用信我。”他说,声音很平,“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当初签字的时候,我二十六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第一天。不签,我活不到今天。签了,我至少活到了今天,能站在这里跟你谈翻案。”
他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停了一瞬。
“晚饭在桌上。今天有鱼。你不吃香菜,我让人另做的。”
门合上了。
裴听雪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走远,不疾不徐,踩着固定的节拍。她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手在抖,但不是怕。父亲的名字,总算有人跟她一块儿念了。
…………………………
第二章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裴听雪不再偷偷摸摸进书房了。沈砚书每天酉时回府,回府之后有半个时辰在书房处理私事。她可以在这个时辰进去,坐在他对面,翻他允许她翻的东西。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看各的,安静得像一间屋子里坐了两个书吏。
裴听雪翻到第三册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她父亲当年记的底账,在“河工银过沈手”那一笔的后面,还有一行被水洇掉的小字。她把纸凑到灯下看了半天,认出两个字来:替死。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凉。
“不是替死。”
对面传来沈砚书的声音。他没抬头,还在批手里的东西,但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在看什么。
“那是什么?”裴听雪问。
“替罪。”沈砚书放下笔,抬起眼,“你父亲当年发现账目有问题,往上递了折子。折子被压下来了,压折子的人需要一个顶罪的,就选了他。签字的人是我。但选他顶罪的人,不是我。”
裴听雪攥着那页纸:“那是谁?”
沈砚书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排抽出一本很旧的册子,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递给她。
裴听雪接过来。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周敬安。现任工部右侍郎,当年河工案的副主事。
“他现在还在位置上。”沈砚书说,“而且最近在活动,想往上升。”
裴听雪把纸条捏紧了。
“所以你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够动他吗?”
“不够。”沈砚书坐回去,拿起笔,“差一份底账。我手里的都是旁证,对不上账目上的实数。你父亲那本底账是唯一能把数字钉死的东西。”
裴听雪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娶她。或者说,她一直明白,只是此刻才确认。他娶她,是因为她是那把钥匙。她嫁他,是因为他是那扇门。两个人在这一点上,扯平了。
“底账在我手里。”她说。
“我知道。”
“我凭什么给你?”
沈砚书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你哪天觉得我靠得住了,再给。”
裴听雪没接话。但她把那张写着“周敬安”的纸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裴听雪不再把沈砚书当“需要提防的权宦”来看待,至少不完全是。她开始注意他这个人: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是换下官袍,换成一件半旧的深灰直裰,袖口磨得起毛边;他吃饭很快,但不发出声音;他从不浪费东西,一张纸正反面都写满了才换;他入宫回来有时候脸色很差,但从来不说在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天走得更早。
有一天晚上,裴听雪去书房找他,发现他在椅子上睡着了。案上摊着一份折子,墨还没干,笔搁歪了,一只手还压在折子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睡着之前她想象的那种“权宦”的样子。一个睡着的人,脸上是没有防备的。他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看起来像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裴听雪走过去,把搭在衣架上的外袍取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的人说:“多谢。”
她回头。沈砚书没睁眼,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含糊。
“你没睡着?”她问。
“睡着了。”他说,“你进来的脚步声太重了。”
裴听雪没忍住,说:“我以后踮着脚走。”
沈砚书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不用。”他说,“你正常的走就行。听见你的脚步声,我才知道进来的是你。”
裴听雪愣了一下。
沈砚书把外袍拿下来,叠好放回衣架,重新坐回案前。
“不早了。回去睡吧。”
她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夜风。
“听见你的脚步声,我才知道进来的是你。”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想:一个太监,对一个摆设一样的妻子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决定不想了。反正这个人说话从来都半真半假,她不能当真。
可当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这句话像一根细线,缠在她心上,解不开。
……………………
第三章 他替她挡了一刀,说“别多想”
…………
裴听雪有个弟弟,叫裴听风,十四岁,寄养在舅母家。她嫁进沈府之后,弟弟被舅母挪到了柴房隔壁的小隔间里。裴听雪不放心,每个月往舅母家送钱,换弟弟一个安稳住处。
出事那天,她带了银子出门,先去舅母家看了弟弟,回来的路上被人跟上了。
她是在过了两条街之后发现的。父亲教过她看账,也教过她看人。父亲说,看账看的是数,看人看的是步子。跟着她的那个人步子很稳,不急不慢,但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裴听雪没有回头。她拐进一条窄巷,加快了步子。后面的人跟了上来。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也出来一个人。
两个人,前后夹住了她。
裴听雪站住了。她把银子攥在手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父亲当年教过她,遇到这种事,第一不要跑,第二不要喊。跑不过,喊了没人管。要拖,拖到有人经过。
她开口:“两位大哥是不是认错人了?”
前面那个人笑了一下:“裴家小姐,没认错。”
她心里一沉。冲她来的,不是劫财。
后面的人已经动了手。裴听雪往旁边一闪,手里的银子砸过去,砸在那人脸上,银子散了一地。但前面那个人已经欺身过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刃。
裴听雪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
短刃刺过来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外面的袄子。
然后有人从巷口冲了进来。
裴听雪没看清那个人是怎么动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已经被一脚踹翻在地上,短刃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后面那个人想跑,被追上去,一巴掌拍在后颈上,整个人软倒在地。
巷子里安静下来。
裴听雪靠在墙上,喘着气,抬起头。
沈砚书站在巷子中间,没穿官袍,只穿着府里的那件深灰直裰。他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她以为他是不是也受了伤。
“受伤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没有。”裴听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袄子破了。”
沈砚书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她的肩膀。隔着破掉的袄子,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出血。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被他踹翻的那个人。那人还在地上蜷着,捂肚子。沈砚书一脚踩在他手腕上,弯下腰,声音很轻:“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说话。沈砚书脚下用力。
“周府的人。”那人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砚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松开脚,直起身,回头看了裴听雪一眼。
“能走?”
“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沈砚书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裴听雪跟在后面,注意到他右边的袖口有一道口子,划得很整齐,是刀刃切开的。
进了府,她把他拉进东厢,让他把袖子撩起来。小臂上有一道划伤,不深,但很长,血已经浸透了里衣。
“你什么时候伤的?”她问。
“踹他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
裴听雪没理他,转身去找药。她翻出府里的伤药和纱布,坐回他面前,把他手臂搁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给他清理伤口。
两个人都没说话。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沈砚书的胳膊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不用自己来的。”裴听雪低着头缠纱布,“你府里有护卫。”
“护卫没我快。”
“你是掌印太监。你伤了胳膊怎么见人?”
“穿长袖。”
裴听雪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烛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在小巷里脸色难看的不是他。
“你是我府上的人。”他说,“动你,就是动我。别多想。”
裴听雪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缠到最后两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道旧疤。
在他手腕内侧,一道很深的旧伤疤,形状不规则,不像刀伤,倒像是什么东西长时间勒出来的。她见过这种疤。父亲有一年去牢里验过一个案子,回来跟她提过:被铁链锁过的人,手腕上会留这种痕迹。
一个太监,为什么会有被铁链锁过的疤?
她没有问。把纱布系好,松开他的胳膊,说:“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沈砚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看了她一眼。“你的袄子破了。明天让管家给你做件新的。”
“不用。补补还能穿。”
“做新的。”他说完就走了。
裴听雪坐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她低头收拾药瓶和纱布,心里那根细线又紧了一扣。
他说“别多想”。
她偏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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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带她赴宴,替她挡了一杯酒
宫里设宴,是为太后贺寿。按规矩,有品级的官员要携眷入宫。沈砚书的帖子递到府里的时候,裴听雪正在补那件破了的袄子。
管家把帖子送来,说:“督公说了,夫人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裴听雪想了想。“我去。”
她想知道沈砚书在宫里是什么样子。
宴会设在慈宁宫外的暖阁里。裴听雪跟在沈砚书身后走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整个屋子的目光都转过来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砚书走得很稳,目不斜视,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裴听雪坐在他旁边,目光低垂,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
席间有人过来敬酒。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一直在裴听雪身上转。
“督公大喜。夫人果然好模样。”他说完,把酒杯转向裴听雪,“夫人,下官敬您一杯。”
裴听雪刚要站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面前的酒杯端走了。
沈砚书把酒杯举到嘴边,喝完了,放下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她不能喝。”他说,“我替。”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活过来:“督公心疼夫人,下官佩服。”他退下去,但退的时候多看了裴听雪一眼。
裴听雪没说话。她余光瞥见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开始说话。她忽然明白,沈砚书在宫里是什么样子了。这个人不靠嗓门,不靠拍桌子。他就是把一杯酒喝掉,说一句话,周围所有人都会重新算一遍自己的位置。
后来又有几个人来敬酒,都被沈砚书挡了。挡到最后,有人半开玩笑地说:“督公这是把夫人护得紧啊。”
沈砚书放下酒杯,语气很淡:“我府上的人,自然是我护。”
席散之后,两个人坐马车回府。马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裴听雪说:“今天多谢。”
沈砚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演给外人看的。别当真。”
“嗯。”裴听雪应了一声,转过头去看车帘缝外面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沈砚书开口了:“今晚有一道菜是你爱吃的。八宝鸭。我让人做的。”
裴听雪转过头看他。他没睁眼,靠在车壁上,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个,”他说,“不是演的。”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裴听雪没接话,但她在黑暗里抿了一下嘴角。
她发现自己在笑。她赶紧把嘴角压回去,庆幸车里够暗,他看不见。
……………………
第五章 她开始给他留灯
…………………………
从宫里回来之后,裴听雪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留一盏灯。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盏灯是给谁留的。管家问她,她说怕黑。其实她不怕黑。父亲出事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弟弟在舅母家住了三年,什么黑没见过。
她留灯,是因为沈砚书每天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
户部那边开始查河工旧账了,沈砚书在朝会上递了一份折子,把三年前的旧案翻了出来。朝堂上的风向变了,有人开始慌张,有人开始活动。沈砚书每天在宫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府时经常过了戌时。
有一天他回来,已经快亥时了。裴听雪坐在自己屋里,听到院门响,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廊下。
沈砚书走进院门,看见她站在廊下,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裴听雪随口说。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院子里那盏灯挂在廊柱上,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比平时疲惫。
“吃了吗?”她问。
“吃了。”
“厨房里有热汤。我去给你端一碗。”
她转身要走,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很轻,拉了一下就松开了。
“不用。”他说,“你回去睡吧。明天有得忙。”
裴听雪看了他一眼。她没再坚持,转身回了自己屋。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汤在灶上温着。你自己去端。”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路过厨房,看见灶上那只汤碗是空的。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多谢。
裴听雪把纸条收起来,夹进账册里。
那之后,留灯成了一个固定的动作。她没再说什么“透透气”之类的借口,他也没再问。每天她留灯,他回来。偶尔她出来看他一眼,偶尔她不出来,只让灯亮着。
有一天晚上下雨,她出来给灯罩上挡雨的罩子,看见他已经走到廊下了。他站在雨里,没打伞,肩膀上湿了一片。
“你的伞呢?”她问。
“忘在宫门口了。”
“你这么大个人,伞都能忘。”
她转身回屋,拿了自己的伞出来,撑开,走到廊下,把伞递给他。沈砚书接过伞,没撑开,抬头看了看天。
“雨不大。”他说。
“你肩膀都湿了。”
“淋一会儿没事。”
裴听雪不跟他废话,把伞抽回来,撑开,举到他头上。她比他矮一个头,举着伞有点吃力,脚尖微微踮着。
沈砚书低头看着她踮起来的脚尖,看了几息。然后他伸手把伞接过去,举高,往她那边偏了大半。
“一起走。”他说,“你把我送到东厢。”
裴听雪愣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脚往东厢走了,伞还举在她头顶。
她跟上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过一条不长的回廊。
到东厢门口,沈砚书把伞收起来,递还给她。
“明天我让人去买一把新的。”他说,“这把留着你用。”
裴听雪接过伞,看着他。雨水顺着东厢的屋檐往下滴,在两个人之间落成一道帘子。
“沈砚书。”她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娶我,是不是就是为了那本底账?”
沈砚书看着她,雨水在廊檐上滴滴答答地响。他没有立刻回答。
“一开始是。”他说。
“后来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裴听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他说,“我每天回来,看见了,就想着走快两步。这个,不在当初的打算里。”
他没再多说,推门进了东厢。
裴听雪站在廊下,撑着伞,看着他合上的门,站了很久。
雨停了之后她回了屋,把伞挂在门后。伞面上还带着他肩膀上的雨水味。
她坐在桌前,翻开账册,看见夹在里面的那张“多谢”纸条。她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两遍,又夹回去。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父亲留下的那半张底账,心想:快了。等这事了了,她再问他一遍“后来呢”。
到时候他不说完,她就不走。
……………………
第六章
………………
裴听雪把底账拿出来那天,沈砚书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进书房的时候他正在脱官袍,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门关上。”
她把门关了,从袖子里抽出那沓纸放在桌上。沈砚书换好衣裳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翻,先看她。
“想好了?”
“想好了。三个条件。”裴听雪坐下来,“我爹的罪名要销。我弟的户籍从舅母家迁出来,归我。还有,查到最后不管牵出谁,你不能瞒我。”
沈砚书翻开第一页,手指压在纸边上,一行一行往下扫。翻到第三页停了。
“这笔数你爹标了红。”
“他当时觉得不对,往上递了折子。折子被压了。”
他没接话,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按在桌上。“你爹查到的比我想的多。周敬安后面还有人。”
“谁?”
“还在确认。”他从书案底下摸出一把钥匙,“书架最下面一排靠墙那只匣子,我这三年查的东西都在里头。你可以看,不能带走。”
裴听雪拿了钥匙。走到门口回头:“沈砚书,你当初签那个字,真没别的选择?”
他想了想。“有。辞官。但那会儿我觉得坐在那个位置上比辞官有用。”
裴听雪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她没说他做得对还是错。但她知道了,这人不是被谁逼着走到今天的,他自己选的,选完了就一直走到现在。
从那之后她每天酉时进书房,坐在他对面翻匣子。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看各的,偶尔他说一句“那本纸脆,翻慢点”,偶尔她问一句“这个人现在在哪”,他答“死了”或者“外放”,就这么多。
沈砚书回府却一天比一天晚。起先是过了戌时,后来过了亥时。裴听雪把院里那盏灯从廊柱挪到了院门口,因为有一回他随口说了句“院门口那盏看得见”。
有天他回来快子时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看什么?”她走过去。
“看星星。”
裴听雪抬头看了一眼。阴天,一颗都没有。“你困糊涂了?”
沈砚书把视线收回来。“周敬安今天递了折子,参我结交外臣。太后没见我,也没准他的折子。”
“他在拖时间?”
“对。等我手里的东西出完,再看他自己兜不兜得住。”
“那你加快?”
“不。我慢下来。”他往东厢走,经过她身边,“他参我,我不动。他会觉得我怕了。人一觉得自己快赢了,就会露破绽。”
裴听雪跟在他后面,心想这人查案跟熬鹰似的。不急不躁,等对手先撑不住。
“你三年就这么查事的?”
“差不多。”他推开门,回过头,“灯挺亮的。看得见。”
………………
第七章
………………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十七,裴听雪她爹的忌日。
她去城外上了坟,回来的路上绕到舅母家看了一眼弟弟。裴听风长高了,袖子短了一截,但人精神。她留了银子说了几句话就往回走。
走到城西那条窄巷口,她站住了。
巷子里三个人。前面一个,后面两个。
裴听雪没跑。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巷壁,把袖子里一根磨了三天的铜簪滑到掌心。
“周敬安让你们来的?”
前面那个笑了一下:“您跟我们走一趟,问几句话,问完就放您回去。”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回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周府当差吗?”
那人笑淡了。后面的人动了。
裴听雪顺着巷壁往右移了两步,把自己从三面夹击挪成一条线。她爹教过她,别站在被人围住的地方,人再多,能同时碰着你的就一两个。
左边那个伸手来抓她胳膊。她把簪子扎了过去,扎手背。磨了三天的簪尖,进去阻力不大。那人骂了一声缩回手,她趁他退那一步往巷口冲——没往大路跑,拐进了侧面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城西巡检司的后墙,她爹当年带她走过,知道那面墙东头有扇常年不锁的侧门。
后面的脚步声追到夹道口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跑到侧门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栓落了。巡检司后院里堆着缴来的旧货,一股灰味。她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把手上的血在衣摆上蹭掉。
门外有人踢了一脚门板,骂了一句,走了。
她从前门出去,门口差役看她从后院出来愣了一下。她面不改色:“走错路了。”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她刚进院子沈砚书就从东厢出来了。走得很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面前,一只手攥着她手腕,把她从头看到脚。
“伤着没有?”
“没有。手上沾的是别人的。”
他脸色没缓。“怎么回来的?”
“扎了其中一个,从巡检司后墙侧门进去的。”
沈砚书没说话。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一步又停住:“扎的哪只手?”
“左手。手背。”
“簪子呢?”
“还在袖子里。”
“给我。”
裴听雪把簪子拿出来。簪尖还有一点没蹭干净的血色。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下次别扎手背。”他说,“扎虎口。”
裴听雪没忍住笑了一声:“像个当师父的。”
沈砚书把视线移开,往书房走,丢下一句:“晚饭在灶上。让厨房给你热。”
当天晚上他拿了一只小瓷瓶来她屋里,府里配的伤药。他坐在对面把她手上的口子重新上了药缠好,动作很轻。
“沈砚书,你今天出来得很快。”
“听见院门响就出来了。”
“你一直在等?”
他把纱布系好,松开她的手,抬起眼看她。“从你出门就开始等。”
裴听雪看着他。烛光底下他眼睛很静,不是冻住的那种静,是等到了一个结果终于松口气的静。
“你以前说过,别多想。”她说。
“这次可以多想一点。”
…………
第八章
………………
腊月初沈砚书被停了司礼监的差事,软禁在府里不得入宫。周敬安递话过来,说只要他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可以保他全身而退。
沈砚书没交。
裴听雪没慌。她先把匣子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发现她爹底账上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和沈砚书查到的证人名字之间缺了一环。那一环在城外,在她爹当年一个旧同僚手里。
“我去。”她说。
“你出得去?”沈砚书靠在榻上问她。
“你出不去,我出得去。周敬安现在觉得你被我拖累了,他不防我。三天。”
沈砚书看了她很久。“带人。”
“带。”
“第三天你没回来,我出去。”
“你出得去?”
“翻墙也出得去。”
裴听雪走到门口回过头:“你院子那面墙西头矮东头高。你走西头。”
她关上门出去了。沈砚书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过了一会儿低声笑了一下。
三天后她回来,手里多了一份口供和一枚旧印。走到府门口,沈砚书站在门里,穿着那件半旧的深灰直裰,一只手攥着袖口,指节是白的。
“回来了。”
“回来了。”她把口供递过去,“你缺的那一环在里面。”
他没接,先伸手把她拉进门里,拉得很轻但很快。然后才接过口供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吃饭没有?”
“没有。”
“灶上有。今天有鱼,没有香菜。”
裴听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沈砚书,你等急了。”
他没回头,站住了。“急。三天,太长了。”
当天夜里她端饭去东厢,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袖子撩到肘上正在给自己上药。手腕内侧那道旧疤露在外面,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出来的。
她把饭碗放在桌上走过去。“这是什么?”
沈砚书想把袖子放下来,她按住了他的手。
“内廷的人给了我一个警告。”他说,“让我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
裴听雪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手腕上那道旧疤,不是当太监留下的。我爹在刑部看过卷宗,被铁链锁过的人手腕上就是这种疤。”
沈砚书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八岁那年家里被抄。抄家的时候我被一条链子拴在院子柱子上,拴了三天。后来被人带进宫,净了身。”
裴听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但净身那一步没做成。带我进宫的是我爹旧日的部下,他做了一份假档把我塞进内书堂。我在宫里长大,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太监。我考上司礼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停了一下,“我不是太监。但全天下都以为我是。”
裴听雪看着他。一个假太监坐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查一桩三年前的旧案,这事被人捅出去,他连翻案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今天被人堵在巷子里,自己跑了回来。”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嫁的这个人靠不住。”
裴听雪站起来,把他撩起来的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疤,手指在袖口按了一下。
“沈砚书,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靠得住的。是靠自己的。饭要凉了。”
………………
第九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砚书把所有的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案卷:裴听雪她爹的底账,他三年查到的旁证,裴听雪带回来的口供,那枚旧印。封好放在书案上。
“明天递上去?”裴听雪问。
“后天。明天让小年先过完。”
“你什么时候开始过小年了?”
“今年。”他把案卷推到一边,“今年有人留灯有人留饭。过一下。”
裴听雪转身出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灶上煮了两碗面,一碗端去东厢,一碗自己吃。沈砚书吃了一口说咸了,然后继续吃完了。
腊月二十五案卷递到御前。
周敬安反扑得比预想猛。他先在朝会上当众参沈砚书以宦寺之身结交外臣图谋不轨,又翻出裴听雪她爹的旧案,说沈砚书娶罪臣之女是蓄意勾连。朝堂上风向一时摇摆不定。
沈砚书被叫去问话那天,裴听雪在府里等了一整天。天黑了他还没回来。她坐在院子里那盏灯底下,手里攥着那根磨过的铜簪,攥了一整个时辰。
亥时三刻院门响了。
沈砚书走进来,官袍没换,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怎么样了?”
“太后看了案卷。周敬安被留在宫里问话,今晚出不来。”
裴听雪攥着簪子的手松了。
“我爹的事——”
“销了。明天发邸报。”
裴听雪站在灯底下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觉得肩膀上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忽然被人拿走了。
“沈砚书。”
“嗯。”
“你今晚吃饭了没有?”
“没有。”
“灶上有。”
他跟着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了她袖子。她停下来回头。
“裴听雪。”他站在灯底下,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我跟太后说了。我说我不是太监。等周敬安的案子结了,我要恢复本名,重新娶你。”
裴听雪看着他,站了很久。
“重新娶?”
“上一次你是为了底账嫁进来的。这一次你重新想想。”
…………
第十章
…………
翻案之后的事比裴听雪想的热闹。
周敬安革职下狱,牵出内廷三个人。她爹的罪名销了,当年抄走的家产折了银子发还。裴听风户籍迁出来搬进沈府,住她院子隔壁,每天追着沈砚书问“姐夫你以前真的当过太监吗”,被裴听雪拎着耳朵拽回去。
沈砚书恢复本名的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但太后压了下来,只说了一句“沈砚书查案有功,前事不论”。
重新拜堂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八。
裴听雪不同意大办,沈砚书也没坚持。但到了那天府里还是挂满了红。管家说督公吩咐的,拦不住。
拜堂的时候只有几桌人,都是沈砚书这些年交下的旧友和裴听雪她爹当年的同僚。裴听风坐在主位上坐得端端正正,被裴听雪瞪了一眼才没笑出来。
送入洞房沈砚书掀盖头的时候,裴听雪看见他今天穿了件新的深红直裰,袖口没有磨毛边。
“新的?”
“嗯。”
“你不是不浪费东西吗?”
“今天不一样。”他把盖头放在一边坐下来,“上回那件穿旧了。今天换新的。”
裴听雪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的那句“西厢给你住东厢是我的中间那扇门从你那边锁上”。
“那扇门呢?”她问。
沈砚书想了想。“早拆了。你翻墙翻惯了,门留着也没用。”
裴听雪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看着她笑,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但她看见了。
…………
第十一章 尾声!(正文完)
…………
开春之后裴听雪把沈砚书那间书房占了。
她把书架重新理了一遍,按她爹教她的法子编了号,匣子里的旧档分门别类归好。沈砚书坐在旁边椅子上看她折腾,看了一会儿说:“你把我东西都挪了,我找不着怎么办。”
“你找不着问我。”
“问了你不告诉我。”
“那你别问。”
沈砚书没再说话,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茶放在桌角。
裴听雪翻开一本新账册提笔在第一页写下日期。沈砚书凑过来看了一眼。
“记什么?”
“家用。你的俸禄,我的私房,每个月进多少出多少。”她抬头看他,“以后家里钱我管。”
“我原来也没管过。”
“那正好。你继续别管。”
沈砚书在她对面坐下来看她低头记账。她写字很专心,笔尖压得稳,和她爹当年一模一样。
“裴听雪。”
“嗯?”
“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真的太监呢?”
她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想过。”
“那你怎么办?”
“你管你的账,我管我的账。”她低下头继续写,“反正我也没打算靠你过日子。”
沈砚书看了她一会儿。“现在呢?”
裴听雪写完一行数放下笔看着他。
“现在也各管各的。但你少了一笔数,我给你补上。”
窗外裴听风在追府里小厮跑,喊着要学翻墙。沈砚书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把她刚记好的那页账册拿过去看了看。
“这笔错了。”
“哪笔?”
“买墨的银子你记成买纸的了。”
裴听雪抢回来改了。沈砚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改账,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那天晚上她在院门口又留了灯。沈砚书从书房回来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灯罩扶正,推门进去。
裴听雪在屋里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翻手里的东西。他也没再说什么,在东厢坐下。隔着院子,两间屋子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