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让你帮小三打官司,你把渣男送进养猪场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2:45

我执业第一天,就接了一桩七十三万的大案。

委托人进门先哭,哭完递给我一张起诉状。

被告是她,原告是她前男友。

前男友在诉状上写:退还恋爱期间所有花费,含奶茶、共享单车,以及公厕五毛。

律所老板拍着我的肩:“小姜,这案子没钱赚,你随便应付。”

我看了看诉状末尾,原告签名旁边那行字:已婚。

我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老板,这案子我不但要赢,还要让原告自己掏钱。”

【第一章】

青石县老城区的秋天,梧桐叶子往下掉,砸在律所门口那块掉漆的招牌上。

“秦氏律师事务所”七个字,“事”字的一横早就没了,路过的大爷总念成“秦氏律师务所”。

我叫姜不弃,二十六岁,法考考了三年,执业证到手的第一天,正蹲在律所门口吃煎饼果子。

煎饼咬到第三口,一双细高跟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一个姑娘,长头发,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沓纸,攥得纸边都起了毛。

“请问,这里是律所吗?”

“是。”我嚼着煎饼,含糊应了一声,“你找哪位律师?”

“我找最便宜的。”

我把剩下半个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芝麻。

“那你找对人了,我刚拿证,咨询免费,代理费可以分期,分期可以打折,打折可以再商量。”

姑娘愣了两秒,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纸上。

【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纸巾,掏出来一张煎饼店的优惠券。

她低头看看优惠券,又抬头看看我。

“你……真的是律师?”

“如假包换。”我把执业证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塑封还没撕,“新的,带包装。”

她“噗”的一声,鼻涕泡都吹出来了,又赶紧捂住脸。

我把她领进屋。

律所一共三张桌子,老板秦胖子那张最大,上面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掉得只剩四片。秦胖子本人正靠在转椅上听评书,脚翘在桌角,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头透气。

“老板,来案子了。”

秦胖子眼皮都没抬:“标的多少?”

我看向姑娘。

姑娘咬着嘴唇,把那沓纸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抬头是“民事起诉状”,原告一栏写着:郝大富,男,四十三岁,青石县人,个体经营户。

被告一栏:白露露,女,二十四岁。

诉讼请求第一条:判令被告返还原告人民币七十三万八千元整。

我的手抖了一下。

秦胖子的评书还在放:“只见那好汉手起刀落……”

“老板。”我嗓子有点发干,“七十三万八。”

秦胖子的脚“咚”地从桌上掉下来,转椅转了半圈,他差点栽到地上。

“多少?”

“七十三万八千。”

秦胖子一把扯下耳机,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又缩回去。

“小姑娘,你借了人家钱不还?”

白露露连忙摇头:“我没借!是他自己给我的!”

“他为什么给你?”

白露露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我翻到诉状第二页,事实与理由那一栏,郝大富写了满满两页。

我念出声:“原告与被告于去年三月经网络相识,后发展为恋爱关系。恋爱期间,原告出于对被告的信任与爱护,陆续向被告转账、购物、支付各类费用共计七十三万八千元。现双方感情破裂,被告单方面提出分手,原告认为……”

我停住了。

秦胖子:“认为什么?”

“认为被告属于借恋爱之名,行骗取钱财之实,要求全额返还。”

屋里安静了。

秦胖子摸着下巴:“这是情感纠纷啊,难打。分手要钱,法院一般……”

“老板,你看附件。”

我把诉状最后附的那张清单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清单是打印的,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金额。

“三月十二日,奶茶两杯,二十四元。”

“三月十四日,共享单车,一点五元。”

“三月二十日,转账五二〇元,备注:宝贝早安。”

“四月一日,名牌包一只,三万八千元。”

“四月三日,公共厕所使用费,零点五元。”

秦胖子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足足五秒。

“公厕?”

白露露的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那天逛街,我想上厕所,那个公厕要投五毛钱,我没带零钱,他帮我投的……”

“他把这个也记下来了?”

“他什么都记了……”

秦胖子抓起清单从头翻到尾,翻得纸哗哗响,嘴里念叨:“早餐包子三元,代买卫生巾十二元,帮忙充话费五十元,七夕节玫瑰花……”

他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肉抖了抖。

“合计七十三万八千元零五毛。”

“这五毛是公厕?”

“是公厕。”

秦胖子把清单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小姑娘,你这个前男友,是个人才。”

白露露哭得更凶了。

我拿起清单,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眼睛停住了。

那是一张转账截图的打印件,转账人那一栏,写的不是郝大富。

写的是:青石县禾丰牧业有限公司。

我又往下翻,翻出七八张截图,有一半的钱,都是从这个公司账户转出来的。

“白小姐。”我抬起头,“郝大富是做什么的?”

“他说他自己开养猪场,很大的养猪场,几千头猪。”

“养猪场是他一个人的?”

白露露吸了吸鼻子:“他说是他的。”

“他结婚了吗?”

白露露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那盆发财树,又掉下来一片叶子。

“他跟我说他离了。”她声音低下去,“说离了五年,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外地。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离,他老婆就在县城,天天在养猪场里喂猪。”

“你怎么知道的?”

“他老婆找上门了。”白露露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天我们在商场,一个女的冲过来,身上一股猪饲料味儿,指着他鼻子骂。他当着我的面跪下了,说是我勾引他的。”

秦胖子“啧”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分手了。”白露露抹了把脸,“分手第二天,他就去法院起诉我。他说,钱是他的,我必须还。”

我把清单翻回第一页,盯着原告签名那一栏。

“郝大富”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已婚。

又写了两个字:公司。

再写了两个字:共同财产。

秦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小姜,你想干嘛?”

“老板,你说这案子能不能接?”

“能接是能接,可人家没钱啊。”秦胖子压低声音,“我听她那意思,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代理费……”

“我不要代理费。”

秦胖子瞪圆了眼:“你疯了?”

我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转头看向白露露。

“白小姐,你剩下的钱还有多少?”

白露露咬着嘴唇想了想:“包包我没用过,都在柜子里,还有两块表,一条项链,我一样都没戴。转账的钱,我花了一点,大概还剩四十多万,在卡里没动。”

“为什么没动?”

“我总觉得那钱不干净。”她低着头,“他每次给我钱,都说是他自己挣的,可我看他那手,细皮嫩肉的,哪像喂过猪的手?”

我点点头,站起身。

“白小姐,这案子我接了。”

“可我……”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看着她,“这些钱,你想还给谁?”

白露露愣住了。

她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睛往门外飘了一下。

门外,一辆电动三轮“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拉着两头猪,哼哼唧唧的叫声飘进屋里。

白露露听着那猪叫,眼神突然定住了。

“我想还给那个喂猪的姐姐。”

我笑了。

秦胖子在旁边,评书耳机又塞回耳朵里,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又是个赔本买卖。”

我没理他,把执业证上的塑封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郝大富,七十三万八千零五毛,你一分都别想拿回去。】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秦胖子那辆二手电动车去法院拿材料。

电动车的刹车有点松,下坡的时候我捏到底,车子还是往前溜,溜到法院门口,正好撞上一个人的屁股。

那人“哎哟”一声,回过头来。

四十来岁,地中海,脑门锃亮,肚子挺得老高,金链子从衬衫领口里露出来一截,手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大得能当镜子照。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你怎么骑车的?”地中海揉着屁股,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儿了,“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对不住对不住。”我连忙停车,“刹车不太灵。”

“刹车不灵你骑什么车?穷鬼。”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往法院里走,边走边跟旁边的年轻男人说,“彭律师,你说这案子,那小娘们能还多少?”

彭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不紧不慢:“郝总放心,证据链完整,至少能要回一大半。”

我推车的手停住了。

郝总?

我盯着那颗锃亮的脑门,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起诉状照片。

原告:郝大富,四十三岁。

【好家伙,冤家路窄,撞的就是你。】

我把电动车往路边一停,锁都没锁,跟了进去。

立案庭里人不多,郝大富正站在窗口跟工作人员说话,嗓门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

“我就是要告她!我给她花了七十多万,她说分手就分手,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黑框眼镜,低头翻材料:“您的材料已经立案了,今天来是?”

“我来补充证据!”郝大富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啪”地拍在台面上,“这是她亲口说爱我的聊天记录,一共三百多页,全打印出来了。”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摞纸,又低下头去。

“您放这儿吧。”

“你仔细看看!她说‘哥哥最好了’,说‘这辈子只爱你一个’,说……”

彭律师轻咳一声:“郝总,这些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她骗我感情,又骗我钱!”

我在旁边排队,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老高。

郝大富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玻璃上:“我老婆都没让我花过这么多钱!我对她多好啊,连她上厕所的钱我都付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旁边排队的大妈“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郝大富扭头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

大妈摆摆手:“没笑没笑,我想起家里的猪下崽了。”

【大妈,你是懂捧哏的。】

轮到我的时候,郝大富正好办完,转身往外走,跟我擦肩而过。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是你?骑破车那个?”

“郝总好。”我冲他笑了笑。

“你认识我?”

“认识。”我把执业证往窗口里一递,“我是白露露的代理律师,姜不弃。”

郝大富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肉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回左边,最后堆成一个冷笑。

“就你?”

“就我。”

“她请得起律师?”

“请不起。”我诚实地说,“我免费。”

郝大富哈哈大笑,笑得金链子在胸口一颠一颠的:“彭律师,你听见没有?那小娘们找了个免费的!一个骑破电动车、刹车都不灵的穷鬼律师!”

彭律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我,嘴角往上扯了扯:“姜律师是新人吧?”

“昨天刚拿证。”

“哦。”彭律师点点头,那一声“哦”拖得老长,“那挺好,多积累经验。”

“彭律师执业多少年了?”

“十二年。”

“那你肯定经常赢。”

“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二。”彭律师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道很足,“这个案子,我建议你劝当事人调解,退一半,大家都省事。”

“退一半?”

“三十六万九。”郝大富在旁边插嘴,“一分不能少!公厕那五毛钱可以抹了,算我大方。”

我低头笑了一下。

“郝总真大方。”

“那当然。”郝大富挺了挺肚子,“我郝大富在青石县做生意二十年,出了名的仗义。”

“那我替我当事人谢谢您。”我把执业证收回来,“不过调解的事,我得跟当事人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就她那穷样,打官司打到最后,连裤衩都得赔进去。”郝大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嘴里一股浓烈的槟榔味儿,“小律师,我劝你一句,别为了一个小三,把自己前途搭进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股味儿。

“郝总,您说她是小三?”

“不是小三是什么?”

“那您是什么?”

郝大富愣住了。

他张着嘴,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彭律师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姜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歪了歪头,“郝总自己说她是小三,那小三的另一半,不就是……”

“够了!”郝大富一把推开彭律师,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我跟她谈恋爱的时候,我已经跟我老婆分居了!感情早就破裂了!我是单身!”

“哦。”我点点头,“那您离婚证带了吗?”

郝大富的手指头僵在半空。

立案庭里突然安静下来,刚才笑的那个大妈,这会儿瓜子都掏出来了,咔吧咔吧嗑得正香。

“我、我们在办……”

“办了几年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彭律师一把拉住郝大富的胳膊,把他往外拖:“郝总,别跟他说了,走。”

郝大富被拖着走,边走边回头骂:“小兔崽子,你等着!我让你连律师都当不成!”

两个人消失在门口。

大妈“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冲我竖起大拇指:“小伙子,嘴挺利索。”

“谢谢大姨。”

“那人我认识。”大妈压低声音,“禾丰牧业的女婿,那养猪场是他老丈人留下来的,全县人都知道。他自己啥也不干,天天在外面开着老婆的车招摇。”

我眼睛一亮:“大姨,您跟他老婆熟吗?”

“熟啊,宋秋禾嘛,我在她场里干过两年活。”大妈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叹了口气,“那闺女苦啊,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拌饲料,手上全是老茧,他倒好,在外面养野花。”

“您能帮我约她见一面吗?”

大妈眯着眼看我:“你不是那个小……那个姑娘的律师吗?”

“是。”

“那你找她干嘛?想打架?”

“不。”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清单,指着上面“禾丰牧业有限公司”那几个字,“我想请她帮忙,把她自家的钱拿回去。”

大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瓜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撒了一地。

“小伙子,你这是……帮小三,坑原告?”

“不,大姨。”我把清单叠好,“我这是帮钱,回家。”

【第三章】

宋秋禾的养猪场在县城东边的半山腰上,离城区十几公里。

秦胖子的电动车骑到一半就没电了,我推着车走了三公里,鞋底磨出两个洞,终于看见一排蓝色铁皮顶的猪圈。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猪粪味儿,混着青草和饲料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捂着鼻子往里走,刚走到门口,一只黑色土狗“汪”地扑过来。

我拔腿就跑,跑了两步,裤腰带“嘣”地断了。

裤子往下一滑,我两只手拎着裤腰,狗在后面追,我在前面跳,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大黑!回来!”

一声女人的喝斥,狗刹住脚,夹着尾巴跑了。

我拎着裤子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猪圈门口,穿着胶靴,戴着橡胶手套,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额头上沾着一块饲料渣。她手里拎着一只铁桶,桶里的饲料还在冒热气。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拎着的裤子。

“你是来应聘清粪工的?”

“不是。”我红着耳根把裤子提好,用手死死攥着,“我是律师。”

“律师?”她眉毛一挑,“哪个律师应聘清粪工还提着裤子来?”

“我不是来应聘的……”

“那你来干嘛?卖保险的?我不买。”她转身就要走。

“宋总!”我赶紧喊住她,“我是白露露的代理律师。”

宋秋禾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手里的铁桶“哐当”一声放在地上,热气腾腾的饲料溅出来,落在她胶靴上。

“谁?”

“白露露。”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攥着的裤腰,又移回我脸上。

“那个狐狸精的律师?”她冷笑一声,“你是来替她示威的?”

“不是。”

“那你是来替她道歉的?”

“也不是。”

“那你来干嘛?”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清单,往前递了递,一只手还得抓着裤子,姿势别扭得要命。

“宋总,您先看看这个。”

宋秋禾没接,脱下橡胶手套,往猪圈栏杆上一搭,才伸手把清单拿过去。

她低头看,看了第一页,眉头皱起来。

看到第二页,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到第三页那几张转账截图,她的手开始抖。

“禾丰牧业……”她念出声,声音发颤,“这是我爸留下的公司账户。”

“我知道。”

“他用公司的钱,养那个女人?”

“清单上一共七十三万八千零五毛,其中四十一万是从公司账户转出去的,剩下的三十二万多,是从您和郝大富的共同账户里转的。”

宋秋禾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

旁边猪圈里的猪拱着栏杆,哼哼唧唧地叫,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去年猪瘟。”她声音哑了,“场里死了三百多头猪,我到处借钱,借不到,我去求我舅舅,在他家门口跪了一下午。我回来问郝大富,场里账上还有没有钱,他说没有了,说都填了窟窿。”

她攥着清单的手越来越紧,纸被攥得哗啦响。

“原来窟窿在这儿。”

我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低着头,眼泪砸在清单上,把“公厕五毛”那一行洇开一小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抹了把脸,抬起头来。

“你一个狐狸精的律师,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看?”

“因为我的当事人想把钱还给您。”

宋秋禾愣住了。

“她……什么?”

“她说那钱不干净,大部分没动过。名牌包、手表、项链,都在柜子里锁着,转账的钱还剩四十多万。”我顿了一下,“她还说,她被骗了。郝大富跟她说自己离婚五年了,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外地。”

“前妻?”宋秋禾气笑了,“我们俩根本没孩子!”

“那就更离谱了。”

宋秋禾一屁股坐在饲料桶旁边的小板凳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旁边,一手攥着裤子,一手想拍拍她肩膀,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这时候拍肩,算不算骚扰?算不算当事人利益冲突?算不算……】

我正犹豫,宋秋禾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我。

“你站那儿干嘛?”

“我……”

“裤子提不住就找根绳子绑上。”她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扯下一截麻绳,扔给我,“丢人现眼。”

我接住麻绳,背过身去,三下两下把裤腰绑紧了。

回过头的时候,宋秋禾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变了。

“姜律师是吧?”

“是。”

“那个女人,真愿意把钱还给我?”

“愿意。”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钱回到郝大富手里。”我说,“郝大富起诉她,要求全额返还。如果法院判她还钱,钱就进了郝大富的口袋。郝大富拿到钱会干什么,您比我清楚。”

宋秋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会再找一个。”

“对。”

“那你的意思是?”

“您作为第三人申请参加诉讼。”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申请书,“法律上,夫妻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擅自将共同财产赠与婚外情人,这个赠与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是无效的。另一方,也就是您,有权要求全部返还。”

“全部?”

“全部。”

宋秋禾接过申请书,翻了两页,手指在“全部返还”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那郝大富呢?他要回来的钱,能拿到多少?”

我笑了笑。

“宋总,他这场官司,告的是被告。可钱是您的,他告来告去,告出来的结果,是把钱送回您手里。他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付诉讼费、律师费。”

宋秋禾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请的那个律师,听说一小时收三千。”

“彭律师,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二。”

“那这次,就让他凑个百分之九十一点几。”宋秋禾把申请书往饲料桶上一拍,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哗哗”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把笔往我手里一塞,转身拎起铁桶。

“走,留下吃饭,我杀只鸡。”

“不用了不用了……”

“你那电动车没电了吧?”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推上来的。”她头也没回,“吃完饭,我开三轮送你下山。”

那天中午,我在养猪场吃了一顿土鸡炖蘑菇,宋秋禾的大姨,也就是在立案庭嗑瓜子的那个大妈,坐在桌对面,一边啃鸡腿一边冲我挤眉弄眼。

“小伙子,我说什么来着?帮钱回家。”

【第四章】

庭前调解定在一周后。

调解室在法院二楼,一张长桌,两边各摆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凉白开和几个一次性纸杯。

我带着白露露到的时候,郝大富和彭律师已经坐在对面了。

郝大富今天特意打扮过,换了身深蓝西装,金链子塞进了领口里,脑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看见白露露进来,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勾。

“露露,好久不见啊。”

白露露没理他,低着头在我身边坐下,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郝大富又冲我扬了扬下巴:“小律师,你那破电动车修好了?”

“修好了,刹车也换了。”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今天应该不会再撞您了。”

“哼。”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姓闻,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双方都到了,那我们开始吧。原告方先说说你们的诉求。”

彭律师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了推眼镜。

“闻法官,我方当事人郝大富先生,与被告白露露女士于去年三月通过网络相识,后发展为恋爱关系。恋爱期间,我方当事人出于真挚情感,向被告支付各类款项共计七十三万八千元零五角。”

“零五角?”闻法官抬了抬眼皮。

“公厕费。”郝大富抢着说,“我大方,这个可以不要。”

闻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彭律师继续:“被告在恋爱关系存续期间,多次以各种理由向我方当事人索要钱财,后单方面提出分手。我方认为,被告的行为属于以恋爱为名,骗取财物。为体现诚意,我方愿意调解,只要被告返还百分之五十,即三十六万九千元,我方可以撤诉。”

“骗取财物?”我开口了,“彭律师,你有证据吗?”

“当然。”彭律师从包里抽出一叠聊天记录,“这是被告多次向我方当事人索要礼物的截图。比如去年四月一日,被告说‘这个包包好好看’,我方当事人随即购买了价值三万八千元的名牌包。”

“然后呢?”

“然后被告收下了。”

“那她索要了吗?”

“她说‘好好看’。”

“说好看就是索要?”我笑了一下,“那我刚才夸您领带好看,您是不是得把领带送我?”

彭律师的手停了一下。

郝大富一拍桌子:“她就是想要!她那眼神,我一看就明白!”

“郝总读心术挺强啊。”

“你!”

闻法官咳嗽一声:“注意秩序。”

我打开文件夹,抽出一沓纸,推到桌子中间。

“闻法官,这是我当事人提供的全部聊天记录,一共一千二百多页,包括原告那三百页里故意没打印的部分。”

彭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四百三十七页。”我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去年五月二十日,原告给被告转账五万二千元,被告回复:‘太多了,我不能要。’原告回复:‘拿着,哥有的是钱,给你花不心疼,永远不用还。’”

我又翻了一页。

“第五百一十二页,原告说:‘我老婆管不着我,钱都是我的,你随便花。’”

“第七百零三页,原告说:‘这些钱就是送你的,我要是哪天要回来,我就是孙子。’”

调解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郝大富的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那、那是情话!情话能当真吗?”

“郝总,您自己说的,要回来就是孙子。”我把那一页推到他面前,“白纸黑字,您自己打的字,还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我……”

彭律师一把按住郝大富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郝大富的嘴闭上了,腮帮子鼓得老高。

彭律师重新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平静:“姜律师,就算是赠与,赠与也可以撤销。被告在恋爱期间存在欺骗行为,我方当事人有权撤销赠与。”

“被告欺骗了什么?”

“她……”彭律师顿了一下,“她骗了我方当事人的感情。”

“那原告有没有骗我当事人?”

“什么意思?”

我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原告的户籍信息和婚姻登记信息。”我把纸放在桌上,“原告郝大富,与宋秋禾女士于十一年前登记结婚,至今婚姻关系存续,从未离婚。”

闻法官的老花镜往下滑了一截,她扶了扶,低头去看那张纸。

“原告,你结婚了?”

郝大富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那个,我们感情不和,分居了,在办离婚……”

“原告和被告恋爱期间,你有没有告诉被告你已婚?”

“我、我说了……”

白露露猛地抬起头:“你没说!你说你离了五年!你说你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外地!”

“我没说过!”

“第二百一十五页。”我又翻了一页,“原告说:‘我离婚五年了,前妻带着闺女去了南方,我一个人过,心里苦。’后面还跟了三个哭脸。”

郝大富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彭律师的脸也变了。

他转过头,盯着郝大富,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郝总,你跟我说你是单身的。”

“我……”

“你说你离婚了,手续都办完了。”

“我那是……”

闻法官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原告,你知道已婚人士把夫妻共同财产送给婚外异性,是什么性质吗?”

郝大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种赠与违背公序良俗,是无效的。”闻法官一字一顿,“就算要返还,也是返还给你的配偶,不是返还给你。”

郝大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返、返还给谁?”

“你老婆。”

“哐当”一声,郝大富手边的纸杯被他胳膊肘碰翻了,凉白开淌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他低头看看皮鞋,又抬头看看闻法官。

“那、那我老婆也不知道这事啊……”

我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在那摊水旁边。

“她知道了。”

那是一份《第三人参加诉讼申请书》,申请人一栏,签着三个字:宋秋禾。

郝大富盯着那三个字,眼珠子一点一点瞪圆,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他张开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你一个小三的律师,你去找我老婆?”

“郝总,注意措辞。”我把申请书推到闻法官面前,“我当事人被骗了。被你骗的。”

郝大富“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我不调了!不调了!上法庭!我要告你们串通!”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往门外冲,冲到门口,回头冲彭律师吼:“走啊!还愣着干嘛!”

彭律师坐在椅子上没动,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郝总,我们得重新谈谈代理费的事。”

【第五章】

调解失败的第二天,我在律所门口吃早饭,秦胖子举着手机冲出来,鞋都穿反了。

“小姜!你上热搜了!”

“县城也有热搜?”

“青石县本地论坛热帖第一!”秦胖子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自己看!”

帖子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惊!青石县某律所新人律师与小三同居,联手骗取有妇之夫七十万!》

《扒一扒那个骑破电动车的律师,背地里吃软饭!》

《小三和律师是一对,男方被骗得倾家荡产,老婆还被他们洗脑了!》

帖子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我骑着电动车,白露露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这不是那天我送她去法院吗?她穿高跟鞋走不动道,我捎了她一段。”

“照片里看着可亲密了!”秦胖子拿手指放大照片,“你看她这手,搭得多自然。”

“她怕摔下去啊!那车刹车不灵!”

“谁信啊?”秦胖子划拉着评论区,“你看看,‘这律师长得就一脸渣相’,‘骑破电动车还泡妹子,真是穷得有志气’,‘建议律协查一查’……”

我手里的煎饼果子掉在地上。

【一脸渣相?我这张脸,我妈说是旺夫相。】

秦胖子还在往下翻:“哎哟,还有人人肉你了!你大学挂科的成绩都扒出来了!法考考了三年没过的事也扒出来了!”

“那个是公开信息……”

“还有人说你小学偷过同桌的橡皮!”

“那是他先偷我的!”

秦胖子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小姜,你小学的事也要计较?”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煎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又咬了一口。

“老板,这帖子谁发的?”

“匿名。”

“肯定是郝大富。”

“那也没用,你又没证据。”

秦胖子话音刚落,律所的座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律、律协?”

他捂着话筒,冲我挤眉弄眼,嘴型比划着:“律协!投诉你!”

我嚼着煎饼的嘴停住了。

秦胖子在电话里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们一定配合调查,他这孩子平时挺老实的,就是嘴碎了点……对对对,我们马上写情况说明……”

挂了电话,秦胖子一屁股坐在转椅上,转椅“嘎吱”一声。

“完了,有人实名举报你违反职业道德,说你跟当事人存在不正当关系,还说你诱导对方当事人的配偶参加诉讼,涉嫌串通。”

“实名?谁?”

“郝大富。”

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擦了擦嘴。

“他还挺有劲儿。”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秦胖子急得直拍桌子,那盆发财树的最后三片叶子又掉了一片,“律协要是查实了,你的执业证可能就没了!你这证才拿了几天?塑封都刚撕!”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

白露露冲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肿成两个桃子。

“姜律师,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你害什么了?”

“论坛上那些帖子……”她哽咽着,“还有人在我家楼下拉横幅,写着‘小三滚出青石县’,我房东要把我赶出去,说我败坏风气……”

她话还没说完,门口的风铃又“叮铃”一响。

宋秋禾也冲了进来,穿着胶靴,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

秦胖子“嗷”的一声缩到桌子底下:“大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宋秋禾看都没看他一眼,把铁锹往墙边一靠,冲我开口:“姜律师,那帖子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

“他还在我场门口贴了大字报,说我被小三洗脑了,说我跟你们串通要害他。”宋秋禾咬着牙,“我那些老客户都打电话来问,说我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白露露看看宋秋禾,宋秋禾看看白露露。

两个女人第一次面对面站着。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秦胖子在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白露露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姐,对不起……”

宋秋禾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从她红肿的眼睛移到她发抖的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宋秋禾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我二十四的时候,也被他骗了。”

白露露愣住了。

“他跟我爸说他会好好经营养猪场,说他会对我好一辈子。”宋秋禾冷笑一声,“结果呢?我爸前脚走,他后脚就不着家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白露露。

“擦擦吧,哭有什么用。”

白露露接过纸巾,眼泪掉得更凶了。

秦胖子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一幕,嘴里念叨:“这是什么情节?原配给小三递纸巾?我听评书四十年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

我咳嗽一声,把两个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反击。”

“反击?”秦胖子瞪大眼睛,“你都被举报了,还反击?”

“当然要反击。”我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郝大富散布谣言,涉嫌诽谤;他在宋总场门口贴大字报,涉嫌侮辱;他组织人在白小姐楼下拉横幅,涉嫌寻衅滋事。”

“可你没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啊。”

“现在没有。”我把计算器放下,“但很快就会有。”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笑了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那个匿名帖子的发帖信息。

“老板,你看这个发帖时间。”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怎么了?”

“你再看照片的拍摄信息。”我把照片放大,指着右下角一行极小的灰色水印,“这张照片是用手机拍的,原图带了拍摄设备的型号和位置信息。他发帖的时候,懒得处理,直接把原图传上去了。”

秦胖子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拍摄设备……型号……这个型号我知道,挺贵的,青石县没几个人用。”

“位置信息呢?”

“法院门口对面的……”秦胖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禾丰牧业的那辆宝马车里?”

宋秋禾“啪”地一拍桌子:“那车是我的!他天天开着!”

“所以,这张照片是从您的车里拍出来的。”我把手机收起来,“您那车,行车记录仪开着吗?”

宋秋禾的嘴角慢慢往上扬。

“开着。我装的是带车内摄像的那种,去年他老说车里丢东西,我就装了。”

“那就够了。”

秦胖子张着嘴,看看我,看看宋秋禾,又看看白露露,最后一屁股坐回转椅上,转椅转了整整一圈。

“你们这是……要让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

【第六章】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宋秋禾当天下午就从车里拆了下来。

郝大富自从调解失败,就没回过家,车停在县城一家洗浴中心的停车场里,宋秋禾拿着备用钥匙,大摇大摆走过去,开门,拆卡,关门,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们几个人围在律所那台老电脑跟前,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

电脑“嗡嗡”响了半天,屏幕卡了三次,秦胖子拍了两下机箱,才终于跳出文件夹。

“你这电脑多少年了?”宋秋禾问。

“十二年。”秦胖子挺了挺胸,“跟那个彭律师的执业年限一样长。”

文件按日期排好,我点开昨天的。

画面先是车外,法院门口人来人往。然后镜头一转,切到车内摄像头。

郝大富坐在驾驶座上,举着手机,对着窗外“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了,还嘿嘿笑了两声。

“拍到了吧?拍到了吧!”画面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郝大富转过头:“拍到了,那小子骑电动车带那娘们,这照片一发,他俩都得完。”

“发哪儿?”

“县论坛,匿名发,我注册了好几个小号。”郝大富低头在手机上戳来戳去,“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写‘律师和小三同居’,越离谱越有人看。”

画面外的男人凑过来,镜头拍到半张脸。

秦胖子“嘶”了一声:“这不是彭律师吗?”

彭律师的声音在录像里有点犹豫:“郝总,这么搞,万一被查出来……”

“查什么查?匿名的!”郝大富拍着大腿,“再说了,我还要去律协举报那小子,让他吊销执照,我看他还怎么跟我打官司!”

“那您老婆那边……”

“我老婆那边好办。”郝大富冷笑一声,“我找几个人在她场门口贴大字报,就说她被小三洗脑了,跟外人合伙害自己老公,到时候全县人都戳她脊梁骨,她还敢上法庭?”

“那被告那边呢?”

“那娘们租的房子我知道在哪儿,我花五百块钱找几个闲汉,天天在她楼下拉横幅,看她能撑几天。”

彭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郝总,这些事,我不能参与。”

“谁让你参与了?你就当没听见!代理费我给你加一万!”

“……行吧。”

画面停在这里。

律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胖子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宋秋禾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白露露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我把这段视频拷贝了三份,一份存U盘,一份存邮箱,一份存网盘。

“老板,你记一下,彭律师这一段,我要单独给律协寄一份。”

秦胖子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你要连他一起举报?”

“他明知自己的当事人要诽谤,还收钱装没听见,这算不算违反职业道德?”

“算……算的。”秦胖子挠了挠头,“可他是老律师了,在县里认识不少人……”

“认识人管什么用?”我把U盘拔下来,“律协看的是证据,不看脸。”

话刚说完,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姜律师,我是彭耀祖。”

我愣了一下,冲秦胖子比了个口型:彭律师。

秦胖子赶紧凑过来,耳朵贴在我手机背面。

“彭律师,有事吗?”

“姜律师,我想跟你见一面。”彭律师的声音有点沙哑,跟那天在调解室里判若两人,“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说清楚。”

“什么事?”

“关于我当事人的事。”他顿了顿,“我已经解除了跟郝大富的委托关系。”

我挑了挑眉毛。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彭律师叹了口气,“姜律师,我干律师十二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当事人。他跟我说他是单身,说他跟前妻离婚五年了,说钱都是他自己挣的。调解那天,我才知道他全在撒谎。”

“那您还帮他拍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彭律师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行车记录仪。”

又是一阵沉默。

“姜律师,我承认,我那天鬼迷心窍了。”彭律师的声音低下去,“他给我加了一万代理费,我……我老婆刚生了二胎,房贷压得喘不过气……”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借口。”彭律师吸了口气,“我现在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郝大富手里有一张借条。”

“借条?”

“他说是被告给他写的,说那七十三万里有四十万是借款,不是赠与。他打算开庭的时候拿出来。”

秦胖子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白露露猛地抬起头:“我没写过借条!”

“我知道你没写过。”彭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张借条是他让人伪造的,我亲眼看见他在网上找人做的,花了两千块。”

“您有证据吗?”

“我有他的聊天截图。”彭律师说,“他让我帮他看看借条格式对不对,我截了图。”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彭律师,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姜律师,我女儿今年五岁,她问我,爸爸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律师,是帮好人打坏人的。”彭律师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想等她长大了,发现她爸爸是帮坏人的。”

我闭了闭眼睛。

“彭律师,截图发给我吧。”

“好。”

“还有,律协那边,你最好主动说明情况。”

“我知道。”彭律师顿了顿,“姜律师,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屋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宋秋禾第一个开口:“他说的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那他为什么突然反水?”

“因为郝大富连他也骗了。”我打开微信,彭律师的截图一张接一张跳出来,“没有哪个律师愿意给一个满嘴谎话的当事人陪葬。”

截图里,郝大富跟一个网名叫“专业办证”的人聊天。

郝大富:借条能做吗?要手写的那种,签名要跟这个照片上的一样。

专业办证:能做,两千块,三天出货。

郝大富:日期写去年五月,金额四十万,借款人白露露。

专业办证:要按手印吗?

郝大富:要,越真越好。

秦胖子看完截图,一拍大腿:“这傻子!他自己把罪证全送上来了!”

“他不傻。”我把截图保存好,“他只是太自信了。”

“自信什么?”

“自信全世界只有他一个聪明人。”

【第七章】

开庭前三天,郝大富又出了一招。

这一招,打得我措手不及。

那天早上,我刚到律所,就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有扛摄像机的,有举话筒的,还有十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

人群中间,郝大富跪在地上,头上缠着白布条,布条上用红墨水写着三个大字:还我钱。

他身边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你被人骗得好苦啊!”

我愣在原地。

【这是干嘛?碰瓷碰到律所门口了?】

秦胖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压低声音:“小姜!你可算来了!县电视台都来了!”

“那老太太是谁?”

“郝大富他妈!”

我往人群里看过去,郝大富正对着镜头抹眼泪,鼻涕都流到嘴边了。

“各位乡亲父老,我郝大富在青石县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干过亏心事!我就是一时糊涂,被一个小姑娘骗了,我想要回我的血汗钱,有错吗?”

“没错!”围观群众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可那个律师!”郝大富猛地转过头,手指头直直戳向我,“他不但帮那个骗子打官司,还勾搭上了我老婆!他挑拨我们夫妻关系,让我老婆跟我离婚!他是要我家破人亡啊!”

人群“哗”的一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摄像机的镜头也转过来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一个举着话筒的女记者冲上来,话筒直接怼到我嘴边:“姜律师,请问您跟郝先生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当事人和代理……不对,她是第三人,我不是她的代理人……”

“那您为什么去她家?”

“我去找她了解情况……”

“您在她家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土鸡炖蘑菇……”

人群里又是“哗”的一声。

“哎呀!都吃上鸡了!”

“土鸡炖蘑菇,那是招待女婿的菜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要脸!”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煎饼果子越攥越紧,豆芽从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

【招待女婿的菜?我就吃了个鸡腿,大姨还抢了我一个!】

郝大富他妈拄着拐杖冲过来,拐杖头直戳我脚面:“你个丧良心的!你赔我儿子的钱!赔我儿子的老婆!”

我往后一跳,拐杖戳空了,戳在地上“咚”的一声。

“大娘,您先冷静……”

“我冷静什么!我儿子都被你们逼成这样了!”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大家伙给评评理啊!律师勾引别人老婆啦!小三骗光人家钱啦!还有没有天理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屏幕亮成一片。

我知道,这些视频今天就会传遍全县。

郝大富跪在地上,低着头抹眼泪,可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煎饼果子递给旁边的秦胖子。

“老板,帮我拿一下。”

秦胖子接过煎饼,一脸懵:“你要干嘛?”

我没回答,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蓝牙音箱,调到最大音量。

然后,我按下了播放键。

“拍到了吧?拍到了吧!”

“拍到了,那小子骑电动车带那娘们,这照片一发,他俩都得完。”

郝大富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在律所门口回荡。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郝大富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抹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中。

音箱还在响。

“我还要去律协举报那小子,让他吊销执照,我看他还怎么跟我打官司!”

“我找几个人在她场门口贴大字报,就说她被小三洗脑了……”

“我花五百块钱找几个闲汉,天天在她楼下拉横幅,看她能撑几天。”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举着手机转过去对准郝大富。

郝大富他妈的嚎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嘴张着,发不出声。

女记者的话筒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从我嘴边,慢慢移到了郝大富嘴边。

“郝先生,请问这段录音里的人是您吗?”

郝大富跪在地上,脑门上的白布条歪到一边,“还我钱”三个字斜挂在他眉毛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左右乱转,额头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滚进他的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

“这、这是假的!是他合成的!”

“那我再放一段。”

我又按下播放键,这次是彭律师发来的聊天截图,我用软件转成了语音朗读,机械的女声一字一顿:

“借条能做吗?要手写的那种,签名要跟这个照片上的一样。”

“能做,两千块,三天出货。”

“日期写去年五月,金额四十万,借款人白露露。”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紧接着,笑声一片接一片地炸开。

“伪造借条?两千块?”

“这是要骗人家姑娘四十万啊!”

“刚才还哭得跟真的似的,我差点信了!”

“我就说嘛,土鸡炖蘑菇怎么了?我家来客人也吃土鸡炖蘑菇!”

郝大富他妈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郝大富身边,低头看着他。

“儿啊,这都是你干的?”

郝大富跪在地上,脑袋埋进胸口里,一声不吭。

老太太举起拐杖,“啪”的一声,敲在郝大富后脑勺上。

“我让你来哭,是以为你真被骗了!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连你妈都骗!”

她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边走边骂,骂声越来越远:“我没你这个儿子!丢人现眼!”

郝大富跪在原地,头上的白布条彻底滑下来,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白布条,叠好,放在他面前。

“郝总,开庭那天,记得把借条原件带上。”

我直起身来,看着他。

“法官会想看看,两千块钱买来的借条,到底长什么样。”

郝大富抬起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我。

他张开嘴,想骂人,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你……你等着……”

秦胖子在旁边拿着半个煎饼果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老郝,你这话,第二回说了。”

【第八章】

开庭前一晚,我在律所加班到十一点。

秦胖子早走了,临走前把评书机落在桌上,《三侠五义》播到第四十二回,“包公怒铡陈世美”。

我听着那段评书,一页一页翻证据。

聊天记录一千二百多页,转账记录七十多张,行车记录仪视频三段,伪造借条的聊天截图十一张,彭律师的书面证言一份,婚姻登记信息一份,禾丰牧业的公司账户流水一份。

我把所有证据按顺序排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用订书机订了三下。

订书机卡住了。

我使劲按,按到第四下,订书针“啪”地弹出来,扎在我大拇指上。

我“嘶”了一声,甩着手,血珠子从指尖冒出来。

【开庭前一天见血,算不算吉兆?】

正对着手指头吹气,律所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抬起头。

十一点了,谁会来?

我想过去开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郝大富?不会来找人砍我吧?】

“谁?”

“我,宋秋禾。”

我松了口气,拉开门。

宋秋禾站在门口,还穿着那双胶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身后站着白露露,白露露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你们怎么来了?”

“给你送宵夜。”宋秋禾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猪蹄,炖了四个小时,趁热吃。”

“这……”

“你嘴上说不要,肚子已经叫了。”

我的肚子果然“咕”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白露露低着头笑了一下,把纸箱子放在桌上。

“姜律师,这是那些东西。”

我打开纸箱子。

名牌包三个,都装在原厂的防尘袋里,标签还挂着。两块手表,一条项链,一对耳环,全都在原装盒子里,连塑料膜都没撕。

最底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手写的清单。

清单上一笔一笔写着她花掉的钱:房租两万四,水电费一千八,给妈妈看病八千,还有零零碎碎的生活费。最后一行写着:卡里余额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元。

“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白露露说,“我找了个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我每个月还两千。”

宋秋禾看着那张清单,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清单从白露露手里拿过来,折好,揣进兜里。

“你妈看病那八千,不用还了。”

白露露猛地抬起头:“姐……”

“房租也不用还。”宋秋禾的声音有点哑,“那是他骗你住的那个房子,他要不骗你,你也不用租。”

白露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旁边打开饭盒,猪蹄的香味儿“呼”地冒出来,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完了,这猪蹄是不是放了洋葱?怎么这么辣眼睛?】

我低头啃了一口猪蹄,烫得直吸气。

宋秋禾转过头来看我:“姜律师,明天的庭,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这么肯定?”

“郝大富输定了。”我嚼着猪蹄,含糊不清地说,“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输不输,是他输得有多难看。”

“什么意思?”

我放下猪蹄,擦了擦嘴,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

“宋总,明天庭上,您作为第三人,除了要求白小姐把钱返还给您,还要提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请求法院对郝大富伪造证据、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予以罚款或者拘留。”

宋秋禾愣了一下。

“伪造证据还能拘留?”

“能。”我点点头,“伪造重要证据,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法院可以罚款、拘留,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追究刑事责任。”

宋秋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白露露在旁边小声问:“那他……会坐牢吗?”

“看他明天拿不拿那张借条出来。”我把文件放回去,“如果他把借条当证据提交,那就是他自己把手伸进铡刀里。”

评书机还在响:“包公一声令下,王朝马汉抬上铡刀……”

宋秋禾听着那段评书,突然笑了一声。

“你说,他明天会拿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牌了。”我啃完最后一口猪蹄,把骨头放回饭盒里,“聊天记录对他不利,婚姻关系对他不利,公司账户对他不利。他手里唯一能翻盘的,只有那张借条。”

“那他不知道你有他找人伪造借条的证据?”

“他不知道。”

“你那天在律所门口,不是放了那段语音吗?”

“我放的是聊天记录转成的语音朗读。”我笑了笑,“他到现在都以为,那是我诈他的。”

“诈他?”

“他会以为,我没有原始截图,只是编了一段话吓唬他。”我靠在椅背上,“他那种人,自信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聪明,他会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宋秋禾盯着我看了半天。

“姜律师,你才执业几天?”

“十八天。”

“十八天……”宋秋禾摇了摇头,“你这心眼,十八年都长不出来。”

“宋总,这是夸我吗?”

“你自己琢磨。”

她拎起空饭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明天庭审完,我杀头猪,请全场的人吃杀猪菜。”

“全场的人?”

“法官、书记员、法警,还有你、你们老板,还有她。”宋秋禾冲白露露扬了扬下巴,“都来。”

白露露愣在原地,眼睛又红了。

宋秋禾“啧”了一声:“哭什么哭,明天打完官司再哭。”

两个女人走了。

我坐在律所里,看着桌上那个纸箱子,看着那些连标签都没剪的名牌包。

评书机里,包公的声音一字一顿:

“陈世美,你可知罪?”

【第九章】

青石县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有那天在律所门口拍视频的群众,有县电视台的记者,有宋秋禾养猪场的工人,还有那个嗑瓜子的大姨,今天换了身新衣服,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瓜子换成了花生。

审判长是闻法官,她戴着老花镜,坐在正中间,两边是两个陪审员。

原告席上,郝大富一个人坐着,没有律师。

彭律师已经解除委托,郝大富又找了两家律所,人家一听案情,都把他请了出来。

他今天又换了身西装,金链子摘了,手表也摘了,脑门上的汗一层接一层,他拿手绢擦,擦完又冒,手绢都湿透了。

被告席上,白露露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腿上,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人席上,宋秋禾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衬衫,头发盘起来,胶靴换成了一双黑色平底鞋,腰板挺得笔直。

闻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法庭调查进行得很快。

郝大富宣读诉讼请求,读到“七十三万八千元零五角”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噗嗤”笑出声,闻法官咳嗽一声,笑声又憋了回去。

轮到质证环节,我把聊天记录一页一页递上去。

“第四百三十七页,原告说‘拿着,哥有的是钱,给你花不心疼,永远不用还’。”

“第七百零三页,原告说‘这些钱就是送你的,我要是哪天要回来,我就是孙子’。”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大姨在第一排剥着花生,嘴里小声嘀咕:“孙子,孙子……”

郝大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绢在手里拧成了麻花。

“审判长,这些都是情话!情话不能当真!”

闻法官扶了扶老花镜:“原告,你的意思是,你说的话不算数?”

“那、那是谈恋爱时候说的……”

“那你跟被告说你离婚了,也是谈恋爱时候说的?”

郝大富噎住了。

接下来是转账记录和公司流水。

宋秋禾一张一张地核对,每核对一张,就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纸张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这四万,是去年六月场里买疫苗的钱。”

“啪。”

“这六万,是去年猪瘟后补栏的钱。”

“啪。”

“这八万八,是我爸生前给我攒的嫁妆钱,存在公司账户里,我一直没动。”

宋秋禾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旁听席上安静下来。

郝大富坐在原告席上,不敢抬头,手绢被他攥成一团,指缝里渗出汗来。

闻法官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宋秋禾一眼,又看了郝大富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老花镜又戴了回去。

“原告,你还有什么证据要提交?”

郝大富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双手捧着,站起来,往前递。

“审判长!我有借条!”

我坐在被告席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来了。】

书记员把文件袋接过去,呈给闻法官。

闻法官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字迹工整,落款是“白露露”,日期是去年五月二十日,金额四十万,上面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是被告亲手写给我的!”郝大富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借了我四十万!借的!不是送的!这钱她必须还!”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白露露的手攥紧了我的袖子,声音发抖:“姜律师,我真的没写过……”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

“审判长,被告方对这张借条的真实性有异议。”

“理由?”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十一张聊天截图,双手呈上去。

“这是原告与一个网名为‘专业办证’的人的聊天记录。原告在聊天中,明确要求对方伪造一张以被告名义出具的借条,日期为去年五月,金额四十万,并要求按手印。原告为此支付了两千元。”

我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原告原代理律师彭耀祖的书面证言,他证实亲眼看见原告联系对方伪造借条,并在原告要求下查看过借条格式。”

我顿了一下,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被告去年五月二十日的行程记录。那一天,被告在外省参加表姐的婚礼,有高铁票、酒店入住记录和婚礼现场照片为证。借条上写的地点是青石县,被告当天根本不在本县。”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郝大富站在原告席上,手里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一点点放大,又一点点缩小。

“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变了调,又干又哑。

“你、你怎么会有那些截图?你那天不是诈我的吗?”

旁听席上“哄”的一声炸了。

“他自己承认了!”

“我的天,当庭说漏嘴!”

大姨手里的花生“哗啦”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闻法官敲了三下法槌,才把场面压下去。

她摘下老花镜,看着郝大富,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原告,你刚才说的‘诈你’,是什么意思?”

郝大富的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椅子往后一滑,他差点从椅子上溜下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郝大富的嘴唇哆嗦着,脑门上的汗汇成一股,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原告席的桌面上。

他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闻法官把借条放回文件袋里,放在一边。

“书记员,记下来。原告当庭提交的借条,真实性存疑,本院将依法移送相关部门鉴定,并对原告涉嫌伪造证据、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另行处理。”

郝大富的身子猛地一抖。

“审判长!我撤诉!我不告了!我撤诉!”

“撤诉?”闻法官看了他一眼,“第三人宋秋禾已经提出独立的诉讼请求,你撤诉,第三人的请求,本院照样审理。”

郝大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绢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庭审的最后,闻法官当庭宣判。

“本院认为,原告郝大富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隐瞒已婚事实,与被告白露露发展不正当关系,并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及公司财产赠与被告。该赠与行为违背公序良俗,依法无效。”

“原告以恋爱关系破裂为由,要求被告向其返还财产,于法无据,于理不合,本院不予支持。”

闻法官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郝大富,又补了一句:

“原告,你拿着妻子的钱去养情人,分了手又来法院要钱,你还有脸要?”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压都压不住。

郝大富坐在原告席上,脸色灰白,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我的钱……我的钱……”

“判决如下:一、驳回原告郝大富的全部诉讼请求;二、被告白露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第三人宋秋禾返还财产,具体数额按双方确认清单执行;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告郝大富承担。”

法槌落下。

“啪。”

郝大富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哭得跟个三百斤的孩子似的。

法警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他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挣开法警,回头冲宋秋禾嚎:

“秋禾!秋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去场里喂猪!”

宋秋禾坐在第三人席上,慢慢站起身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走过去,递给郝大富。

郝大富愣愣地接过来,低头一看,文件袋上写着几个字:离婚起诉状。

“你要喂猪,可以。”宋秋禾看着他,“场里缺个清粪工,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不包住。”

“秋禾……”

“签了离婚协议,明天来报到。”

宋秋禾转过身,没再看他一眼。

郝大富抱着文件袋,站在法庭门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哇”的一声,哭得整条走廊都是回音。

【第十章】

宋秋禾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在养猪场杀了一头猪。

山坡上支起三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翻滚着酸菜、血肠、五花肉和大骨头,热气腾腾往上冒,香味儿顺着山风飘出去二里地。

秦胖子第一个到,一进门就扎进厨房,抓起一块刚出锅的五花肉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还舍不得吐。

“好吃!好吃!比县城那家杀猪菜馆子香十倍!”

“那家馆子的猪就是从我这儿拉的。”宋秋禾在灶台边颠着大勺,“你吃的是一样的猪,就是不收钱。”

“那就更香了!”

大姨坐在院子里剥蒜,一边剥一边跟旁边的几个工人讲法庭上的事,讲到郝大富当庭说漏嘴那段,她一拍大腿:“你们是没看见!那脸,比猪肝还紫!”

工人们哈哈大笑,笑得蒜皮飞了一地。

白露露也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蹲在院子角落里帮忙洗菜,洗得认认真真,一片菜叶子翻来覆去搓三遍。

宋秋禾路过,看了她一眼,扔给她一条围裙。

“系上,衣服弄脏了。”

白露露接过围裙,愣了一下,低头系上,嘴角往上扬了扬。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啃着一根大骨头,啃得满手是油。

正啃着,门口传来一阵电动三轮的“突突”声。

我抬起头。

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停在门口,车斗里装着几桶饲料。郝大富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工作服,脚上蹬着一双胶靴,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见院子里的人,脚步停了一下,想往回走,又停住了。

宋秋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愣着干嘛?饲料搬到三号圈去!”

郝大富的肩膀抖了一下,闷着头,弯腰扛起一桶饲料,往猪圈那边走。

饲料桶压在他肩膀上,他走两步就喘一口气,走到三号圈门口,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了猪圈里。

猪圈里的猪受了惊,“嗷嗷”叫着四散奔逃,有一头大白猪慌不择路,一屁股坐在郝大富脸上。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秦胖子笑得一口五花肉喷出去,正好喷在大姨脸上。大姨也顾不上擦,拍着大腿笑得直抽抽。工人们笑得东倒西歪,有一个笑得从板凳上摔下去,坐在地上还在笑。

白露露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秋禾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大勺,看着猪圈里那一团狼狈,嘴角抽了抽,最后也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郝大富从大白猪屁股底下挣扎着爬出来,满脸猪粪,草帽挂在猪耳朵上。他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脏,蹲在猪圈里,抬头看着院子里笑成一片的人,嘴一咧,眼泪混着猪粪往下淌。

“我……我这是遭报应了……”

宋秋禾收了笑,冲他喊了一嗓子:“报什么应?把圈清干净!扣你半天工资!”

郝大富蹲在猪圈里,愣了半天,低头捡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清起粪来。

我收回目光,继续啃我的大骨头。

秦胖子凑过来,挤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压低声音:“小姜,这案子你一分钱没挣着,还倒贴了电动车电费,值吗?”

“值啊。”

“值在哪儿?”

我指了指院子里。

宋秋禾在灶台边颠勺,白露露在角落里洗菜,大姨在给工人们分蒜,猪圈里郝大富清着粪,被一头小猪拱得踉跄了一下。

“老板,你看,钱回家了。”

秦胖子顺着我的手指头看了半天,咂了咂嘴。

“小姜,你这话说得,跟评书里的包公似的。”

“包公铡陈世美,我这个,顶多算让陈世美去喂猪。”

秦胖子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直颤。

正笑着,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姜不弃姜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哭腔很重,“我在县论坛上看到您的案子了,我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我老公给他情人买了一辆车,现在分手了,他跑去法院起诉,说那车是他借给情人的……”

我嘴里还叼着大骨头,愣了一下。

“他起诉要车?”

“对,他说那车要回来,他要送给他新找的那个……”

我把骨头从嘴里拿出来,擦了擦手。

“大姐,您先别哭,您老公那车,是用谁的钱买的?”

“我的……是我开超市攒的钱……”

我笑了。

“大姐,您明天上午来律所,记得把您超市的账本带上。”

挂了电话,秦胖子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小姜,又是免费的?”

“老板,人家有超市。”

“有超市怎么了?”

“有超市,就有方便面。”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我这个月的饭钱,有着落了。”

秦胖子张着嘴,看了我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干律师,是不是图的就是蹭饭?”

我没回答,转身往厨房走。

宋秋禾正好端着一大盆杀猪菜出来,看见我,冲我扬了扬下巴:“姜律师,再来一碗?”

“来!”

我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的大铁锅旁边,往碗里盛了满满一勺血肠。

山风吹过来,带着酸菜的香和柴火的烟,还有猪圈里飘过来的那股熟悉的味道。

猪圈那边,郝大富清完了粪,扶着铁锹站在圈门口,一头大白猪蹭过去,在他腿上拱了拱。

他低头看了那猪一眼,那猪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猪,四目相对。

大白猪“哼”了一声,扭过屁股,甩了他一身泥点子。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