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结婚那天,我妈把存折给了我。
在酒店的安全通道里,楼梯间,墙是水泥的,有一股潮味。她把一张折过的存折塞到我手里,说:「这钱你拿着。」
我打开看,十二万。
我说:「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你妹的彩礼。」
我说:「彩礼你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我自己有退休金。」
「那也该给妹妹。」
她把我的手推回去,说:「她那边有。她婆家给的,三十万。」
我说:「那不是一回事。」
她看了我一眼,说:「是不一样。」
然后她转身就上楼了,礼服的后摆在楼梯上拖了一下。
1 那年红糖水事件
我妹比我小六岁。
我三十七,她三十一。
我们俩小时候关系不好。她爱哭,我烦她哭。她跟我妈告状,我妈就打我。
十一岁那年,我用弹弓打碎了她的一只瓷娃娃。那是她自己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五块钱,摆在床头。
她哭了整整一下午。
我妈拿鸡毛掸子抽我,抽得我腿上一条一条的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隔壁还在抽气。
我心里想的是:活该。
后来我十五岁上高中,住校。二十岁上大学,去了外省。二十五岁回来工作,她已经上大学了。
算起来,我们真正在一间屋子里住,只有十一年。
那十一年里,我唯一一次觉得她好,是她八岁那年。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四十度,人烧得糊涂。我父亲在外地干活,我妈去厂里加班。
半夜我渴醒了,摸不到水。
她自己端着一碗水进来,站在床边,说:「哥,你渴不渴。」
那碗水是凉的。井水。
我喝了半碗,她又端着碗出去,回来的时候,碗里多了两块红糖,化开了。
她说:「妈说发烧要喝糖水。」
我问她:「你哪来的红糖。」
她说:「我从柜子里拿的。就拿了一点。」
我说:「妈会打你。」
她说:「你别跟她说。」
后来我妈真的问了,问红糖怎么少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们俩一眼,说:「下回拿就说。」
第二天我妈买了半斤红糖回来,放在柜子里。
这件事我记了二十几年。
可我一直没跟她说过。
2 仓促的婚礼邀约
我这辈子最不愿意提的事,是结婚。
不是我的婚礼,是我妹妹的第一次婚礼。
她二十三岁那年,谈了一个男朋友。姓周,做建材生意,开一辆黑色的车,说话很客气。
我妈挺喜欢他。
我父亲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妈和她。我在隔壁市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
那年冬天,我妹打电话给我,说她要结婚。
我说:「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说:「这么快?」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他说年前办,年后好分开账。」
我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懂了。
3 婚礼上的不安感
婚礼办得很大,三十桌。
我在男方的席上坐着,一桌子我一个都不认识。
新娘出场的时候,音乐很响。我妹穿着白纱,从门口走进来。
走到一半,我看见她的鞋。鞋跟太高,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像怕踩到什么。
我心里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
敬酒到我们这桌,我妹拿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你少喝点。」
我说:「你也是。」
她走了。
那是我在她婚礼上跟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4 胳膊上的淤青疑云
她结婚四个月以后,有一次回家,我看见她胳膊上有一块青。
我问她:「这怎么弄的?」
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下,说:「撞的。」
我说:「撞哪儿?」
她说:「柜子上。」
我说:「柜子撞能撞出这个形状?」
她没说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俩站着,就问怎么了。
我妹说:「没事,我哥问我胳膊。」
我妈看了一眼那块青,说:「怎么不小心。」
然后进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我妹。
她低着头,把袖子拉下来,很仔细地拉平,一点褶都不留。
我说:「他对你动手?」
她说:「哥,你别问。」
我说:「我问了。」
她说:「你别问了。」
「我求你别问了。」
那是我妹妹第一次求我。
我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
5 回娘家的煎熬日子
后来两年,她回过三次娘家。
第一次,住了三天,被接走了。
第二次,住了六天,被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着,一直看着我妈。
第三次,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她瘦了一圈。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一直绞着。
我妈给她做了她小时候爱吃的面,她吃了两口,说:「妈,我不饿。」
我妈把碗端回去,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我当时在阳台上抽烟,隔着玻璃看见我妈的背影。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手撑着灶台。
我那时候在想一件事:这个家,要不要管。
结论是:不好管。
理由很多。妹夫家在本地有些关系。生意做得不小。闹开了,我妹以后怎么办。离婚的女人在小地方多难。
这些理由我当时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想起来,全是废话。
6 泡桐路边的求助
转折是在第三年的春天。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妹打电话给我。
她说话声音很小,像捂着嘴。
她说:「哥,我在外面。」
我说:「哪儿?」
她说了个路名。是我们小时候常走的那条路,路边有一排泡桐。
我说:「你等着。」
我开车过去,四十分钟。
她蹲在一家关了门的商店门口,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
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件衣服。
我下车,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说:「哥。」
我说:「起来。」
她站不起来。
我伸手扶她,她「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
我把她的袖子撩起来。
胳膊上一条,从手腕到手肘。不是青,是紫的,中间有几块破皮。
我站在那儿,看得很久。
然后我说:「上车。」
7 迟来的清醒时刻
那天晚上我把她带回了家。
我老婆那时候怀着孕,七个月。
她半夜起来开门,看见我妹,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去厨房烧水。
我妹坐在沙发上,一直抖。
我给她拿了件衣服,她换了。换的时候我转过身去。
换完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老婆端了碗热汤过来,说:「先喝一口。」
我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了一些。
我老婆蹲下来,拿纸擦,然后把她两只手握住,说:「慢慢喝。」
我妹喝了一口,忽然开始哭。
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汤里。
我站在客厅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站着。
我那时候在想一件事:我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就做这件事。
8 派出所里的笔录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我妹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做了三个钟头。
那个警察很客气。他问一句,我妹答一句。
答到一半,我妹说不下去了。
警察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妹摇头。
警察说:「你要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们没法处理。」
我妹低着头,说:「他打我。」
「第几次?」
我妹沉默了一下。
「第三次。」
「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两个月以后。」
「为什么不报警?」
我妹抬起头,看着那个警察。
她说:「我报过。」
「那次警察来了,说家庭纠纷,让我们和解。」
「他当着警察的面跟我道歉。」
「警察走了以后,他把我按在墙上,说:你还敢报警。」
警察不说话了。
我坐在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9 我给你个家
办完手续出来,我妹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天。
那天风很大,门口有一棵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黄得刺眼。
她说:「哥,我现在是不是没家了。」
我说:「你有家。」
「哪个家?」
我说:「妈那个家。」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她说:「妈那个家,房子是他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真的。我妈那套房子,是我父亲留下的,写的是我父亲的名字。我父亲走了,没办过户,一直挂在那儿。
我妹说:「我要是离婚,我住哪儿。」
我说:「住我这儿。」
她说:「你老婆怀着孕。」
我说:「住我这儿。」
她说:「你老婆会同意吗?」
我说:「她昨晚给你烧了水。」
我妹站在那儿,忽然就不说话了。
10 上门的恶婿对峙
离婚办了七个月。
那七个月里的事情,我不细说了。总之是各种拖、各种谈、各种条件。
其中有一件事我要说。
第三个月,那个人找到我家来了。
晚上八点,门铃响。我老婆挺着大肚子去开门。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说:「是你妹夫。」
我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穿一件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子。
他说:「哥,我来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你们。也看看小妹。」
我说:「她不在。」
他说:「那我等。」
他就在门口站着,不走。
我站在门里,他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他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们两个人,也不是不能过。」
「她脾气太硬。她要是肯低头,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着他。
他说:「你看,这三年,我生意上压了多少事。我压力大。男人压力大,有时候控制不住。这很正常。」
我说:「不正常。」
他说:「你没到我这一步,你不懂。」
我说:「我不用到你这一步。」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劝她离?」
我说:「我劝她离。」
他说:「她离了怎么办。三十岁,没工作,孩子也没有,谁要她。」
我说:「我要她。」
他说:「你养她一辈子?」
我说:「我养。」
他愣了一下,笑了。
他说:「哥,你是好人。」
「但是好人没用。」
他说完,把两个袋子放在门口,转身下楼了。
那两个袋子里,一袋是他母亲做的点心,一袋是我妹的护肤品。
我把点心提进去,护肤品扔了。
我老婆在屋里问:「他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他刚才说:男人压力大,控制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觉得不对。」
「他那句,说得特别自然。」
「我在想,这三年,我妹听这句话,听了多少遍。」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在客厅坐着,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小区门口那盏路灯。
我想,如果那年我妹第一次跟我说「你别问」的时候,我说一句「我去接你」,后来的三年就不会有。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每个月回来一次,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问我妹:「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
我就信了。
因为「挺好」这两个字,是我想要的答案。
最后一次调解,是在法院的调解室。
男方坐在对面,穿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说:「我可以离。」
「但是财产得算清楚。」
「房子是我出的首付。」
「车是我买的。」
「她三年没上班,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出的。」
调解员问我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妹说:「我只要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还有我妈给我的一只箱子。」
男方笑了一下,说:「那些都给她。」
「还有,」我妹说,「我的工资。」
调解员说:「什么工资?」
我妹说:「这三年,我给他店里记账、发货、看店。他一分钱没给过我。」
男方说:「那是夫妻共同经营。」
我妹说:「那我要求分割这三年店里的利润。」
男方愣了一下。
那是她这三年里,第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有分量的话。
后来调解的结果是:给了她八万。
八万。三年。
11 卖房换居的决定
我妹搬来我家住,是那年夏天。
住了半个月,我妈来接她。
我妈站在我家门口,说:「跟我回去。」
我妹说:「妈,我在这儿挺好。」
我妈说:「你哥家孩子快生了,你在这儿添乱。」
我老婆在屋里听见了,出来说:「妈,不添乱。」
我妈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个好的。」
然后转过来,对我妹说:「跟我回去。你是我闺女,你不回去谁回去。」
我妹那会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妈,我不回去。」
我妈说:「为什么?」
我妹说:「因为那个房子,我这辈子不想再进第二次。」
我妈站在那儿,手里的包垂下来。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们俩换个地方住。」
12 红箱子里的秘密
那年秋天,我妈把她那套房子卖了。
卖得急,价钱压得低。四十多万的房子,卖了三十八万。
她拿着这笔钱,在我家小区旁边买了一个小两居。二手房,六十几平,装修是旧的。
她说:「够住就行。」
搬家那天我妹哭了。
哭得很难看。她蹲在新房的地板上,抱着一个纸箱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纸箱子我认得。红色的,印着「香菇」两个字。
那是她结婚的时候带走的箱子。三年,她带回来的还是这一个。
我蹲下去,把箱子盖打开。
里面没有衣服。是一摞本子。
我拿出来看,是她记账的本子。
从结婚第一个月开始,一个月一本。一本一本,用皮筋捆着。
我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写着:「一月三日,买菜四十二。一月五日,买洗衣液二十九。」
翻到三月。
三月十七号那一页,只有一行字:「今天他摔了碗。」
四月二号:「今天他摔了杯子。」
五月九号:「今天他推我。我撞到门框上。后脑勺有个包。」
六月:「今天他打了我一巴掌。我躲在厕所里,坐了三个钟头。」
那些字写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像账。
我坐在新房的空地上,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最后一个月,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我想回家。」
下面又写:「我没有家了。」
我合上本子,坐在地上。
我妹在旁边哭。
我没去劝她。
我在想一件事:这三年,她一个人记账,一个人摔,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坐三个钟头。
而我在隔壁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就走。
我说我要是不问,她就永远不说。
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说过一次。
「哥,你别问。」
「我求你别问了。」
我当时听见的是「别问」。
现在我知道,她当时说的是「我不好意思让你知道」。
我妈蹲下来,说:「哭什么。」
我妹说:「妈,你把房子卖了。」
我妈说:「卖了就卖了。」
「这房子写你的名字。」
我妹抬起头。
我妈说:「写你的名字。往后不管跟谁过,谁对你好你就跟谁过,谁对你不好,你有个地方回。」
我妹说:「那你呢。」
我妈说:「我住你这儿。」
「我住的那间,你赶我我都不走。」
13 重新出发找工作
我妹重新上班,是第二年春天。
她原来学的是会计。结婚以后没上班。
重新找工作,三十岁,空了三年,很难。
她投了七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
有一家面试的时候,那个女的问她:「这三年你在干什么?」
我妹说:「我在家里。」
「家里干什么?」
「结婚,帮家里做生意。」
「那你为什么不做了?」
我妹说:「我离婚了。」
那个女的不说话了。
我妹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这三年我错了,错在我没给自己留后路。」
「现在我留了。」
「你要不要我,我不强求。但是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让你后悔。」
那个女的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下周一来上班。」
14 饭桌上的约法
我妹在这家公司做了三年。
头一年,她去上班的第一天,我送她到楼下。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人家问我为什么离婚。」
我说:「你就说离了。」
她说:「就这么说?」
我说:「就这么说。」
「离婚不是错。你没偷没抢,你是被打的。」
「你要是先觉得丢人,那别人更要拿这个说你。」
她站在那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说:「我上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在她家吃饭。
她一直没说话。我问她怎么样。
她说:「他们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我这三年干什么了。」
「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我在家,被人打了三年,现在出来上班。」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等着他们赶我。」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那个主管把杯子放下,说:我也是。」
「她说她也离过。她说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从出纳到经理。」
我妹说:「她跟我说:你迟到了三年,但从现在开始,一天都别迟到。」
从出纳做到主管。
后来她跟我提过一次,说她见了一个人。
是在客户那边认识的。姓程,做钢材的,也是离过婚,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
我妹说:「我有点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又一样。」
我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说:「你是你自己挑的,不是别人给你挑的。」
她说:「我带他回家吃饭。」
「你也来。」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家。
那个姓程的来了,穿一件深灰毛衣,带着一箱水果。
人不高,脸黑,手上有一层厚茧。
我妈问他:「你做什么的。」
他说:「我做钢材生意,就是倒手。挣得不多,一年三四十万。」
我妈说:「那你几套房。」
他说:「两套。一套自住,一套租出去。租出去的那套,我女儿跟她妈住。」
我妈说:「你女儿多大。」
他说:「十一。」
我妈说:「跟着妈妈,你管多少。」
他说:「每个月给三千。学费我出。周末接过来。」
我妈点头。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这个闺女,离过一次婚。」
他放下筷子,说:「我知道。」
我妈说:「那个男人打她。」
他说:「我知道。」
我妈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那三年,我没把她叫回来。」
「她说她能忍。她说忍一忍就好了。」
「我信了。」
「我现在不信了。」
她把碗往桌上放了一下。
她说:「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我只说一句:你要是有一天对她动手了,你不要回来。」
「我不会再让你进门。」
「我也不用你道歉。」
那个人放下筷子,站起来,鞠了一躬。
他说:「阿姨,我记住了。」
那天饭桌上没再说话。
我妹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我在她旁边坐着,把手伸下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说:「你真这么想?」
我说:「我要是三年前这么想,你就不用走那三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那不怪你。」
我说:「怪。」
她说:「不怪。」
她说:「我自己也有问题。我一直觉得嫁人就是找个人靠,靠上了就不用自己站。」
「我那时候不知道,靠得住的人不会让你靠,靠不住的人你靠了会摔。」
15 这回我来办婚礼
现在她要结婚了。
这个婚礼办得不大,十桌。
我妈提前三个月开始攒东西。给她做被子,买了四床红绸的。给她买了一对金镯子。
我说:「妈,你别花这么多。」
我妈说:「我这辈子就办这一回。」
我说:「上回也办了。」
她说:「上回不是我办的。」
「上回是别人办的。」
「这回是我办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16 复刻的瓷娃娃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妹来我家。
她坐在沙发上,我老婆在给孩子洗澡,屋里哗哗的水声。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明天你别哭。」
我说:「我哭什么。」
她说:「你上次就没哭。」
我说:「上次我该哭的没哭。」
她说:「那明天呢。」
我说:「明天看看。」
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瓷娃娃。
白瓷的,穿一件红裙子,歪着头笑。
我说:「这哪来的?」
她说:「我在网上找的,找了一年多。」
「同款的,停产了,我在一个旧货网站上看见的。」
我拿起那只瓷娃娃。
跟当年我打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说:「你还记得。」
她说:「我记仇。」
我说:「记二十六年?」
她说:「记一辈子。」
17 的心意
那天在酒店楼梯间里,我妈把存折给我,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钱。
婚礼结束后,我回家,把存折拿出来看。
十二万。
我算了算,我妹第一次离婚的时候,我妈卖房子,三十八万。买小两居花了二十七万,剩下十一万。
现在这十二万,几乎就是那十一万,加上几年利息。
我打电话给我妈。
我说:「妈,这个钱我不能要。」
她说:「为什么不能要。」
我说:「这是你卖房子的钱。」
她说:「那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给谁。」
我说:「那给妹妹。」
她说:「她有了。」
「她婆家给了三十万彩礼,那是她的起点。」
「你不一样。」
我说:「我哪儿不一样。」
她说:「你什么都不一样。」
「你从十五岁就走了。二十二年,你在外头,一年回来几次?」
「你没跟我要过一分钱。」
「你结婚,我给你三万,你退回来两万。」
「你买房,我出一分钱你都不让。」
「你现在给我十二万,我怎么拿。」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妈,我不是给你。」
「我是给我自己。」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这辈子,欠你一段。」
「你十五岁出去,我没送过。你上大学,家里拿不出学费,你自己贷的款。你结婚,我身体不好,没去。」
「我知道你不怪我。你不怪我,我才难受。」
「这钱你拿着。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说不出话。
18 留着应急的底气
那十二万,我到现在没动。
放在一张卡里,放在抽屉里。
我妹知道这钱。有一次她问我:「妈给你那钱,你用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干嘛不用。」
我说:「不知道干什么用。」
她想了想,说:「那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她说:「万一哪天我需要。」
我说:「你需要我就给你。」
她说:「我知道。」
「我说的是——万一哪天,我需要一个地方。」
我抬起头看她。
她说:「你有这钱,你就能帮我。你要是花了,你就帮不了。」
我说:「那我明天就存成定期的。」
她笑了。
19 病房里的交班条
去年冬天我妈病过一次。
肺炎,住了十一天。
那十一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我妹白天去,晚上回家。
我们俩在她的病房里,交接了一次班。
交接的时候,我妈躺着,睡着了。
我妹把一张纸条给我,上面记着:几点吃了什么药,几点量了体温,晚上几点小便,护士几号。
字写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那个红箱子里的记账本。
我说:「你写字还是这样。」
她说:「哪样?」
我说:「密。」
她说:「我妈教的。」
我说:「妈教的?」
她说:「她说一个本子要用就得写满,写不满就是浪费纸。」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我说:「妈这辈子,最怕浪费。」
我妹说:「她怕的不是纸。」
「她怕的是白活。」
那天晚上我守夜,坐在折叠床上。
我妈半夜醒了,说:「水。」
我给她倒了水。
她喝了半杯,说:「你妹呢。」
我说:「回去了。明天她来。」
她说:「她瘦了。」
我说:「她减肥。」
她说:「放屁。」
我妈很少说这个词。
我愣了一下,笑了。
她说:「你们俩,都瘦了。」
我说:「忙。」
她说:「忙什么。」
我说:「忙着好好过。」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跟你爸,没给你们留什么东西。」
我说:「留了。」
她说:「留什么。」
我说:「留了个地方。」
「不管什么时候,我们俩谁想回去,都能回去。」
她说:「那房子写你妹名字了。」
我说:「写谁名字都一样。」
她说:「不一样。」
「写她的名字,她心里有底。」
「写我的名字,她心里没底。」
她说完就闭上眼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
20 坟前的心里话
上个星期,我们俩带着孩子回老家上坟。
我父亲坟前的草长得挺高,我拿镰刀割了一遍。
我妹在旁边站着,忽然说:「哥,你说爸要是还在,会怎么想。」
我说:「想什么?」
「想我这几年。」
我说:「他会骂你。」
我妹愣了一下。
我说:「他会骂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然后他会去找那个人。」
我说:「他会跟那个人说:我两个孩子在你这儿,你欺负了一个。」
我妹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会先动手。」
她说:「你上次没动。」
我说:「所以这次我说的是「我会」。」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镰刀,没去劝她。
风把坟前的草吹得响。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哥,我饿了。」
我说:「回家。妈做了面。」
她说:「什么面?」
我说:「打卤面。」
她说:「妈做打卤面,卤太咸。」
我说:「你嫌咸你别吃。」
她说:「我吃。」
21 迟来的那句谢谢
回家路上,我妹在副驾上睡着了。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三十一了,脸上有细小的纹。睡的时候嘴微微张着,跟小时候一样。
我把空调调小了一档。
我老婆在后座说:「她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我说:「嗯。」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我还行。」
她说:「你那三年,一句都没跟我提过。」
我说:「提了你能怎么样。」
她说:「我能帮你劝她。」
我说:「劝有什么用。她自己不站起来,谁劝都没用。」
我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一直怪自己。」
我没回答。
车下了高速,路边的树换成了白杨。
我说:「我怪我自己一件事。」
「什么?」
「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哥,我在外面」。她那句话说得特别轻。」
「我听见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她出事了」。」
「第一个念头是:又来了。」
「我以为她又是跟那个人吵架。」
我老婆不说话了。
我说:「就是这个念头。就这一秒。我这一秒,把她又往那个屋子里推了一年。」
后座上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我老婆说:「你后来去了。」
我说:「去了。」
「你去了就行了。」
我没说话。
车开进小区,我把车停好,熄了火。
我妹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
我说:「到了。」
她说:「我睡多久了。」
我说:「四十分钟。」
她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转过身,弯腰把头探进车里,说:「哥。」
「嗯。」
「谢谢。」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天晚上出来。」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我说:「滚。」
她笑了,关上车门,跑到前面去按电梯。
22 人共名的存折
那天晚上吃面,我妈的卤还是那么咸。
我妹吃了两碗。
吃完她坐在那儿,说:「妈,我要说件事。」
我妈说:「说。」
我妹说:「那十二万,你别给我哥了。」
我妈抬起头。
我妹说:「你留着自己用。你要是没这钱,你生病了怎么办。」
我妈说:「我有退休金。」
我妹说:「退休金不够。」
我妈说:「够。」
我妹说:「妈。」
我妈放下筷子,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
「这钱我谁都不给。」
「我自己留着。」
「我留着,你们俩谁有事,谁来跟我要。」
我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
我们俩都没说话。
我妈低下头,接着吃面。
吃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我去把那张存折改成三个人的名字。」
我妹说:「三个人?」
我妈说:「你,你哥,我。」
「谁要用,另外两个都得到场。」
「省得你们背着我偷偷推来推去。」
那天晚上我刷完碗,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我妈和我妹在说话。
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就是我妹在笑,笑得挺大声。
我站在那儿,手上还是湿的,没擦。
我想起二十六年前那只瓷娃娃。
我打碎它的时候,她在哭。
我当时觉得她烦。
现在我听见她笑,我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