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五年后,前夫再婚请我操办婚礼
第 1 章 · 他知道
三月十五,华玺三楼,我在给我前夫办婚礼。
新娘二十一,比他小十一岁。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这裙子挑人,你撑起来了。她笑出声,说沈老板你嘴也太甜了。
厅里十二张相框我亲手挂的,横平竖直。主桌二十把金缎椅套是她自己要的,压在酒店的米色椅套外头,一把一把套上去,套到第十九把,手指头磨红了。
新郎在休息间补妆,进去四十分钟没出来。小满端着糖水从我背后探过来,压着嗓子:“姐,我进去送了两趟水,他一直在照镜子。”
“讲究。”
“讲究也不带这么讲究的。”她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新娘在里头换敬酒服,他连头都没回。”
小满说得对。这个人从来不看别人,只看镜子里那个自己。
十二点整,仪式开始。红毯、追光、台口那面背景,全是我图上的样子。二胡是节目单上的头一条,乐手在侧台左边坐着。
他挽着新娘走红毯,从侧台前面过。他朝这边偏了一下头,眼睛在我这儿停了停,又回去了。
五年前走红毯,我的手一直在抖,他没扶。今天这条红毯多长、从哪个门进、光在哪儿接上他,图上都是我标的。这条道他能走得那么稳,是因为每一寸都是我替他量好的。
他知道我在这儿。
——
这单是一月里进来的。那天我在后头仓库对花材,小满接的前台电话,捂着话筒喊:“姐!华玺三楼包圆!迎宾区、厅、侧台,连音响带灯,一整场都归咱们,三月十五!”
我手上花材没停:“档期发我看看。”
“档期空着。”她声音压下去,“就是这主儿点名要咱们。我跟她说了咱们就八个人,这种包圆一个月只排一场,多了排不动,她说她看过咱们的片子,就要那个路子。”
“那挺好。”
“姐。”她把话筒又捂严了点,“你出来一趟。钱给得这么痛快,我心里没底。”
我出去接过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利落,叫唐静,三句话说定了意向,说后天带人来店里细谈,说完就挂,我「喂」了半声,那头已经空了。
挂了小满凑过来:“包圆啊姐,这一单顶平常三四单。”
我说:“先别急着高兴。”
“高兴还犯法了?”
“活干不明白,单都收不着。”我说,“包圆这活儿,头一天架没搭平,第二天人家就得让你拆。”
“那我照着清单一条一条来。”
“防着点。”我说,“别到时候钱没挣着,还得赔人家一场。”
她笑:“姐,人家还没签呢,你先把赔钱算上了。”
我们平常接的多半是散单,一场一万五到两万,一个月走四五场。包圆不一样,一套人马从搭架子到撤场盯四天,这四天别的场子只能推。
后天他们来了。女的走在前头,进门先看照片墙。男的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
坐下谈,唐静问音响功率,问押金,问签到台多长。男的没怎么说话,问了第一句:
“你们老板姓什么?”
小满抢着答:“姓沈!”
他坐了两秒钟没动,开口说:“就这家吧。”
唐静笑他:“你倒是痛快。”
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踢得不轻。
合同是唐静签的,钱是他付的。付定金那天他来前台,抬头看见我,愣了半秒,点头,说:“沈老板。”
我也点头:“王先生。”
他管我叫沈老板,我管他叫王先生。五年前我是他的新娘,现在我是他的乙方。称呼没变,位置全变了。
回去小满憋了一路,最后还是没憋住:“姐,那男的出门的时候,在门口那块牌子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站了两秒才走。”
我说你看错了,回去对花材。她嘀嘀咕咕走了。
我没跟她说实话。
电话打进来那天,我看了眼单子上的新郎名字,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
王建国。
这名字我五年没在纸上写过。
——
这三个月,方案改了四稿。他来店里七趟,我们照过两回面,他都点头,管我叫沈老板。
五年前他也这么点过一次头。那天我是新娘,他是新郎,站在台上往下点,一桌一桌点过去。
彩排那天他没见着我,晚上发消息问:明天你本人来吧?
我回:彩排是搭架子的陈师傅盯的,我本人管流程单。
他回了个“好”,五秒钟。
他大概以为,挑了我,这场婚礼最省事。
——
五年前,我跟他婚后的第十个月。夜里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朝下。他睡得沉,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微信,一个我没见过的号,头像是一片麦田。一张照片,一行字:烧了两天了,一直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照片上的孩子躺在被子里,烧得满脸通红。那晚我把手机照原样放回去,在客厅坐到天亮,手里一截充电线,被指头捏出一道折。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在民政局签了字。他到今天都以为,我只是不想跟他过了。
明天这一场,三百个人,桌怎么摆、灯打在哪儿、人从哪条道进场,是我在图上定的。他家的亲戚我认得几个,五年前我那场婚礼,他们有人坐的就是今天这几桌。明天他们会从我跟前走过去,谁也不会停一下。
第 2 章 · 你定
我那年二十六,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画方案,写字楼的活儿,图纸、节点、材料表,一画一天。
认识王建国就是在项目上。他在城南建材市场卖门窗,一间门面,要把店装出个样子来,托人找了我们公司。图分到我手上。
头一回见面,他把图纸摊在店里没卸完货的推车上,看了半天,问我:“这个,门头上的,是灯还是管子?”
“灯。晚上亮起来,整条街就你家最亮。”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说:“行,就冲这句。”
方案改了三稿,前两稿的造价他都能一口报出来,误差不过百。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有点歪的牙:“干买卖的,脑子就得是账本。”
婚事是他提的。那天他打电话,说二店交付了,让我下班过去看看。我以为是看图纸,到了才知道是个毛坯,地面一层水泥灰。
他蹲在门口,两个铝饭盒搁在窗台上,底下垫了一张报纸。
“先吃。”他把有蛋的那个推给我。
我掀开,是焖面,上面卧了个鸡蛋。他那个也是焖面,没有蛋。
“你那个怎么没蛋。”
“我不爱吃。”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筷子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才掰开。
吃了一半他停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饭盒盖上。
“店面我装,家你来当。”
我说:“你这算求婚?”
“算。”他说,“我也没别的词。”
我笑了一声,笑完发现他没笑。他等着,手里的筷子还捏着,焖面上的汁滴到水泥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蹭了。
我说行。
后来我把这话学给单位里一个同事听。她听完说:“他这算是聘你还是雇你。”
我说她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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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是请人办的。那时我还没入行,像样一点的只听说过喜满堂。去的那天下午苏慧在算账,我把拱门的草图摊在柜台上,她没抬头,先把那半杯茶往边上推开,怕洒,才抬眼看我。
“你画图的?”
“设计公司画方案。”我把草图往她那边推了推,“方案我自己出,你们出人出料。设计费从里头核掉,能省多少?”
苏慧这才把算盘撂下,抽出一张价目单:“设计费三张图纸起,一千二。你这拱门要真自己出全案,连物料图带动线,我给你核两千。”
“两千?”
“两千。”她把价目单拍在柜台上,“省得我画完你还得嫌。丑话说前头——自己画的方案,自己担着,坏了不退。”
我说我没画过婚礼。她说画房子和画这个差着,房子是给活人住的,婚礼是给活人记的,难画。
方案我画了四十多页。王建国那阵子忙,我把图带到他二店,他正指挥人卸门框,我就把整本摊在刚铺好的砖上,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他就不看了,翻回封面,合上。
“挺好。”他说,“你定。”
开席前我婆婆来看场地。她走到主桌边上停住,伸手在那块灰绿的桌布上按了按。
“这什么色。”她说。
“灰绿。”
她把嘴撇了一下:“结婚办丧事呢。换红的,酒红。”
我说这个色跟花艺搭好了。她没接我这句话,转头去问苏慧,红布有没有现成的。苏慧看了我一眼,我说换吧。
婚纱是在太原挑的,改了三次腰身,王建国一次没来。试到第四家的时候他来过电话,那头有麻将牌响,他说你看着好就行,钱不够跟我说。
往后选车位、换车、二店的门面怎么装,我问一句,他都是一句“你定”。点完头就摸烟盒,盖子“啪”一弹,话就算完了。
这一年多,他带我回过三次老家,没带我进过那套老宅。我说什么时候上老宅看看,他说那房子早没人住了,回去睡哪儿。他二店开张那天,门口摆了六排花篮,亲戚来了三十几口,老家那边来的一个都没有。
他妈见过我一回,两家在饭店吃了顿饭。老太太问一句答一句,问到我家里几口人,我说三口,她点点头,就没再问。临走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这人实在。
婚礼前一天晚上,彩排完,苏慧开车送我回家。她把暖风往我这边拨了拨,说,客户里头自己画全案图的,我头一回见,你这四十多页,做得比我们接的活儿还细。
红灯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张眼睛,不该光画房子。哪天想换个画法,来找我。”
我笑笑,没接这话。那时候我在公司干得好好的,画图按张算钱,一个月照拿。
到家十一点多,他比我晚。进门把西装搭在椅背上,手机连上线,搁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上。他说累得很,先去冲个澡。
茶几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是他定的闹钟,扫了一眼,不是,是微信。
没等我看清,水声停了。他裹着浴巾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供应商对卸货的事,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严了。
隔着玻璃,他背对我打字,打了很久。烟摸出来,又放回去了。
这一年多,我心里有几样东西没处搁:他从没带我回过老家;他妈话少,问到我家里几口人就停了。单拿哪一样出来说,都算我多想,所以我一直没往深了想。
我那年二十六,总觉得日子长着呢,账往后翻有的是工夫——我那时候是这么给自己圆的。
回来的时候,手机反扣在茶几上,插着线。屏幕右上角,电量百分之四。
我说这么晚了还对货?
他说,那边睡醒了想起一档子事。他擦着头发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灯“啪”一声关了。
夜里我背对着他躺着,中间那块床单是凉的。他睡着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两回,都是一下就灭。数到后来天蒙蒙亮,楼下有环卫车扫街,唰,唰,唰。
他手机的锁屏密码,上个月换了。原来那六个数字,是我的生日。
我没问。问了他会说忘了、随手改的。
第 3 章 · 三百个人
婚礼当天早上八点,化妆师到了。九点四十车队到,我在门口站着,穿自己挑的藏青色旗袍。喜满堂来盯场的小姑娘在我左手边三步,替我挡着问话的。
他下车往台阶上走,走到半截抬了一下眼,脚底下慢了半步。
我先上的楼。上到一半回头看,我爸在楼底下跟他的一个舅舅递烟。我妈把我拽到一边,把我领子往里按了按,说一会儿上台别老低着头,二十桌人看着呢。我说知道。她又摸出个小梳子,把鬓角那两绺替我捋到耳后,说化了妆也得捋。
那是那天我最记得的几句话。
有个婶子拉着我手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六。她嘴一撇,说二十六,好,年轻,说完扭头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一会儿又有亲戚来拉着说话,一拨接一拨,我没工夫琢磨这个。
我们那天说过的话,一共四句。第一句是他问下午几点散场。第二句是敬茶前他找我要纸巾。第三句是散场前问我账什么时候结。第四句是“辛苦”。
十点整,仪式开始。我站在侧台等入场,喜满堂盯场的小姑娘在我边上,捏着流程单,台上一样一样往下过。戒指戴进去的时候有点卡,台下有人笑了一声,苏慧在音控那儿把音乐垫了半拍,盖过去了。
一切照着我核过的那张单子走,没有一样出岔子。
散场以后,喜满堂的伙计们拆台。我换下衣服,站在空了的厅里,看台上那捧花。花是早上七点送来的,到下午四点,边已经有点软了。
我妈没走,在厅里帮我把剩下的喜糖往袋子里装。她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她说你一整天就喝了两口水。我说我吃不下。
装完糖,她把一袋塞我包里,说你带回去。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跟他上车。
我爸下午就回去了。到家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办得好。
一个拆台的工人推着车从我身边过,车上摞着卸下来的桁架。他停下来,从车上拿起一把美工刀,递到我手里。
“缎带别扯,”他说,“一道一道剪,还能留着用。”
我说我不拆台。
“不是让你拆台。你剪一根,留个念想。”我剪了一根,绕在手指上,绕成一个圈。我问师傅贵姓,他说姓陈。
那场婚礼的钱,苏慧一分没留,连本钱都退了回来。我说这不行,她说收了这钱她睡不着。我当时只当是生意人的客气,没多想。
婚后的那年秋天,苏慧回墨尔本看女儿,我去机场送她。安检口她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那一场,我回来路上想了想,有个地方办错了。”
我说哪儿错了,来的人都说好。
她说:“开场那段,我把灯压得太低。你从门口走进来那一截路,脸上是暗的。那天你在台上是什么脸色,台下没有一个人看清。”
我说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她摆摆手进了安检,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人来人往喊了一句:“想好了就来!店给你留着位置!”
我当时不懂她这个“想好了”想的是什么。懂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以后了。
婚后的日子,他的应酬从一周两回变成四回,手机在饭桌上永远反扣着充电。
婚宴那天我还落下一样没想明白的:两家亲戚都请了,可那天坐下来的全是我这边和他爸那边的老同事,他老家那边一个人都没来。我问过他妈,她说那边早搬散了,请了也来不了。这话我当时信了。
第 4 章 · 那一眼
婚后三个月,他老家有位远房长辈过世,捎话让他回去上柱香。他那天正好要出货,走不开,让我替他去一趟——货单、花圈钱,都塞在我包里。
车开到桥头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没进去。
就是觉得怪。婚宴上说那边没人来,这回白事,捎话的倒是那边的人,话捎得又快又准。一大家子人,怎么就能散成这样,还记得他有个媳妇。
我想过进去问。走到巷口那家小卖部跟前了,又折回来。
问一句,无非是讨一个当场不认。人只要当场不认,我手里这趟白事就白跑了,他回头还能把话圆得干干净净。我不问,他才当自己没露过。
那时候我手里什么都不趁,只有一件东西:他以为我不知道。
花圈钱照数捎到了,货让那边跑运输的顺路带回去。那时我连个铺子都没有。
回来的车上,我给一个做建材的朋友打了电话。他跟王建国一个市场里进货,那边的红白事他都听过信儿。我说,帮我打听个事,别问太细,也别说是谁问的。
我说:“他老家那边,办过喜事没有。”
他说这问得怪。
我说你就问这一句。
三天后他回我电话,就说了一句:“问了一圈,没人说得上来。”
没人说得上来。他没说有人来过,也没说没人来过,他说没人说得上来。
办过喜事,是那边红白账上最不会漏的一笔。查不出来,只说明那本账被人合上了,不是页上没字。
我把这四个字抄在纸上,压在台灯底下。纸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是头一年我在我妈家时抄的:往后补一场大的。
那边要真散了,总还剩下几户。剩下的那几户,红白事也得照办,办的时候总得有个记账的。记账的不会不知道谁家办过喜事。
手里没铺子,名下没房。掀了这张桌子,我就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句我看错了人。
所以我压着。压到第十个月,他自己把那张纸递到我眼前。
婚后第十个月,入了冬。有天夜里他喝多了,睡得沉,手机在床头柜上一震一震。屏幕朝下。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微信,一个我没见过的号,头像是一片麦田。
一张照片,一行字:“烧了两天了,一直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照片上是个孩子,躺在被子底下,脸烧得通红,脑袋底下垫着一条蓝格子枕巾。底下又追了一句:“到底啥时候回。”
我把手机照原样放回去,屏幕朝下,跟他摆的一个方向。人到客厅坐了半宿。水壶开了,自己跳了闸,我坐在三步以外,听着它“咔哒”一声,没动。
孩子。孩子喊爸爸。
“爸”这个字把我钉在那儿。我忽然想起他的筷子在袖口上蹭那一下,想起他说“我不爱吃”。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冒。
天蒙蒙亮,环卫车在楼下扫街,唰,唰,唰。我找出一张便签,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抄上去,压进台灯底下。那行字抄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坑,我又在底下抄了一遍,抄第二遍的时候手才不抖。
我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先别问。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这四个字是写给谁的,我说不清。写完了,我把脸埋在胳膊里,坐了有一会儿。没哭。往后那两年,我也没哭过。我只是从那天起,夜里不太睡得着了。
一个月后,我自己开车去了民政局。那天是周一。王建国倒痛快,签字的时候还在跟我聊建材涨价,说今年砖不好走。工作人员问财产有没有纠纷,他说没有没有,都是自己人。他一直管这叫自己人。
前一晚我回了一趟家,跟我爸妈说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半天没出声。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灶上的水关了,回来坐到我旁边,说:“房子车子,别跟他争了,争起来没个头。人干干净净出来,比什么都强。”我爸在里屋听着,没出来,等我要走的时候才在门口站着,说:“明天办完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这一句。第二天我办完,在车里给他打了,他在那头嗯了一声,说回来吃饭。
出来是上午十一点,太阳很好。我把车开到市场口,买了一把豆角,两条带鱼——都是两个人吃的量。称完了才想起来,家里如今只有我一个人吃饭。
我把那条带鱼又放回摊上。摊主说,切都切了,不要了?我说要。回家还是两条,一条冻进冰箱,冻了半年,年根底下扔了。
我又在那家公司画了两个月图。图纸没错,可坐不住。交上去的节点,我总想再改一遍;甲方说行,我还在想那一根线为什么不对。有一天开会,我把方案讲完,抬头看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第二天我辞了。
第 5 章 · 你先替我看着
在家躺了半个月,住在我妈家。白天她上班,我一个人在屋里躺着;晚上她做饭,叫我起来吃。饭桌上她不问,就给我夹菜。我爸有一回吃到一半把筷子一放,说躺着行,别躺出毛病来。
躺到第十天,我坐公交经过喜满堂,门口立着块牌子,红底白字:招人。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机场那句「店给你留着位置」,隔着两年多,又想起来了。
我下了车。
苏慧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算盘停了。她没说「你来了」,也没提机场那句话,就说:“你那个拱门,办得不错。”
我说:“我来找活干。”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看了我半天,说:“你画图的手,来给我摆桌牌?”
我说:“摆桌牌我也学。”
她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推过来,是员工登记表。名字那一栏,她提前拿铅笔写好了我的名字,笔迹淡淡的,像写了一阵子了。
她让我先干一个月,工钱按学徒给,一天八十。我点了头,第二天就去了。
晚上回去跟我妈说,我找了个活,在喜满堂。她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说那不是整天得搬上搬下?我说我搬得动。她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说那你去。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我那辆自行车的车胎打满了气,车链子上了油,链盒上一块擦干净了的油布搭在车座上。
头一个月我什么都不会。色卡认不全,缎带不会打,客人问我一束花多少钱,我张口报不出价。苏慧不教,只让我看。她说看会了就是会了,教出来的记不住。
那个递我美工刀的工人,姓陈,叫陈默,苏慧手底下搭了七八年架子的人。他话少,手稳,桁架到他手里怎么摆都是正的。头一个月我跟在他后头学绑桁架,他没教过我一句,只在我绑错的时候,把他那截绑带解下来,重新走一遍,走完递给我看。
我在喜满堂干了两年。她走的那顿饭,是在楼下的馆子吃的。她女儿远嫁墨尔本,添了孩子,催了她三回。催第三回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实话:这一趟过去,就不回来了。
我说店里呢。
她说,店就是为这个才招的你。
菜上齐了,她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钥匙在桌布上滑了一段,撞到我的碗边,停住了。
“你先替我看着。”她说,“工资照开,账一个月报我一次。”
我把钥匙拿起来。黄铜的,磨得发亮,一共四把。最旧的那把齿都圆了,是仓库门的,她开了十几年,也磨了十几年。
“苏姐,我一个干活的,看不了店。”
“看得了。”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喝,“我挑人不会挑错。”
这话她说过。我刚进喜满堂那阵她也说过,说的是另一件事——她让我去给一场婚礼摆桌牌,一百八十个名字,我一个摆错了,把新娘的舅舅摆到了男方那边。她当着满厅人没吭声,出了门才跟我说:“我挑人不会挑错,你今天错了,往后就不会了。”
那回我没哭。这回她推钥匙过来,我眼睛有点热,低头去夹菜。
钥匙一把一把擦干净,用红绳串起来,系在我包带上。她走的时候没提招牌的事。
看店的头一个月,我就撞上一回硬的。男方家的姑姑非要往仪式里加一个环节,让新郎当众给媒人磕头,说是老例。新娘在边上脸都白了。
我把流程单递过去,指着时间:“加这个,仪式多十分钟,主桌的菜得回锅。要不这样,开席以后我让新郎单独到您那桌敬酒。话一样到,礼一样到。”
姑姑端详了我半天,往后一靠:“那就开席再说。”散了席,新郎把酒敬了,两边都过得去。姑姑走的时候塞我个红包,我推回去。她收回去笑了:“你这姑娘,轴。”
她走了八个月,从墨尔本打来电话,说店里她回不来了。电话那头有小孩哭,她把话筒拿远了些,回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喘。她在那头说,机票钱现在得算着花,回不来了,你看着办。
“店你接下来吧。”她说,“连招牌一起转,一年一万八。喜满堂这块牌子,这条街上都认。”
我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到天黑。没开灯。街对面卖灯饰的那家把灯全打开了,一片一片的白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墙上那些挂着的缎带上。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城东。
婚庆街我一眼都没看——那条街谁家都认识谁家,你端着饭碗,隔壁就知道你碗里是什么菜。
城东有间旧照相馆在转让。房东姓白,六十多岁,拍了辈子人最体面的那天,数码起来以后铺子锁了四年,玻璃门上还贴着“立等可取”。房租比婚庆街便宜四成。
我在空店里站了半个钟头。地板有一处响,卷帘门得往上提三寸再使劲。可它在城东,在这条谁都不认识我的街上。
白老板在门口问看好了没有。我说看好了,合同想改一条:写三年,房租不涨。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你是个要长干的。
回喜满堂的路上我给苏慧回电话。
她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我说:“招牌我不要。”
电话那头静了静,她笑出声来,笑到最后才说:“行。”
“这个字你背了两年,今天放下了。”她说,“放下就能开下去。”
挂了电话,我把喜满堂的门一道一道锁好,四把钥匙擦干净,装进信封寄去墨尔本。快递单上她的地址,我抄错了一个字母,改了两遍才改对。
寄完信,我回城东,把卷帘门拉起来,站在空店里。白老板留下的那块“立等可取”,我拿刀片刮,刮到一半,停下了。
那块牌子我留了,挂在门里侧,正对着柜台。来我这儿的每一对新人,进门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这四个字。
第 6 章 · 多少钱
招牌是七月初挂上去的。黑底金字,“良辰婚礼”四个字,楷体,哑光,檐口和门边各挂一串彩灯。
店名是取名的师傅翻了一下午字典翻出来的,良辰吉时的良辰。他问我你自己不取一个。我说取名字是给别人看的记号。
头两个月,店里没有客人。三本相册摆在长条桌上,没人坐。窗台上的灰擦了三回。隔壁花店的姑娘来借剪刀,借完不急着走,靠着门框问我,姐,你这店一天进来几个人。我说两三个。她哦了一声,把剪刀抱紧了走了。
夜里关了店算账:房租一交、装修一做、样品区的桌椅一买,本钱去了一多半。
差的那一截,是我爸拿的。他那天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个塑料袋,装着一摞钱,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还是旧的,一看就是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的。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说你拿去用,不够我再取。
我说这钱我打欠条。
他摆手,说打什么欠条,你妈昨天就把数报给我了,我按数取的。你是我闺女,我给你钱天经地义。你要非得跟我算清楚,你就把这店开下去,别叫人家白看笑话。
我说爸,我这店不一定成。
他说那就成了再说。他把袋子往我这边推,推到柜台边沿,又推了一下,推到我手底下,才说了一句:铺子是你自己的,账你自己算,这话我往后不说第二遍。
他走的时候我追出去,说我给你写个条子。他跨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支着地,回头看我,说:我养你二十六年,你什么时候给我写过条子。
说完他就骑走了,车筐晃了一下,铁筐磕在车把上,响了一路。
那摞钱我当天下午拿去交了房租。他不让打条,我在本子上自己记了一笔:哪年哪月哪日,多少钱,谁给的。后来挣了钱,我给他换了台新电动车,旧车推到废品站卖了八十。剩下的他没要,说留着给我妈买药。
我妈隔三岔五来一趟,来的时候总带东西。秋天带白菜,用旧报纸包着,报纸里还塞一包花椒。她把白菜搁在门后头,说别嫌土。转身看见我在给新人量椅套尺寸,就站旁边看一会儿,说,你这比画图累。
说累,她没有拦我的意思。她说的是累,不是别干。
她走的时候把那包花椒留下,搁在收银台角上,说炖肉搁一撮。那包花椒我用了两年,用到最后一撮的时候,我拿手指头在袋底刮了两下,把刮下来的都倒进锅里。那天她没来,我也没叫她来。我过得好不好,她从来不问,她只管我锅里有没有东西。
第三个月头上,来了头一位客人。五十来岁的大哥,进门先问路,问公交总站往哪儿走。我起身给他指了,他道了谢,人没走,站在长条桌边上把三本相册翻了一遍,翻得很慢。合上最后一本,他问:“闺女,你这儿办一场婚礼,多少钱?”
我没答数。我把一张白纸翻过来铺在桌上,说:“多少钱这个事,一口答出来的都是糊弄您。您坐下,我一行一行写给您,您看看钱都花在哪儿,看完再决定问不问第二家。”
大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了。我一行一行写:花分两笔,吊挂的用绢花,手捧花用真花;桁架单列,写的是不能省;音响司仪按人头报,姓名都写上;最后是设计费,六千。座上的钱我一栏没写,写了也不算我的。
写完了,我把纸推过去:“别人报的是一个数,我报的是这些数怎么来的。您要省,省得动的地方我陪您省;省不动的,我给您说清楚为什么省不动。”
大哥从头看到尾,问:“桁架这项要是去掉,能少不少钱?”
我说:“能少四千。可我不接。”
那天下午我们俩就着一壶水聊到天擦黑。他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兜,说:“你比街上那几家实在。”没当场定,说回去跟闺女商量。
一个星期后他又来了,身后跟着一对小年轻,是他闺女和准女婿。闺女一进门先往窗台那边看,看了看那瓶插在矿泉水瓶里的白洋桔梗,才在桌边坐下。
谈单谈得顺。价钱、日子、桌数,一样一样过。谈到一半,姑娘忽然问我:“姐,你结婚了吗?”店里安静了一下。我说结过,在喜满堂办的,两百人。她“哦”了一声,说那肯定很气派。她还想再问,准女婿把话接了过去,说姐你懂我们想要什么。
设计也不是回回都成。秋后又接了一对儿,我就给错了。两个年轻人要极简,我给画了一版全白:白纱、白幔、白洋桔梗,只留一道暖光打在台口。谁知她妈先看的图,当场把电话打过来,声音高了八度:“红的不要,金的不要,一水的白,你们这是办婚礼还是办丧事?”
我说了几句留白、素净、高级,越说越不对。挂了电话,店里静了好一会儿。五年前我婆婆把我的灰绿换成了酒红,那回我一句话没说。这回的话我说了:方案改酒红,设计费退一半,全白收回来。电话里那姑娘连声说不好意思,我说不用,办婚礼,你们一家高兴最重要。
退钱那天我没多说什么。回店里,我把设计剩下来的那把白洋桔梗插进矿泉水瓶,摆在了窗台上。
花后来枯了,花瓣缩成一个个小球,我还是没扔。我妈来店里瞧见,伸手要丢,我说别动。她问留这个做什么。我说,摆着吧。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会儿,收回去,把抹布往围裙上一搭,说:“行,你摆着。”她收拾完灶台就走了,那瓶花一直在窗台上摆到过年。
过了霜降,店里进来一对新人。男的进门先把手机往桌上扣了,坐下就问价钱,日子一个字没提,说是家里都看好了。
签完合同那天,去隔壁街上吃了个饭。做装修的老赵,做建材的、跑运输的,一桌七八个人,都是这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脸。老赵喝到第二杯,忽然说:“你们那个圈,听说建国要做大事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哪儿的建国。”有人问。
“王建国啊。建材那个,现在场地在城南,听说要开个二店。人现在不一样了,开的车换了两回。”
桌上静了半秒。有人咳了一声,把话头拐到别处去了。
那一桌人里,有四个人知道我是谁。他们都知道我知道。
第 7 章 · 便签纸
老赵那顿饭过去没几天,是个周六。我在金源三楼盯一场八十岁的寿宴,从早上九点站到下午两点,红毯边上那把椅子我挪了三回——老爷子腿不好,得靠过道,又不能挡人。
回店里已经傍晚,小满蹲在门口给一盆绿萝换土,看见我进来,手上泥都没擦就站起来,说后头有人找我,指名要老板本人。
“人呢?”
“走了。等了一个多钟头,我说老板在外场,她说那我留个条。”
她把条子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是咱们自己的便签纸,边上还带着毛刺:一位唐女士,说想订明年的婚礼,三十桌,预算不设上限,问能不能约个时间。
条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说她看过您的片子。
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横都写得平平的,像小学生作业本上的字。
我问,她一个人来的?
小满说一个人。说这姑娘进门先不看价目,站到照片墙跟前,从头看到尾,看了挺久,看到最早那批还回头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你们办的。我说都是。她又问,你们老板是不是女的。
我把手里那串钥匙往柜台上一放。
王建国要结婚,这事老赵那顿饭上已经说了。新人就在本市,三十桌,年前就把日子排上了。我当时听完,把筷子放下,说菜咸了。
现在他未过门的媳妇,自己找到我店里来了。
过两天她来了。下午三点,进门先把伞收在门外的伞桶里,收得很慢,一折一折地卷。
三十桌,预算不设上限,这话电话里说过,当面她又说了一遍。我拿价目单给她看,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不快,翻到灯光那一栏停住,问我这套灯是租是买。
我说租,含安装含拆卸。
“线呢。”
“线算在里头。”
“进场的电谁出。”
我说酒店出,这条写进合同,进场那天谁要是跟你要电费,你打我电话。
她把这句记进本子,记完抬头:“沈老板,你这一栏写的‘主桌花艺加价’,加多少。”
“看花。”
“那就按最高的算,写进去。”她说,“我不想到那天再听见一句‘这个要加钱’。”
我说你这习惯跟谁学的。
她说,跟病人学的。医院里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不在报销范围内”。
这话她说得不响。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来订一场婚礼,本子上记的全是“谁出”“写不写进合同”“到那天会不会变”。
单子是当场定的。签完字,她把笔放回笔筒,站起来,却没有走。
“沈姐,”她说,“你见过的人多。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有事瞒着你,你看得出来吗?”
我把价目单收起来,没马上答。
“怎么看?”她问。
“问一句他不爱答的,看他是答得快,还是答得慢。”我说,“答得太快,太顺,多半是早想好了。”
她站了两秒,把包背到肩上。
“我下回带他来。”她说,“你替我看看。”
她走了。门上的铃响了一声,我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那支笔还没盖帽。
晚上关店,我没开灯,坐在柜台后头。抽屉拉开一半,那张便签在里头压了这几年,边角起了毛,字是我当年一笔一笔抄的。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两遍,没有再看第三遍,因为第三遍就要开始找理由了。
我把台历翻到明年三月,在那一天画了个圈。圈画得有点歪。歪就歪着,日子在那儿摆着,跑不了。
抽屉推回去,我用手掌压了一下,压得平平的。
第 8 章 · 一个姓
三月那单签下来是十月底,签完的第十一天,唐静一个人来了。
那天下午下雨。她进门的时候肩上湿了一片,伞收着提在手里,伞尖往下滴水。我说您伞怎么了,她说走错了两条街,一路跑过来的。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两只手捧着,没喝,把杯子放下了。
“沈老板,”她说,“我不是来对方案的。”
我说我听着。
她看着窗外那场雨,看了一会儿。
我不认识她。这是头一回单独说话。她坐得直,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两道旧口子,沿着鼻梁往上勒过的那道印子还没退干净。她今年二十一。
她说:“我跟他处对象,是我姑介绍的。我姑说这人踏实,买卖做了十几年,没出过岔子。我见过的人不多,我十九岁就出来做护理,医院里见过的事比外头多。他这个人,吃饭不剩,说话算数,答应我的事都办了。”
她停了停。
“可我到现在,没见过他爹。”
我端着杯子没动。
“他妈我见过四回。”她说,“他妈住在城南,我去过两回,两回他都在。他爹在哪儿,他妈一个字没提。我问过一回,他说他爹年轻时候就跑了,家里不提。”她抬眼看我,“沈老板,这话你信吗?”
我说这跟办婚礼没关系。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心里有个地方,一直空着,落不下去。”
她往窗外看,雨小了一点。
“上个月我翻他车里那张高速的票,上面有个医院的停车票,城西的,取药口。我问他,他说是给他妈拿药。他妈我没听说有什么病。我不问,他就说这么一句。我问了第二句,他说,你这人怎么回事。”
她说到这儿,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沈老板,我干护理的。我一天问病人几十句‘您哪儿不舒服’,我从来没觉得问第二句是毛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提过退婚。”她说,“他没吵。他就在那儿坐着,跟我说,咱们都不小了,我这人你也看见了,我做买卖,讲的是实在,我不跟你来虚的。他说完我就没词了。”
她抬头看我:“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我知道我该说什么。我该说我不管这些,婚礼我办,日子你定,剩下的你们自己看。
我说的是:“唐女士,您手里那张停车票,还在吗?”
她从包里翻出来,一张皱的,城西医院,取药窗口,日期三个月前。
我看了两遍,还给她。
“我不懂医院的事。”我说,“不过这上头的科,写的是内科。”
“我知道。”她说,“我问过,内科那个窗口,开的是慢性病的药。”
她收起来,扣好包,站起来。
“沈老板,”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我没答。
“因为你不会往外说。”她说,“你是收我钱的那个人,按理最该往外说,可我知道你不会。”
我站在门口看她过马路,走得很直,一辆电瓶车从她前头拐过去,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接着走。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从抽屉里把那张便签拿出来,看了一遍。
孩子在照片里,脸烧着。
第二天我给那个做建材的朋友打了电话。我说,帮我问一句,王建国他爹,现在还在不在。
朋友问,怎么问这个。
我说,有一对新人在我这儿办婚礼,男方家的事我还没弄清楚,我怕到时候桌上少一个人。
朋友笑了,说沈老板你还管这个。
我说我管这个。
过了四天,他回我:人没了,四年前。病走的,没办丧事,骨灰存在城西殡仪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
城西。内科。慢性病的药。
我什么也没做。那天下午有个新人来对色卡,我照常对,对到主色那块,她问我红的好还是香槟的好。我问她家里人的意思,她说婆婆要红的。那就红的。
送走她,我坐回来,把那张便签又翻出来。
我拿着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三个字:城西。
写完,笔帽扣上,我又看了一遍。三个字,横平竖直。拿它做什么,我没想好。便签翻回去,字压在底下。
五年前是别人瞒我,现在轮到我替人守门。这行的规矩,客人不说的事,我不说。可这一回,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姑娘,连“该不该问”都要先问我一句。
第 9 章 · 日子改三次
这一单的单子,是姓关的新郎来签的。钱给得痛快,定金当场转,连眼都没眨一下。日子那天他一个字没提,只说家里看好了,五月二十。签完字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心干燥,握得不紧不松,是握惯了手的人。临出门他又折回来问了一句:“仪式能不能压短点?我九月生意忙。”我说五月二十的婚礼,您操哪门子九月的心。他笑了两声,说习惯,习惯。
新娘姓姚,小学老师,说话细声细气。她妈跟着来了一趟,拉着我的手说,五月二十好,日子念出来就好听。我说好,日子我记下了。
定金交了一个月,关先生来电话,说日子改一改,六月六,六六大顺。我问五月二十怎么了,他说:“那天我有个同学结婚,撞上了,大家都别扭。”我说档期我调。挂了电话我给姚老师打过去,她在电话里愣了一会儿,说:“他没跟我说。”停了停又说:“沈姐,我妈的帖子都发出去了。”
第二次是姚老师来店里对色卡的时候,当场接的电话。关先生说,他妈找人算过了,六月六那天跟他们家属相犯冲,得挪到七月八。姚老师捏着色卡没说话,挂了电话才开口,声音还是细的:“沈姐,怎么我妈发帖的时候不犯冲,现在才犯冲?”我说您别急,我去问。
当天晚上关家来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关先生他妈,话不难听,但是硬:“改日子是我们自家的事,你一个办酒席的,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说,我记这些不管您家的事,管的是钱。方案改一回,花艺印刷场布全得动,多花的每一分都是您的。她停了停,说:“那……你记着吧。”
我的笨习惯是每回改期的电话挂了,都在工单背面记一笔:日子、几点几分、对方原话。三个日子写在一张纸上摆在一起:五月二十,六月六,七月八,一次比一次远。犯冲这事按老例是年前就请人算的,哪有头一个日子过了,第二个日子的冲才冒出来。一回一个说法,像试钥匙,试到哪扇门开算哪扇。
第三次最简单。关先生说,酒店没档期了,改到九月吧。我听着,没接话。那家酒店七月八的档期,是销售亲口跟我说留着没放出去的。我在电话这头说好,回头我重新出方案。关先生在那头顿了一下,说:“沈姐办事,痛快。”
九月的日子定下来之后,照例要过一遍全流程。那天姚老师一个人来的,她妈回娘家了。我们一条一条对,对到日子那一页,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三个日期,并排,后面各标着当时的说法,还有每一次来电的日期:撞同学婚期;他妈算的犯冲;酒店没档期。日期后面那一栏的字,一笔深一笔浅,是分三回写的。
我说:“这三个日子,您确认一下,哪个是您定的。”
屋里安静下来。姚老师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从第一个日期挪到最后一个,又挪回去。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声音还是细的:“沈姐,五月二十那天,他到底有什么事?”
她没有问我这个话该不该答。她说:“那我回去问他。”
过了三四分钟,关先生就在楼下,说好了上来签字的。姚老师拿着那张纸下楼去了,我在楼梯口听见她叫了一声他名字,声音还是那么细。再往后的话我听不清,只听见一声比一声的安静。
又过了十来分钟,关先生自己上来了,脸上没什么,坐下签字,手还是那么干燥,握得不紧不松。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我低头收拾桌上的色卡。
那天傍晚,姚老师一个人上楼来,把那张纸还给我。纸折了四折,边角捏软了。她说:“沈姐,九月照原计划办。方案不要动,钱不要退。尾款我明天一次付清。”她看着我,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说完:“我想亲眼看看,他九月里,还赶不赶得回来。”
我把那张纸收进了这单的档案袋。折痕对不齐了,我拿手压了压,压不平,也就那么放进去了。
过了两天,姚老师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对方案。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我面前——是婚车的出车单,头车司机那边的。她说:“沈姐,我不懂车,您帮我看看这张单子上的时间对不对。”
出车单上写着:去年十月十四,夜间,太原往返,六小时。单子底下是司机签的字,日期是去年。
我说:“这张单子您从哪儿拿的?”
她说:“我问他司机要的。我说我要核婚车的价,他就给我了。”
她把纸收回包里,扣上拉链,站起来:“我没问他去接谁。我就想看看,他要是被人问一句‘那天你在哪’,脸上是什么颜色。”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沈姐,五月二十那天,我大概知道他在忙什么了。”
第 10 章 · 半张纸
入了秋,单子一件接着一件。周姑娘这场,是我九月底接的,办在十月中。
这一场,新娘的誓词念到一半,停了。
全场三百多人,只剩音响里的伴奏还在响。新郎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她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知道,三分钟前,我在后台往她手心里塞了半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问他,敬茶那页,为什么划。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攥进拳心,抬起头来说:“给我两分钟。”
我给了她三分钟。多出来的那一分钟里,她坐在镜子前没有动,口红捏在手里,厚厚的粉底底下,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她的誓词停在第三句,那一句是“以后的风雨我们一起扛”。她念到“风雨”,声音没有了。这不是忘词,忘词的人会低头看卡片,她没有,她一直看着新郎。
新郎的手伸过去,扶了个空。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他妈的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瓷砖上划出一道响。
新郎笑了,朝台下摆手。他笑起来两眼挤成两条缝,肩膀端得很平。
三百多个人,眼睛都往台上那一小块空着的地方落。
他凑近新娘说了句什么。新娘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手在身侧把裙摆攥住了一块,指节泛白。
“念念啊。”他妈没起身,手还搭在椅背上,隔着几张桌子喊过去,“有什么话,家里说。”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自己掐住了。
我身后有人拽住我的袖子,是林小满。她的圆框眼镜上全是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姐,要出事了,要不要我去叫人?”
“不用叫人。”我说,“回迎宾区把两把椅子摆正,别让那边空着。”
她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没两分钟她又跑回来了,站在我背后,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姐,他妈那桌在问你。”
“问我什么。”
“问这场是谁策划的。”
我把流程单翻过去,背面朝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沈姐。”她咬着嘴唇,“我说错了吗?”
“没错。”我说,“去把那两把椅子再看一遍。”
小满刚走,那个来问的人自己找过来了。四十来岁,一身藏青,站在幕布边上,把话又问了一遍:“这场,谁策划的。”
“我。”我从幕布后头走出来,站到她面前,“叫沈知微,单子在我店里,签字画押都是我。”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出了事,你担着?”
“担着。”我说,“流程是我排的,人是我请的,椅子也是我摆的。哪样不对,冲我来。”
乔师傅把推子拉到了底,伴奏轻轻垫在誓词的空缺底下。新娘站直了。她没看新郎,也没看台下,隔着大半个舞台和两台摄像机,朝侧台这边看过来,找到了我。
她只看了一秒,把攥着纸的那只手抬起来一点,抬到胸口那么高,停住了。
台下彻底安静。三百多人,没有一个说话,也没有一个敢先开口。
新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往下坠,一寸一寸,像墙上没贴牢的对联。
我站在幕布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台底下三百个人看着,我心里盼着的,是她别念下去。
“沈老板。”
我回头。新娘的妈妈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条手帕,捏得很紧。
“我们家念念,”她说,“脾气是有点拗。”
我说是,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她要是今天念不下去,这账,我们照付。”
我说阿姨,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我没回答。
她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开,说:“你们这些孩子。”
说完转身回席上去了,手帕还捏在手里。
这半张纸不是今天早上才有的。它是八月底进来的一份流程单给的。
新娘姓周。第二版对流程那天,她未婚夫来了,全程看手机。对完,他把流程单要了过去,三天后送回来,纸上多了三道铅笔印:改口敬茶,划了;答谢岳父母,划了;接亲堵门,也划了。页边一行他的笔迹:“酒店那边说流程太长,砍掉几个环节。”
我把电话打到酒店去问。宴会经理跟我熟,笑了:“下午两点我们才翻台,谁跟你们说流程太长?”
划掉的三样,都是要他当着众人把姿态放低去做的事——敬茶要跪,改口要开口叫爸妈,堵门要被娘家人为难。留下来的那几样,领导致辞,大屏特写,交换戒指的慢镜头,全是他一个人在台上占着亮的地方。
这样的单子,我这几年接过不下五份。五份里头,四份是我私下跟新娘提了一句,她自己改回来的。剩下一份我没提,那姑娘嫁过去了,第二年春天离的。离婚那天她来我店里退押金,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了一句“我那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说完就走了。
婚礼前两天最后一次对流程,过到敬茶那页,她停了一下,说:“这页划了。”
我说:“敬茶那一杯,您要是想留,我给您留个位子。关起门来敬,不上流程。”
她捧着水杯看我,看了五秒钟:“我妈念叨这个念叨了半年。”
她走的时候回头问我:“沈老板,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说我是办婚礼的,什么该有,得提醒到位。这话不算假。可她进了电梯,我坐回去,把流程单翻过来,在页边空着的地方添了一句:这三样,他当着谁的面不肯做。
婚礼前一天彩排,什么都没有发生。新娘笑得很好,新郎也笑得很好,两家老人坐在一起商量第二天的车位,客客气气的。要不是我亲眼见过那三道铅笔印,我大概也会跟着笑,觉得这一家过得挺好。
十二点过五分,新娘在化妆间补最后一道妆,化妆师出去拿头纱,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把流程单撕成两半,把有铅笔印的那半放进她的手心。
上面只有打了叉的三行。
那场婚礼的收场是这样的:新娘没有当场退婚。三百个客人面前,她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了,只是交换戒指那一下,戒指两次没戴进去,最后她把它捏在自己手心里,没让新郎碰她的手。敬茶那一杯,她到底没敬。散席以后一个礼拜,婚退了,对外报的理由是八字不合。
后来她在店里跟我说过一句:那天他站在台上,她问的就是那句话,他答不上来,只说,问这个干什么,日子不都照过。
第 11 章 · 就定这家酒店
这单的新郎姓何,谈单那天把资料往桌上一放:“酒店不用看,就金源,我朋友开的,能便宜。”
城里能摆婚宴的就三家:金源、天悦、老新华。金源地方大,价格活。价格活三个字,何先生说得很快。
新娘姓文,做会计的,话不多,一直在本子上记。她停了笔:“沈姐,酒店不是得比一比吗?”
“比什么。”何先生接得快,“兄弟开的店,还能坑我?”
我谈单有个死规矩:新人着急替谁省钱的那个地方,我都要多看一眼。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酒店,客户自带。
金源这半年的排期我要了一份,不看日子,先看主家。扫到四月一行:满月宴,何家,三十二桌。
我打电话问小文她妈。何家四月是不是有亲戚在金源办过满月?她说有,他哥的孩子。我又问金源是谁提的,那头停了停:“还能是谁,老二呗。”
再往前问,就问到头了:何先生是二婚,头一回的婚礼也在金源办的。她妈声音低下去:“这门亲事,家里头一半人不知道。”
金源的销售带客看场地有个老节目——一个平板,存着这些年办过的席面,一页页翻给客人看。我没点破,只跟小文说:“您看场地的时候,让销售把图集放全乎一点。”
第二个星期,她一个人去的金源。
她回来那天没约我,是直接到店里来的。进门把包放下,坐下,先倒了杯水,喝完了才开口:“沈姐,销售拿平板给我翻图集,翻到五年前那一场,站C位的男的,我订了婚半年,一回也没见过。”
我说:“哦。”
她说:“换酒店。”
何先生是当晚知道的,第二天就带着她杀到店里来。当时我正跟天悦的销售通电话,小文站在我桌子边上,何先生站在她身后,脸是青的:“换什么换?你听谁的?”
她转过身,声音不高:“我听图集的。何志斌,你哥孩子满月你定金源,你说朋友照顾;你头一回结婚在金源,你跟我说你头一回办婚礼。三十二桌的席,平板里一页页翻着,你想让我在哪儿办,你想让谁看见?”
何先生把声音提起来:“那是过去的事!”
小文说:“对,过去了。所以我只问一句——过去的事要瞒着,现在的事呢?”
何先生当着酒店经理和我的面,一个字没接上来,最后把话摔给我:“沈老板,你什么意思?”
我把两张表推过去:天悦和老新华的档期、厅高、进场撤场时间,一笔一笔列齐。“酒店定的不是菜,是这一场能不能做出来。挑金源也行,那是您的权利,只是我的方案,跟着新娘走。”
小文拿起表,翻到折角那页:“天悦吧。日子不动,流程沈姐你排。”
何先生没坐下,抓起桌上那张我们谈单时签的单子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撂,转身出去,把门带得很响。风铃在门上撞了好一阵才停。
小文坐着没动,过了半分钟,她跟我说了这一单里最长的一句话:“沈姐,你说他防着谁呢?防到酒店门口去了。”
我说:“人家防谁我不猜。我就管一件事——别让接亲那天,新人一头撞见对方前一段的日子。”
换酒店的事,没出三天就传到了何志斌单位那边去。他倒是沉得住气,第四天又来店里,这回没提酒店,递过来一张纸:“沈老板,办正事。名单加一桌,我那边的兄弟。”
纸上是四个名字。我问是哪门的亲戚,他说发小。我收纸的时候,他的眼睛在手机上,不在纸上。
请柬付印前,新人要当面对一遍名单。轮到那一桌,小文念得很慢,念完问我:“沈姐,称谓您那边能核对吗?”
“能。”
“不用了。我自己核。”
三天以后她来店里,把核出来的东西放在我桌上。四个名字,两个是何志斌头婚那场的证婚人和伴郎——图集里站C位那一场;另外两个,她按名字去街道问出来,是跟何志斌在城南盘档口的合伙人,档口的钱,走的是这门婚事收的彩礼。
小文说到最后,把纸推回给我:“沈姐,就一件事我没弄明白。他头一回结没结婚,问我一句他能答的。他没答,他把证婚人都请到我名单里来了。”
我说:“这句话您得问他。”
她说:“不用问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是何志斌。她就问了一句:“彩礼十八万八,昨天到的账,你今天上午转走十一万,去盘你的档口。钱我下午就往回划,三金你今天来拿。这个婚,不结了。”
那头轰的一声,说什么我听不清。小文把电话挂了,跟我说:“沈姐,劳驾,单子撤了吧。您这边损失多少,照实说,我照数赔。”
我算了账:布置的料下了三分之一,司仪摄像订金各一半。我说这些我不收你的,我的单子定金原数退。她不肯,说规矩是你的规矩,不是让我占便宜的规矩。最后各让一步:我退定金,她付了实际动工的钱,一共一千四。
第二天何志斌到了,进店就冲着柜台拍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在背后递了话。我把三样东西摆出来:金源的图集预约记录,日期是他自己定的;那份加了四个名字的名单,字是他写的;小文那张转账回执,金额户名都印着。“这三张纸,哪一张是我写的。”
他把名单抓起来看了半天,声音低下去:“名单是我写的。可钱是我自己的钱。”
小文正好回来取伞,站在门口接了这句:“钱是你的,彩礼是我的。你拿结婚收的钱去开档口,这一条我下午已经跟你哥通过电话了。”
何志斌的脸红了。他往柜台后头那面墙上看了一眼,走的时候把椅子带倒了,扶起来,还是走了。
这事的收尾,是金源的销售后来告诉我的:彩礼第三天全数回来了;城南那个档口,合伙人听说钱是彩礼转来的,撤了股。年底金源排席,我再没在单子上见过“何家”两个字。
那天晚上关店,我把那本记着“酒店,客户自带”的本子翻出来,翻到那一页,把“客户自带”四个字划了,改成“客户指定”。
第 12 章 · 夜宵
小文的单子撤了以后,隔一个礼拜,我在天悦收工,撤完场已经十一点半。
十月底的夜里风是硬的。天悦后门的巷子里有个搭铁皮棚子的面摊,炉子是煤的,烟从棚布底下钻出来,混着面汤和蒜的气味。我和陈默一前一后坐进去,谁也没商量,这半年我们都是这么收工的——他卸完最后一截桁架,我卷完最后一轴桌布,一人一碗面。
面摊的老板娘认得我们,见车灯灭就知道该下两碗面。
老板问起八月里果园那场雨。那是今年最险的一场——头天夜里我一小时看一回云图,四点出门,他的车已经装着双份雨布停在店门口。天亮雨真下来了,三十二桌全挪进果园的敞棚,吉时没动。收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亏你四点就出门了。”
老板问加不加辣,陈默说都加。我问过他吃不吃香菜,他从来不答。面端上来,他的碗里没有香菜,我的碗里浮着一层。他拿筷子把我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进自己碗里,接着吃他的。我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我挑香菜。
“水。”他把一瓶汽水拧开了盖递过来,瓶口朝着我那边。
我接了,喝了两口,问他:“姚老师那场,后来怎么样?”
他吃面,没抬头:“办完了。”
姚老师那场,后来定在九月十八,我经办到进场,剩下的交给店里的人收尾。关先生那天准时到了,一分钟没差。流程是我排的,一步没差。变化出在敬酒,敬到主桌,姚老师举着杯,当着两边的亲戚,声音还是那么细:“今天谢大家来捧场。也谢谢五月二十那天,替我们挡了事的那位同学——改日子的事,总算没白改。”
满堂的酒停了三秒。关先生那杯酒,举在半空,最后没喝完,放下了。他脸上还是笑着的,端得很平,跟半年前那个誓词停在半句的新郎,是一个端法。我在侧台看着,手里攥着流程单。那天台底下三百多人,没一个人接她这句。她声音还是那么细。
婚退了吗?没有。这场婚照办了。过了两个月她来店里取照片,我问她这一场值不值。她一边翻相册一边说:“沈姐,我不图退。我图的是他往后每回张嘴,得先把我今天说的这句在肚子里过一遍。”
翻到敬酒那张,她指给我看:关先生举着杯,笑还端着,眼睛没看镜头。她说:“你看他这眼神。这张我留双份。”
小文那边,是入冬以后来的。她带来一个搪瓷盒,装着喜糖——原先是订给婚礼用的,她没舍得退。她坐下来,把账报了一遍:彩礼回来了,三金拿回来了,何志斌最后托两个中间人来讲和,条件是她把“档口那笔钱”的事咽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客气:“钱能要回来,是我账上有一笔一笔。婚不结,是我自己看的,不是谁替我看的。”
她说完把杯子一放,放偏了,又摆正。走的时候她说:“沈姐,往后我同事要办婚礼,我还找你。”
这两场事办完,我这一个秋天,晚上收工都在十一点半以后。
陈默把汤喝干净,碗往前一推:“何志斌下回来搭架子的活儿,我不接。关金海那单也是。”
关金海就是姚老师那个关先生。我“嗯”了一声,问为什么。
“上回搭样架,他在门口碰见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手机。手里的架子往哪边倒,他站那儿不动。”
我没再问。摊主的煤炉子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从炉门缝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就灭了。
他说明天还有一场,问我要不要搭他的车。我说不了,店里还有活儿。他点点头,从车座后头抽出他的外套——深蓝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就搭在他胳膊上,撑开了朝我这边递过来。
风正好灌进巷子。我伸手拢了一下领口,没接,也没说不接。
外套在两个人中间停了几秒钟。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说:“放车上,你明天来取。”
第二天我没去取。他也没问。
面钱他付的,十五块两碗,他没让我看见他扫的码,付完了才说。我起身走的时候,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了两折,压平了,放在他面包车的副驾座位上。车门是我帮着关的。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没降玻璃,打着火走了。
我在面摊的灯底下站到车没影,才回过身给自己拦了张车。
到家已经十一点半。楼道没灯,我摸着墙往上走,三楼转角那儿有人坐着,腿伸在台阶上,手里一个塑料袋。
是陈默。他从楼上下来,走到三楼停住了,坐在那儿等我。
“店里的卷帘门你没拉到底。”他说,“留了一指宽。”
我说我拉了的。他说留了一指,风一吹就响。
我没跟他争这个。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打开,是汤,萝卜排骨,热的。他说他中午炖的,剩的,热了一下。
他的车停在楼下,车头朝着马路。跟平时反着。他要是从工地直接回家,不会拐到这条街上来。
汤我喝了。盐放重了,他炖汤一向放重盐。喝完我把保温桶还给他,他拧上盖,站起来,裤腿上沾着一层灰。
“上去吧。”他说。
“你先走。”
“我看着你上去。”
我上了楼,四楼拐角往下探了探头,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我朝他摆手。他这才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最后落在单元门那扇铁皮上,响了一声。
进门我先把卷帘门的事想了一遍。我确实拉到底了。锁好了,往上提了一把,纹丝不动。
第 13 章 · 对账
十一月里接的单,新郎姓佟,开汽修厂的。谈单那天他带了两条烟,一进门散了一圈,轮到我,我把烟推回去,他说沈老板不抽可以拿着散客。
烟我没拿。但这单我记住了——谈到酒水,他摆摆手:“酒别按我给的价写,你按好酒写,钱不够我补。结婚一辈子一回,我佟明亮在钱上抠,让人笑话。”
可他报预算报得太顺,一句没磕巴,像背稿子。进场前我照习惯把我这一摊的付款底单过了一遍——桁架、灯光、花艺、音响、司仪摄像,八万二,刷的信用卡,分三张卡,张张刷在限额边上,最早那笔分了二十四期。我这摊的钱,他从半年前就开始按月还了。
新娘那边跟我念叨过一句:彩礼十八万八,已经给了,给的时候他娘家人都在场,给得很风光。
一个刷三张卡分期付婚礼钱的人,先拿出十八万八做彩礼。
我把这笔账排了一晚上,排出来两条走法:彩礼是借的,婚一结,跟着嫁妆回来,再从女方家里补回这个窟窿;或者婚一结,彩礼直接回他手里,去堵他自己的窟窿。两种走法差在一样东西上——新娘知道不知道。
我没去找佟明亮。我把餐饮公司出明细的日期,跟新娘对方案的日子,约在了同一天下午。
明细摆开,我照实念,念到宴席那页,我把三张卡的付款方式念了出来。念完我说:“姑娘,这不是我该念的内容。可明细在这儿,谁来对都得看见。看见以后怎么想,您自己定。”
她坐着没动,翻了半分钟,抬头问:“沈姐,彩礼要是他借的,婚后算谁的?”
我说:“这个您得问懂行的人。我只知道一件事——这笔钱是我见过的彩礼里,给得最响、手续最全的。响到街坊都去看热闹。”
她第二天没来店里。第三天来的,进来先说了一句:“我把我爸的账本借来了。我爸摆摊的,收入支出记了十九年,一笔没落过。”她把账本放在桌上,“我照这个学的。我把佟明亮名下的东西捋了一遍——沈姐,他的厂子,六月里就抵出去了。抵给谁不知道,但收租的换了人,他现在给人家打工。”
她说完这些,看着我:“婚礼照常办。流程不动,钱不动,请帖也不改。就一样——台上那几分钟,给我留出来。”
我说:“留多久?”
她说:“留到我说完为止。”
婚礼那天,园子里摆的三十桌,佟家来得多。仪式走到交换信物,一切照图。到了誓言那个环节,新娘没接话筒,从手里拿出来的是一沓纸,三张,折过。
她念得不快。第一张,是厂子抵押的时间,和抵押出去的数。第二张,是婚礼三张卡的分期的账——她说这段的时候,底下一桌一桌静下去。第三张,她说:“彩礼十八万八,是我爸的养老钱凑的,我家里的意思,是这笔钱带过来,给小家庭打底。佟明亮,你现在告诉大家,上礼拜你喝多了,在电话里跟我爸说的是什么。是不是这笔钱,过完门一个礼拜,要‘周转’回你手里,去堵你厂子的窟窿。”
满院子没人出声。佟明亮站在台上,脸上的笑端了一会儿,端不住了。他说:“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新娘把三张纸折起来,“是你自己说的。你借放贷的钱,走彩礼的名目过到我爸卡上,婚一结,让我爸把钱‘周转’给你。这条,我爸记性不好,可他记账。”
她说到这儿,朝台下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一桌人站起来了,三个,穿的都不是喜服。为首那个走到台口,声音不大,全场都听得见:“佟明亮,十月那笔,今天什么说法?”
债主不是新娘找的。新娘的爸照着他账本上那笔进账的来路——放贷的钱过他的卡,卡上的数他一笔一笔记着——往前捋了两个月,捋到了一个放贷的电话。老爷子没报警,没吵闹,就在婚礼前两天,把话递到了那人耳朵里:钱还没动,人后天在园子里办婚礼,三十桌客,场面大得很。
散场收尾是园子外头的事了,我没看全。我只看见佟明亮被那三个人请出去的时候,回头朝台上看了一眼,新娘没看他,她在把她爸从第一排扶起来。老爷子腰板挺得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礼金台上的账,我让人原封没动。老爷子名下那笔彩礼,从头到尾一个子儿没动过——佟明亮动不了,也不想动了。
三天以后,佟明亮来店里。没拍桌子,进门先递烟,我又推回去了。他说:“沈老板,婚礼的钱我一分不欠你。我就问一句,那些账,是不是你给我媳妇看的。”
我说:“明细是餐饮公司的,人人对单都看得见。抵押的账是你媳妇自己捋的,她爸的账本记了十九年。我给你念了一页,剩下的,是他们家自己读下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说:“就一页?”
我说:“就一页。你们那本账,从彩礼那一笔起就是错页的。错页的账,我念一页就够,剩下的是她们家自己往下翻的。”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把这单归了档。档案袋上照例写日子、写桌数,写完了我想了想,在角上添了四个字:账对上了。
那天傍晚关门,老爷子的账本还摊在我桌上——他说他记性不好,让我帮着核最后一遍再还。我一页一页核过去,十九年,一笔没落过。核完我把账本包好,第二天一早送回去。老爷子在摊子后头接的,掀开塑料纸翻了两下,指头在最后一页点了点,没说谢,说了句:“闺女,往后你们那儿对账,叫我一声,我腿脚还行。”
第 14 章 · 第三排
郑家这一单,是我接的活儿里排场最大的一单:三十五桌,金源的大厅,郑家包了全场。活儿的量和桌数不是一回事。三桌的活也能做得顶天,可三十五桌的场子,桌子怎么摆、人往哪儿走、灯打在哪儿,错一处,那天就是一场乱。
谈的时候是郑家老爷子拍板的,谈得敞亮,价格不讲,只提了一个要求:“前排得给我们郑家坐满,前头空着,像话吗?”我说前头一共十桌,按两边的宾客比例分,郑家六桌,女方四桌,富余的往后排。老爷子说行。
婚期定在腊月,名单十一月中收齐。郑家的名单是老爷子和郑家老大一起报的,一式两份,签了字。收到名单那天晚上,我把三张表摆在桌上:桌数表、宾客名单,还有我自己画的现场布局图。三张对着看,看到第二遍,问题出来了。
女方连亲带友,九十七个人,九桌坐满,余下几个散在后头。男方报的是二十六桌。我按人头一桌一桌往下核,核到第二十二桌,名字断了。剩下那四桌,桌号编得好好的,桌里一个名字没有,只在页脚注了一行小字:郑家自留。
这四桌在布局图上,餐标比普通桌高出一截,烟酒另计,钱走的是酒店总账。这是酒店给的单子,老爷子让人一并给了我,桌上的数,账在谁名下,我看得见。
自留可以。做媒的、帮忙的、看场子的,哪家婚礼没有几桌不好写名字的。可我去金源对过桌型,大厅一共三十二桌的位置,前区十桌视野最好。郑家报的二十六桌再加上女方九桌,前区是坐不下的,只能往后压。老爷子说了前排要坐郑家,那四桌没名字的自留桌自然在前区,女方那边就一路往后排,两位快七十的老人被压到了第三排,靠墙,离台口隔着十几桌人。
第二天我带着布局图去郑家,把这事当面说给老爷子听。老爷子翻了翻图,用茶杯底压住,说后排哪行,郑家的场面全在前头。当着我的面,他拿笔把那四桌勾到了前区——第三排到第五排,正中间。摆手说:“前排坐自己人,热闹。”
老爷子眼皮一抬:“谁?”
“女方父母。”
“坐后头挡不着镜头。”他把我递过去的方案拿起来,翻了半页,忽然往桌上一扬,“你一个办婚礼的,你管得着我们家怎么坐?”
二十几页纸在空中散开,簌簌地落了一地。有几页滑到于婶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
屋里另外两个郑家的亲戚都把头低下去了。于婶坐在沙发上,手拢着包,一声没吭。我弯下腰,把地上的图标一张一张捡起来,有一页压在茶几腿底下,我蹲下去够出来。理平,按页码理齐,放回桌上,我说:“位子我按您说的摆。但前排走道边那两张椅子,我留着。留给谁,到时候您再定。”
当天我是把于婶先送回家的。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小区了才开口,声音很轻:“沈师傅,不怪他们。去年我闺女第一次领他回家,他爸就跟我家老头子说,你们家高攀了。我老头子回去病了半个月。”她顿了顿,“可这是我家闺女出嫁。我就想坐得离她近一点,看她走那一趟。”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我说:“婶子,您听我说一句。您不用坐第三排。头一排靠走道那个位子,我给您留着——走道直对台口,您坐那儿,她一出场,头一个入您眼睛的就是她。”
于婶扭过头来看了我半天,眼泪下来了,没擦,就说了一个字:“哎。”
回到店里,我在布局图上改:把前三排的桌子往后匀了半桌,头一排靠走道边空出两张椅子,对着台口。这不算改谁家的座次,改的是桌子怎么摆。真正谁坐哪一桌,还得郑家和于家自己拿着名单定。婚礼前四天,我又给郑家老爷子去了个电话,说那四张自留桌能不能在图上写成“机动”,不标主家。老爷子在那头沉了沉,说写吧,反正坐的还是那些人。
改完我把图给于家送了一份,跟于家老大说白天当面说的那两句:头一排走道边空出来的位子,是给二老的,坐哪儿他和老爷子商量,位置我先留着。于家老大看了半天,说一句“懂了”,签了字。
第二天终版图上,那四张桌子底下印的是两个字:机动。椅子照样摆满,一个名字没有。谁来了都能坐,谁不来也不空着。
婚礼前三天送终版方案,郑老爷子翻了翻,手指在第一排走道边那两张椅子处停了停,到底没说什么,签了。
从金源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手搭在方向盘上。那四张桌子还在脑子里打转:二十来个位子,连名单上都得空着。郑家不想让人知道那上头坐的是谁。
天黑了才开出去。等灯的时候我又想起于婶上车前说的那句,她老头子回去病了半个月。灯变了,我还没动,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第 15 章 · 婚庆街
话是从婚庆街传出来的。
原话是什么,我没听见。听见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句:城东那个女的,专挑婚礼上给新娘递话,递完人家就散。
传到我耳朵里的那天,我正在给一对新人改请柬的落款。老李推门进来,搓了半天手,说沈老板,跟你打听个事,你上回在金源那个……那话我听着不像你的为人。
我说,老李,你听的是哪句。
他把那句话学了一遍,学的时候眼睛躲着我。我听完,把请柬的落款改完,递给他看对不对,他连声说对,走了。
老李做拱门气球的活儿,常年给这条街五六家婚庆供货,说话爱拐弯,但从来不编话。那就问。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老李的库房。他在门口给气球打气,看见我来了,手里的气泵没停,说沈老板你怎么还跑一趟。
我说我来问一句,问完就走。
他说你问。
我说,这话你头一回听,是在哪儿,谁说的。
老李把气泵放下,看了看两边,说:“这话我不该传。”
“传了也就传了。”我说,“我要的是前一句。”
他蹲下去,把打好的气球往纸箱里码,码了四五个,说:“上礼拜三,婚庆街南头那家,姓周的,做绢花的。我去送货,她跟她们店里的小姑娘说话,我听见半句。”
“什么半句。”
“她说,‘她那张单子要是早退了,我这单就回来了’。”
“她说的哪张单子。”
“我不知道。”老李说,“我就听见这么半句,后头她们看见我了,就不说了。第二天我在‘老地方’吃面,听见隔壁桌有人学这话,学得比我听见的还全。”
周家做绢花。我给郑家三十五桌配的那批绢花,是直接从厂家订的,一张单子都没走婚庆街。这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她没忘。
我没回家。我把车开回店里,从柜子里抽出一本旧账,翻到去年腊月。那时候郑家那单还在谈,我先做了预算,花艺这栏,我记了三家的报价。
第一栏是厂家直供。第二栏是婚庆街“百年好”,崔老板娘。第三栏,写的是“周氏绢花”,后头跟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我自己写的备注:报价偏高,工艺一般,未采用。
我给这个号打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我说我姓沈,良辰婚礼的。
那头静了一下,说:“沈老板。”
我说:“周姐,我有个事想问你,问完就挂。上礼拜三你在店里说的那句‘她那张单子要是早退了,我这单就回来了’,指的是哪张单子。”
那头不吭声。
我说:“我不问你说没说,我已经听说了。我问你的是哪张单。你答了这一句,这事我这边就算过去了。”
过了很长时间,她说:“郑家。”
“郑家那边,谁找过你?”
“没人找过我。”她说,“我在‘老地方’吃饭,听人说的——说郑家那单本来要走婚庆街,被城东一个女的半路截了。”
“谁说的。”
“我不记得了。”她说得很快,“一桌人,谁说的都有。”
我把电话挂了。
她答得很快,“一桌人”三个字连个磕都没打。我把这句记在纸上,折起来,压在台灯底下。
她说我截了她的单。我接郑家那单的时候,这条街上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姓沈。
第二天早上我把纸拿出来,摊平,在“周氏绢花”那一栏后头添了三个字:未核对。
退单那阵子的四束花,我一直插在样品区的瓶子里。摆了一个礼拜,蔫了,我扔了。没有一个人问起来。
夜里我把那张纸又翻出来,在底下添了一行字:
“她要是没退呢。”
写完我把笔放下,在灯底下坐了很久。
第 16 章 · 城西
那句“她要是没退呢”在灯底下压了三天,就来了一场解不开的。
男方姓宋,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三十四。女方姓邬,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护士,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谈单那天女方她爸来的,坐下第一句话:“我闺女脾气软,你多担待。”男方跑新疆那趟了,得月底回,老爷子说能定就行,钱我出。
我照规矩核证件。核到身份证的住址——宋,东关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张便签上的地址,也是东关街。
不算数。一条街几百户。可那阵子我正被那张“她要是没退”的纸缠着,一天翻八遍。
我要了婚车出车单,又要了他的行车记录仪,说是排接亲路线看路况。记录仪上,这个月他确实一趟一趟地跑,可有两晚,车停在城西一个小区楼下,从夜里十一点停到早上五点。这两晚,他跟她说的都是在服务区过夜。
门牌号我托人问了,对不上。对不上这件事,我当成了“他又换了个地方”。
我约了邬姑娘。她比周姑娘还小两岁,手指头一直绞着围巾的穗子,绞得起了球。我把纸一张一张摆开,摆完往她那边推了推,没说话。
“沈姐,”她最后说,“这个婚,我先停一停。”
婚停了。她爸来店里,没吵也没闹,站在门口说:“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摆这几张纸,我闺女在卫生中心,一宿没睡。”
三天以后,事情反过来咬我。
那两晚车停在城西小区,是宋师傅在给他妈陪床。他妈在市医院住院,他姐就住那个小区。他跑完长途半夜回来,怕吵醒老人孩子,就在姐家楼下车上眯两小时,天亮上去换班。“在服务区过夜”那两句,确实是假的——他瞒的是他妈的病。病拖了两年,邬家要是知道了,这门亲事他爹妈头一个不肯。
我把纸摆开,摆出来是一副样子;真事情是另一副样子。邬姑娘的爸说得对——她什么也干不了,她只能停。停了以后,她要一个答案,我给不出。
她在卫生中心被人问了一个月,“你是不是男人跑了”,一句都没辩解。后来她妈来找我,把定金放在柜台上:“沈老板,钱你收着。话我不说。我闺女这一个月,是替你挨的。”
我把那几张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写上邬姑娘的名字,锁进抽屉最里头。
第二天我去了趟宋家。他姐站在门里,没让我进去,也没关门:“你是好意。好意也得看命。你把我弟这婚事说散了,他今年三十四。”
宋师傅没露面。那一个星期,我一条街上碰见三个熟人,两个点了头没停,一个绕到马路对面去了。
我在店里坐了两晚,把这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宋师傅那张纸上没有一个证据能站住。是我自己拿指甲抠了一道。
证据凑齐了是刀。差半分,就是往自己手上划的。
那半年,谁的单子我都照规矩做,做完交单。规矩一条没少,规矩以外的话,我一句不多说。
有三回,话到了嘴边,我咽了回去。头一回是名单上多出两个名字,称谓空着,我把纸还给他,说称谓这儿您补上。第二回是新郎说“我朋友开的能便宜”,我说好,那就这家。
第三回是那个谈了九年的姑娘。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说到九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这回我没咽住。
第 17 章 · 六家店
那个谈了九年的姑娘,是第三单。她自己在电话里说要退,声音很小,说了两遍“沈姐对不起”。
我问她,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妈的意思。”
我说那我跟您妈说两句。她说不用,就挂了。
挂了不到十分钟,电话打回来了,是她妈的号。
老太太开口就说:“沈老板,我是她妈。孩子不懂事,这婚事我再让她缓一缓。定金不用退了,你把单子撤了吧。”
我说阿姨,钱我一分不留,都给您转回去。
她说不必,顿了顿,又添一句:“你别怪我这当妈的。”
那姑娘头一回来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说她跟男朋友谈了九年,今年才敢跟家里提。我给她做的方案里,专门留了一页“高中合影墙”。
四单退完,定金原数退了,一分没扣。四束花是我自己去市场挑的。这四单,定金加备料,四万块,是我那半年攒下来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坐在柜台后头抽烟。抽到第三根,我拿过一本便签,把这条街上靠婚礼吃饭的人从头写了一遍:新人,酒店,影像,花艺,还有那六家店。一家一个名字,写完了,我把纸翻过来又写了一遍,六家店那六个名字,写在最上头。
第二天下午我出了一趟门,走的是婚庆街。
从南头走到北头,六家店。我一家一家进,进去不买东西,也不问话,只把一张卡片放在柜台上。
卡片上印的是我的店名,和我自己手写的一行字:上个月退掉的四单,定金我一分没留,全退了。花是我自己去挑的。若有人问起我这儿的婚礼办得怎么样,请照这一条说。
放到第五家的时候,那家的老板娘追出来,说沈老板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我不会说话,只会把账摊开。”
她说:“你这不是把家丑往外扬?”
我说:“家丑早让别人扬完了。我自己扬一遍,扬干净了,看谁还扬得动。”
她站在门口,看我走进下一家,没再说话。
第六家是“百年好”。我把卡片放在柜台上。
崔老板娘正在算账,抬头看我,看了很久。她把那张卡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了,什么也没说。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她把算盘珠推到了一边。
卡片是早上放完的。当天午后,那句“她那几个单子,哪个不是这么散的”,在婚庆街变成了另一句:
“城东那个女的,退了四单,定金一分没扣。”
婚庆街半天就能把一个人说死。要说活,得单子一张一张挣回来。
第三天,隔壁花店的姑娘来借剪刀。借完了站着没走,说姐,街坊上都传开了。
“传什么。”
“说你这儿退单不退钱都不收,还倒贴花。”她想了想,“还说你这人狠。”
我说你也信。
她说我不信。
我说不信就别跟着说。
她哦了一声,抱着剪刀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傍晚陈默来送货,进门就说:“街上都在说你这几张卡片。”
我说,说什么。
“说你疯了。”他把货单递过来让我签,“也有人说,这家敢把退单贴在别人柜台上,那她办事应该不敢糊弄。”
他把货单收回去,看了一眼柜台:“卡片还有没有。给我一张。”
“你又不做婚庆。”
“我拉活儿。”他说,“车停在场地上,闲人看得见。”
我给了他一张。他拿纸擦了擦手,才接过去。
第 18 章 · 接触不良
邬姑娘她爸来的那天,店里正有两个客人在看方案。
老头裤腿上还沾着菜叶,是直接从摊子上过来的。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是那沓定金。小满要去接,他把布包往里推了推,没撒手。
“上回我说话不说道,今天说道说道。”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我闺女在社区卫生站,这一个月,月月被人问,你男人呢。她不说,她就笑。她笑一回,我心疼一回。”
店里静下来,那对客人翻方案的声音都停了。
“我闺女没做错什么。那个姓宋的也没做错什么。就一个人错了。”他看着我,没有抬高的声音,“错的人不是你。”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要是说一声对不住,这钱我拿回去,这事就算完。”他说,“你要是不说——”他顿了顿,“你也别说。说了,我闺女又得想起来。”
他把布包往前一推,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
“我就问一句。你下回再看见什么,还说不说?”
我没答上来。
他等了几秒,点了个头,推门走了。
钱他没拿走。布包还搁在桌上,谁也没去动。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这事从头说到尾。他听了很久,烟点着了又掐了,说:“人家没要你的钱,是给你留着面子。你别拿钱当药。这行往后还得靠人信你,你要是心虚,就别干了。店门口那盏灯你天天开着,就是为了让人看见里头有人,不是让人看见里头空着。”
我说我没心虚。他问那你哭什么。我说没哭。他说行吧。
那对客人没坐住,草草定了日子就走了。小满收了桌子,把那沓定金拿进来,说姐,这个怎么办。
“照数退。”我说,“多一分都别收。”
“人家没让退。”
“照数退。”
钱是当天下午送回邬家的。她爸没出来,她妈站在门口把钱塞给我:“他爸说了,收了就两清了。不两清,我们才还认你这个人。”
我开车回来的路上把这句话想了一路,到店门口熄了火,又坐了一会儿。
又过了五天。卡片的事街上早传完了,单子一张没回来。
这五天里,我妈来过两回。头一回借口送饺子,进门先不坐,站在门口把店里扫了一遍,然后说:“街上有人说你,我听了个头就走了。我不是来问你的。”第二回带了抹布,把柜台从里到外擦一遍,擦完坐下:“你做你的,做得正,话就传不远。”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一句没问。
我妈这辈子没学过怎么安慰人。她只会擦,擦干净了撂一句硬话,好像话一硬,事就软了。
那一整天没人推门。我擦了三遍窗台,把样品区的椅子摆正了又摆正。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挪到货架上,再从货架挪到墙角,我坐在那儿,看了一整个下午的光。
傍晚陈默来还液压车。我没起身,蹲在货架底下给库房的钥匙配新牌,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配着配着,有一张牌子上的字写歪了,我把那截棉线扯了重穿,穿了三回,没穿进去。
他没问那些话,也没问生意。他把液压车码到墙角,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卷新棉线,蹲下来,剪了一截,穿过牌子,替我系了个死扣,递过来。
“你这卷线受潮了。”他说。
我接过来:“嗯。”
他背上工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库房那盏灯,上回我就听着接触不好。明天我带个开关过来。”
第二天他来了,带着开关,还带了一把新棉线。换完开关试了两下,把地上的线头捡干净带走。前后十分钟,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转天上午,婚庆街“百年好”的老板娘进来了。姓崔,做了十几年,饭桌上那六七个人里,她坐主位。她进门先夸我这块招牌颜色正,夸完了,手在色卡架上翻,翻着翻着说:“沈老板,外头那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说:“崔姐,你听见的是哪句,你说给我。”
她笑:“都传成那样了,我哪记得原话。”
我从档案柜里把金源那场的卷宗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流程单,每页新人签字,酒店对接的确认件,一样一样摆开。
“金源那场,新娘姓周。婚是婚礼散场以后她自己退的,流程我一步没差,酒店可以问,三十几桌客人也可以问。”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一页,推到她跟前,“这是周姑娘的号码。你要是拿不准,现在就打,当着我打。”
崔老板娘看着那叠纸,手没动。过了几秒,她把色卡往我这边推了推,慢慢说:“金源那场我也去了,坐女方那边的席。那天新娘念到一半停下来,我们那桌有人笑。我没笑。”
“我知道你没笑。”
“那场我做过一版方案,郑家老爷子先找的我。他连价都没看,说你们那条街上的,办得出什么。后来他找的你。”她说,“所以那天那桌跟着笑的是谁,你心里有数。你就是不敢往那儿想。”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
“姓沈的,你这一行做得比我干净,这话我说得出口。可干净不管饭。”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来,“我那条街,一个月下来,能剩的也就够发工钱。我没闲工夫编排谁。你要想查那六七个人,我劝你一句:别查。”
“为什么。”
“因为查出来也没用。”她说,“你要真查出来了,得先想清楚往后你还开不开门。”
门上那串铃响了两声。
色卡留在桌上。我把它捡起来,放回架子第三排。
傍晚我爸来送菜,一袋子自家园子里的豆角、两根莴笋。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那些空椅子,什么也没问,把菜放下,蹲到电视柜后头去翻,翻出一卷旧电线,说你这灯不亮了,我看看是不是线头松了。
我说:“爸,灯是我没开。”
他说:“那就是灯泡的事。”
他蹲在那儿拧灯泡,蹲了十几分钟。我坐在椅子上看他,他背有点驼了,拧的时候胳膊抬得费劲,屋里只剩灯泡瓷口转动的那个声音。
我起身把开关按上。灯亮了。
他站在凳子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亮是亮,就是有点黄。”
“黄的好,白光刺眼。”
他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说菜放厨房了,你自己弄点吃的。走到门口又回头:“听说你最近……歇着?”
我说:“歇着。正好把去年落下的账清清。”
他点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手机相册里有一段视频,是我上礼拜拍的,一直没发出去。
视频里是我的店,黑底金字。拍的时候手在抖,画面歪了一点。
我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想起去年秋天,我在三场婚礼上各拍过一段过程记录。那时候拍,为的是复盘:哪个环节的人站错了位,哪一束手捧花递晚了半拍。
我把手机相册往下翻,翻到去年秋天那三段,一段一段点开。
第 19 章 · 四十几段
那三段记录,存在我电脑里一个叫“复盘”的文件夹。拍了两年多,四十几段,每场婚礼拍一点,不给客人看也不给同行看,收工以后一个人看一遍,看一遍记两条。
那三个晚上,我把四十几段从头看到尾。
第一晚剪到第五段,我停下来了。屏幕里是一个新娘在台上试着走位,走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问司仪:我走慢一点行不行,我穿高跟鞋走快了崴脚。司仪说行,您说了算。我坐在电脑前头,把这段看了三遍。
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把那一段放出来。她一开始不肯,说太傻了,走个路都不会。我说,您走得挺好,那是您自己拿的主意。她在那头静了一会儿,说:那放吧。
我没剪吵架,没剪丑事。周姑娘那场,誓词停在第三句,那段我剪掉了,一秒没留。何志斌那一场根本没办成,图集的事,我对外一句没提过。
周姑娘站在台上,麦克风握得歪,她自己扶正了,扶着说完了后半句。姚老师敬酒到主桌,声音细得像蚊子,可她把那句“改日子的事,总算没白改”说完了,一个字没磕巴。还有去年十月那场,一个我没怎么提过的姑娘,散场时把高跟鞋脱了,光脚站在台阶上,跟她妈说:“妈,我自己走。”
我把这些片段一段一段接起来,中间不配音乐,最后一段是我自己:镜头对着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拍了三秒,有点歪。
发出去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没用自己的号发,用的是店里那个一直只有两百多个粉丝的号,头像是招牌。发完了我就去睡,第二天早上照常七点开门。
八点钟,隔壁花店的姑娘冲进来,说姐,你那个视频,三万了。
我没反应过来,说什么三万。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播放量那一栏的数字还在往上跳。评论区第一条:这才是办婚礼的人。第二条:我妈让我退单那天,我看的就是这个姐的方案。
我只看着数字,没往下刷。
到了中午,五万。傍晚,本地的几个生活号转了,第三天省台的号也转到。
转得最多的是那四单退掉的人。第二单那个男方转了,配了两个字:丢人。第三单那个姑娘转了,写了一句:我错了。她妈也转了,什么都没写。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半夜。有人问价,有人问档期,也有人问:你视频里那个第三单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没回。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六个字:姐,我把婚退了。
我没给她们点赞,也没回。那时候我在做别的:一口气接了十几通电话,都是问档期的。一月、二月、三月,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翻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
腊月二十七那天下午,店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陈默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台旧投影仪。我问你干什么,他说:“今天不干活,来看看你的片子。”我说什么叫我的片子,那是我剪的。他说:“你剪的,就看看。”
他把投影仪架在店里的白墙上。那机器旧,开机要等,机箱里嗡嗡地响。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麂皮,把镜头擦了,擦了又对着光看,看出一点灰,再擦,擦到干净为止。
投影仪亮了。
我们两个人,坐在样品区的椅子上,看完了那条视频,从头到尾,四分钟。他一句话没说。放到我站在侧台那一段,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没看他,眼睛盯着墙。放到片子最后,我的店,黑底金字,画面上只有招牌没有人,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又别回去。
看完了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后台。播放量十一万。“破了。”他说。
我说:“明天还有一场。”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投影仪,收得比谁都慢。收到一半他说:“城北那家开庆典的,昨天托人来问我,能不能把你请过去讲两次课,一场给两千。”
那天晚上关店,我把招牌的灯打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黑底,金字,两串彩灯,跟半年前挂上去那天一模一样。风从街上过来,把彩灯吹得摇了两下,又稳住了。
我回店里,在台历上把正月初六圈了起来——那天有一场婚礼,是一对退了单的新人重新找回来的。定金我一分没收。
腊月二十九,全城都在备年货,店里没活儿。我把库房扫了一遍,扫出一堆东西:断了的扎带、褪色的绢花、三卷用剩的红毯、二十来把钥匙——都是这些年还回来又不知道开哪扇门的。
陈默来拉东西,看见那堆钥匙,蹲下来一把一把试,试了十几把都不对,最后一把开的是库房后头那个旧铁皮柜,里头全是我头几年存的样册,纸都黄了。他翻出一本,翻开,指着上头一页:“这个方案,你还有印象吗?”
我一看,是我给一户人家做的,粉紫配鹅黄,俗得厉害。我做那版的时候才入行第二年,觉得颜色越多越热闹。
我说:“难看死了。”
他把那本合上,放回柜子里,说:“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看你怎么变的。”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问。库房里冷,他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忽然说:“我也有一样东西,留了很多年。”
我说什么。
他说:“那根红缎带。”
我抬头看他。
“你结婚那天剪的那根。”他说,“剪完你扔车上了,我收起来了。搁到今天,跟扳手放一块,压得扁扁的。”
“一根缎带,有什么好留的。”
“不知道。”他说,“就是每回收工,打开工具箱,能看见。”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搬纸箱,不再看我。库房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他那半边在暗处。
我说:“陈默。”
他站住,没回头。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换了一句:“库房那根灯管坏了,明天来的时候记得换。”
他把纸箱换了个手,抱着,说:“知道了。”
他抱着箱子下楼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
我把库房门锁上,回店里,把片子从头又放了一遍,放到自己站在侧台那一段,按了暂停。
屏幕上那半个背,站得笔直。
第 20 章 · 热闹之后
那条视频是腊月二十三发的。到腊月二十六,播放量过了两百万。
我起先不知道。是林小满在店里喊起来的,她举着手机从后屋跑出来,跑掉了一只鞋:“沈姐!两百多万!”
评论区密密麻麻往上翻,翻不到头。也有一条顶得很高:“婚庆公司拿别人的婚礼博流量,缺德不缺德。”
小满要去回。我按住她手机:“不回。哪一场能发、哪一场不能发,我心里有数,跟他说不明白。”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骂他行吗?骂完就删。”
“不行。”
“那我小号骂呢?他认不出来。”
“你骂人的话三天前就打好草稿了,我看见的。”我说,“发出去人家截屏,骂的是咱店。”
她把手机揣兜里,气还没地方放,转身把货架上的花瓶挨个挪正了一遍。挪完了回来又说:“沈姐,那我夸自己总行吧?我换个号,说这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婚礼。”
“你见过的婚礼都是我办的。”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实话也不行。”我说,“坐下,核你的账。”
那条恶评我没回。剪的是别人的婚礼,这话没冤枉我——可四十几段里挑出来的那几分钟,一段吵架都没有,一帧侧厅都没拍。
晚上关店,檐口那串彩灯有一个不亮了,看着像缺了颗牙。我搬梯子上去,把那颗换下来。灯泡是新的,装上去,那一串就齐了。
那三天,店里的电话没停过。腊月二十八,崔老板娘又来了,进门就笑:“沈老板,我服了。老地方那张桌的话,我给你圆回来了。咱们两家合着干,你的名头,我的班子,城里这片咱们吃七成。”
我说:“崔姐,谢你圆话。合着干就不必了。”
“为啥?”
“我的单子,我一个人办得过来。办不过来的时候,我宁可推。”
腊月里那条街上来了两家问的,都不绕弯:那四单退钱不退钱,他们想照着学。
头一家我给了句实话:“学不了。你退了钱,街上就不知道你退过单。”
第二家问得更细,问要不要在门口贴一张告示,我摆手:“不用贴。谁来问,我说一遍;来了十个人,我说十遍。”
“那要是有人不信呢?”
“不信的,做了就信了。”我说,“我这儿的规矩就一条——钱退出去,话就得跟出去。做不到,别起这个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吧。”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做了十九年,头一回见人这么干的。”
她摆摆手走了。我回店里,把那盒色卡摆回第三排,缺的那一格补上了。
正月初四,小文带着个同事来,姑娘五月办订婚宴,指名找我。小满领去前台谈,小文留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把喜糖放在桌上。
“档口盘起来了,户名是我一个人的。何志斌托人带话想坐下谈谈,我说没什么可谈的——账清了,人也就清了。”
那盒糖她留着,说留个记性。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沈姐,我同事那儿,你多上心。她那个未婚夫,我看着有点像——”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摆手走了。
正月初六,何志斌自己来了。这回没拎烟,进门就问:“沈老板,我跟你商量个事。现在都在说,是你把我的事捅出去的。你帮我正个名,我付钱。”
我说:“付多少?”
他说:“你说个数。”
我从档案柜里抽出他那单的卷宗,推到柜台边上:“何先生,能给你正名的都在这儿——金源的图集是你自己订的场次,名单是你自己写的字,转账回执上有你的签名。这三样,你拿去,找谁看都行。我一分钱不收。”
他站着没动。半天,他说:“我就不明白,你就不能装不知道?办你的婚礼,收你的钱,多好。”
我把卷宗收回去,说:“装不知道,谁都会。可我这柜子里的每一场,我都得能对着看。你的这三样,我对不了。”
他站了几秒,走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正月初八晚上,店里就我和小满两个人。她核完最后一本账,趴在桌上算这个月的数,算完抬起头:“沈姐,这个月接的定金,顶去年同期一年。”
我说:“去年这个时候,店里没客人。”
“那今年这个时候呢?”她把笔一放,“明年也能这样吗?”
我把账本合上,翻到明年三月那一页,指着空着的几格,说:“这几格先给你留着。”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收拾东西下班走了。
我把店里的灯关到只剩柜台一盏,坐在那儿把这几天的电话记了一遍:谁定了日子,谁问的价,谁说初十再来。记到一半,我想起一件事。腊月二十四那天,唐静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我在仓库对花材,手机响,是她。她开口第一句是:“沈老板,你那条片子,我看到了。”
我说谢谢。
“我在里头看见一场,七月里,一个大厅,顶上吊了一整片白灯,圆的,一层一层往外铺。”
“七月里大厅有好几场。”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问问,那么一个厅,得花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包圆,六万起。她在那头算了一会儿,说:“贵。”
“是贵。”
她忽然说:“沈老板,我这单,能不能办大一点。”
我说您这单,本来就是三十桌。
“我是说,”她停了停,“我想办得比现在大。日子还是三月,钱我想办法。他要是问,就说是我要的。”
我问她为什么。
“我这辈子就这一回,不想让人看着像凑合。”她说。
那天她说完就挂了。
我在黑着灯的店里坐着,台历翻到三月。那两格还是空的。
明天初九,十点,那两个人一起来。
第 21 章 · 并排
初九上午十点,两个人一起到的。
林小满把人迎进门,转身跑到后屋门口,压着嗓子:“沈姐,来了两个。男的说预算不设上限。”
我正在核去年剩的一批桌裙,抬头问:“哪家中介推的?”
“不是中介。女的自己找来的,说网上搜的。”
我把清单扣在桌上,站起来。
“你谈,我听着。”
我把后屋门留了一条缝。
先是那个女的,说话快,清楚,问得都在点子上:音响功率多少,押金能不能分两次付,签到台能不能挪到门口左边。
然后是一个男的。皮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很稳。
“我姓王。”他说。
“王先生您坐。唐女士,您也坐。”
椅子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然后是安静。没人在说话,可又不是没话说。杯子放在桌面上,放偏了,底沿磕了一下,又挪正。
“你们老板,”那个男的说,“姓什么?”
“姓沈。”
“沈什么。”
小满报了我的名字。
外面静得长,我数到了八。
“沈老板在吗。”
“在。在后头盘货,我这就去叫。”
“不用叫。”
椅子响了一声,是他站起来了。一步,两步,三步——停在那面墙跟前。墙上挂着我办过的每一场,一张照片,一个日子。
他在墙前站了很久。
“就这家吧。”他说。
女的说:“不再看看别家?我列了五家。”
“不用看了。”
我坐在后屋,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
“日期定了吗?”小满问。
“三月十六。”他说,“阴历二月十七。”
后屋的缝里能看见他半只袖子,深灰大衣,扣子系得很齐。五月的天,这身衣裳脱不下来。以前也是,三十五度出门,西装外套从不离身。
“场地定了吗?”
“定了,华玺。”
“华玺三楼厅,二十六到三十二桌都做得开。”
“三十桌。”他说,“主桌两桌。一桌给我这边的领导。”
小满写字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写。
“风格上您有想法吗?”
“全红。”他说,“越红越好。灯笼、红毯、拱门,能上的都上。别弄那些白的灰的,看着像办丧事。”
“花呢?”
“主桌的花用最贵的。要最高的,摆上去比人高。”
“比人高得用花架,桌面高度做不出来。”
“那就用架子。”
“迎宾区一般会做块背景,新人的照片,或者喜字。”
“照片墙。”他说,“放大的照片,做成相框,一排挂过去。十张八张。”
“那得留六米。”
“留。我有的是地方。”
我手心开始发凉。
我们那场办在城郊的饭庄,楼上楼下二十桌。迎宾区就一张桌子,我摆了两盘喜糖,插了一瓶花。他妈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这什么都没有啊。我说省钱。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唐女士,”小满的声音,“风格、颜色、流程,我想跟您单独对一遍,两个人的意思都得到,才好排。”
外面停了两秒。
“她不用管。”他说,“这些我定,她跟着走就行。”
那个女的没接话。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推回去一点。
“唐女士,那这个红色,您自己喜欢吗?”
“还行。”她说。说完低下头去理那张纸。
“行什么行。”他说,“你懂什么颜色。听我的。”
那个女的把本子拿回去,翻开,从头一页一页看。
过了半晌,她说:“沈老板那边,能让我一个人来对一次吗。”
“对什么。”
“细节。”她说,“你不用来。”
小满的笔停了。
我在后屋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没开。
他还在说:“敬酒前头加一个环节,我要说几句话,感谢我的父母。要话筒,要最好的音响。”
“仪式的开场音乐您有偏好?”
“不要洋气的。”他说,“开场来段民乐,有人拉二胡的。”
“二胡得提前约,会拉大曲子的老师傅不多。”
“钱好说。”
四十分钟,谈完了。
小满报的价不低,把单子推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眼睛在总额那一行停了停,说行。
“那我出合同。您身份证带了吗,我复印一份备案。”
“带着。”
外面响了两声复印机。
小满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念:“王……建……国。三月十六……华玺……三十桌……”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听过一万遍。户口本上,结婚证上,后来是民政局的离婚协议上。
我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才把笔放下。
我把门拉开。
小满正弯腰往档案袋里装复印件,看见我出来,站直了:“沈姐,这单……挺大的,接吗?”
我走过去,把合同拿起来。
第一页,甲方,王建国。乙方,我那家店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经办人,沈知微。
那三个字是我自己写上去的。他签完甲方那栏,把合同推回来,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正好落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半秒,又抬起来看我。他没说什么,把笔放下:“沈老板,麻烦你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三十桌,主桌两桌,落地花艺,红毯,迎宾照片墙,二胡开场,致辞放在敬酒前。都是他要的,一样没漏。唐静说的“还行”两个字,一个也没上纸。
“接。”我说。
小满松了口气:“那我把定金单开了?”
“开。另外加一条,写进备注。”
“哪条?”
“新娘姓名与联系方式,签约后七日内必须补齐,逾期不承接。”
小满抬头:“沈姐,这个一般不写吧。”
“这单写。”
她低头写,写完把笔盖上:“沈姐,这位王先生,你认识?”
我把档案袋接过来,抽出身份证复印件,把卷起的一角捏平,看了看,塞回去。
“认识。”我说,“五年。”
小满没再问,把档案袋往柜子上一放,回头去算日子,嘴里念着三月十六那天还压在谁家。
我拿着档案袋回后屋,坐下来,把复印件抽出来,压在桌角的玻璃板下面。
玻璃板下还压着一张旧的,我们那场婚礼的合同,纸边已经发黄,甲方那一栏,同样的三个字。
我把新的一张,和旧的一张,并排放。
风从门缝里进来,两张纸的边角一起动了动。
第 22 章 · 二十二条
合同送回去第三天,他打电话说要来过方案。
我说方案要十天。他说他等着。第二天上午他就坐在了我前台那张椅子上,大衣搭在扶手上。
方案是我夜里一个人做的,做得比给谁都细。
他一条一条看了二十六分钟。这些年能把方案看满二十分钟的客人,我数得过来。
看完了,没夸,也没挑,说:“主桌的椅子套,换成金的。”
我说华玺的椅子归酒店,椅套只有白的和米色两种。金色的得我们单独定做,套在酒店椅子上,连工带料一椅三十,主桌二十把,这钱不走酒店,写进合同,您出。
“行,定。”
“红毯两侧加落地灯,要仿宫灯的。”
我说红毯是酒店出的,两侧的电接不了他们的口,灯我们带,从我们的配电箱走线,灯型我发您挑。
“迎宾照片墙,十张不够,加到十二张。”
我说十二张加八百。他说行。
他说一句,我记一句。记到第十一条,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就没有不想接的?”
“您一条一条提,我一条一条应。这是我的活儿。”
他看了我几秒,把方案翻回第一页,指着“敬酒前致辞”那栏:“我要我公司的副总先讲两句,再我讲。话筒备两支。”
我说好。
唐静来对细节那天,他不在。
她来得比约定的早半个钟头,一个人,米色外套,进门先把手机调成静音:“沈老板,我有几个地方想改,改完他那边你别提是我说的。”
“您说。改得动的我改,改不动的我告诉您为什么。”
她要改三样:全红改成红里带一点金;照片墙减到六张,腾地方放她爸妈的合影;敬酒往后挪十分钟,她有低血糖。
三样我一样一样应了。第二样要加钱,我从我这边让出一部分。
改完她把方案看了一遍,抬头问了一句:“沈老板,要是我哪天改主意了,押金还能退吗?”
“能退。”我说,“照合同,提前十五天退八成。”
她把方案合上,站起来,忽然又说:“我有一点不明白。他谈方案的时候什么都要。可我们去看场地那天,他站在那个厅里一句话没说,站了七八分钟,就看着灯。我说这厅好看。他说,嗯,还行。”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三处改完,重新打了一遍。打完了坐在那儿想她最后那句话。
他站在厅里看灯,看了七八分钟。那个厅是我挑的,那套灯是我配的。五年前我自己那场,也是这么一面顶上的灯。
后面这几天,他隔一天来一趟。绢花要真的,日子要提前一天——改期费四千,他盯着那条看了很久:“你别拿合同压我。”我说工人的排期全得挪,这四千是给他们的。他最后说:“改十五,钱我出。”
这一趟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问:“我听说,你这儿上个月退了好几单?怎么退的?”
我说各家有各家的原因。他没再问,走了。
第三版发过去,他回了两个字:可以。
签补充协议那天,是我起草的。我一条条念,念到最后一条停了一下。
“还有一条。”
“念。”
“音响师由我方指派。”我说,“您那天的致辞、司仪,还有开场那段二胡,全走我们调的音。这块我指定人,您那边的人不用碰设备。”
他抬眼:“我请的司仪,不能带自己的调音师?”
“能带。人可以坐调音台边儿上,不能动手。您这一场我上的是线阵,四只全频两只低音,参数照厅高和进深调了三遍。外头的人上手一碰,出了问题我担不起。”
他往椅背上靠,两手搭在扶手上,看我。
“这行出事,十回有六回出在音响上。话筒哑、啸叫、音乐放错——客人记不住灯光没打够,只记得那句‘你们音响怎么回事’。这条写进合同,您签了,我照这个赔。”
他没马上说话。前台很静,小满出去买纸杯了,屋里就我们俩。
过了半分钟,他把笔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签了。
签完把合同推回来,靠回椅背上:“你办事,我放心。”
我收合同的时候,手是稳的。把协议归进档案袋,封口压实,跟前面那份并排放进柜子。
他走的时候皮鞋声从门口出去,下了台阶,往东拐了。
我在前台站着听,听到声音没了,才回后屋,把门带上,坐下来。
玻璃板底下,两张合同并排压着。新的那份最后一页,我签的是经办人,他签的是甲方。两个名字挨得三厘米。
五年前那份也是这么签的。签完他也是说这句话,说完还笑了一下,说以后家里的婚丧嫁娶都归你管了。
我把这半年的排期表摊在桌上,在三月十六那天后面添了个括号:待定。
小满没问备注那一条。她只把唐静的手机号抄在新开的单子上,抄完吹了吹,说这个号她自己核过一遍。
第 23 章 · 第三排,靠过道
三月十四,婚礼前一夜,华玺三楼布置到一半。
大屏没亮,厅里只开着两排白炽工作灯,光发死,东西都没颜色。桁架立好了,红毯卷着边还没铺开,十二张放大的相框靠在墙根。三十桌的桌形都摆出来了,椅套米色,只有主桌二十把换了金缎。
我十点查完灯,让工人先撤,留了陈默和一个电工调追光。我拿着座位表,一张一张比桌上的桌牌。座次是唐静自己定的,名单给我那天,她对着两边的户口本一条一条核过,签了字。我比的是桌牌有没有照单摆。
十一点过,厅门口的玻璃门响了。
他站在门口,深灰大衣,手里拎着个纸袋。电工手上停了停,我朝他摆手,让他接着调。
“这么晚,看看。”他说,“明天人多,今天清净。”
“这会儿灯没调好,您看不出效果。”
“看得真。”他走到红毯跟前,弯腰把卷边掀开看了一眼,“这红正。”
他沿着过道往里走,我隔着两桌跟着。他每桌停一下,看看桌牌,看看椅子,走到主桌站住了。金缎椅套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光。
“这个好。”
“椅套单子是您定的,金缎,主桌二十把。”
他点点头,手指在椅背上捻了一下布料,又把手背到身后。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知微。”
他没看我,看着主桌那两把并排的椅子。“我给你留了话,让小满跟你讲。她说你不见我。”
“店里不见客人,是规矩。今天您是客户,我在这儿。”
“知微,”他压着嗓子,“我们复婚吧。你一个人守着这么个店,起早贪黑,一年挣几个钱。你回去,什么都不用你管。房子我重新买了,写你的名。”
“我在店里,一年挣得不多,够花。”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还在跟我较劲。”
“没有。王先生,账我算得清。”
“你跟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我什么都有了。”
“嗯。恭喜。”
他从内袋里摸出烟,捏出一根,看了看四周,又塞回去。抬了抬手腕:十一点四十。
“你还在生气。因为当年那事。”他停在这儿,等我点头。我没点,他又往下说,“那时候我年轻,家里逼得紧。这回我做主。”
我没接这话。
我从桌上拿起座位表,翻到印着宾客名单的那一页,折了两折,走过去,放在他手边的桌牌旁边,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这一页,是唐女士和两边父母一起定的。您这一桌的位子,是她划的。”
他低头看那张纸。第三排,靠过道,桌牌上打着他的名字,两个字,字号跟别人的一样大。
“明天您入场从这个门进。红毯中段是追光区,您走过去的时候,灯跟着您。致辞在敬酒之前,话筒备两支,您讲的时候全场都是您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来。
“这一桌,坐的是新娘那边的人。明天席开三十桌,男方的亲戚在左边,女方在右边,这一桌是女方的。您父母在第二桌。”我往合影区指了一下,“两边父母站那儿拍合影,您和唐静女士站中间。那位置站着,不坐。”
他不说话了。手还搭在座位表上,纸角被捏出一道折。
电工在外面试第二道光,光柱从主桌扫过,在他脸上停了半秒才移开。他眨了下眼。
“谁定的?”他问。
“名单是她的。”我说,“桌子怎么摆、灯打哪儿,是我的。图上写好了,要改,我改图;位子上坐谁,您得回去问她。”
他站了一会儿,把座位表拿起来,又放下,纸角那道折没抚平。纸袋他没拿,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明天我提前到。”
“迎宾七点半开始。您提前到,茶给您备着。”
玻璃门开了又合上。电工从架子上下来:“沈姐,追光再过一遍?”
“过。”
陈默从桁架后面出来,压着声音问:“刚才那位——要改什么吗?”
“不改。”
座位表我收了,回临时搭的工作台,从工具箱里翻出图钉,钉在工作台后头的软木板上,钉了四颗。
工人们收拾完走了,陈默锁了车回来:“我送你。”
“你先走。我把灯看完。”
厅里就剩我一个。我把控制台上的追光从头过了一遍:入场、致辞、敬酒。过到致辞那一段,把光圈收小了半档,只留话筒那一块亮。
追光过完,我站到主桌旁边,看那二十把金缎椅子。
看到最后一把,我蹲下去,把椅套往下抻了抻,又把椅背上那个褶捋平。椅子腿底下压着的红毯边翘起来一角,我拿胶带粘住了。
快关灯的时候,我把最后一盏地灯往左挪了半步。
本来是照着红毯尽头那个拱门的。挪了半步,光落的地方,是第三排靠过道那把椅子。
身后有动静。陈默推门进来,没开大灯,站在门口。
“手套落在桁架上了。”
我“嗯”了一声。
他过去从架子上把手套摘了,没马上走,在侧台站了站。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句:“明天的场子,追光我早点来调。”
我说好。
门带上了。厅里又黑下来,就剩那盏地灯,落在第三排那把椅子上。
我关了灯,锁门,钥匙拧了两圈。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二楼,我停住了。
明天他要在台上说一段话,感谢父母。他妈坐第二桌。五年前我结婚那天,她也在,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一晚上没离开过那杯酒。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做建材的朋友发了条消息:“明天之前,帮我把一件事问清楚。”
第 24 章 · 答谢宴
三月十四晚上,华玺三楼有个答谢宴——男方家的亲戚,不办仪式,只吃饭。这席不用策划,我本来不打算上去。八点半陈默打电话,说后厨门锁打不开,钥匙在前台抽屉里,我上楼去拿。
前厅靠里那张桌坐着李桂芬,一个人,面前一杯酒,没动。她比上回见时瘦了。看见我进来,她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沈老板,忙你的。”
我说来拿钥匙。她抬下巴朝前台点了点。
我拿了钥匙要走,她在背后说:“明天那场,你多上点心。”我说那场是我做。她说:“我知道是你做。”
我把后厨门开了,回身路过前厅,那张桌已经坐了四个人。李桂芬在中间,两边是她两个妹妹,对面是王建国的一个舅妈。四杯酒,三杯见了底。
我本来要从后门走。走到消防通道口,听见一句。
“……那年要不是家里不让说,也不至于……”是李桂芬的声音。说了一半,被自己掐断,接着是一声笑,“算了,不说了,喝酒。”
“不让说?”她妹妹问,“不让说什么?”
“说……”李桂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说他那个事。你别问了,这事儿过去了。”
她妹妹还要问,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我在消防通道口停了两步,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迎宾区核相框的挂钩。十二张相框,一张一张量高低,横平。
十点四十,唐静来了。
她穿一件很素的白裙子,头发挽着,脸上没上妆,说下午化妆师来了再化。她今年二十一。她走到迎宾区,把手里一只小包放在长桌上,没坐,站着问我:“沈老板,昨天晚上那桌,你听见什么没有?”
我把卷尺收起来。
“他妈那桌。”她说,“我过去敬饮料,听见一句,没听全。我站在那儿,她就不说了。”
“我是上去拿钥匙的,前厅的话听了个零头。”
她看着我,不说话。
“唐女士,我是办婚礼的。”
“我知道你是办婚礼的。”她说,“我才问你。”
“您听见的是半句。您问我,我也只能给您半句。”
“那就给我半句。”
她站得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甲剪得那么短。她站着没动,体重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
“我知道的不多。您想知道的,得您自己问。”
她没走,也没说话。
楼下有人喊“车到了”,迎亲的车队提前了二十分钟。我扒着窗台往下看,头车正往台阶底下倒,倒得急,尾灯在墙上一撞一撞。
“唐女士,”我说,“五年前,我自己的婚宴上,他妈也喝多了。”
唐静没有动。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这孩子从小就是让人操心的命’。说完就哭了。散场我一个人拆台的时候,她还没走,坐在椅子上,跟我说了一句,对不住。”
我把卷尺拿起来,搭在相框顶上。
“别的我没问。往下的路,您自己走。”
她站了站,把小包拎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老板,”她说,“你恨他吗?”
“这跟今天这场婚礼没关系。”
她嘴角抬了抬,说:“你这个人,真沉得住气。”
她走了。我在迎宾区站着,把卷尺拿起来,接着量。
陈默从梯子上下来,说:“明天这场,要不要我多留两个人?”
“不用。”
“你从昨天起,就没怎么说话。”
“没事。”
他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新娘子,在我车边上站了十来分钟,一直打电话。打完了,她问我,王先生以前是不是也在这家酒店办过事。”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陈默说,“我确实不知道。”
厅里的灯还没全开,追光只开了一盏,打在红毯中段。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酒店的休息间坐到后半夜。桌上摊着明天的座位表、流程单、致辞人名单。我把王建国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用手掌把它按平了。
凌晨两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睡了,声音很哑。
“这么晚,什么事。”
“没事,问问你吃饭没有。”
“大半夜的问我吃饭。”她哼了一声,“明天忙不忙?”
“忙。”
“忙完回来一趟。你爸那屋的灯坏了,他非自己爬上去换,我不放心。”
我说好。
我把休息间的灯关了。窗子朝街,楼下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块黄。
三点四十,手机亮了。是那个做建材的朋友。
一条消息,很短:“问清楚了。他没在老家办过。”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来一条:孩子在,跟着他妈过。今年六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半天又翻过来,把那两条消息重新读了一遍。
婚礼上那把椅子,我替她坐了五年。坐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给谁留的。
问了一圈,没人说得上来。这八个字是我五年前抄在纸上的,抄的时候笔尖顶得重。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没人知道”。
现在知道了,这是“不让人说”。
第 25 章 · 敬酒之前
三月十五,华玺三楼。
大屏亮了。红毯一路铺到拱门。三十桌,椅套米色,主桌二十把金缎。迎宾区十二张相框挂齐了,每一张都是他跟她,照相馆修过的,脸都白。
我七点到的,把昨天定好的光又走了一遍。十点五十,李桂芬被两个妹妹搀着进来,坐第二桌,靠里。
十点半,王建国一个人进来了。
头天说好提前一个钟头到,他压着宾客入场的点来的。走到迎宾区,在照片墙跟前一张一张看,看完回头找到我。
“这些片子修得太过了。我脸都不像我了。”
“您觉得不像,我让人把原片换上,现在来得及。”
他又对着相框看了几秒。相片上的人西装笔挺,鬓角修得青黑。他本人站在我旁边,鬓角是白的。
“不用换了。”他最后说,“就这样吧。”
他进去了。皮鞋擦得很亮,走路贴着红毯的边,一点没蹭到刚拖过的地面。
十一点零八,仪式开始。二胡起,新人入场,一分不差。唐静念誓词一个字没错,交换戒指的时候手很稳。
十一点四十,仪式结束,宾客入席。十二点十分开席。
十二点五十,司仪在台上说,下面请新人敬酒。
王建国站起来,端起酒杯,唐静跟着站起来。
她站着没动。
司仪又说了一遍:“请新人往第一桌走。”
唐静把酒杯放下,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
“各位,我先说两句,说完再敬酒。”
大厅静下来。王建国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还在,手在裤缝那儿。
“先从谢起。谢谢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今天把我送到这儿。谢谢今天来的所有亲戚朋友,尤其是从老家赶过来的。”
她把手上的戒指转了半圈,转到石头朝里。
“还要谢谢王建国的妈,李桂芬女士。妈,这些年您不容易。”
李桂芬在第二桌,手搭在桌沿上,点了点头。
“去年十月十四号,我值夜班。那天晚上十点多,他给我发消息,说在太原出差,明天回。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行李箱搁在门口没卸,轮子上带着泥。”
她把话筒往上扶了扶。
“我信了四个月。四个月里,那句话我听了四遍,我信了四遍。筹备这一年,沈老板一句多余的话没跟我说过。前晚上有人跟我说了半句,剩下的,是我这一年一样一样自己看过的。”
她转过身,看着王建国。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我只需要在场这三百个人知道——我今天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看清的。”
王建国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王建国,”唐静说,“你坐下。”
他没坐。他朝司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收麦。司仪没动。
唐静没看他,朝侧台这边说了一句:“沈老板,上来吧。有些话,一个人说不圆。”
我从侧台走过去。走到红毯中段,追光跟着我,是前天夜里我自己调的那道光。五年前我穿着婚纱从这截红毯走过,那天走的也是这条道,灯是谁调的,我没见过。
台下第三排靠过道,坐着他家一个远房舅舅,五年前我那场婚礼,他坐在第三排。这会儿他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杯子。
我接过话筒。麦里先出来的是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姓沈,良辰婚礼的,这场婚礼是我办的。”我说,“还有一件事,请柬上没有——五年前,我在城郊的饭庄嫁过王建国。二十桌,是我自己画的图。”
厅里静得能听见哪一桌的杯子被碰倒了,没人扶。
“他老家有个人,跟了他六年,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六岁。五年里他没回去过一次,没办过一场席。他跟那两个人说过一句话,也跟我说过——往后补一场大的。”我把话筒握紧了些,“今天这场,三十桌,全厅布,就是他补的那一场。补给我看的,也是补给各位看的。”
说完我把话筒递回给司仪。手心里全是汗,话筒杆上留了一道湿印。台下黑压压的,我看不清哪一张脸,只看见第三排那个舅舅,头又低了一寸。
第二桌有椅子响。李桂芬站起来了,她两个妹妹一边一个去拉她的胳膊。
“别拉了。”她把两只手都甩开,声音哑的,“是我让瞒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扶着桌沿,没看台上任何人。
“那年他爹病着,孩子生下来,家里商量,先把事按下,等日子缓过来再办。后来他爹走了,事就那么撂下了。撂了六年。”她抬起头,朝着台上,“建国,妈今天这话,五年前该说。是妈对不住那娘俩,也对不住新娘子。”
她说完,人晃了一下,坐回去了,两只手在桌布上摸,摸到那杯没动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
王建国站在台上,看看他妈,看看唐静,最后看向我。他张了张嘴。
“你早就算好了。”
“我是办婚礼的。”我说,“婚礼办完了。”
司仪反应过来,说请新人退场,音乐起。没人动。王建国把话筒放回架子,从台侧下去,走的是他今天进来的那个门,皮鞋声在红毯上响到头,停了,又接着响出去。
唐静站在原地,把话筒对着台下举了举。
“各位,”她说,“菜都是好的,酒也是好的。我敬大家,各位慢用。”
她端起自己那杯,朝全场转了一圈,自己喝了,走到主桌,跟她爸妈说了句什么,脱了头纱搭在椅背上,从侧门出去了。她妈追到门口,没追上,回来坐下,抹眼泪,抹完了拿起筷子给旁边的人让菜。
那天的席,到底还是吃完了。菜是好的。
——
散场是三点。拆台拆到凌晨。
陈默卸桁架,我卷桌布。二十张桌,卷完码进箱子。金缎椅套一件一件褪下来,叠好,装袋。
拆到迎宾区,我把十二张相框一张一张取下来,摞在一起,靠在墙边。
陈默过来,拎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我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停了半秒。
他从面包车后座摸出个东西,递过来。一根红缎带,扁的,颜色暗了,两头起毛,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五年前那根,从我婚礼上剪下来的那根。
“该还你了。”他说,“现在你有地方放了。”
我把它揣进兜里。
他没走。他在相框那摞边上站着,手插在工装兜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叫了我一声。
“沈知微。”
五年了,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我抬起头。
“我话少,你知道。”他说,“可我这个人,跟架子一个脾气——搭上去了,就不拆。工具箱里那根缎带压了五年,我没跟谁提过。今天这一场我从头看到尾,你台上说的每一个字,我在侧台都听见了。”
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没处放,背到身后去。
“你考虑考虑我。不急,我等得起。等不住我就不叫陈默。”
我说:“你先陪我吃碗面。”
他愣了一下,肩膀动了两下——他这个人笑不出声,就这么笑——才说:“好。面摊我熟,老板娘认得咱俩。”
我们下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到一楼,他去开车,我在门口站着。
五年里,头车、红毯、鞭炮,我一样一样给别人铺到门口。今天这场散了,门外停着的,是陈默的车。
手机响了,是我妈。
“吃饭没有?”
“这就吃。”
“跟谁?”
我没马上答。楼上传来陈默挪车的声音,倒车雷达嘀嘀地响。
“陈默。”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妈说:“那敢情好。让他哪天来家里吃个饭,你爸想跟他喝一盅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眼楼上那块招牌。灯关了,黑底上四个金字,路灯底下还认得出来。
陈默把车开过来,没熄火,隔着车窗问我上不上。我说面就在跟前,走着去,车搁店门口。
他锁了车,跟上来。面摊离得不远,老板娘头也没抬:“还是两碗?”
“两碗。”陈默说,“卧蛋。”
“跟从前一样,蛋搁一碗里?”
“俩都卧。”我说,“一人一个。”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转身下面去了。
汤开了,热气把头顶那盏灯泡熏得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