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倾覆,未必是铁骑叩关,血染城楼。
它是慢慢发生的。
粮仓空竭,河堤朽坏,百姓流离失所,世家寻欢作乐享受最后的放纵。
这一切有我的原因,却不是我导致的。
1
我叫岑烬。
二十余年,我匿去名姓,居于城郊小院。
书写一纸卷册,修补大靖千疮百孔的江山。
河防修筑之法,赋税权衡之度,荒年储粮之规,边境屯守之策。
千万百姓赖以活命的谋略策论,我从不落下自己的名字。
等到洪水滔天,朝野需要一个罪人承接万民怒火。
他们找到了我。
那些受过我的方略恩惠,躲过饥荒、保全家园的人。
朝堂士大夫,市井小民,受过义仓接济的流民。
万众一口,指认我是祸乱社稷的妖谋。
我被打入暗无天日的诏狱。
当所有补救的出路被他们亲手堵死,大祸实实在在压在所有人头顶。
他们又拥挤在牢墙之外,痛哭流涕,求我再出计策,拯救苍生。
我无数次在冰冷的地牢反问自己。
我耗尽半生护住的天下,凭什么,要我再去救赎一群亲手构陷我的人。
放手吧,岑烬。
2
大靖立国百年,外表一派承平,内里早已朽烂透底。
国库常年存银不足,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克扣。
黄河年年汛期出险,漕运河道淤泥堆积,无人彻底疏浚。
北境蛮族虎视眈眈,时常南下劫掠,边关粮草供给时断时续。
一旦遇上水旱叠加,大片良田绝收,百姓只能抛弃故土,流离乞讨。
世家大族盘踞朝野,兼并土地。
文官空谈仁义道义,却拿不出落地的治世之法。
武将受制于粮饷,有心戍边,处处束手束脚。
所有人都看得见危机悬在头顶,却没有人能拿出一套完美的解决方案。
3
我的家族,曾经也是朝中士族。
早年卷入一场朝堂党争,满门获罪。
父祖或斩或流放,偌大一个家族,最后只余下我一人苟活。
那一年我十四岁,亲眼看着家门倾覆。
我记住了饥荒流民的惨状,记住了河堤溃决之后州县的哀鸣。
女子不能登金銮,不能位列朝班。
我便断了求取功名的念头。
一身布衣,居于城外偏僻院落,打算以笔墨,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4
往后数年,我背着简单行囊,奔走四方。
去黄河岸边,跟着河工同吃粗饭,记录河堤每一处薄弱工段。
奔赴受灾州县,亲眼看见饿殍卧于道路,记录下赈灾制度的漏洞。
翻阅前朝卷宗,比对历代税赋得失。
一盏一盏油灯之下,我打磨出一整套完整的治理体系。
不是空洞的策论,每一条都对应民间真实的疾苦。
我不求官爵,不求金银,不求青史留名。
内心仅存一点微薄念想:少一些流离,少一些饿死的普通百姓。
5
每写完一卷策论,我会抹除一切属于我的痕迹。
字迹刻意改换,去掉私人习惯用语。
托一位受过我家族旧恩、在内廷当差的老内侍,悄悄送入内阁。
河堤修缮章程、税赋调节条陈、边关屯垦制度、义仓储备规制,一卷接着一卷流入中枢。
靠着这些计策,大靖数次渡过危局。
溃决的河堤被重新加固,边境粮草得以自给,荒年义仓放出粮食,数以十万计的流民得以安置。
万家灯火得以延续。
朝堂上下,享受着这份安稳,却几乎无人知晓,执笔之人是岑烬。
6
萧砚,就在这样的时局里走上神坛。
他容貌端雅,文采斐然,待人谦和,对上恭谨,对下体恤。朝野上下,无人不称赞他的人品才干。
我匿名送入内阁的策卷几经流转,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一眼看穿这些文书的分量。
他没有追查幕后执笔的是谁。
直接把整套谋略,改换名目,当作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上奏天子。
龙颜大悦,百官叹服。
所有安邦定乱的功绩,尽数归于萧砚。
7
自此,萧砚步步高升,一路做到内阁大学士,权倾朝野。
市井说书人,编排出他力挽狂澜的故事,茶坊酒肆处处传唱。
百姓提起萧大学士,无不感恩戴德。
世家愿意与他交好,军队将领敬重他的调度。
他成了大靖万民心中,无可替代的救世贤臣。
我远远听闻这些传闻,没有站出来揭穿。
彼时我天真地以为:计策能够落地施行,百姓得以安生,功名落在谁的身上,本就无关紧要。
我依旧持续根据时局变化,修订增补预判与后手。
哪里将有旱涝,河堤哪一段隐患最重,哪一年应当提前储备粮食。
源源不断的文书,继续送往内阁。
8
只是我的命运,从此不由我掌控。
落到萧砚手中,凡是符合他利益、能够给他增添声望的,他便取用,署上自己的名字上奏。
若是触及世家利益、会得罪权贵的,便直接扣押,扔进火炉焚毁。
我递上去的警示,很多连帝王的案头都触碰不到。
我渐渐察觉到事态在滑向危险。
可我依旧心存一丝侥幸。
只要天下苍生安稳,些许虚名,些许委屈,我可以忍。
我万万没有料到,这份太平光景之下,已经为我挖掘好了深渊。
9
依靠早期推行的那一套制度,大靖安稳度过十余年。
仓廪充盈,河道安稳,边境少有战事。
新生代官吏与百姓,没有亲身经历过大灾大难。
他们慢慢认定,这份太平是天地本就该有的模样,不需要费心维系修补。
萧砚为巩固手中权柄,需要讨好手握土地财富的世家大族。
他开始动手,一点点篡改我原本的税改条文。
用来约束豪强兼并土地的关键条款,被逐条删减废弃。
10
世家豪强,开始肆无忌惮圈占良田。
大量自耕农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沦为佃户,流离失所。
各地义仓,监察规制被放松。官吏层层挪用仓中存粮,用以行贿、填补私囊。
拨付河工的银两,大半流入官员腰包。河堤只做表面粉刷,根基隐患,无人修缮。
我接连数道密札送入内阁,痛陈土地兼并、仓廪空虚、河工偷工减料乃是埋在王朝脚下的火药。
全部被萧砚扣压。
朝堂之上,他依旧从容言说四海升平。
民间看不见底下溃烂的创口。
我想要亲赴京城当面陈明利害,可我无官无爵,一介女子,人微言轻。贸然现身,只会被视作狂妄妖言。
我一遍遍重写警示文书,寄望能有一丝机会直达御前。
灾祸,却来得比我的预判更快。
11
入夏之后,天公不作美。
连绵数十日的暴雨倾泻而下。
黄河全线水位暴涨。
多处河堤本就只做了表面修缮,根基早已腐朽。
两处关键工段,轰然溃决。
滔天洪水奔涌而出,淹没州县,冲垮屋舍,良田化作汪洋。
数十万百姓,一瞬间失去家园,流离四散,哭嚎声响彻原野。
灾情急报快马送入京城,朝野震动。
河务多年由萧砚主持。河堤崩坏,按律罪责本应当落在他的头上。
他不能倒下。
他需要一个看不见、摸得着,可供全民宣泄全部苦难怒火的替罪羔羊。
那个替罪羊,就是只活在他口述之中,匿名献策的——岑烬。
12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齐聚。
萧砚一身朝服,神色沉痛,向前叩首陈情。
他言说,这些年内阁不断收到来路诡秘的策议。
文字看着周密,内里暗藏祸心。
便是那个隐匿民间的岑烬,以诡辩之术搅乱朝政,埋下河防隐患,才酿成今日滔天大祸。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
仅凭他一番口头说辞。
天子盛怒,当即下旨,搜捕民间奸谋岑烬,务必捉拿归案。
诏令传出京城,满城哗然。
官府画影图形,画像张贴在每一座城门。市井流言飞速滋生扩散。
百姓承受洪水带来的苦难,痛苦无处安放,轻易就接纳了这个凭空出现的罪人。
13
官兵扑向城郊我的小院之时,我正伏案整理洪水善后的草稿。
甲士踹开木门,卷宗四散飘落满地。
我没有反抗。
沉重的枷锁扣住脖颈,粗重铁链捆紧我的手腕脚踝。
官兵押解我,穿过整座京城,游街示众,送往诏狱。
街道两旁挤满围观百姓。石块、烂菜叶、泥土,不断从人群之中砸过来,落在我的身上脸上。
人群之中,有不少正是当年依靠义仓活下来的乡民。
他们并不知道,救济他们的制度,出自我手。
官府告示、萧大学士的说辞,就是他们眼中全部的真相。
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14
诏狱深处,终年照不到一缕阳光。
地面永远浸着阴冷潮气,铁链拖动,发出刺耳沉闷声响。
刑官秉承萧砚的心意,要我供认一套完整罪名:私献邪策,暗毁河防,心怀叵测,意图倾覆社稷。
他们不追求真相,只追求一份可以昭告天下的供词。
只要拿到我的画押,就可以给万民一个交代,坐实萧砚的清白。
15
我不肯凭空认下莫须有的祸国重罪。
刑讯便接踵而至。
夹棍上到脚踝,皮肉被紧紧勒住,骨头传来钝重撕裂般的胀痛。
手腕镣铐反复摩擦,磨开血肉,深可见骨。
几番酷刑之后,我浑身是伤,数次痛得昏厥过去,冷水泼醒,继续审问。
我可以承认我匿名献策,但是我绝不承认我存心祸乱天下。
16
见我宁死不肯屈招,他们不再等待我的口供。
模仿我的笔迹,伪造一份认罪供词,仿造画押。
这份假供词抄写多份,张贴城门口,抄录送往各个州县。
举国上下,人人看见“岑烬”亲笔认罪的文字。
“罪证确凿”四个字,钉死了我的命运。
天下人再无半分怀疑,认定我就是酿成洪水的元凶。
17
之后举行大堂会审。
萧砚传唤数名曾经接触过匿名策论的底层小吏。
其中一名周姓小吏,多年前家乡遭遇洪灾,正是依靠我悄悄递过去的救灾条陈,全县百姓才得以活下来。
当年他还托内侍捎来一句感念。
此刻站在大堂之上,面对朝堂威压,面对萧砚冰冷的目光示意,他垂首高声做证。
言说我所献文书,处处暗藏破绽,居心险恶。
一句话,抹掉往日全部救命恩惠。
有了第一个人的背叛,其余人或是惧怕株连,或是想要博取前程,纷纷顺着口径指证。
我站在囚栏之内,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中没有滔天恨意,只有一片透骨冰凉。
危难之时受过我恩惠的人,在权势灾祸面前,也可以轻易颠倒黑白。
18
罪名既定,内阁着手系统性销毁一切旧日痕迹。
宫中内侍的记事档案、内阁策论副本、州县抄存的旧方案,但凡涉及匿名献策的记录,全部抽走烧毁。
国史草稿重新修订。
史书之上大书:大学士萧砚,苦心经营河漕,安抚流民,安定社稷。
又另起笔墨记下:奸民岑烬,好为邪说,阴献谬策,贻害河防,致使洪水肆虐,万民流离。
后世之人翻开史册,只会看见贤臣萧砚,罪人岑烬。
世间再也不会留下我筹谋救国的半分记录。
我在地牢听闻此事,长久沉默。
我本不求青史留名,却不曾想到,真实发生过的一切,可以被这样干干净净抹除。
19
刑伤稍稍缓和,我借老狱吏冒险送来纸笔,写下万言书。
这一封,不是为自己辩冤。
完完整整的洪水善后实务对策:积水疏导、流民安置、粮食调拨优先级、河堤要害加固地点、暂时约束豪强、重启义仓的步骤。
文末我直白写下预警:若是继续废弃旧制,放任土地兼并,仓廪空虚不加补救,数年之内,天下必生大乱。
我心中尚存最后一点念想。
就算全天下认定我是罪人,只要这份对策能够送到帝王手中,能够救下百姓,我蒙受的冤屈,也算有一点价值。
我拜托尚有良知的老狱吏,拼尽全力,把奏疏递往御前。
20
这一份沉甸甸的万言善后策,终究没能送到皇帝案头。
半路,便落入萧砚手中。
他在灯下读完通篇条理分明的实务对策,随手扔在桌角。
第二日朝堂之上,他当众谈及诏狱中的我。
言说岑烬身陷囹圄不思悔改,满纸都是囚徒心怀怨恨的狂言妄语,不足采信。
消息传回地牢,老狱吏前来见我,满脸愧疚,连连叹气。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彻底碎裂。
不是他们分辨不出对错利害。
是他们根本不愿意听见从我口中说出的任何一字。
真相不重要,是非不重要,我的罪名,早已板上钉钉。
21
夜半,牢锁响动。
萧砚屏退所有随从,独自踏入幽暗地牢。
一身锦绣朝服,不染半点牢狱污秽。
往日朝堂那副温良谦和的面具被彻底摘下,只剩下冷静刺骨的算计。
“你的万言,我看完了。计策依旧精妙,可惜,再也不会有人采纳。”
我扶着潮湿冰冷的石壁,勉强站起,脚踝刑伤阵阵抽痛。
“洪水之祸,根源在于河工贪腐,在于你删减约束世家的规制。为何一定要把全部罪责,强加在我的身上。”
萧砚淡淡一笑。
“总要有人承接万民的怒火。我身居高位,不能垮台。你的计策再好,可你隐于暗处,无名无爵,却能左右国策。这个朝堂,容不下这样一个女子。”
“就算这次洪水平息,往后再有灾荒,你依旧会找我顶罪,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天下需要看得见的英雄,也需要一个看得见的罪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厚重牢门重重闭合,黑暗再一次将我包裹。
22
回到朝堂,萧砚借着洪水后整顿朝局的名义,进一步改制。
我当年定下限制豪强土地扩张的条文,彻底废除。
边关就地屯垦的制度推翻,改为耗费巨量国库远距离运粮,银钱无端大量耗损。
各地义仓监察条例撤销,官府不再强制要求储备救灾粮食。
河务系统大换血,懂河务的老官吏纷纷罢黜,换上萧砚自己的亲信。
部分忠直官员隐约察觉危机,上书劝谏。
要么当庭斥责,要么直接远远外放。
一套环环相扣,守护这个王朝的防护体系,被一块块拆得七零八落。
京城依旧繁华,洪水缓缓退去。世人以为灾祸已经到此结束。
没有人看见,更大的危机,正在土地、粮仓、边关之中疯狂滋生。
23
仅仅两年,恶果逐步浮出水面。
世家毫无顾忌大肆兼并土地,大批农户失去田地,四处流亡。
义仓空空荡荡,遇上局部小旱,官府拿不出一粒粮食赈灾。
几处州县,饥民聚集,冲击大户宅院,爆发民变。
地方官府派兵镇压,杀了一批,很快又有新的流民揭竿而起。
边关屯垦被毁,长途运粮损耗巨大,边军时常缺粮缺饷,军心开始浮动。
坏消息源源不断送入京城。
萧砚挑选粉饰太平的内容上报天子,把灾变规模刻意压低、隐瞒。
朝堂之上依旧歌舞宴饮。
我在地牢,依靠狱吏零星带来的外界消息,知晓世间正在发生什么。
24
我再一次铺开纸张。
这一回,我不再写完整庞大的全套救国方略。
只写下直白冰冷的预判。
土地兼并无度,仓廪耗空,边饷难继。不出三载,特大灾荒席卷数省,北境边患必将同步爆发。
文末我甚至放下全部骄傲写明:不必赦免我的罪名,不必为我洗雪冤屈。只求朝廷警觉,提前做一点防备。
书信依旧送出,依旧石沉大海。
民间流言还在四处传播:地牢里的罪人岑烬心怀歹毒,时时诅咒大靖。
我清醒明白,现实的危机预警,已经被世人解读为罪人的诅咒。
25
第三年,大灾如期而至。
春夏持续大旱,骄阳烤裂千里土地。大片良田颗粒无收。
数省之内,饥荒汹涌蔓延开来。
官府仓廪空空,拿不出粮食赈济。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汇成浩浩荡荡的流民洪流,向着京城方向逃亡。
道路之上饿殍枕藉,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
北境蛮族探知大靖内部大乱,倾巢大举南下。
边军缺粮缺饷,军心溃散,一座座关隘接连失守。
饥荒与战火,同时降临人间。
再怎么刻意隐瞒,噩耗再也压不住。京城之内,人人惶惶不可终日。
萧砚维持多年的贤臣光环彻底破碎。可事到如今,罢免他,也挽回不了已经溃烂的大局。
满朝文武慌乱之际,终于记起,诏狱深处,还关押着那个被定为妖谋的岑烬。
那个唯一掌握整套安邦之策的女子。
26
王公贵族、残余内阁大臣、地方赶来的乡绅,大批人马围聚在诏狱大门之外。
往日高高在上的权贵,此刻满身尘土,面色惊恐。
隔着厚重牢门,许诺给我数不尽的好处。
高官厚禄,金银珠宝,最高等级的诰命,会将我的名字郑重写入国史,为我彻底平反昭雪。
只求我献出治理乱世的对策,挽救天下。
我坐在地牢冰冷的干草堆上,浑身旧伤未愈,沉默听着门外的许诺。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认错道歉。
他们只是想要我的头脑,我的计策,替他们收拾亲手酿成的烂摊子。
27
久久得不到我的回应,门外的许诺,慢慢变成痛哭的哀求。
大批逃难来京的普通百姓也挤在外面,哭嚎叩门。
“岑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救救万千无辜老弱孩童。”
哀求过后,耐心耗尽,诘问接踵而至。
“纵然朝廷对你不公,天下百姓何罪之有!”
“万千生灵悬于一线,你怎可以挟私怨坐视苍生覆灭!”
“女子心胸,何以狭隘至此!”
声声质问涌入地牢。
仿佛刑讯拷打、罗织罪名、烧毁奏疏、篡改史书,全部可以一笔勾销。
仿佛只要苍生受难,我就必须放下自己所有遭遇,不计前嫌耗尽心智为他们筹谋出路。
28
我缓缓撑起残破的身体,走到牢栏之前。
我的声音不高,穿过厚重牢门,清清楚楚传到外面每一个人的耳中。
“洪水初起之时,我献上万言善后策。
那个时候,你们不听。
我数次上书警示土地兼并、仓廪虚空的大祸,奏疏尽数被扣押,被当作罪人的狂言诅咒。
罪名,是你们定的。制度,是你们亲手废除。今日这场大祸,是你们一步一步酿成。
如今大祸临头,才想起索取我的对策。
我岑烬,不会再献一策,一字。”
门外短暂死寂,紧接着,怒骂、哭喊、指责,轰然爆发。
29
从这一日往后,牢门外轮番上演各样戏码。
时而高官好言相劝,许出更高的条件。
时而百姓痛哭叩门,以孩童、老人的性命打动我。
时而武官厉声威胁,扬言若是我不肯献策,便对我动用最残酷的重刑。
无论门外是利诱、哀求、还是恐吓。
地牢里面,我彻底缄默。
不再写策,不再上书,不再辩解任何一句话。
朝堂之上,没有第二个人完整通晓那一套环环相扣的治理体系。
官员们只能拿出零碎、片面的补救办法。
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饥荒持续扩散,蛮族步步紧逼,内部流民叛乱愈演愈烈。
30
流民攻破京城城门那一夜,冲天火光染红整片夜空。
宫阙焚烧,街巷厮杀,百官四散奔逃。萧砚死于乱兵刀下。
诏狱大门被流民撞开,枷锁散落一地。
我没有逃走。
我安静地站在火光映照的地牢通道之中。
二十余年纸上筹谋的江山,至此,尽数付诸烈火。
我一生没有得到平反,没有等来一句发自心底的道歉。
我耗尽半生守护的人间,就这样彻底归于尘土。
(全文完)
番外|萧砚
我叫萧砚。
大靖的内阁大学士,曾经,全天下都唤我一声贤臣。
直到流民的刀刺穿我的胸膛,鲜血浸透朝服,我倒在宫门前的火海里面,才终于肯承认,我这一生所有的荣光,全部偷自一个不见天日的女子——岑烬。
最开始拿到那些匿名策卷的时候,我只觉得如获至宝。
纸页之上字字务实,河防、税赋、屯粮,每一条都切中王朝积弊。我翻读的时候,心底也曾经好奇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洞悉世间疾苦的文字。
我派人悄悄追查过线索。只查到宫内一位老内侍中转,再往深处,便断了踪迹。
那个时候,权欲已经先一步压住了我的好奇。
大靖朝堂,想要站稳脚跟,需要拿得出实打实的功绩。世家盘根错节,同辈官员庸碌空谈,我想要往上走,想要手握权柄,就需要一份足以震慑朝野的资本。
这份资本,就摆在我的桌案上。
我没有继续追查幕后之人。
将策论稍作润色,署上我萧砚的名字,递上金銮殿。
天子赞许,百官折服。鲜花、赞誉、朝野的倚重,接踵而至。
我享受万众仰望的滋味。百姓口口相传我的仁厚,同僚敬重我的才干,世家争相向我示好。那是我寒窗苦读许多年,求而不得的地位。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个隐在暗处的执笔者。
我并非不知道,这些功劳不属于我。
可我心存侥幸。
她一个女子,隐于民间,不求功名,既然愿意匿名递策,想来本就无意于朝堂名利。
计策能够造福天下,由谁领受名声,又有什么要紧?
我用这样的说辞,一遍遍说服自己,抹平心底那一点微弱的不安。
往后数年,她依旧不断送来密札。
于我有利,我便取用,化作我的政绩;触碰世家利益,于我的权位有碍,我便直接烧毁扣押。
我隐隐察觉到文字里越来越重的警示,关于土地兼并,关于仓廪亏空,关于河堤根基朽坏。
那些文字像细针,时不时刺一下我的良心。
可我不能动世家。我的权位,一半要仰仗他们的支持。
我只能把那些预警,锁进炉火之中。
我以为,就算隐患埋下,总会有转圜的余地。
直到那场连绵数月的暴雨落下,黄河河堤轰然溃决。
数十万百姓流离,哀声遍地。
那一刻我慌了。
河务是我主管,大祸酿成,一旦追责,我半生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朝堂需要一个罪人,万民的怒火需要一个出口。
于是,岑烬这个名字,被我推了出去。
一个只存在于密札背后,没有身份、没有势力,躲在城郊小院的女子。完美的替罪羊。
金銮殿上,我字字沉痛,把所有祸事尽数归于她的“邪策”。
看着天子震怒,下旨搜捕。我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颤动。
可我告诉自己,大局为重。牺牲她一人,可保朝堂安稳,可保万千民心有所归处。
官兵把她抓进京城游街那一日,我站在内阁阁楼的窗后,远远往下望。
枷锁压在她脖颈,满身泥土石块,衣衫破碎。人群怒骂如潮。
隔着很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不知道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之后诏狱刑讯,我授意刑官,务必要拿到供词。
她不肯屈招。那就伪造。
销毁档案,篡改国史,抹除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只要史书上写着萧砚力挽狂澜,岑烬祸乱社稷,后世便会认定这就是真相。
深夜我去过一次诏狱。
地牢潮湿腐臭,她一身刑伤,站在铁栏之内,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以为人落到这般境地,总会有怨怼,会痛哭,会哀求,会不甘。
可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质问我,为何要将全部罪责强加于她。
我同她说了实话。天下需要看得见的英雄,也需要看得见的罪人。
说出口的瞬间,我才发觉,原来我心底,早已把权柄看得重于苍生是非。
我明明读过她那封万言善后策。条理周密,步步可行,真的推行,本可以极大减轻洪水带来的苦难。
但我不能用。
一旦采用一个“祸国罪人”的计策,便等于承认,我之前的全部指控都是谎言。我的名望、权位,会瞬间崩塌。
所以我对外宣称,那只是囚徒泄愤的狂言。
我亲手把那一条可以救人的路,堵死。
往后我一步步废除她定下的制度。
我以为,去掉那些严苛的约束,平衡各方势力,王朝依旧可以运转。
我高估了自己。
土地疯狂兼并,义仓耗空,边备崩坏。小规模民变此起彼伏。那些坏消息,我选择过滤、隐瞒,上报给帝王的,永远是粉饰过后的太平。
我总觉得,还能压得住,还有时间补救。
直到大旱降临。
千里赤地,饿殍遍野,蛮族大举南下。
所有被我刻意捂住的溃烂,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朝野大乱,我的贤臣面具碎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这才想起,地牢里面还关着岑烬,那个唯一通晓整套安邦之策的女子。
王公、百姓,一批又一批围在诏狱门外,许诺诰命、功名、平反,哀求她出手。
我也去过。混在人群之中,站在牢墙之外。
我也期盼她能够松口。
只要她愿意献出计策,这场大乱就还有希望,我也能免于身败名裂。
然后,我听见了她隔着牢门传出的回答。
罪名是你们定的,制度是你们亲手废除。大祸,是你们一步一步酿成。如今大祸临头,才想起索取我的对策。我岑烬,不会再献一策,一字。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
我才真正懂得。
不是她心胸狭隘挟私报复。
是我们一次又一次,把所有求生的机会,亲手碾碎。
我们索取她的智慧,却不愿意偿还半分公道。我们想要她不计前嫌拯救苍生,却从来没有真正忏悔过对她施加的一切。
之后局面彻底失控。
流民攻入都城,火光冲天。
街巷之中到处是哭喊与厮杀。我试图集结兵力,军心早已涣散。
一把流民的长刀刺进我的胸膛。
滚烫的血涌出来,浸透我穿了大半辈子的官袍。
倒在火海边上,弥留之际,我的脑海里面,闪过很多画面。
闪过那些策论纸上娟秀的字迹。
闪过游街那日,枷锁加身的岑烬。
闪过地牢之中,她满身刑伤,平静望着我的眼睛。
我得到了一辈子的功名与追捧,可全部都是偷来的。
我毁掉那个女子,到头来,也毁掉了整个大靖。
我有悔。
可这份悔意,仅仅属于我濒死的恐惧。
不是忏悔。
我知道,就算重来一次,处在当年的权欲漩涡里,我未必会做出另一种选择。
烈火吞噬宫宇,一切归于尘土。
世间再无萧砚,也无人再听,我这一份迟到而毫无分量的追悔。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