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来啦,快进来。”
婆婆抓住我的手。掌心又干又热,跟刚捂过热水袋似的。
“手怎么这么凉。”
她把我往里拽。另一只手从鞋柜上端起个搪瓷杯,塞过来:“我没事的时候酿的米酒,尝尝,暖暖身子。”
我抿了一口。甜。后味发苦,像放久了的酒糟。
客厅油烟机还在响。电视开着春晚前那档节目,声音挺大。林锐在我后头脱外套,喊了声妈。
“哎”婆婆应得又亮又脆,尾音还长。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句。
“瘦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生。房子的事今天得开个头,拖到十五就不好办了。”
我手停在半空,
那声音是她的。哑,尾音往下坠,跟她刚才那声“哎”一个调子。可她嘴闭着,低着头给我找拖鞋。
我心想“喝了点米酒喝出后遗症了,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了?”
我扭头看林锐。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愣着干嘛,换鞋啊。”
“一进我家门就跟上台似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还在笑。眼睛都没眨。
换鞋。外套挂门后那排钩子上,我那件羽绒服搭在最外面,袖口垂下来,蹭着婆婆那件洗白的棉袄。
饭桌摆开了。折叠圆桌,八个菜,鱼摆中间,鱼头冲着公公。
公公坐主位,捏着遥控器,盯着电视。谁进来都不看。
“爸。”
“嗯。”
“城里姑娘,架子就是大。吃饭不知道先洗手。”
我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刚在楼下用湿巾擦过。
二
“坐坐坐,娜娜坐妈旁边。”
婆婆把我按在她右手边。那只手在我肩上按了两下,力道不轻。
然后开始夹菜。一块排骨。一筷子鱼肚。半只虾,剥好了直接递到我嘴边,我赶紧伸手接。
“吃啊,别客气。在自己家客气什么。”
虾挺大的。我咬了一半,另一半沾了点醋。
“多吃点,这鱼三十八一斤,我早上六点去排的队。她要是敢不吃,我今天这脸就白搭了。”
我低头看碗里那块鱼肚。白,嫩,边上还带一丝血。
夹起来,吃了。
“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
“这孩子还算上道。等会儿提房子,先哭一场,她心软。”
我嚼着鱼。刺不多,但我嚼得很仔细。
林锐在另一边坐下,给我倒可乐。瓶口对着杯壁,倒得挺稳。这是他少有的几个优点之一。
“媳妇,多吃点,我妈做了一下午。”
手在我后腰上拍了拍。
我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气很足,冲鼻子。
“拍完这句就该干活了。等会儿我妈提房子,我得站我妈那边。反正闹起来也是回她自己家闹,我不用管。”
我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大笑那种。就是——你走进一间屋子,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冲你笑,灯突然亮了,你看见面具后面全是牙。
“林锐,你妈这米酒挺好喝的。还有吗。”
“有有有。”婆婆抢着答,“坛子里还有大半坛,走的时候给你装一瓶。”
“喝,多喝点。喝晕了更好说。”
“那我不客气了。”
我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看看这酒还能让我听见什么。
三
小姑子林薇最后坐下。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个变形金刚,一坐下就往桌上砸。
“咣”。
“林薇!”婆婆瞪她,“大过年的。”
“哎呀知道了。”林薇把孩子往儿童椅里一塞,冲我笑,“嫂子你别嫌吵啊,这小子随他爸,野。”
她眼角粉底有点卡。
“男孩子都这样。”我说,“活泼。”
“活泼好。”婆婆接,“活泼将来有出息。”
“嫂子这羽绒服得两千多吧。我上个月想买件八百的,我婆婆都说贵。同人不同命。”
“有出息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给他攒房子。薇薇这套房要是能腾出来就好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有点咸。
林浩最后一个到。头发染成浅浅的黄,进门先喊:“妈,饿了。”
一屁股坐下,抓筷子就夹鱼。
“洗手去。”婆婆拍他手背。
“洗了洗了。”
根本没洗。
“嫂子,你那房子多大来着?八十九?”
我心想,来了。
我放下筷子:“八十九点几。怎么了。”
“没啥。”他笑,“我对象前两天说想看看。我说我嫂子那房子老好了,学区房,楼下就是小学。”
鱼肉在他嘴里翻来翻去,说话含含糊糊。
“妈说了,只要她点头,过了年就去办。到时候我把主卧刷成灰的,她那些破花盆全扔了。”
“你对象要是喜欢,可以来看。”我说,“不过我房子小,两居,主卧朝南,也没多大。”
“够了够了。”婆婆立刻接,“小两口住够了。浩浩你也别急,你嫂子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先让她松口。松了口就好办。过了户,写谁的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低头扒饭。饭有点硬,陈米。
四
“我去厨房看看汤。”
我一站起来,婆婆跟着起来了:“我跟你一块儿,那汤得看着火。”
厨房小,两个人站着转不开身。抽油烟机坏了半边,只剩一个风机响,嗡嗡的,正好盖住说话声。
她掀砂锅盖,白气冲上来,糊了眼镜。
“娜娜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您说。”
“浩浩那个对象,家里条件一般。人家就一个要求,得有套房。你也知道,我跟你爸这点退休金,一年攒不下两万。”
勺子在锅边磕了两下。
“你那房子……反正你跟锐锐住单位分的,那套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先借浩浩用两年。等他缓过来,立马还你。”
她说“借”。
“借什么借。过户。先哄她签字,剩下的慢慢来。这丫头看着软,其实心里有杆秤,不能硬来。”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婆婆的,上面印一只掉了色的卡通猫,猫的胡子上有块酱油渍。
“妈,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全款,我爸妈出了大头。这个事……我得想想。”
“想,想,慢慢想。”她立刻笑,“妈不催你,妈就是随口一提。”
“果然不好糊弄。得换个法子。”
我端起汤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我背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是真叹的。
“这孩子要是我亲闺女就好了。亲闺女哪有这么多事。”
我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五
吃到一半,林薇把孩子塞给公公,凑过来。
“嫂子,你那房子装修找的哪家。我看照片挺好看的。”
“自己弄的,没找公司。”
“那你厉害啊。”她给我夹了块鸡,“我跟我老公租的那房子,墙皮都掉了,房东还不给修。我儿子明年上学,学区也不在这儿。”
说着眼睛往外瞟了一眼。
“要是我哥早点开口就好了。让我住两年,孩子上完小学我就搬。都是一家人,她一个人占着那么大房子,也不知道让让。”
我笑了一下。
“孩子上学是大事。”我说。
“可不是嘛!”她声音一下高了,“嫂子你懂我。”
“我懂。我特别懂。所以我这房子,谁也别想动。”
后半句我没说出口。在心里说的。
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人都停下来那种安静。是我那句“我懂”落下去,谁都没接。
婆婆剥虾的手停了。公公把电视声音调大一格。林锐低头看手机,拇指滑得飞快。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不是今天才凑到一块儿商量的。
是商量好了才把我叫来的。
六
我借口上洗手间,把手机摸出来,打开录音。红点在屏幕上闪。我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裤兜很浅,手机卡在一半,我用毛衣下摆盖住。
洗手间镜子有点旧。右下角一块黑斑,看着像谁用指甲抠过。
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二十九。脸上没多少妆。头发随手扎个马尾,扎得有点歪。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行。”我说,“听听吧。”
推门出去,正撞上林薇。
她端着盘水果,笑得特别甜:“嫂子,吃橙子,我剥好了。”
“她怎么在这儿站半天。不会听见什么了吧。”
我接过橙子:“谢谢。”
“嫂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屋里太热。”
“有点。”
“那你去阳台站站,阳台凉快。”
“去吧去吧。我哥正在阳台打电话呢。”
七
阳台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我推门的时候,听见林锐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急,我慢慢说。她那人心软,你越硬她越拧。”
他背对着我,一手撑栏杆,一手夹烟。
“嗯,我知道,正月十五之前。妈你别催了行不行。”
“她爸妈那边好办。老两口就她一个,将来还不是她的。”
“行了行了,我挂了啊。她一会儿出来。”
烟按灭在花盆里。他转过身。
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出来了。冷。”
“出来透透气。”
“里面闷吧。我妈那人就那样,热情,你别烦。”
“她站多久了。听见没有。应该没听见,我声音不大。”
我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手机,温的。
“林锐,你妈刚才跟我说房子的事。”
他眼睛动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说借给浩浩住两年。”
“哦。”他松了半口气,“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想。”
“想想就想想。”他往我这边靠一步,胳膊搭上栏杆,把我圈在里头,“其实吧,我觉得我妈说得也有道理。浩浩那孩子不成器,但总归得结婚吧。咱们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帮他一把,怎么帮。”
“就……先让他住。”
“住可以。”我说,“我写个借用协议,一年一签,水电网他自己交。”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媳妇,一家人,签什么协议。”
“不签协议。那过户?”
他没说话。
风从外头灌进来。楼下有人放小烟花,“啪”一声,一小朵,灭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你想哪儿去了。谁说过户。”
“她怎么一下子就说到过户。妈是不是说漏了。”
“你说的。”我说。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刚才,心里说的。”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愣住:“什么?”
“没什么。”我改口,“我说,你刚才那表情说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挺自然:“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嗯。”我说,“可能。”
他伸手揉我头发:“行了,进去吧,冻着。”
我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听见他跟在后头,心里正飞快地盘算:
“她今天不对劲。得跟我妈说一声。今晚别提了,改天。”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
改天。
没有改天了。
八
八点四十,春晚开始。
主持人一出来,公公把音量调到四十二。婆婆推他一把,不情愿地调回三十六。
“吵得我耳朵疼。”婆婆说。
“一年就一回。”公公说。
两个人谁都没说自己真正的意思。
“这么大声,说什么都听不清,正好。”
“少说话,少惹事。这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剥橘子。林薇买的,十块钱三斤,皮厚,剥完手上全是汁。
“嫂子。”林浩凑过来,一屁股坐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你那房子,装修花了多少。”
“七万多。”
“才七万多?”他嗤了一声,“我对象说要装二十万。我说咱没那条件。”
眼睛往我脸上瞟。
“妈说那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了。三百多万啊。我干十年也挣不来。她一个女人,凭什么。”
我把橘子瓣掰开,一瓣一瓣摆盘子里。
“浩浩,你对象家里要房,是要求写她名,还是只要有地方住。”
“那肯定是……”他噎了一下,“反正得有套房吧。”
“那就是要有房本。”
“也不是那个意思。”他挠头,“反正,得有个说法。”
“说法就是名字。”
他不说话了。
婆婆在那边接了一句:“娜娜,你这话说的。人家姑娘家要点保障也正常。”
“正常。”我点头,“特别正常。所以我这房子,我不会写别人名。谁要保障,谁自己挣。”
一桌子人齐齐静了一下。
电视里正演小品。观众在笑,笑声很响,从音箱里涌出来,涌得满屋子都是。
就我们这一桌,没人笑。
九
“哎呀。”婆婆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说这些干嘛,大过年的。吃菜吃菜,鱼都凉了。”
给公公夹一筷子鱼:“你也吃。”
“这丫头今天吃枪药了。不能硬来。先缓一缓,等初五走完亲戚再说。”
林薇也赶紧接:“就是就是。嫂子你别多想,我妈没别的意思。来,宝宝,给舅妈拜个年。”
她把孩子往前一推。
孩子正啃鸡腿,被推得一个趔趄,含含糊糊地喊:“舅妈……过年好。”
“过年好。”
我从包里摸出个红包递过去。六百,提前准备的。
林薇接过,捏了捏厚度,笑:“嫂子你太客气了。”
“六百。她一个月挣一万多,就给六百。这房子要是到了我哥手里,我还能沾点光。要是到了浩浩手里,我连口汤都喝不上。”
我看着她那张笑得很甜的脸。
突然觉得这一家子挺可怜的。坐一张桌子,嘴上互相让菜,心里各算各的账,谁也没把谁当自己人。
包括我。
十
九点一十,我去厨房端水果。
婆婆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厨房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娜娜,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跟锐锐结婚一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妈不是催你,妈是替你着急。”
她一边说一边把果盘摆整齐。苹果摆一圈,橘子在中间。
“女人啊,得有个孩子傍身。你看薇薇,结婚第二年就生了,现在在家里说话多有底气。”
“先把她说懵。她一慌,房子的事就好谈了。女人最怕这个。”
我靠在料理台上,抱着胳膊。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没孩子,所以在这个家说话不算数。”
她手一顿。
“哎哟,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妈是……”她笑容僵了一下,“妈是关心你。”
“您关心我,所以想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浩浩。”
“谁说过户了!”她声音一下高了,随即又压下去,“妈说的是借。”
“您心里说的,是过户。”
厨房里静了。
风机还在响。嗡嗡嗡,像一群苍蝇。
婆婆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掉下去,掉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眼睛很黑,眼白有点黄。看人的时候不眨。
“娜娜,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在听。
“她知道了。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这丫头不能留了,得让锐锐赶紧拿主意。”
十一
我端着果盘出去。
盘子放桌子中间。坐下,还给自己倒了半杯米酒。
林锐看了我一眼:“还喝?”
“过年嘛。”
我喝了一口。甜,还是那股苦味。
九点二十八。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顺手按亮屏幕。红点还在闪。
录音。一直在录。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妈,您刚才在厨房说的话,我挺感动的。”
婆婆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哪句啊。”
“您说,女人得有个孩子傍身。”我笑,“我记住了。”
她松了口气:“哎,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所以我也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桌上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想了想,”我说,“房子的事,可以谈。”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啪”。
林锐猛地转头。林浩嘴里的鱼都忘了嚼。
“真的?”婆婆声音都变了。
“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我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等过了零点。”
“啊?”
“零点之前,咱们把这顿饭吃完。零点之后,咱们好好谈。”
婆婆愣了两秒,随即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吃饭吃饭,先吃饭。”
“这孩子,总算开窍了。零点就零点,我等到零点。”
我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藏进碗里。
我等的也是零点。
十二
剩下那两个多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两个多小时。
电视里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一个接一个。公公看得认真,时不时笑一声。林薇给孩子剥橘子。林浩刷手机,脚在桌下抖。
婆婆一直在给我夹菜。比之前更勤。
“娜娜,吃这个。”
“娜娜,这个好吃。”
每夹一次,心里就念一句:
“再忍忍,再忍忍。过了零点就有房了。”
我一口一口吃。吃到后来胃里撑得发胀,还在吃。
林锐在旁边给我递纸巾,低声说:“你今天给面子。我妈高兴坏了。”
“她怎么突然就松口了。有点不对劲。等会儿得先跟我妈通个气,别让她一激动说错话。”
“林锐,”我说,“你去把阳台窗户关一下吧。我有点冷。”
“行。”
他起身。
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冲他笑。他也笑了,那笑里有点犹豫。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听见阳台上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妈……不是,你听我说,她今天不太对劲……”
我摸出手机,按了一下。
录音还在走。
十三
十一点五十。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站起来。
“我去个洗手间。”
“快点啊。”婆婆笑,“马上就敲钟了。”
“马上就来。”
进了洗手间,反锁门,把手机拿出来。
录音文件,四条。
第一条,一小时五十二分。几乎把整晚都录进去了。
进度条拖到厨房那段。
婆婆的声音,很清楚:“先让她松口。松了口就好办。过了户,写谁的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再拖到阳台那段。
林锐:“她那人心软,你越硬她越拧……正月十五之前……她爸妈那边好办,老两口就她一个。”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是凉的。瓷砖缝里有点黑。
外面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楼下开始放炮。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七,六,五……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林家一家亲”的群。
十四个人。大伯、二姑、三姨,还有几个我认不全脸的表哥表姐。
输入框里打一行字:
“新年好。给各位长辈拜个年,顺便请大家听点东西。”
四,三,二……
一。
四条录音,一条一条发出去。
然后是房产证的照片。
购房合同,付款凭证,我爸妈那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记录。
最后一行字: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跟林家一分钱关系没有。想过户,去法院说。”
发送。
十四
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屋里正在互相拜年。
“新年好新年好。”
“身体健康。”
“恭喜发财。”
婆婆一把拉住我:“娜娜,来来来,坐妈这儿。零点过了。”
“嗯,过了。”
她笑得满脸是光:“那咱们说说房子的事。”
“行啊。”我说,“说。”
我坐下了。坐得很稳。
“不过在说之前,我想先跟各位长辈问个好。”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他们。
“我刚在群里发了点东西。”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群。”
“林家一家亲。”
她的脸,就在那一秒,白了。
十五
林薇的手机先响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下去。
“嫂、嫂子……”
“听吧。”我说,“声音挺清楚的。”
林浩也掏出手机。点开,听了几秒,脸涨成猪肝色:“你他妈录音?!”
“录了。从七点四十七分开始,录到十一点五十。”
“你——”
“坐下。”
他居然坐下了。
婆婆的手在抖。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屏幕上的光一晃一晃,照着她下巴。
“娜娜。”她声音也抖,“你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妈,您刚才在厨房跟我说,得让锐锐赶紧拿主意。拿什么主意。”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您还在心里说,这房子过了户,写谁的名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没说!”
“您没说出口。”我说,“您心里说的。”
屋里静了。
电视里还在放歌舞,一群穿红衣服的人在跳,锣鼓敲得震天响。
公公把电视关了。
遥控器往桌上一扔。“啪”。
十六
“芈娜。”
林锐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捏着手机,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群里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
“你发什么疯?”他压着嗓子,“那是长辈!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你见不见人,跟我没关系。”
“你——”
“林锐。”我打断他,“九点一十,你在阳台跟你妈打电话。说我这人心软,越硬越拧。说你妈别催,正月十五之前办。说我爸妈那边好办,老两口就我一个。”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听见的。”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在阳台门口站了半分钟。你自己没回头。”
他噎住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我妈那笔转账记录的截图。
“一百二十万,我爸妈一辈子的钱。加上我自己攒的六十七万,全款,一百八十七万,2019年买的。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顿了顿。
“结婚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我一个字都不会惦记。”
他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信了。”我说,“我真是信了。”
十七
“娜娜。”
婆婆突然哭起来了。眼泪来得又快又急。
“妈错了。妈就是嘴上说说,妈哪能真要你的房子啊。妈这不是……这不是被浩浩逼得没办法了吗。”
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我这当妈的,命苦啊——”
“妈。”
她哭声停了半拍。
“您别哭。您哭也没用。我录音了。”
眼泪就挂在脸上,下不来了。
“还有,我提醒您一句。您腊月二十八那天进过我们主卧,翻了我衣柜最下面那层。”
她脸上的泪,一下子干了。
“你怎么……”
“您心里说的。您说,得找找房本放哪儿了。妈,我那房本锁在公司抽屉里。您翻不着。”
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像被人抽了骨头。
林薇在旁边小声说:“嫂子,我不知道这事。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你想让你儿子上我那学区,住两年,上完小学就搬。这话你在心里说了两遍。”
她“啊”了一声,捂住嘴。
“还有你。”我转头看林浩,“你想把主卧刷成灰的,把我那些花盆全扔了。”
林浩猛地站起来:“你他妈别血口喷人!”
“坐下。”
“我凭什么——”
“凭你刚才在心里说,三百多万,一个女的凭什么。”
他一屁股坐回去了。
十八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楼下那阵鞭炮都放完了,只剩零星几声。
公公第一个开口。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娜娜,这事,是你妈他们不对。”
婆婆猛地转头:“老头子你——”
“你闭嘴。”
他把烟盒摸出来,抖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
“房子是人家的。人家婚前买的,一分钱没花咱家的。这事我知道。”
抬眼看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但你这么干,也不地道。大过年的往群里发这个,你让老林家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爸,我要是不这么干,您觉得我今天能走出这个门吗。”
他没说话。
“我要是不这么干,过了正月十五,我这房子就成别人的了。到时候我上哪儿说理去。跟您说?您管得了吗。”
他抽了口烟,把头转向一边。
烟灰长了,没弹,就那么垂着。
十九
林锐一直没说话。
站在阳台门口,手机攥在手里,指节都白了。
“芈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早就想好了是吧。”
“想好什么。”
“想好今天要这么干。你从进门就在算计。”
我笑了一下。
“林锐,我从进门到七点四十七分,一直在夸你妈菜做得好。”
“你——”
“是你们从进门就在算计我。”我说,“你们一家四口,坐一张桌子,吃着饭,心里想的全是我的房子。连你外甥都算上了,明年上小学。”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一句。就一句。你今天叫我回来吃饭,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他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点点头。
“行。”
二十
我拿起包,站起来。
“饭我吃了。年我也拜了。红包我给了,压岁钱我也没落下。该做的我都做了。”
“你上哪儿去。”婆婆站起来。
“回家。”
“这就是你家!”
“不是。”
我把外套从门后那排钩子上摘下来。袖口蹭到她件洗白的棉袄,我顺手拨开。
“妈,您刚才心里说了一句话,我挺认同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
“您说,这孩子要是我亲闺女就好了。”我把拉链拉上去,“您说得对。我不是您亲闺女,您也不是我妈。这一年的饭,我算是吃明白了。”
我推开门。
楼道声控灯一亮,白得刺眼。
“芈娜!”林锐追出来,“你站住。你要去哪儿。大半夜的,你一个女的——”
“我有房子。”我回头看他,“我自己的房子,全款,写我名。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他站在门口。光从屋里照出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楼梯口。
“那……那离婚呢。”他声音有点抖,“你想过没有。”
“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七点四十七分。”
二十一
楼道灯三十秒灭一次。
我下到三楼,灭了。
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的光照着我的手。
给林锐发消息:“东西我明天上午来拿。门锁我今晚换,钥匙你放门口鞋柜上。”
发完,拉黑。
然后是婆婆的微信。
她最后一条是十一点五十九分发的:
“娜娜,妈给你留了半坛米酒,走的时候记得带上。喝了身子暖。”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了一句:“不用了妈。那酒,苦。”
拉黑。
二十二
楼下风大。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手插兜里,冻得直跺脚。
打车软件一片红,全是加价。
抬头看了看六楼。灯还亮着。有个人影在窗户那儿站着,看不清是谁。站了一会儿,走了。
车来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春晚重播,吵得很。
“姑娘,这么晚还出门啊。”
“回家。”
“哦,走亲戚回来。”
“嗯,走完了。”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胃里还是撑的。一晚上被塞的那些排骨、鱼肚、虾、鸡块,全堆在里头,堵得慌。
摸出手机翻了翻那个群。
消息已经九十九条加了。
大伯:“这是咋回事?”
二姑:“锐锐妈你说话啊。”
三姨:“大过年的,闹这个。”
表哥:“录音我听完了。舅妈,这事你们做得不地道。”
还有几条语音,我没点。
把群退了。
二十三
到家快一点。
开门,开灯。屋里冷,暖气出门前关了,一屋子凉气。
没换衣服,直接进卧室,把床单掀了。
腊月二十八才知道婆婆翻过我的衣柜。从那天起,这张床我睡着就别扭。
新床单是灰的,粗棉,很硬,铺上去“哗啦”响。
铺完,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喝了一口,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那种——你憋了一整晚,终于能喘一口气的那种。
抹了一把脸。
“九个菜。”我自言自语,“一个都没给我剩。”
二十四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了一趟。
门锁前一晚就换了。开锁师傅大半夜跑一趟,收我三百,一句废话没问。
林锐的东西收拾好了。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整整齐齐码在门口。
他来了,站在门外,没进来。
“都在这儿了。”
“芈娜。”
“嗯。”
“就这么完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林锐,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我就不跟你扯了。”
“你说。”
“如果我昨天答应了,把房子过户给浩浩,你会不会觉得我挺好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
“会。”
“那你现在觉得我不好,是因为我没答应。”我说,“跟房子没关系,跟我这个人也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
“东西拿走吧。离婚协议我下午发你。你看看,没意见就签。”
我把门关上了。
关到一半,听见他在门外,心里说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该让她喝那杯酒。”
我停了一下。
然后把门,慢慢关严了。
二十五
离婚办得比我想的快。
没孩子。没共同财产。那套房子是我的,他那辆车他自己贷款买的,谁也不欠谁。
他不肯签,拖了两个月。
后来是我把录音发给了他单位的纪委,又发给了他妈那边的族长。
第三天他就签了。
民政局门口,他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签完字,他站起来,忽然开口:
“芈娜,我就问你一句。”
“问。”
“那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们心里想什么。”
我看着他。
春天的风把路边柳树吹得乱晃。絮子飘得到处都是,落在他肩上,白了一层。
“我不知道。”我说。
“你——”
“我只知道,一桌子人对着我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这个不用听,看得出来。”
他站在那儿。烟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我转身走了。
二十六
三个月后,我把房子重新刷了一遍。
原来那面墙是米黄的。刷成白的。
林薇打过一次电话,说孩子上学的事,求我通融通融。我说我给你介绍个中介,那片的租金我心里有数。
她骂了我一句,挂了。
林浩在朋友圈发过一条:“有些人心真硬。”
底下没人点赞。
前婆婆托人捎过一坛米酒。
我没要。
听说那坛子后来被她自己喝了。喝完了在院里骂了半宿。
二十七
十月底,我妈来看我。
她在我这房子里转了一圈,摸着新刷的墙,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煮了面。两个人坐在小桌上吃。
“娜娜。”我妈忽然说,“妈问你个事。”
“嗯。”
“你后不后悔。”
我把面咽下去。
“后悔什么。”
“后悔嫁过去。”
想了想。
“不后悔。”
我妈看着我。
“我要是没嫁过去,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一桌子人笑着给你夹菜的时候,心里能想你多少东西。”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妈说,“以后怎么办。”
“以后啊。”我夹了一筷子面,“以后我请人吃饭,先听,再动筷子。”
我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二十八
今年腊月,我一个人过的。
买了半只鸡,一条鱼,一小把青菜,炖了个汤。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从猫眼里往外看。是林锐。
穿一件黑羽绒服,手里拎个塑料袋,站门口,肩膀缩着。
我没开门。
第二次按。
第三次。
然后他站在那儿,不动了。
我靠在门后,抱着胳膊。
隔着这扇门,我听见他心里说:
“她应该在家。灯亮着呢。我先把话说软一点。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等复了婚,房子的事再慢慢来。妈说了,这次不着急。”
我闭上眼。
笑了一下。
原来这本事还没走。
我伸手,把客厅灯关了。
门外静了三秒。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下了楼。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得很稳。
走到窗边,掀了窗帘一角。
楼下那个黑影走出来,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我放下窗帘。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
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有点烫。吹了吹。
电视还在响,窗外炮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