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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3:44

出差带两个下属去哈尔滨签单,她俩半路跑了。

中午公司大群炸了一条视频。

两个人缩在高铁车厢里对着镜头搓手,管我叫"姜扒皮"。

"零下二十度,主管让我们睡库房,暖风都不给开。"

"羽绒服也让她锁柜子里了。"

"补助一分没给,我们自己掏钱陪她来的。"

那补助是她俩临走前要的现钱,我从取款机取出来,装进信封,一人一千二,上头写了名字。

部门经理在群里点我名:年前自己递辞职信,补偿别惦记了。

我蹲在客户展位底下拧暖风机,满手机油。

关掉视频,给其中一个回了电话。

"你俩的羽绒服我找到了,柜子锁我剪开的。"

"明天上午,我陪客户老总一块儿,给你们送回公司去。"

那头半天没吭声。

她不知道的是,那两件羽绒服,是客户老板在站台上亲手给她们披的。

领口那颗扣子,是老人家蹲在地上一针一针缝的。

1

离签单还有一个钟头,公司大群里转进来一条视频,我带出来的两个丫头,对着镜头管我叫“姜扒皮”。

我正蹲在丰泰大市场的展位底下拧暖风机的出风口,手机在工装兜里连着震了三回。我擦了把手上的油点开,方婷那张脸怼满了屏幕,白色毛线贝雷帽压到眉毛上,身后是高铁车厢的灰座椅。

“家人们,零下二十度,我们主管让我们睡展会库房,暖风都不给开。”

罗佳佳缩在她旁边,两只手搓得通红,粉色暖手宝夹在胳肢窝底下。

“羽绒服……也让她锁柜子里了。”

“出差补助她一分没给,我们是自己掏钱陪她来的。”

视频四十几秒,底下跟了一串“天哪”“太过分了”。我往上一划,冯启明的消息紧跟着就到了。

“@姜立红 带队出这种事,公司的脸让你丢尽了。年前自己把辞职信递上来,补偿就别惦记了,大家都留点体面。”

隔壁卖冻梨的刘婶探过头来:“立红,咋的了?”

“没事,婶儿,公司群里有人放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还没站直,过道那头就炸开一嗓子。

“姜立红!”

宫振山戴着那顶狗皮帽子,举着手机几步跨过来,身后跟着他市场的管事小刘。卖年画的、卖粘豆包的都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瞅。

他把手机杵到我眼前,屏幕上就是那条视频。

“你们冯经理刚给我发来的。你跟我说实话,那俩丫头,你是不是给塞库房里了?”

“宫总,人是您亲自安排住下的,您问我?”

“我安排的是我安排的,你后来给换没换,我上哪儿知道去!”他嗓门压不住,“你看看这铁皮墙,这破床板子,这不就是我后院那库房?”

我看了一眼,确实是他后院的库房,连墙上那张褪色的消防图都拍进去了。

“您先别急着问我。”我转身冲着过道喊,“魏哥!把你那大剪子拿来!”

市场电工老魏拎着液压剪小跑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宫振山。

“姜妹子,剪啥?”

我一指展位后头那排铁皮储物柜。最边上那个挂着一把黄铜新锁,锁头锃亮。

老魏凑过去瞅了瞅:“这锁不是咱市场的。”

“方婷昨晚上自己买的,钥匙她揣走了。”

宫振山皱着眉头:“你这是要嘎哈?”

“剪。剪坏了我赔。”

老魏还在犹豫,我从他手里把剪子接过来,卡住锁梁,两只手往下一压。咔嚓一声,锁头掉在水泥地上,滚到了宫振山脚边。

柜门一拉,两团军绿色的东西跟着塌了出来。是两件长款羽绒服,后背印着“丰泰大市场”五个白字。

几个商户都伸长了脖子。刘婶先叫出声来:“哎呀妈呀,这不是宫总前两天在站台给那俩小姑娘披的吗?”

宫振山弯腰把一件捡起来,翻到领口看了看。领口的扣子是他用红线现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那天风大,原来的扣子崩了,他蹲在站台上拿市场里带去的针线包缝的。

“这扣子是我缝的。”他声音低下来,“她俩跟我说,屋里热乎,衣服用不上,先放展位上。”

“衣服放展位上,人跑了,视频里又说是我锁的。”我把另一件也捡起来抖了抖,“宫总,您那库房的门钥匙,在谁手里?”

小刘在旁边插了一句:“在老孙那儿。今早那俩丫头说要拿样品,找老孙借过。”

宫振山的手停在了羽绒服上。

我没给他缓的工夫,掏出手机拨了冯启明,按开免提,举在我跟宫振山中间。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那边还有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动静。

“小姜啊,你现在打电话给我也没用了。”

“冯经理,视频我看了。”

“看了就好。我跟你交个底,宫总那边我已经发过去了,人家现在什么态度,你自己掂量。”他把话说得慢悠悠的,“我下午的飞机,过去接手。合同你一个字都别碰,听见没?你碰了也白碰,老宫不会跟一个虐待下属的人签字。”

“那俩丫头呢?”

“她俩你甭管,我都安排好了,回来有她们的好处。你就想想你自己吧,三十八了,儿子还念着书,房贷还压着,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宫振山张嘴要骂,我抬手拦了一下。

“冯经理,您说老宫,是哪个老宫?”

“还能是哪个,丰泰那个老东西呗。他认的是公司,又不是认你。”

我把电话挂了。

宫振山把羽绒服往柜子上一搭,转身冲小刘说:“去,把合同从办公室拿回来,锁我抽屉里。”

“宫总,我……”

“立红,我不冲你。”他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上头的霜,“可这事闹到这份上,我宫振山让人在网上说成把小姑娘往冰窖里塞的人。签之前,得当面掰扯明白。”

他又回头喊住小刘:“完了你去找老孙,问问今早那俩丫头咋走的,几点走的,走之前干啥了。”

我点点头,当着他的面又拨了方婷的号。

铃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先传来列车广播的报站声。

“姐……”

“你们的羽绒服在我手里。柜子锁我剪了,衣服完完整整,一根毛没少。”

“姐,你听我说,那视频是……”

“明天上午九点,我跟丰泰的宫总一块,给你们送回公司去。”

电话那头没了人声,只剩车厢里乘务员推着小车喊“饮料矿泉水”。

过了好一会儿,方婷的声音才挤出来,发着飘。

“你说谁?”

“宫振山。站台上蹲着给你缝扣子那个。”

2

冯启明一进大棚就喊我的名字,嗓门比宫振山还大。

那会儿是晚上七点多,商户们正往摊子上盖棉被收摊。他穿着一件深灰呢子大衣,背头抹得油亮,手腕上那串大颗沉香珠在灯底下晃。

“姜立红!”

刘婶手里的棉被停在半空。小刘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冯启明走到展位跟前,也不看我,先冲周围人拱了拱手。

“各位老板,打扰了,我是沈阳砺川的,姓冯,管销售。”他转过脸来,“姜立红,公司决定,你从现在起停职。展位钥匙、丰泰的样册,交出来。”

卖年画的大哥凑到刘婶耳朵边上:“就是视频里那个主管?”

“瞎说啥,人家立红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

“那视频都传成那样了……”

几个人的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冯启明听见了,把手往我跟前一伸。

“愣着干啥?自己体面点。”

我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啪的一声拍进他手心,钥匙齿硌得他手一缩。

“样册在宫总办公室桌上。宫总在二楼等着你呢,从下午等到现在。”

冯启明掂了掂钥匙。

“算你识相。”他拍了拍大衣,“你也别走,一会儿签完字,我让你看看这单是怎么签的。”

“行,我送冯经理上去。”

宫振山的办公室门开着,炉子上坐着一壶茶。冯启明进门就弯腰,两只手伸过去握宫振山的手,握着不撒。

“宫总,让您受惊了,都是我管教不严。”

“坐。”

冯启明坐下,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我靠在门框上没进屋。

“宫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人在我们公司早就有问题,带新人不上心,脾气还冲,下头的人都怕她。那俩孩子回去哭得不行,我这心里也难受。”

“哦。”

“当然了,您这边安排的地方,我下车顺道瞅了一眼。”他压低了声音,“就市场边上那家小宾馆,门脸都掉漆了,楼道里一股子霉味,说实话,跟库房也差不了多少。孩子们年轻,娇气,委屈也正常。”

宫振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

“那宾馆叫啥名?”

“叫啥来着……丰什么……”

“丰泰宾馆。”宫振山说,“我开的。”

冯启明张着嘴,半截话卡住了。

“我那宾馆三楼,地暖烧到二十六度,被褥是我老伴儿亲手套的。”宫振山声音越来越大,“你下车顺道瞅了一眼,就瞅出个库房来?”

“宫总,我说的意思是……”

“你啥意思我听得明白!”

冯启明脑门上见了汗,还不死心,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摊在桌上。

“宫总,咱不说这些,说正事。价格方面我能做主,再给您让三个点,今晚就签,省得夜长梦多。”

宫振山的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缸跳起来,洒了半桌子水,正浇在那份合同上。

“我缺你那三个点?”他站起来,狗皮帽子往桌上一摔,“你们公司的人,我大冷天亲自去站台接,衣服是我给披的,扣子是我给缝的!你倒好,隔着一千里地给我发视频,说我宫振山把小姑娘往库房里塞!你跑我这儿来,拿我的宾馆埋汰我,还拿三个点打发我?”

“宫总您消消气……”

“小刘!叫保安!把冯经理请出去!”

两个穿军大衣的保安上来了,一左一右站在冯启明旁边。冯启明抓起湿了的合同往包里塞,呢子大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我跟着下了楼,一直跟到停车场。

冯启明走到车边,猛地转过身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姜立红,你别以为抱住一个老宫就万事大吉了。回了沈阳你等着卷铺盖!你儿子那学校一年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房贷还有几年?”

“冯启明,你个王八犊子。”我往前迈了一步,“你再拿我儿子说事,你试试。”

他往后退,后腰撞在车门上。

“你骂谁呢?”

“骂你。听不清我再骂一遍。”

我转身进了大棚。

刘婶给我倒了一缸子热茶,我坐在展位的小马扎上,两件军绿羽绒服就叠在旁边的纸箱上。

我想起三天前在沈阳北站检票口,方婷和罗佳佳一人一件薄风衣,里头就一件打底衫,冻得直跺脚。

“冷不冷?我箱子里还有件棉马甲。”

“姐,那边屋里热,羽绒服带着占地方。”罗佳佳说。

方婷在旁边插话:“姐,补助能给现钱不?揣身上踏实,转账老是到得慢。”

我手机里正好没那么多零钱,在车站取款机取了,分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拿圆珠笔在上头写了“婷婷·补助”“佳佳·补助”。

到了哈尔滨站台,宫振山一看俩丫头那身打扮就急了,从车后备厢里扯出两件市场的羽绒服,一人一件给披上。风大,方婷那件领口的扣子崩了,他蹲下就缝。

当晚在市场食堂吃饭,我说这顿记冯经理那儿的招待账。

方婷筷子一停:“冯经理没让你动那个。”

我问她冯经理啥时候跟她说的,她低头扒饭,说是听别人讲的。

那会儿我没往心里去。我没往心里去的事多了。

去年方婷给盘锦一家商场报错了价,少报了一截,人家合同签了,公司要追责,我拿自己的提成填了那个窟窿。罗佳佳的新人奖,用的是我谈下来的海城那一单,冯启明说新人需要鼓励,我把名字让了。去年年底,我的奖金被砍了一半,说是部门整体业绩不好。冯启明那年丢了两家客户,奖金一分没少。

我没去找段国梁。他当年收我进厂当学徒,手把手教我认线。我寻思着,活干漂亮了,总有人看得见。

茶缸子里的茶凉了,楼梯上有人往下走,脚步声又重又急。

宫振山穿着军大衣下来,把两张车票拍在纸箱上。

“明早头一趟高铁,六点二十的。我跟你一块回沈阳。”

“您这摊子年底正忙……”

“摊子有小刘看着。”他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我活了六十一年,头一回让人这么埋汰。这口气,我得当着他们老板的面出。”

3

段国梁的搪瓷茶缸往会议桌正中一放,冯启明才开口。

“姐夫,人都到齐了,我就直说了。”

冯启明坐的是半夜那趟慢车,比我们早到了两个钟头,西装都换了一身。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财务的蔡姐,售后的周师傅和韩师傅,前台小雯,销售部的七八个同事,一个个都扭过头来看我。

方婷和罗佳佳坐在段国梁右手边,一人捧着一杯热水。

“立红来了,坐吧。”段国梁朝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我把手里的编织袋放在门边,坐下了。

冯启明咳了一声:“方婷,你把手给大伙看看。”

方婷把袖子往上一捋,伸出两只手。手背和指头上肿着一片紫红的冻疮,有两处破了皮。

蔡姐“哎哟”了一声:“这得冻成啥样啊。”

“姐,你看看。”方婷冲着我,眼圈红了,“这就是你说的屋里热。”

罗佳佳也伸出了手,比方婷的轻一些,指头关节上几块红斑。她头低着,厚眼镜片上起了一层水雾。

“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遭这个罪。”冯启明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立红,咱都是老同事,我也不想把事做绝。这是自愿离职单,签了,你走得也好看点,公司对外也有个交代。”

段国梁端起茶缸:“立红,你跟了我十三年,我不信你能干这事。可视频摆在那儿,客户也知道了,你得给大伙一个说法。”

“说法我带来了。”

我站起来,开门出去。宫振山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抽烟,听见门响,掐了烟走过来。

我拎起编织袋先进屋,往会议桌上一倒。两件军绿羽绒服摔在桌子正中,把段国梁的茶缸都撞歪了,后背上“丰泰大市场”五个字冲着天。

宫振山戴着狗皮帽子跟进来,往桌边一站,整个会议室没人敢喘大气。

段国梁赶紧起身:“宫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我这名声就让你们公司糟践完了。”宫振山也不坐,“我说几句,说完就走。”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俩丫头,是我亲自去站台接的。”

又伸出一根。

“这两件衣服,是我在站台上给披的,这件领口的扣子,是我蹲地上缝的。”

他把方婷那件翻过来,红线缝的扣子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住的是我家的宾馆,地暖二十六度。饭是在我市场食堂吃的,我那食堂大师傅今早还问,那俩小姑娘咋不来吃粘豆包了。”宫振山转过头盯着方婷,“丫头,你说的库房,在哪儿?”

方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把袖子放了下来。

“宫总,您跟姜姐认识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她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一个女的,三天两头往哈尔滨跑,回回住您那宾馆,回回您亲自接亲自送。您这么护着她,到底是她给了您什么好处,还是您给了她什么好处?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就是没人好意思说。”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我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脆得很。方婷的贝雷帽歪到了一边,人往旁边一栽,手里的水杯泼在了罗佳佳身上。

“姜立红!你敢打人!”冯启明拍着桌子站起来。

“我打的就是她这张嘴。”我盯着方婷,“方婷,你骂我什么都行,你拿一个六十多岁帮过你的老人家泼这种脏水,你还是人吗?从这一秒起,你不是我组里的人,你手上那三家客户,我今天下午全收回来。”

方婷捂着脸,眼泪下来了:“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主管。名单交上去之前,我还是。”

我转过身,冲着她和罗佳佳伸出手。

“你们视频里说,补助我一分没给,是自己掏钱陪我去的。行,那我掏的钱呢?走之前在沈阳北站,一人一千二,现钱,信封上我写的名,拿出来。”

“花了!”方婷吼了一嗓子,“吃饭打车不要钱啊?”

“吃饭在宫总食堂,一分钱没收。打车?宫总派的车接的送的。你花哪儿了?”

方婷张了张嘴,眼睛往冯启明那边瞟。

冯启明扭开了脸。

罗佳佳一直低着头,宫振山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丫头,你那件衣服,穿着暖和不?”

罗佳佳的眼泪啪嗒掉在桌面上。她把脚边的双肩包拉过来,手抖得拉链拉了两回才拉开,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

信封口上粘着的胶带都没揭,上头是我的圆珠笔字,“佳佳·补助”。

坐她旁边的小雯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递给了蔡姐。蔡姐捏了捏厚度,递给周师傅。信封就这么在会议桌上转了一圈,每个人手里都过了一遍。

“这不原封没动吗?”周师傅把信封往桌上一放,“一分没给?那这是啥?”

方婷的手还捂在脸上,想把罗佳佳往身后拽。罗佳佳往旁边一缩,躲开了。

段国梁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半天,扭头看冯启明。

“启明,群里那话,你是听谁说的?”

冯启明已经退到了墙边,背贴着白板,手里的沉香珠转得飞快。

“姐夫,这事是我没核实清楚,回头我好好查。”他抬起头,脸上又堆出笑来,“宫总大老远来一趟,咱先把正事办了,合同签了,别让宫总白跑一趟。”

4

合同摊在段国梁的办公桌上,宫振山的笔帽都拔下来了。

段国梁亲自给他沏了茶,茶缸推到他手边。冯启明站在桌角,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肚子前面,跟个服务员似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宫振山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刚落到签字那一栏,冯启明开了口。

“姐夫,签之前我得提一嘴,这是我分内的事。”

段国梁抬眼看他:“说。”

“这几年丰泰的价,一直是立红一个人单独报的,没过咱部门的会。”冯启明叹了口气,“我翻了翻往年的单子,比咱给别家的价低了一截。我不是说有啥,宫总您别多心。就是老板心里头得有个数,这里头……有没有别的。”

宫振山的笔停在了半空。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冯启明,你把话说清楚,别的是啥?”

“我就是提一嘴。”

“你提一嘴?你当着客户的面,说我拿回扣?”

段国梁放下茶缸,往椅子里一靠。

“立红,你先别急,启明说的也是个事。”他看着我,“你解释解释,价是咋报的?”

我转过脸看着他。

十三年。我二十五岁进厂,他蹲在车间里教我接第一根线,说丫头你手巧,干这行有出息。现在他坐在老板椅上,当着宫振山的面,让我解释。

“价低,是因为宫总那一棚机器六年没让售后跑过一趟腿。坏了是我自己坐夜车去修的,车票我自己掏的,零件是我从自己手里的旧货拆的。”我说,“段总,您要账,我能给您从六年前算起。您想听哪一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啥意思?”

宫振山把笔撂在了桌上。

那支笔在合同上滚了两圈,掉到了地上。

“行了,我听明白了。”他站起身,把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合着你们公司里头,自己人信不过自己人。我大老远跑来给她作证,回过头来,你们琢磨的是我拿了她多少好处。”

“宫总,不是,这是误会……”段国梁跟着站起来。

“我六十一了,没让人这么往身上泼过两回脏水。一回是视频,一回是今天。”宫振山拉开门,“这单,我不签了。”

“宫总!”

我追到门口,他回头摆了摆手。

“立红,我不冲你。你自己保重。”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我转回屋里。段国梁站在办公桌后头,手撑着桌面,脸涨得发紫。

“你看看!好好一单,叫你搅黄了!”

“叫我?”

“不是你是谁?”他一巴掌拍在合同上,“人是你带出去的,事是在你手底下出的,客户是你领进来的,现在人走了!你说是不是你?”

冯启明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姐夫,我早就说这事得慎重。”

段国梁指着我:“姜立红,从今天起你停职。年底的名单你也挂上,带队出事、坏了公司名声,补偿一分没有。工牌交了吧。”

我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拽到胸前,拿手按住了。

“工牌我不交。”

“你说啥?”

“我说不交。”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冯启明跟前,“段总,您今天把我挂名单上,那我当着您的面问问冯经理。今年鞍山的鑫隆商场,是谁丢的?”

冯启明的沉香珠停住了。

“抚顺老街菜市场,是谁丢的?铁岭那家养猪场,二百多头猪冻死在圈里,人家老板拎着棍子堵在咱公司门口,是谁丢的?”我一个一个往外点,“鑫隆那老板娘找我哭了三回,说你们冯经理答应的安装日子,拖了整整一个月。三家,冯启明,哪一家是我丢的?”

“你少扯别的!这跟今天的事有啥关系?”

“有啥关系?”我声音拔高了,“丢了三家客户的人,倒有脸查我报的价?你那三家加起来,不顶丰泰一个零头!你丢单不挨查,我保单挨查,这是哪门子道理?”

段国梁捧着茶缸,愣在了那儿,嘴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出来。

冯启明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姐夫,你别听她胡扯,那三家是市场不好……”

“市场不好,丰泰怎么就好?”

段国梁把茶缸往桌上一墩:“够了!都给我闭嘴!”

我把工牌往衣服里一塞。

“段总,停职归停职,明天早上八点,我照样来上班。工资您要是敢扣,我上劳动部门找您要去。我干了十三年,这个门,我得自己想走的时候才走。”

我拉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走出没两步,听见冯启明在里头压着嗓子说话。

“姐夫,你别急,丰泰那单跑不了。老宫那市场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底下管采购的我认识。”

5

“从今天起,方婷接任咱北方片区的组长。”

周一早上八点半,冯启明站在销售部大开间正中间宣布了这句话。底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巴掌。方婷站在他旁边,脸上那道巴掌印早消了,贝雷帽戴得端端正正。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脚底下踩着暖脚垫,工牌挂在胸前。

冯启明看见我,眉头一皱:“停职的人,来开什么会?”

“我工牌还挂着呢。段总说停职,可没说不让我进这个门。”

“你……”

“冯经理,您接着念。”

冯启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丰泰那边,以后我亲自跟。另外,年底的人员调整名单,公司已经定了,我念一下。”

开间里一下子没人动了。

这几天方婷又发了第二条视频,她捂着半边脸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说主管当着全公司的面扇她耳光,就因为她说了实话。那条在网上转了好几万,有人在底下骂我是“职场恶霸”,有人扒出我们公司的名字。早上我进门的时候,前台小雯跟我打招呼都是低着头的。

冯启明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念一个,底下就有人叹口气。

“……姜立红。”

几个人回头看我。我坐着没动。

“最后一个,罗佳佳。”

罗佳佳坐在角落里,手里那个粉色暖手宝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过道中间。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我站了起来。

“罗佳佳。”

整个开间的人都看向我。

“冯经理当初在楼梯间,到底答应了你什么?”

罗佳佳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脸白得跟墙一样。她看看我,又看看冯启明,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方婷在旁边嗤了一声:“姐,你都要走了,还逮着一个小孩儿吓唬?”

“我问她,没问你。”我没看方婷,“佳佳,你说话。他是不是答应你,只要你跟着拍,名单上就没你?”

“姜立红!”冯启明一步跨过来,挡在我跟罗佳佳中间,“你少在这儿挑拨!罗佳佳是后补的,后补的名单还要再议,再议!你懂不懂?”

“后补的?”我盯着他,“那方婷是不是也是后补的组长?”

冯启明的脸僵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散会!都干活去!”

人群散开了。方婷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踩着小皮靴走到我工位跟前,往桌上一放。

“姐,组长的位置按规矩得挨着窗户。你这桌子,我先用着。”

她拉开我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还左右转了两圈。

我弯腰把暖脚垫从桌底下抽出来,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我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抓住椅背往后一拽。

方婷“哎”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赶紧扶着桌子站直了。

“你干什么!”

“搬我的椅子。”

“这是公司的工位!”

“工位是公司的,椅子是我的。”我把椅子转过来,坐垫底下还贴着商场的标签,“前年我腰间盘突出,疼得爬不上棚顶,自己掏钱买的这把椅子,发票在我抽屉里,户名姜立红。暖脚垫也是我的,插座都是我自己买的。”

“一把椅子,你至于吗?”

“至于。”我把插座的线也拔了,“你当了组长,工资涨了,自己买去。十把都够。”

方婷站在那张光秃秃的桌子前头,四下里一看,周围的椅子上都坐着人,没有一个站起来给她让。

蔡姐抱着账本从旁边过,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走了。

方婷就那么站着,电脑放在桌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推着椅子往外走,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跑过来。

“姜姐!”

罗佳佳追上来了,手里抱着那个粉色暖手宝,眼睛通红。

“姜姐,冯经理跟我说,名单上那个名字,是先写上去应付上头的,过了年就拿下来。”她声音直抖,“是真的吗?”

“他跟你说这话的时候,看你眼睛了吗?”

罗佳佳低下头。

我把椅子推进楼梯间旁边的杂物房,回过头看着她。

“佳佳,你回家问问你妈。你这份工作,当初是谁托人给你找的。”

6

冯启明发在部门群里的照片,背景是哈尔滨西站出站口,配了一行字:“为公司攻坚,年前必拿丰泰。”

方婷站在他旁边比剪刀手,贝雷帽上落了一层雪。

我把手机扣在饭桌上,冲屋里喊了一声。

“屿子,妈出趟门,后天回来,冻柜里有饺子,自己煮。”

“又去哈尔滨?”

“去看看有人怎么攻坚。”

丰泰早市大棚的灯还没全亮,门口已经堵满了人。冯启明脚边码着两箱好酒、一箱海参,大衣领子竖着,冲每个进门的商户点头哈腰。方婷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自己。

“家人们,今天跟我们经理来拜访大客户,零下二十二度,冻透了,但是为了公司,值。”

棚里比外头好不到哪儿去。东头那片卖冻货的摊子上,几个商户裹着棉被跺脚,哈出来的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宫总,这台机器后半夜就停了,冻得我那冻鱼都要成冰坨了!”

“我这水果冻坏了好几箱,谁赔?”

宫振山戴着狗皮帽子从二楼下来,正看见冯启明往他跟前递海参。

“宫总,一点心意,东北的冬天长,补补身子。”

“搁那儿吧。”宫振山连看都没看,径直走到东头那台不转的暖风机跟前,弯腰把插头拔了,往地上一扔。

“你们不是来谈单子的吗?”他转身冲着冯启明,“这台机器,你们砺川装的。谁修好,我就跟谁谈。”

冯启明的笑卡在了脸上。

“宫总,这修机器是售后的事,我马上让售后……”

“我这一棚子人等不了你那马上。”

方婷赶紧把直播关了,翻出售后的号码拨出去,开了免提。响到头,自动挂断。她又拨,还是没人接。

“这都几点了,售后还没上班……”她小声嘀咕。

“售后几点上班我不管。”卖冻鱼的老韩头把棉被一甩,“我这鱼几点化,你管不管?”

冯启明把大衣脱了搭在胳膊上,蹲下去看了看机器,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宫总,这个,这个得专业的人来看。”

“你们公司没专业的人?”

“有,有,都在沈阳……”

我从人堆后头挤过去。

“让一让。”

冯启明回头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姜立红?你一个停职的人,跑这儿来干什么?”

“修机器。”我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你修?你修我就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跪在冰碴子铺的水泥地上,掏出那把黄柄螺丝刀,三下两下把机器侧板拆开。棚里光线太暗,我把手电叼在嘴里,脑袋凑进去。

是启动电容鼓了包,冻裂了一道口子。我从工装棉服内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备用件,拧下旧的,换上新的,接线柱一根一根压紧。

地上的冰透过裤子往膝盖里钻,跟针扎似的。我手指头冻得发木,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打了两回滑。

“插电。”

宫振山亲手把插头插回去。

机器咳嗽了两声,扇叶慢悠悠转起来,一股热风扑在跟前几个人脸上。

东头一片商户都喊起来了。

“转了!转了!”

“哎呀我的妈,可算有热乎气了!”

卖冻鱼的老韩头凑过来,眯着眼睛瞅我半天,一拍大腿。

“这不是那个丫头吗?六年前,咱这棚子一宿全停了,零下三十多度,半夜两点钟,就她一个人坐夜车过来的!嘴里叼着手电,从东头修到西头!”

“对对对,我记着呢!”刘婶也从摊子后头钻出来,“修到天亮,手冻得都握不住螺丝刀了,宫总给她灌了半壶白酒才缓过来!”

几个老商户围过来,有人往我手里塞热茶,有人拍我后背。

“丫头,你咋还在那破公司干呢?”

方婷站在人群外头,手机举在胸前,屏幕已经黑了。

老韩头扭头瞅见她,嗓门更大了:“姑娘,你刚才不直播吗?接着播啊!让你那家人们看看,谁修的!”

一棚子人哄地乐开了。

方婷红着脸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看车的老孙裹着军大衣从门口溜达进来,手里拎着个暖壶,路过方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盯着她头上那顶白帽子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帽子,我瞅着眼熟。”他嘟囔了一句,拎着暖壶走了。

冯启明搓着手往宫振山跟前凑。

“宫总,您看,立红修好了,那也是我们砺川的人修好的,咱这单子……”

“你们砺川的人?”宫振山转过头,“你刚才不是说,她停职了吗?”

冯启明的嘴张了张,没接上来。

宫振山弯腰把那两箱酒和一箱海参拎起来,塞回冯启明怀里,酒瓶在箱子里撞得叮当响。

“拿回去,这玩意儿我不缺。”

他转过身,看着我冻得通红的手,叹了口气。

“立红,单子我今天不签。”他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我等你回来,等你以能做主的身份回来,我再签。”

7

小雯把我拽进楼梯间的时候,脸都白了。

“姜姐,冯经理刚才在他办公室里跟罗佳佳说,明天让她录第三条,就说你上她家去威胁她了,让她不许乱说话。”

“她答应了?”

“她就在那儿哭,冯经理说不录也行,过了年名单就不改了。”小雯回头看了看走廊,“姜姐,你可得当心,他们这回是要往死里整你。”

“我知道了。你回去,别让人瞅见你跟我说话。”

“那你咋办?”

“他们说我上她家去威胁她,那我就真去一趟。”

罗家在铁西一片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我拎着两兜子水果敲门,开门的是罗婶,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

“哎呀,立红!快进来快进来!”她冲屋里喊,“佳佳!你姜姐来了!”

罗婶以前在我们厂车间做保洁,跟我一块熬过三年夜班。那年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大专毕业半年了,找不着活,在家天天躺着,求我想想办法。我找了段国梁两回,第二回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又跟他保证,人进来我带,出了事算我的,这才把罗佳佳塞进了销售部。

罗佳佳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脸刷一下白了,手里那个粉色暖手宝往身后一藏。

“姐……”

“坐。”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婶儿,你也坐,我有事跟你说。”

罗婶擦着手坐下,看看我又看看女儿。

“咋了这是?佳佳在公司惹祸了?”

“婶儿,你刷视频不?”

“刷啊,天天刷。”

“那你刷着过一个视频没有?两个小姑娘在高铁上哭,说主管让她们睡库房,锁她们的羽绒服,补助一分不给。”

“刷着了!我还在底下骂了呢,说这主管不是人……”罗婶的话头停住了,转过头去看罗佳佳,“佳佳,那视频里头那个戴眼镜的,我瞅着就像你,你说不是……”

罗佳佳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那视频里头说的主管,是我。”我说。

罗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立红,你说啥?”

“羽绒服是人家客户老板给的,锁在柜子里的锁,是方婷自己买的。补助是我从自个儿兜里取的现钱,你闺女那个信封,到今天还没拆封。”我看着罗佳佳,“现在公司要裁我,补偿一分不给,理由就是那个视频。下礼拜的裁员名单上,佳佳的名字也挂着。”

“佳佳!”罗婶一下子站起来,嗓门都劈了,“你给我说清楚!”

“妈,我……”

“你说!你姜姐说的是不是真的?”

罗佳佳哇一声哭出来了。

“妈,我不是故意的,是冯经理让的……”

“冯经理让你去坑人,你就去坑?”罗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水果滚了一地,“你忘了你这份工作是咋来的?你姜姐为了你,在老板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人家没跟你说,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跟你说过多少回?”

“你说过……”

“说过你还干!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罗婶抄起沙发上的笤帚疙瘩就要往她身上抡。

我一把拦住了。

“婶儿,打她没用。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打她的。”

我转过身,看着罗佳佳。

“佳佳,出发前一天晚上,冯启明在楼梯间跟你们说了什么?”

罗佳佳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天,那天下了班,冯经理把我跟婷姐叫到楼梯间,说出差别带羽绒服。”她抹了把脸,“他说,哈尔滨冷,冻出点样子来,拍了视频发给他,后头的事他来办。”

“还说什么了?”

“他说,事办成了,婷姐当组长,丰泰的客户归她。我……我就不上名单。”

罗婶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胸口直喘。

“你那冻疮呢?”我问,“宫总的宾馆二十六度,你那手是哪儿冻的?”

“走那天早上,婷姐拉着我在……”罗佳佳说到一半又哭起来,“姐,我对不起你,我真对不起你,你别让我写东西,我不敢,冯经理会弄死我的……”

“我不让你写东西。”

罗佳佳抬起头。

“我就让你办一件事。”我从地上捡起一个苹果,擦干净放回茶几上,“你给冯启明打个电话,就说第三条视频你想拍,可是心里没底,想约他跟方婷一块吃顿饭,当面商量商量咋拍。”

“就这个?”

“就这个。地方让他挑,时间定周六晚上。”

罗佳佳看看我,又看看她妈。

罗婶把笤帚往地上一扔,拿手指头戳着女儿的脑门。

“你听着,你姜姐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这回你要是还敢跟着那姓冯的胡来,不给你姜姐认这个错,你那工作我明天亲自上公司给你辞了,我宁可你在家躺一辈子!”

罗佳佳把手机掏出来,手抖着拨了号,按了免提。

那头接起来,冯启明的嗓子拖得老长。

“佳佳啊,想好了没有?”

“冯经理,第三条我拍。可我怕拍不好,想跟您和婷姐当面商量商量。”

“这就对了嘛。”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周六晚上,北陵那边的老灶台铁锅炖,七点,我订包间。”

8

段国梁办公室的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他才从里头出来打开水。

他看见我,搪瓷茶缸差点脱手。

“你堵我门口干啥?”

“段总,丰泰那单,您还想不想要?”

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把我往屋里让。

“进来说。”

“不进了,就一句话。”我没动地方,“周六晚上七点,北陵那家老灶台铁锅炖,二楼。您来了,我把丰泰给您要回来的路指给您看。您不来,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你搞啥名堂?”

“您来了就知道。”

“我要是不去呢?”

“那您就接着等您小舅子去哈尔滨送海参。”我把手揣回兜里,“上回他送的那两箱酒,宫总当着一棚子商户扔回他怀里了,这事他跟您说了没有?”

段国梁的脸沉下来,端着茶缸站在那儿半天。

“我考虑考虑。”

周六晚上七点十分,段国梁的车停在了老灶台门口。

他穿着件旧夹克,跟在我后头上楼,楼梯踩得吱嘎吱嘎响。

“立红,我把话说前头,你要是让我来看什么热闹……”

我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他把话咽了回去。

二楼最里头那间包间,门是推拉的木头门,没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屋里头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饭菜的香味和冯启明的大嗓门一块往外冒。

“来,佳佳,喝一个,别怕,有我呢!”

我拉着段国梁站在门边,从缝里能看见冯启明敞着领口坐在主位上,手腕上的沉香珠搭在锅沿上。方婷坐他左边,正对着手机补口红。罗佳佳坐在门口这头,背对着我们。

“冯经理,那个,”罗佳佳的声音有点抖,“第三条视频,我要是拍完了,您说的那事……”

“名单的事?”冯启明一挥手,“放心,过了年我就给你拿下来。”

“可是婷姐当组长了,丰泰的客户也归她,那我……”

“丰泰拿下来,那就是咱仨人的。”冯启明打了个酒嗝,“提成三个人分,我拿大头,你俩一人一份。你以为我图啥?我就图这张单。”

方婷放下口红:“冯哥,老宫那边,到底啥时候能签?上回在大棚里那出,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丢人。”

“急啥?老宫那个老东西,就是一根筋。”冯启明把筷子往锅里一戳,“姓姜的一走,他还能认谁?他认公司!羽绒服那招,你以为是谁想的?我想的!冻出个样子来,发个视频,她名声坏了,补偿也甭给了,单子也落咱手里了,一举三得!”

段国梁站在我旁边,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

“冯经理。”罗佳佳又开口了,“您上回在楼梯间跟我说,等婷姐干两年,组长那个位子也给我留着。这话还算数不?”

包间里一下没了声。

方婷转过头,盯着冯启明。

“冯哥,组长的位子,你许给她了?”

“哪有的事,喝多了乱说的……”

“乱说?”方婷的声音尖起来,“我脸都让人扇了,我在网上让人骂成那样,我天天拍天天剪,你拿组长哄我,回头又拿组长哄她?”

“方婷,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她抄起筷子往桌上一摔,两根筷子蹦起来,一根掉进了锅里,“冯启明,你他妈把我当猴耍呢!”

我拉开了包间的门。

木门哗啦一声滑到底,撞在门框上。

三个人一起抬头。

冯启明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站起来的时候袖子挂住了锅沿,手腕上那串沉香珠的线啪地断了,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有几颗骨碌碌滚进了锅边的汤里。

“姐夫?”他的嗓子都变调了,“你,你咋来了?”

段国梁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茶缸里的水在往外洒。

“我咋来了?我要不来,还不知道羽绒服那招,是我小舅子想的。”

“姐夫,你听我解释,我喝多了……”

“喝多了?喝多了说的才是实话!”

方婷一把抓起她的包,指着冯启明的鼻子。

“你跟你姐夫解释去吧!我不陪你玩了!”她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故意撞了我一下,蹬着皮靴下了楼,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

罗佳佳缩在椅子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启明手忙脚乱地从汤里捞他的珠子,捞上来一颗,烫得直甩手。

我走到桌边,把那颗珠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扔回了锅里。

“冯经理,别捞了,一串珠子,你丢得起。”

我转过身,看着段国梁。

“段总,今天这话我当着他的面说。年会之前,您给我个答复。要么他走,要么我走。我走,丰泰跟着我走。”

段国梁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按了接听,那头传来冯启芸的声音,又急又尖,隔着两步远我都听得清。

“国梁!你在哪儿呢?启明刚给我发消息说……”

段国梁一句话没回,挂了电话,扭头下了楼。

9

“你就是姜立红?”

冯启芸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貂,手里拎着个黑皮包。我刚从学校把儿子接回来,屿子书包还没放下,站在我身后。

“我是。您有事?”

“我是你们段总的爱人。”她往屋里瞅了一眼,没进门,“就在这儿说吧,说完我就走。”

“那您说。”

她拉开皮包,从里头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拍了拍。

“这里头五万。”

“啥意思?”

“网上那事,闹大了,现在一搜咱公司名字,出来的全是你那几条视频,公司名声要紧。”她把信封往我跟前一递,“你录个视频,给那俩小姑娘道个歉,再主动递个辞职信,这钱就是你的。公司那边,名单上我也给你划了,就当你自己走的,好听。”

“我要是不录呢?”

“不录?”冯启芸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你儿子在育才念初二吧?听说这几天,学校里有孩子说闲话,说他妈在公司打人。你录了,这事也就消停了,孩子在学校也好做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屿子。

他低着头,书包带子拽得紧紧的。这几天他回家都不跟我说话,昨天晚上我看见他校服袖子上让人拿笔写了两个字,“恶霸”,他拿肥皂搓了半宿。

“婶子,我儿子的事,轮不着您操心。”

“我是为你好。”冯启芸声音高了,“姜立红,你也不想想,你一个车间里扛机器的装机学徒,能有今天,靠的是谁?要不是我们老段当年抬举你,你现在还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呢!人得知恩图报!我弟弟就是脾气急了点,你跟他较什么真?”

“抬举我?”

“不是抬举是啥?”

我伸手把那个信封接了过来,掂了掂。

冯启芸脸色一松:“这就对了嘛,明天上午……”

我转身走到楼道窗户边,把信封口一撕,胳膊一扬,整个扔了下去。

五万块钱散开了,一张一张在楼道里飘,往下落,有的挂在楼梯扶手上,有的落在一楼的单元门口。

“你疯了!”冯启芸冲到窗户边,扒着往下瞅,“那是五万!”

对门的王大爷开了门,探出头来。楼上的刘姐抱着孩子也下来了,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一楼有人喊:“哎!谁家扔钱呢?”

“婶子,您听好了,我当着邻居们的面说。”我嗓门放开了,“十三年前我进厂,二十五岁,在车间里扛机器,扛得腰上贴膏药,一贴就是一年。后来爬棚顶装机,冬天零下二十度,在人家大棚顶上一趴就是一宿,脚丫子冻得发紫,回来泡热水里头,疼得我直哭。我带出来的客户,北方片区一半都是我跑下来的,丰泰那张单,六年前是我大半夜坐着夜车,叼着手电修出来的!”

“你喊啥喊……”

“我就喊!您让我知恩图报,我报得还少吗?方婷报错价,我拿提成填的窟窿!我的奖金砍了一半,我没说一个不字!您弟弟一年丢了三家客户,倒有脸设计我,冻俩小姑娘拍视频坑我!”我指着楼下,“您那五万,是买我名声,还是买您弟弟的命?”

王大爷在对门咂了咂嘴:“这当老板娘的,可真敢开口。”

刘姐也跟着说:“就是,人家立红天天早出晚归的,楼里谁不知道?”

冯启芸的脸涨得通红,在楼道里来回看,一边看一边往后退。

“那钱,您自己下去捡。”我说,“捡完了,别忘了给您弟弟带句话。”

“姜立红,你行!”冯启芸指着我,手都在抖,“你等着,我让你在这一行里混不下去!沈阳这块,谁家都不敢要你!”

“年会那天,我会去。”

冯启芸瞪了我一眼,蹬着高跟鞋下了楼。楼下有人喊:“大姐,你这钱掉一地,还要不要了?”

她蹲在单元门口,一张一张往皮包里塞,貂毛蹭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关上门,屿子还站在玄关那儿。

“妈。”

“嗯?”

“你刚才喊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修机器那句。”

我把工装兜里那把黄柄螺丝刀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这把螺丝刀,跟着妈修过的机器,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明天上学,谁再敢在你袖子上写字,你就跟他说,你妈修的暖风机,哈尔滨一整个市场的人都在用。”

10

午饭时间,公司食堂里人声嘈杂,销售部的老焦端着餐盘往我对面一坐,压低声音问:“丰泰那张单子,现在就捏在你手里,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他。老焦跟我同一年进的公司,那年我扛机器,他跑业务,逢年过节还上我家喝过酒。

“谁跟你说的?”

“全公司都在传。”他把餐盘一墩,“说你跟老宫穿一条裤子,单子你不放,老宫就不签。今年咱这年终奖,上头说要缩水一半,就是因为丰泰没签下来。”

旁边桌的行政潘姐也端着盘子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三四个人。

“立红,咱都是老人了,我说句不好听的。”潘姐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跟冯经理有啥恩怨,你俩自己掰扯,别拿大伙的年终奖当人质啊。我家闺女明年高考,我就指着这点钱。”

“就是,三十八的人了,也该给年轻人让让道了。”后头有人插了一句。

“立红,你也别太犟。”老焦叹了口气,“冯经理是老板娘的亲弟弟,你斗得过他?你签个字走人,大伙都消停。”

食堂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这一桌。

冯启明端着餐盘从窗口那边慢慢走过来,胳肢窝底下夹着个牛皮纸袋。他手腕上的沉香珠没了,光秃秃的。

“哎呀,都围着立红干啥呢?”他把盘子往旁边桌一放,“大伙儿别为难她,这事不怪她,怪我没本事,没把老宫劝回来。”

“冯经理,你别护着她了。”潘姐说。

“不是护着,是我这当领导的,得替大伙担着。”冯启明拍了拍潘姐的肩膀,又转过脸看着我,“立红,你看大伙这么难,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扣着那单子了。”

我把筷子放下,站了起来。

“老焦,潘姐,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嗓门不大,但是整个食堂都听得清,“年终奖缩水,是因为丰泰没签。丰泰为啥没签?因为宫总要签字的时候,咱公司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拿了我的回扣。宫总六十一了,脸上挂不住,摔笔走了。这话谁说的,你们问问冯经理。”

冯启明的脸沉了一下,又笑起来:“立红,你这就没意思了。”

“还有,今年鞍山、抚顺、铁岭三家客户,是谁丢的?那三家加起来一年多少钱,你们都知道。”我转过身看着老焦,“老焦,你家去年那奖金,砍没砍?”

老焦愣了一下:“砍了,说是部门业绩不好……”

“部门业绩不好,是我不好,还是丢单的人不好?”

潘姐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年终奖少了,你们去找丢单的人要。”我把手撑在桌上,“冯启明,咱俩今天当着全公司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说。”

“年会那天,我把丰泰的单子拿回来。”我盯着他,“拿不回来,我不要补偿,当场走人,道歉视频我也照录,录完了你随便发。拿回来了,你当着全公司的面辞职。”

食堂里炸开了锅。

“这么狠?”

“她拿啥拿回来?她都停职了!”

“老宫那么犟,谁拿得回来?”

冯启明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胳肢窝底下那个牛皮纸袋。

“行!一言为定!”他的嗓门比我还大,“大伙都听见了!年会那天,姜立红要是拿不回来,她自己走人,还得录视频!”

“你拿得回来,你辞职。”

“我辞!”冯启明把纸袋往桌上一拍,又飞快地拿起来,夹回胳肢窝底下,“实话跟你说,宫总那边已经松口了,这单子就在我这袋子里头。你就等着年会那天,自己卷铺盖吧!”

他端起餐盘走了,走到食堂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晃了晃那个纸袋。

潘姐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问:“立红,你心里有数没有?”

我坐下,把凉了的饭重新拿筷子拨了拨。

“潘姐,年会那天,您坐前排。”

11

冯启明把意向书举过头顶,宴会厅最后一排都看得见那枚红章。

“丰泰大市场明年整个冬季的暖风机,咱砺川,拿下了!”

底下的巴掌声一下子响成一片。二十多张圆桌,桌上摆着锅包肉和酸菜白肉,前排有人站起来叫好,后头有人拿筷子敲盘子。

段国梁坐在主桌,听完这句话,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茶缸里的茶都晃出来了。冯启芸坐在他旁边,貂没脱,冲着台上直拍手。

我坐在靠门那桌。潘姐信了我的话,坐在第一排,回头看了我好几眼。罗佳佳缩在角落一桌,两只手抱着那个粉色暖手宝,眼睛一直盯着桌布。

主持人把段国梁请上了台。

“启明这一年,不容易。”段国梁拿着话筒,嗓子都有点哑,“公司难,他扛着。丰泰这张单,是咱今年的命根子,他给保住了。我宣布,今年的年度贡献奖,给冯启明!”

礼仪小姐端着一个水晶奖杯上台。冯启明双手接过来,冲台下鞠了一躬,又冲段国梁鞠了一躬。

“谢谢姐夫,不,谢谢段总!我就一句话,为公司,我冯启明豁得出去!”

“还有一件事。”段国梁接着说,“方婷,正式接任北方片区组长。上来吧。”

方婷穿着一条红裙子,贝雷帽换了顶新的,还是白的。她走上台,接过话筒,眼泪说来就来。

“谢谢公司,谢谢冯经理替我撑腰。这一个月,网上很多人骂我,有人当着全公司的面打我……”她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可我知道,说实话的人,公司不会亏待。”

台下又是一阵巴掌。

老焦从中间那桌站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喊。

“姜立红!该你上台了!赌约还算不算数?”

“上台!上台!”

“录视频!当场录!”

好几桌都跟着起哄,有人敲着酒杯。冯启明站在台中间,把意向书拍在手心里,冲我扬了扬下巴。

“小姜啊,大伙都等着呢。我也不难为你,上来说两句,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经过潘姐那桌的时候,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立红,真不行就别硬撑……”

“您坐着看。”

我上了台,冯启明把话筒往我跟前递。我没接话筒,伸手把他手里那张意向书抽了过来。

“你干啥?”

“看看你这单是咋拿的。”

我翻到最后,对着台下念。

“甲方,丰泰大市场采购部。签字,葛宝林。”

我抬起头。

“宫振山的名字呢?冯经理,这上头咋没有宫振山三个字?”

台下的动静小了一截。

冯启明一把要往回抢,我把纸往身后一背。

“老葛是丰泰的采购主管!”他嗓门拔起来,“采购主管签的,就是宫总的意思!公章是真的,你看清楚了,红的!”

“宫总的意思,宫总咋不自己签?”

“宫总年底忙,人在哈尔滨,来不了!”他转过身冲着台下,“大伙听听,人家甲方的公章都盖了,她还在这儿抠字眼!姜立红,输了就认,别这么难看!”

“葛宝林这个章,你拿啥换来的?”

冯启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少血口喷人!”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采购主管签的,算数不?”

“老宫那么大老板,签单子能不亲自签?”

段国梁在台边上,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看看冯启明,又看看我。

我把意向书叠了两折,拍回冯启明胸口上,他赶紧拿手按住。

“这张纸你留着,一会儿有人跟你算。”

我转过头,看向宴会厅的大门。

冯启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红一下子褪干净了。

门开了一道缝,先探进来的,是一顶狗皮帽子。

12

“冯启明!你那张纸,给我拿过来!”

宫振山的大嗓门从门口一直砸到台上。他穿着军大衣,胳膊上搭着两件军绿长羽绒服,身后跟着看车的老孙。老孙裹着那件旧大衣,手里还拎着他那个暖壶。

一屋子的人都扭过脖子去看。

宫振山一路走上台,步子迈得重,台阶都被他踩得咚咚响。他把两件羽绒服往讲台上一搭,“丰泰大市场”五个字冲着全场。

“宫总,您,您咋来了……”冯启明拿着意向书往后退。

宫振山伸手把那张纸夺了过来,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我说三件事,说完就走。”

他把意向书举起来,冲着台下抖了抖。

“头一件。签这张纸的葛宝林,收了冯启明两万块钱红包。我前天把他开了。这张纸,作废!”

台下哗的一声。

“宫总,这是误会,那是我给老葛拜的年……”

“拜年拜到我采购部的公章上去了?”宫振山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冯启明脚下,“第二件,老孙,你上来说。”

老孙把暖壶往台边一搁,拿过话筒,手有点抖。

“我在丰泰看车看了九年。那天早上七点多,天还黑着,这俩丫头在停车场站了一个钟头。”他指着台下的方婷,“就穿个薄风衣,里头光一件打底的。戴白帽子那个举着手机拍,另一个冻得直哭。我喊她们进岗亭烤火,白帽子那个说不行,手冻红了拍出来才好看。”

“你胡说!”方婷从台边站起来,“你一个看大门的,你认得我是谁?”

“我认得你那帽子。”老孙说,“你那天就戴的这个白的,你还跟我借了库房钥匙,说拿样品,进去拍了一圈就出来了。”

方婷站在那儿,嘴张着,话没出来。

宫振山接回话筒。

“第三件。六年前,腊月里,零下三十一度。我那一棚子暖风机半夜全停了,几百户的货眼看要冻坏。我给你们公司打电话,打了七个,没一个人接。”他手指头往我身上一戳,“是她,一个女的,坐夜车来的,嘴里叼着手电,在冰地上从东头修到西头,修到天亮。手冻得连螺丝刀都握不住,我给她灌了半壶白酒。”

他扭过头,看着段国梁。

“段总,你们公司那些年给我的价是低,低在哪儿?低在她把售后的活全自己干了!你们倒好,回过头说她拿我回扣!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丰泰这单,只认姜立红!”

台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角落里,有把椅子响了一声。

罗佳佳站了起来。她把暖手宝放在桌上,扶了一下眼镜,声音细,可是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出发前一天晚上,冯经理把我和方婷叫到楼梯间。他说,别带羽绒服,冻出个样子,拍了视频发给他。方婷当组长,我不上裁员名单。”她转过身,冲着我弯下腰,“姜姐,补助你给了。羽绒服是宫总给的。是我们骗了大伙。”

方婷捂着脑门往椅子上一靠,眼睛一闭。

“我头晕,我……”

她那顶白帽子掉在了地上。我下台走过去,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别演了。你这帽子,老孙认得,宫总认得,往后法院也认得。”

方婷睁开眼,抱着帽子,周围桌上的人都在看她,没一个人去扶。

台上,冯启明冲到宫振山跟前,一把抢过了话筒。

“大伙别听他们的!这是诬陷!老宫跟姜立红什么关系,大伙心里……”

我上了台,伸手去拿话筒。冯启明胳膊一抡,使劲推在我肩膀上,我往后一趔趄,后腰撞在讲台角上。

“你给我滚下去!”

我站直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台阶那边拖。他两只脚在地毯上乱蹬,皮鞋掉了一只。我拖到台边,胳膊一甩,他顺着台阶滚了下去,一屁股坐在最底下那一级上。

“冯启明,这个台是你站的地方?你拿两件羽绒服冻俩小姑娘,拿两万块钱买个假章,拿一张破纸领奖,你也配拿话筒?”

段国梁手里的茶缸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磕瘪了一块,茶水淌了一地。

冯启明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半截话筒线,嘴张了半天,一个声都没出来。

刚才喊我上台的老焦,低着头往椅子里缩,拿筷子来回拨着盘子里那块锅包肉。

13

段国梁弯腰捡起那只磕瘪的茶缸,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他拿着话筒走到台中间,嗓子发干。

“立红,是我糊涂。你回来,销售部经理的位子你坐,今年的奖金,我给你翻倍。”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

“国梁!”

冯启芸从主桌冲了上来,貂毛都炸开了,一把拽住段国梁的胳膊,眼泪说下来就下来。

“他是我亲弟弟!他是糊涂了,他也是为了公司!你给他降个职就行了,别开他,一家人总得给留条路啊!”

“启芸,你先下去……”

“我不下去!”她哭得更凶了,“我爹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他。你要是把他开了,我咋跟我爹妈交代?”

冯启明坐在台阶上,听见这话,抬起头往他姐那边看。

段国梁看看冯启芸,又看看台下,搓了半天茶缸的瘪口。

“那就……冯启明,降为普通业务员,扣发全年奖金。方婷,停职察看。”

这话一出,台下一下子乱开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段总,您刚才说的是糊涂。我看您一点都不糊涂,账算得清楚着呢。”

我转过身看着台阶上的冯启明。

“冯启明,食堂里那句话,你还记着吧?我把单子拿回来,你当着全公司辞职。单子回来了,你辞是不辞?”

冯启明拿手撑着台阶,不出声。

潘姐在第一排站起来了。

“辞职!说话得算话!”

“辞职!”

“那天食堂里谁没听见!”

好几张桌子跟着喊,刚才起哄让我上台的那几个人,这回也跟着拍了桌子。

冯启明扶着栏杆站起来,一只脚没穿鞋,冲宫振山那边喊。

“宫总,丰泰去年那批机器,尾款还没结清。您不跟砺川签,那些机器,公司有权拉回来。”

“你说啥?”宫振山眉毛一竖。

“我说的是合同上写着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边上看着他。

“冯启明,大棚里那些机器,是我一台一台爬上去装的。你敢动一台试试。”

他往后缩了缩,那只穿鞋的脚踩在了地上的茶水里。

我回过头,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工牌的绳子是我自己换过的,原来那根让机器绞断了。我把它放在讲台上,放在段国梁那只磕瘪的茶缸旁边。

“段总,十三年前,您蹲在车间里教我接第一根线,说丫头手巧,有出息。那份情,我记着。”我拍了拍那张工牌,“这十三年,我填过的窟窿,让出去的奖,砍掉的钱,在您小舅子手底下受的气,今天一起算了。这份情,我还完了。”

“立红,你别冲动,有话好商量……”

“没啥好商量的。我辞职。今天辞,现在就辞。”

宫振山拿过话筒,嗓门震得音箱直响。

“都听好了!丰泰明年整个冬季的单子,姜立红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单干,我跟她单干那家签!”

段国梁手里的茶缸又掉了一回,这回没人去捡。

售后那桌,周师傅先站了起来,把身上那件印着“砺川暖通”的蓝外套拉链一拉,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立红,你那儿缺装机的不?”

韩师傅也跟着站起来,外套往桌上一扔。

“我俩跟你跑了八年,你走,我俩还在这儿干啥?”

“缺。”我说,“工钱只多不少。”

我们三个往门口走。罗佳佳从角落那桌跑过来,在门口拦住我。

“姜姐,我能跟你去不?我啥都能学。”

“佳佳,你今天站出来,我谢你。”我看着她,“可那条视频你也拍了。我这儿不要你,你那信封里的一千二,留着当学费,换个地方从头学吧。”

她站在门口,抱着暖手宝,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离开砺川没两天,公司把我的补偿一分不少补足了;方婷那几条视频全被下架,我��名誉侵权把她告上了法院。

14

“立红!棚里的机器让人给拆了!”

刘婶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后半夜三点。我正睡在丰泰宾馆三楼,下礼拜要给市场新扩的西棚量尺寸,提前过来了两天。

“谁拆的?”

“你们那个姓冯的!带着几个人,开了辆平板车,说是尾款没结,公司要拉回去!东头拆了四台,西头还在拆!”

“您让大伙堵着门,别让车出去。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拨给周师傅。

“周哥,车上那十台新机子,卸了没有?”

“还没呢,明天才卸。”

“现在就开到大棚来。把韩哥叫上。”

大棚门口围了一圈人,裹着棉被的,套着军大衣的,有人打着手电。寒潮刚过来,外头零下二十五度,棚里没了热乎气,跟外头差不多冷。

平板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码着四台拆下来的暖风机,线头还耷拉着。冯启明穿着他那件深灰呢子大衣,站在车边上,身边是两个砺川售后的小年轻,手里拿着扳手,冻得直哆嗦。

老韩头拦在车头前面,脚底下踩着一箱冻鱼。

“你今儿个把机器拉走,我这一箱鱼你给我扛回家去!”

“大爷,我这是按合同办事。”冯启明把一张纸往老韩头脸上晃,“尾款没结,机器就是公司的,我有权拉回去。”

我从人堆里挤进去。

“冯启明。”

他看见我,往车门边上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姜立红,你现在跟砺川没关系了,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年会那天我说过啥?”

“你说你的,我办我的!”

“你办你的?”我指着身后那一棚子冻得跺脚的人,“你拆的是机器吗?你拆的是这几百户人的年!你想冻一冻他们,逼宫总回头,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他梗着脖子,“老宫不签,砺川就不放他!我看他这棚子能冻几天!”

周师傅的货车开过来了,车灯把雪地照得一片白。韩师傅跳下来,扯开篷布,十台新机器码得整整齐齐。

“立红,往哪儿装?”

“东头先装,冻货多。”

我脱了手套,从工装兜里掏出黄柄螺丝刀,爬上梯子。周师傅在底下递件,韩师傅接线。冯启明带来的两个小年轻站在那儿,看看我们,又看看冯启明。

“冯经理,那……那我们还拆不拆了?”

“拆!西头接着拆!”

一个小年轻把扳手往车斗里一扔。

“冯经理,我不拆了。我妈就在铁岭卖菜,冻一宿啥滋味我知道。”

另一个也把扳手放下了。

二楼的灯亮了,宫振山披着军大衣下来,身后跟着小刘。

“姓冯的,你说尾款没结?”

“对,合同上写着……”

“小刘,给会计打电话,现在把尾款给砺川打过去,一分不少。”

小刘拿着手机往外走。没过一刻钟,冯启明兜里的手机响了,砺川财务的蔡姐打来的,问他半夜三更的,丰泰咋突然打过来一笔尾款。

冯启明举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挂。

“借口没了吧?”宫振山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拽,“现在这车上的四台机器,是我花钱买的。你给我一台一台装回去。”

商户们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装回去!”

“冻了老子一宿,还想跑?”

老韩头拎起一条冻成棍的鲢鱼,往冯启明脚边的雪地上一摔,冰碴子溅了他一裤腿。

一辆黑轿车开进了停车场,段国梁从车上下来,头发乱着,夹克扣子扣错了。他住在市里的酒店,是冯启明拉他来哈尔滨给宫振山赔不是的,人还没见着,就让小刘一个电话叫过来了。

他站在大棚门口,往里一看。东头的机器刚转起来,一棚子人脸冻得通红,手里抱着暖壶,有个老太太裹着两床被子坐在冻货箱子上。

“启明,这是你干的?”

“姐夫,我这是替公司要账,老宫他……”

“你要账?”段国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带着公司的人,半夜里把客户的机器拆了,冻着几百户人!我砺川干了二十年,招牌叫你半夜里拆了!”

“姐夫,我姐她说……”

“少拿你姐说事!”段国梁指着他,手直哆嗦,“冯启明,你被开除了。从现在起,你跟砺川没有任何关系。这几台机器,我让人装回去,你给我滚!”

冯启明站在雪地里,看看段国梁,又看看我。

“姐夫……”

“滚!”

商户们给他让了一条道。他一步一步往停车场外头走,那件薄呢子大衣让风一吹,贴在身上,里头就一件衬衫。

刘婶走到大棚门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把棉门帘子哗地放了下来。

15

方婷她妈进门就要给我跪下。

我一把把人架住了。仓库里正在卸货,周师傅和韩师傅抬着机器从门口过,都停了脚。小雯坐在门口那张旧办公桌后头记账,她从砺川辞了出来,在我这儿管账。

“婶子,您起来,跪我没用。”

方婷站在她爸妈身后,没戴帽子,头发扎得乱糟糟的,手上的冻疮早好了,留了几块淡印子。

“姜姐。”她开口了,嗓子是哑的,“我被公司辞了,咱沈阳这块,没一家公司敢要我。我那个号也被封了。法院的传票上礼拜寄到我家,我妈看了一宿没睡。”

“所以呢?”

“你撤诉吧,姐。”她眼泪下来了,“都是冯启明逼我的,主意全是他出的,我就是一时糊涂。你撤了诉,再发个视频,说咱俩和好了,给我留条活路。”

“和好?”

“就拍个视频,你说两句就行……”

她爸在旁边接话:“大妹子,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从小没吃过苦。她才二十九,以后还得找婆家,这官司要是打下去,她这辈子就毁了。你也是当妈的人,你也有孩子……”

“大哥,您说到我孩子了,那我跟您说说我孩子。”

我把手上的油在抹布上擦了擦。

“我儿子念初二。您闺女那几条视频转了几万次,有一天他放学回来,校服袖子上让同学拿笔写了两个字,恶霸。他拿肥皂搓了半宿,搓破了也没搓掉,第二天穿着那件破校服去的学校。”

她爸张了张嘴,往后缩了半步。

“方婷,你在视频里说我让你睡库房,说我锁你羽绒服,说我一分补助没给你,还说我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不干不净。”我看着她,“这些话,你对着手机说了好几遍,说得挺顺溜。到了法庭上,你把这些话,当着法官的面,再说一遍。”

“姐……”

“我不撤,也不录。你要活路,自己找去。你当初找冯启明要组长的时候,可没问过我给不给我留活路。”

她妈还想说话,她爸一把拽住了她妈的胳膊,又拽住了方婷。

“走,走!别在这儿丢人了!”

方婷让她爸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喊了一句。

“姜立红,你非得做这么绝?”

“你冻俩小时拍视频的时候,咋没觉得绝?”

她爸把她拽出了门。

小年那天,丰泰的西棚开张,我们新装的十二台暖风机一起转,棚里暖烘烘的,商户们脱了棉袄,穿着毛衣在摊子前头吆喝年货。老韩头那摊冻鱼前头排了一溜人,刘婶的冻梨一上午卖空了三筐。

宫振山戴着狗皮帽子从二楼下来,胳膊上搭着那两件军绿长羽绒服,洗过了,蓬得厚厚的,领口那颗红线缝的扣子还在。

“立红,这两件我拿回去让我老伴儿洗了。”他把衣服递给我,“这衣服当初给错了人。该给真在零下二十度干活的人穿。”

屿子放了寒假,跟着我来了,正蹲在梯子底下给小柴递螺丝刀,手里那把黄柄的,他非要自己拿着。

“小柴!大鹏!”我冲梯子上喊。

两个小伙子从棚顶上探出头来。他们是年前我新招的安装工,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跟着周师傅学了一个多月,冻得两只耳朵通红。

我把两件羽绒服一件一件扔上去。

“接着!穿上干!”

小柴一把接住,抖开看见后背那五个字,乐得差点从梯子上下来。

“姐,这是宫总的衣服!”

“现在是你的了。穿脏了自己洗,别给宫总丢人。”

大鹏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冲宫振山喊:“谢谢宫总!”

宫振山摆摆手,大嗓门在棚里转了一圈。

“谢我干啥,谢你们姐!”

我从工装兜里掏出一沓纸,在宫振山跟前抖了抖。

“宫总,衣服您送完了,明年的合同,签在哪儿?”

宫振山把狗皮帽子往后一推,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支笔,拔了笔帽,递到我手里。

“签在你自己的名字后头。这回,甲方乙方,都是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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