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汽修厂十二年,自认是临州城南最硬的男人。
那天我撸起袖子,给学徒他爹献了三百毫升血。
第二天,全厂哭成一片。
第三天,对门死对头连收购合同都打印好了。
第四天,花圈送到了我家门口。
我拎着保温杯站在花圈旁边,喝了口枸杞水。
“谁送的?我得给他回个礼。”
【第一章】
周二早上七点半,城南的天还是灰的,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铁皮哗啦啦响,惊飞了电线上两只麻雀。
我叫褚铁山,四十一岁,铁山汽修的老板。
厂子不大,六个工位,五个员工,外加一条叫“刹车片”的土狗。
我拎着两个馒头进门,刹车片冲我摇尾巴,我掰了半个给它,剩下一个半揣进兜里。
【早饭省下一个,中午配咸菜,又是勤俭持家的一天。】
“老板!”
一声嚎从后头冲出来,学徒耿小塘满手机油,鞋带都没系,跑到我跟前一个急刹,差点把我撞进轮胎堆里。
“慢点,轮胎二百八一个,撞坏了你赔?”
“老板,我爹……我爹出车祸了!”
我手里的馒头掉了。
刹车片叼起馒头就跑。
我顾不上骂狗,一把扯住小塘的胳膊:“人在哪?”
“市二院,刚推进手术室,医生说失血太多,血库里AB型的不够,让家属赶紧找人……”
小塘说到后面,嗓子劈了,眼泪混着机油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AB型。
巧了,我就是AB型。
【老天爷这是点名了,铁山同志,该你上场了。】
“老杭!”我扭头冲车底下喊。
一双劳保鞋从车底下滑出来,老师傅杭大炮顶着一脑门汗:“咋了?”
“厂里交给你,我去趟医院。”
“你去医院干啥?你又没病。”
“我去献血。”
杭大炮眨了眨眼,从车底下彻底滑出来,盯着我看了三秒:“你?献血?上回让你给员工发两百块高温补贴,你在办公室转了四十分钟圈。”
“那能一样吗?那是钱,这是血!血我身上多的是!”
我把车钥匙一抓,拽着小塘往外走。
那辆开了九年的五菱宏光一打火,排气管“砰”地放了一炮,对门富贵汽修的卷帘门后头探出个脑袋。
庞富贵,五十岁,地中海,金链子,常年穿一件领口洗松了的POLO衫。
他叼着烟冲我喊:“哟,铁山,一大早放炮庆祝啥呢?你家那破车终于要报废了?”
我摇下车窗:“庆祝你今天还活着。”
“你……”
我一脚油门,五菱宏光喷了他一脸黑烟。
后视镜里,庞富贵弯着腰咳嗽,金链子在胸口一甩一甩。
【爽。】
市二院的走廊永远不缺人,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混着谁家带来的韭菜盒子香。小塘他妈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攥着一张缴费单,手指头把纸捏出了一道道褶。
“婶,我是小塘他老板。”
小塘他妈抬起头,眼圈肿得只剩一条缝,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个年轻护士拿着单子过来:“谁是AB型?家属里有AB型的吗?”
“我!”
我举手的速度,比当年上学抢答还快。
护士看了我一眼:“您是病人什么人?”
“老板。”
“……病人的老板?”
“病人儿子的老板。”
护士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头又打量了我一遍,大概在琢磨这层关系到底算哪一门子亲戚。
“行,跟我来,先验血。”
抽血室里,护士小韦给我绑压脉带,橡胶管勒在胳膊上,一下子勒出两道青筋。
“吃早饭了吗?”
我想了想兜里那一个馒头,刚才被狗叼走半个,剩一个还在兜里,没动过。
“吃了。”
【约等于吃了,馒头在兜里也算在身上,四舍五入进了胃。】
“献多少?两百还是三百?”
我看了一眼门外,小塘蹲在墙根,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
“三百。”
“您确定?第一次献的话建议两百。”
“三百。我这体格,开过拖拉机,扛过发动机,三百毫升就是我早上刷牙漱口那点水。”
小韦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再劝,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眼皮都没眨。
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往袋子里流,袋子一点一点鼓起来。
我盯着那袋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三百毫升,按市价算……不对,血不能按市价算,褚铁山你清醒一点。】
献完血,小韦递给我一杯葡萄糖水和一小包饼干:“坐这儿歇二十分钟再走,别着急起来。”
“没事,我身体好……”
我站起来。
天花板转了半圈。
地板迎面扑过来。
最后听到的,是小韦一声尖叫:“哎!大叔!”
还有门外小塘撕心裂肺的一嗓子:
“老板!!!”
【第二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吊针,鼻子底下一股葡萄糖的甜味。
床边围了一圈人。
小塘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旁边站着厂里会计葛春桃,四十七岁,烫一头小卷,平时算账能把一毛钱掰成八瓣花,此刻正拿纸巾按着眼角。
“醒了!醒了!”
葛春桃一嗓子,病房里另外两床的病人全扭过头来看。
“我咋了?”我嗓子发干,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
小韦护士站在床尾,抱着病历本,脸色不太好看:“低血糖晕倒。您不是说吃了早饭吗?”
我咳了一声:“吃了……一半。”
“吃了几口?”
“……一口都没吃,在兜里。”
小韦把病历本往胳膊底下一夹:“空腹献三百,您是真敢啊。再躺一个小时,把那瓶糖水挂完。”
她一走,葛春桃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咯吱一声。
“铁山啊,你说你图啥?你一个大老板,命比啥都金贵,你去献啥血?”
“春桃,我就是低血糖,你别整得跟我得了绝症似的。”
“低血糖也能要命啊!我表姑她二舅就是低血糖,开着拖拉机掉沟里了!”
“那是开拖拉机掉沟里要的命,跟低血糖有啥关系?”
葛春桃不听,掏出手机就开始打字,手指头戳得屏幕哒哒响。
“你干啥?”
“我跟厂里群说一声,让大伙放心。”
“说清楚啊,就说我低血糖,挂个水就回去。”
“知道知道。”
她打完字,按了发送,长出一口气。
我闭上眼歇了会儿,口袋里手机开始震。
一下。
两下。
震个没完。
我摸出来一看,厂里那个叫“铁山汽修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九十九加。
我点开葛春桃发的那条。
“老板为了救小塘他爹,献血献晕了,现在躺在医院,医生说要观察,大家先别过来,有消息我再通知。”
后面跟了三个流泪的表情。
底下杭大炮回:“啥???晕了???严重不???”
学徒阚皮回:“老板!!!我不信!!!”
另一个技工小鲁回:“我刚想起来,老板上礼拜还说胸口闷,说是被庞富贵气的,会不会是心脏有问题??”
阚皮:“观察??电视上说观察的都是……”
杭大炮:“闭嘴,别乱说。”
阚皮:“我没乱说,我姥爷当年就是观察了三天……”
后面一溜全是哭脸。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葛春桃!”
“咋了咋了?又晕了?”
“你这叫让大伙放心?你这是让大伙给我准备后事!”
葛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皱眉:“我写错啥了?不都是实话吗?”
“观察!你写观察干啥!”
“医生是说要观察啊,观察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你倒是写上啊!”
我抢过她手机,正要打字澄清,手背上的吊针一扯,疼得我龇牙。
病房门“砰”地被推开。
杭大炮冲进来,身后跟着阚皮、小鲁,还有一个开货车的老客户老焦,四个大老爷们,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往门口一站,把走廊的光全挡了。
“老板!”
阚皮第一个扑过来,膝盖往床边一跪,抱住我那只没扎针的胳膊:“老板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给我发工资啊!”
【好家伙,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一台ATM。】
“谁说我要走了?我就是低血糖!”
杭大炮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工装下摆,攥得指节发白,下巴上的胡茬一抖一抖:“铁山,有啥事你跟哥说实话,哥扛得住。”
“我说的就是实话!”
“医生让观察,是不是?”
“观察一个小时!一个小时!”
杭大炮扭过头,冲窗户外面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发瓮:“行,一个小时,哥陪你。”
【你陪我啥啊,你这语气是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吧。】
隔壁床一个大爷看不下去了,探过头来:“小伙子们,他真是低血糖,我刚才听护士说了。”
阚皮抹了把鼻涕:“大爷,您别安慰我们了,我们都懂。”
大爷:“……”
大爷默默把头缩了回去,拉上了帘子。
就在这时候,小塘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整个人愣在原地,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哆嗦。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
“我爹……我爹手术成功了。”
小塘说完这一句,腿一软,扶着床栏杆蹲下去,脑门抵着铁杆子,哭出了声。
这回是真哭。
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的工装湿了一大片。
我伸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行了,哭啥,你爹没事了,你该笑。”
小塘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板,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不用,你把上个月弄坏的那个千斤顶钱赔了就行。”
小塘的笑僵在脸上。
杭大炮在床尾憋不住,“噗”地喷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阚皮小声嘀咕:“都这时候了还惦记千斤顶,看来是真没事。”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我太天真了。
【第三章】
挂完水,我拔了针,在医院食堂吃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卤蛋,结账的时候犹豫了三秒,还是没舍得加第三个。
回厂里的路上,杭大炮非要替我开车,把我按在副驾驶上,还拿了个靠枕塞我腰后头。
“老杭,我真没事。”
“嗯,你没事。”
“你那语气能不能正常点?”
“我挺正常的。”
他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两只手抖得五菱宏光都在路上画龙。
到了厂门口,我刚下车,就愣住了。
对门富贵汽修的卷帘门上,挂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富贵汽修,城南唯一靠谱修车厂,诚聘技工,待遇从优,欢迎同行加入!”
“唯一”两个字,还特意加粗了。
庞富贵站在横幅底下,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塑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下车,茶杯停在嘴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回来了?”
“我回我自己的厂,你有意见?”
庞富贵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胳膊肘那块创可贴上停了停,嘴角往下一撇,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铁山啊,身体要紧,不行就别硬撑了。”
“我撑啥了?”
“我都听说了,你在医院晕倒了,还观察……”
【这消息传得比我五菱宏光跑得都快。】
“谁跟你说的?”
庞富贵笑了笑,没回答,低头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
我扭头看杭大炮。
杭大炮挠了挠后脑勺:“可能是……阚皮发了朋友圈。”
我掏出手机,点开阚皮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配图是我躺在病床上,嘴巴微张,挂着吊瓶,拍得那叫一个凄凉。
配文:“我们老板,为了救员工的爹,献出了自己的血。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这样的老板,值了。老板,一路……一路走好,我们会守住厂子的。”
我的血压“噌”地蹿上去了。
“阚皮!!!”
车间里传来一声惨叫,阚皮从工具柜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老板,你别激动,医生说你要静养!”
“一路走好?你让我往哪儿走?”
“我……我写的是一路走好,就是祝你身体健康,以后的路都走得顺……”
“那你后面写守住厂子是啥意思?”
阚皮缩回去了。
底下评论已经一百多条。
客户老焦:“铁山老板是好人啊,上回我车坏半道上,他半夜开车过来给我拖的,一分钱没多收。”
隔壁五金店老刘:“唉,好人不长命。”
一个我不认识的头像:“请问铁山汽修以后还营业吗?我车还在里面。”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
庞富贵:“同行一场,深表哀痛。铁山汽修的老客户如有需要,富贵汽修愿意接手,价格优惠,服务到位。”
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好你个庞富贵,我人还热乎着呢,你就开始分我的客户了。】
我抬起头,对门的庞富贵冲我举了举茶杯,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铁山,节哀……哦不,保重。”
“庞富贵,你这么着急接我的客户,是你自己厂里的客户都跑光了吧?”
庞富贵的笑僵了一下,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刚献完,喷不出来。”
我转身进了厂,卷帘门在背后哗啦一声落了一半。
办公室里,葛春桃正对着电脑算账,看见我进来,“蹭”地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
“坐坐坐,别累着。”
“春桃,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是不是要交代后事?存折密码我不要知道,你告诉你闺女就行……”
“你给我坐下!”
葛春桃一屁股坐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窗外对门:“庞富贵今天挂横幅,评论区抢客户,下一步你猜他干啥?”
葛春桃想了想,压低声音:“挖人?”
“对。厂里这几个,老杭是我师兄,挖不走。小塘他爹刚被我救了,也挖不走。剩下阚皮和小鲁,这俩小子工资低,庞富贵一加钱,没准就跑了。”
“那咋办?涨工资?”
我心口一疼。
比献血那会儿还疼。
“……先不涨。”
“那你说咋办?”
我看着窗外那条横幅,风一吹,“唯一”两个字一鼓一鼓的。
“他不是觉得我要不行了吗?那我就让他觉得,我真不行了。”
葛春桃的眼睛慢慢睁大:“铁山,你要干啥?”
我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吹了吹上面的枸杞。
“钓鱼。”
【第四章】
钓鱼的第一步,是让鱼相信水里有饵。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厂里。
我在家躺着,让葛春桃对外放话:老板身体不太好,在家静养,厂里的事暂时交给杭师傅。
我特意嘱咐她,别说我病了,也别说我没病,就说“不太好”。
“这个‘不太好’是啥意思?”葛春桃在电话那头问。
“就是让别人自己琢磨的意思。”
“我懂了,就跟我们家那口子说‘我考虑考虑’一个意思,其实就是不想干。”
“……差不多吧。”
挂了电话,我闺女褚小禾端着一碗鸡蛋羹从厨房出来,往我床头柜上一放。
她今年十六,读高一,扎个马尾,眉毛跟我一样又黑又粗,就是脾气比我还冲。
“爸,你装病就装病,能不能别使唤我?”
“谁使唤你了?我这是真献了血,需要补。”
“三百毫升,你一个一百八十斤的人,补啥?你那三百毫升早让两碗牛肉面补回来了。”
“你咋知道我吃了两碗?”
“葛阿姨发朋友圈了,配图是你吃面的背影,配文‘老板最后的倔强’。”
我差点被鸡蛋羹呛死。
【我们厂这群人是不是跟朋友圈有仇?】
小禾坐在床边,掰着手指头:“我同学问我,你爸是不是不行了,我说是,我爸早就不行了,抠门抠得不行,结果她们以为我在说气话,还安慰我要坚强。”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行,我爸是全城南最好的老板,献血献得自己晕倒,员工哭了一片,对门叔叔连收购合同都准备好了。”
“你咋知道他准备收购合同了?”
小禾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是小鲁发来的微信截图。
“老板,庞富贵今天找我吃烧烤,说给我开六千五,让我过去,还说铁山汽修撑不了多久了,他准备收了这个厂。”
六千五。
我给小鲁开四千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干。
【一千七的差距,这条鱼的饵下得可真够狠的。】
“爸,你给小鲁开多少?”
“……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个干啥。”
小禾眯起眼睛:“不会是四千多吧?”
我把被子往上一扯,盖住了半张脸。
当天晚上,我穿了一件旧夹克,戴了顶鸭舌帽,坐在城南夜市那家“老冯烧烤”的角落里,背对着门。
老冯是我初中同学,看见我这副打扮,烤串的手停了一下:“铁山,你不是快不行了吗?”
“小点声。给我来二十个腰子。”
“补啊?”
“补。”
腰子刚上桌,门口进来两个人。
庞富贵,还有小鲁。
庞富贵挑了靠窗那张桌,离我隔着两张桌子,大嗓门一开,整个烧烤摊都听得见。
“老冯,三十个羊肉串,十个鸡翅,一箱啤酒!今天我请小鲁兄弟!”
小鲁缩着脖子坐在对面,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
我把帽檐压低,咬了一口腰子,竖起耳朵。
庞富贵开了瓶啤酒,咕咚咕咚倒了一杯,推到小鲁面前。
“小鲁啊,你在铁山那干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一个月拿多少?”
小鲁低着头:“四千八。”
庞富贵“啪”地一拍桌子,烤串签子都跳起来了:“四千八?三年了还四千八?那老抠门真是一分钱都舍不得给你们花!”
【骂得好,就是有点扎心。】
“他也不是……”小鲁想替我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啥?他现在人都快不行了,厂子迟早得黄。你在那儿耗着,等厂子关门了,你去哪儿?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可就不是六千五了。”
庞富贵往后一靠,金链子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这样,你现在过来,我再给你加五百,七千!明天就来上班!”
小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手里的腰子签子“啪”地折了。
就在这时候,小鲁开口了。
“庞老板,我能问您个事吗?”
“问。”
“要是我爹住院了,需要血,您会去献吗?”
庞富贵愣住了,手里的啤酒杯举在半空。
“你爹住院跟我有啥关系?”
小鲁把面前那杯啤酒往回一推,站了起来。
“那就没啥好谈的了。”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我那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瞥了一眼。
我帽檐底下的眼睛跟他对上了。
小鲁的嘴巴慢慢张成一个“O”形。
我冲他摇了摇头。
小鲁憋着一口气,脸都憋紫了,脚底下拌了一下,硬生生走出了烧烤摊。
身后,庞富贵冲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然后他转过头,冲老冯喊:“羊肉串退了!”
老冯拿着烤架,眼皮都没抬:“烤上了,不退。”
我低头啃腰子,啃得满嘴流油,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第五章】
鱼没钓上来,可我也不亏。
小鲁当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老板,我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工资五千。”
发出去之前,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五秒。
【五千就五千,就当是三百毫升血的利息。】
发送。
小鲁秒回:“老板,你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三天一早,葛春桃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都劈叉了。
“铁山!不好了!花圈!门口有个花圈!”
“啥花圈?”
“就……就送到厂门口了!写着‘沉痛悼念褚铁山同志’!”
我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利索,套了件外套就往厂里冲。
厂门口围了一圈人,有附近卖早点的,有路过的,还有两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停下来拍视频。
那个花圈就立在卷帘门正中间,白底黑字,挽联写得工工整整。
上联:“铁骨铮铮献热血”
下联:“山高水长念恩情”
横批:“褚老板千古”
落款:“一位受过恩惠的老客户”
【这字写得挺好,可惜我还没死。】
杭大炮蹲在花圈旁边,拿着一张纸条在研究,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眼圈又红了。
“铁山,你看,你做的好事,大家都记着呢。”
“老杭,你先别抒情,这花圈谁送的?”
“不知道,早上开门就在这儿了,送花圈的车开走了。”
我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庞富贵。
对门富贵汽修的卷帘门紧闭着,门上贴了张告示:“今日内部会议,暂停营业。”
我眯起眼睛。
【庞富贵平时连过年都不舍得关门,今天开内部会议?】
“春桃,你去打听打听,送花圈的是哪家寿衣店。”
“打听这个干啥?”
“这字是印的,不是手写的,城南会印挽联的就三家店,挨个问。”
葛春桃一拍大腿:“你这脑子,跟当年修发动机一样灵!”
半个小时后,她拿着手机冲回来,气喘吁吁:“问到了!东街的‘福寿居’,昨天下午有人订的,付的现金,说是代朋友订的。老板说那人戴着金链子,地中海,穿POLO衫……”
全厂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对门。
阚皮第一个炸了,抄起一个扳手:“我去找他!”
“回来!”
我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
“老板,他都给你送花圈了!这是咒你啊!”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
“你拿扳手去,他能告你故意伤害,到时候我还得去派出所捞你,捞你一次误工费就得三百。”
阚皮手里的扳手慢慢垂下来,嘴巴一撇,委屈得直吸鼻子。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花圈,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个花圈,表面上是悼念,实际上是放风。
庞富贵要让整个城南都知道,铁山汽修的老板要不行了,客户赶紧跑。
他这招够损,可也有个漏洞。
“老杭,把花圈搬进来。”
“搬进来干啥?”
“别糟蹋了,花圈也是钱买的。”
杭大炮一脸懵:“你要拿花圈干啥?”
我拍了拍那个花圈:“回礼。”
【第六章】
庞富贵的“内部会议”,我是后来才知道开的什么。
是我闺女小禾打听来的。
她同桌的表哥,在富贵汽修当学徒,叫胖墩。胖墩跟他表妹吐槽,表妹跟小禾吐槽,小禾跟我吐槽,一条线下来,比厂里的传动轴都顺。
“爸,庞叔叔在跟一个大客户谈。”
“哪个大客户?”
“好像是什么……郁总?开4S店的那个。”
我手里的保温杯一歪,枸杞水洒了一裤腿。
郁清禾。
临州最大的汽车4S集团在城南有家分店,售后外包维修一直是我们铁山汽修接的,干了五年,一年合同八十万,是我厂子的命根子。
今年合同到期,正在续签。
“庞富贵想抢这个单?”
“胖墩说,庞叔叔跟郁总说,你身体不行了,厂子撑不了多久,签了你,合同期内要是厂子倒了,4S店那边的车就没人修了。”
我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好家伙,这才是他送花圈的真正目的。】
花圈是给郁总看的。
一个老板都被送花圈了,谁还敢跟他签三年合同?
“爸,你要不要去找郁总解释一下?”
“解释啥?我说我没事,人家信吗?花圈都摆门口了。”
“那你去体检,拿体检报告给她看。”
我看着我闺女,眼睛一亮。
“小禾,你比你爹聪明。”
“那当然,我遗传我妈。”
“……你妈当年嫁给我,说明她也不咋聪明。”
小禾翻了个白眼,回屋写作业去了。
第二天,我去市二院做了个全套体检,挂号、抽血、拍片、心电图,前前后后跑了三个小时。
抽血的时候,碰上了小韦护士。
她拿着针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又是您?又来献血?”
“这回是体检。”
“吃早饭了吗?”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煎饼果子,冲她晃了晃:“吃了两个,这是第三个。”
小韦扑哧笑了:“行,这回长记性了。”
针扎进去,她一边抽血一边说:“对了,您献的那三百毫升,给耿家那个大叔用上了,他今天早上能下地走路了,在走廊里逢人就说,自己身上流着老板的血。”
“……这话听着咋那么别扭?”
“我也觉得。他还说出院了要认您当干兄弟。”
“他比我大十岁吧?”
“他说不按年龄算,按血算。”
【按血算,那我岂不是成他血亲了?这辈分乱的。】
体检报告第二天出来,各项指标正常,就是血脂有点高,医生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少吃腰子。”
我拿着报告,开着五菱宏光,直奔4S店。
郁清禾的办公室在三楼,落地窗,绿萝,一面墙的奖牌。她三十五六岁,短发,白衬衫,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停了。
“我一会儿打给你。”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我。
“褚老板,听说你……”
“没死。”我把体检报告往她桌上一拍,“好着呢,各项指标正常,医生就让我少吃腰子。”
郁清禾低头翻了翻报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下去。
“那门口的花圈是怎么回事?”
“有人送的。”
“谁送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
郁清禾跟我对视了几秒,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庞富贵昨天来过。”
“我知道。”
“他报价比你低百分之十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
百分之十五,八十万的合同,就是十二万。
庞富贵这是要血拼。
“郁总,他报价低,是因为他用的配件是副厂件。”
“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我没有证据。
修车这行,配件猫腻多,副厂件冒充原厂件,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除非拆开验。
郁清禾看我不说话,把体检报告推回来。
“褚老板,我知道你厂子做得规矩,这五年我们合作得也不错。可我得对公司负责,庞富贵的价格摆在那儿,我总得有个理由跟上面交代。”
“给我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之内,我给你一个不签他的理由。”
郁清禾盯着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下礼拜三,上午十点,两家一起来,当面谈。”
我拿起体检报告,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后头叫住我。
“褚老板。”
“嗯?”
“你给员工父亲献血那事,是真的?”
我回过头:“三百毫升,还晕了。”
郁清禾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没再说话。
【第七章】
一个礼拜,七天。
我得找到庞富贵用副厂件的证据。
可这事难办。庞富贵那厂子我进不去,他的客户我也不认识,总不能半夜翻墙进去撬他的配件柜。
【翻墙犯法,撬柜也犯法,我褚铁山遵纪守法四十一年,不能晚节不保。】
晚上,我把厂里几个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杭大炮、葛春桃、小鲁、阚皮,还有拎着一兜苹果来看我的小塘。
“开会。”
阚皮举手:“老板,你这是要交代遗言吗?”
我抄起桌上的抹布砸过去:“再提这俩字扣你工资。”
阚皮接住抹布,嘿嘿笑着缩到角落里。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鲁第一个开口:“老板,我有办法。”
“说。”
“庞富贵那天请我吃烧烤,说让我过去,我没答应。可他不知道我是故意不答应的啊,他以为我是嫌钱少。我要是现在回头跟他说,我想通了,愿意去,他肯定要。”
杭大炮眉头一皱:“你这是去当卧底?”
“对,我进去,拍他用副厂件的证据。”
我看着小鲁,他二十六岁,个子不高,人瘦,平时话少,干活最仔细,拧个螺丝都要拧三遍确认。
“你不怕?”
小鲁搓了搓手:“怕。可老板为了小塘他爹都能献血,我进去拍几张照片怕啥。”
小塘在旁边吸了吸鼻子:“鲁哥……”
“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阚皮在角落里举手:“我也去!”
“你去干啥?你那张嘴,进去三分钟就能把底全漏了。”
阚皮嘴一瘪,手放下了。
第二天,小鲁给庞富贵打电话,说想通了,愿意过去,但要七千五。
庞富贵在电话那头笑得嘎嘎响:“我就知道你小子识时务!七千五就七千五,明天来上班!”
小鲁去了富贵汽修。
头两天,啥也没发现。
庞富贵防得紧,配件库房钥匙随身带,领配件得他亲手拿。
第三天晚上,小鲁给我发微信:“老板,有个情况,他今天接了一辆4S店转过来的散单,修刹车,用的刹车片盒子上印的是原厂的牌子,可我摸着厚度不对,比原厂的薄。”
“拍下来了吗?”
“没拍着,他就站我旁边。”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桌上敲。
【刹车片薄了,那可不是省钱的事,那是要人命的事。】
第四天,第五天,小鲁那边还是拍不着。
庞富贵这人抠门归抠门,脑子不笨,配件盒子用完就收走,旧件当天就拉走卖废品。
第六天下午,小鲁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坏了。”
“咋了?”
“庞富贵发现我手机里有跟你的聊天记录了。”
我手里的保温杯“咣当”掉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
“你人呢?”
“我跑出来了,在你厂门口。”
我冲出去,小鲁蹲在卷帘门旁边,工装领子撕开一道口子,左边颧骨青了一块。
“他打你了?”
“推了一把,我自己撞门框上了。”小鲁咧嘴想笑,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他把我手机里照片全删了,还说要去派出所告我偷他商业机密。”
对门,庞富贵站在卷帘门口,叉着腰,金链子在夕阳底下晃。
“褚铁山!你派人来我厂里偷东西,这事没完!明天跟郁总谈的时候,我就把这事抖出来,看她还签不签你这种下三滥!”
阚皮又要抄扳手,被杭大炮按住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对门的庞富贵,又低头看了看小鲁脸上那块青。
胸口有一股气在往上顶,顶得我耳朵里嗡嗡响。
【证据没了,人还被打了,明天还要被反咬一口。】
【褚铁山,你这条鱼钓得,把自己的饵都赔进去了。】
“小鲁,你先去医院看看脸。”
“老板,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转身进了厂。
身后,庞富贵的笑声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
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凉透了。
杭大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罐啤酒,往桌上一放。
“喝点?”
“献完血不让喝酒。”
“都过去十天了。”
我拉开一罐,喝了一口,凉得牙根发酸。
杭大炮在对面坐下,看着窗外。
“铁山,你说你图啥?”
“图啥?”
“那天你去献血,我问你,你说血你身上多的是。可我跟你干了十二年,知道你连一个馒头都舍不得多买。你那三百毫升,是咋舍得的?”
我捏着啤酒罐,罐子被捏得瘪进去一块。
“老杭,你还记得我爹走那年吗?”
杭大炮不说话了。
“我十九岁,我爹在工地上摔下来,送到医院,大出血,血库里没血。医生让家属找人,我挨家挨户敲门,敲了一晚上,没一个人来。”
窗外一辆货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小塘那天站在我跟前哭,我就看见十九岁的自己了。”
杭大炮低下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把手里的啤酒一口闷了。
“这事,你从来没说过。”
“说它干啥,又不是啥光彩事。”
我们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杭大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铁山,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啥?”
“庞富贵那个刹车片的事,我可能有办法。”
我抬起头。
杭大炮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勺:“上礼拜,有个老客户老焦,你记得吧?开货车的那个。他跟我说,他前阵子图便宜去对门修过一次刹车,结果跑长途的时候刹车不灵,差点出事,回来又在咱这儿换了一回。”
我“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他换下来的刹车片呢?”
“在咱库房里,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没扔,留着呢。”
“发票呢?维修单呢?”
“老焦那人,啥都留,他连十年前的加油小票都留着。”
我一把抓住杭大炮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老杭!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我以为你钓鱼钓得挺有把握的……”
【我把握个锤子!我差点把整个厂都钓进去了!】
我当场给老焦打电话,凌晨十二点半,老焦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
“喂……谁啊……”
“老焦,我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惨叫。
“铁山?!你……你是人是鬼?!我前天还给你订了花圈!”
我愣住了。
“那花圈是你订的?”
“不是不是,我订的那个还没送呢,福寿居说要排队……你那门口那个不是我的……你没死啊?”
“我没死!你别订了!”
“哦……那我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退……”
“老焦,先别管花圈了,你在富贵汽修修刹车那回,维修单还在不在?”
“在啊,我啥都留着,你要干啥?”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维修单,来我厂里一趟,我请你吃早饭。”
“你请客?”
“我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
“铁山,你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你请客,我有点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挂了。
【这年头,当个好人都没人信。请顿早饭都能把人吓着。】
【第九章】
周三,上午十点。
4S店三楼会议室,长桌,一边坐着郁清禾和她手下两个经理,一边空着两把椅子。
我到的时候,庞富贵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今天换了件新POLO衫,金链子擦得锃亮,旁边还带了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看着像律师。
“哟,铁山,来了?身体还行吧?”
“还行,就是血脂有点高,医生让少吃腰子。”
庞富贵笑了一声,冲郁清禾摊了摊手:“郁总,您看,身体都这样了,还硬撑。”
郁清禾没接话,指了指椅子:“坐吧,开始。”
庞富贵抢先开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拍。
“郁总,我先说两件事。第一,我们富贵汽修的报价比铁山低百分之十五,三年下来,能给贵公司省三十六万。第二……”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铁山汽修的老板,派员工到我厂里偷拍商业机密,被我当场抓住。这种人品,您敢跟他签合同?”
他身边那个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我们已经保留了报警的权利。”
郁清禾看向我:“褚老板,这是真的?”
“是真的。”
庞富贵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痛快。
“我是派人去了。”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派人去,是因为我怀疑他用副厂刹车片冒充原厂件。”
“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庞富贵“啪”地一拍桌子,“你的人连张照片都没拍着!”
“我的人没拍着。”
我把牛皮纸袋打开,倒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维修单,一副磨得发亮的刹车片,用塑料袋装着。
“可你的客户留着呢。”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老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本子。
“庞老板,还认识我吗?”
庞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焦走进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摊。
“今年三月十二号,我在你那修的刹车,维修单上写的是原厂刹车片,收了我八百六。结果我跑长途,下高速的时候刹车踩到底都刹不住,我拿手刹硬拽,车头怼在护栏上,差一米就冲下去了。”
他的声音发抖,手指头点在维修单上,点得纸都皱了。
“我车上还拉着我儿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我把那副刹车片推到郁清禾面前。
“郁总,这是老焦车上换下来的。原厂刹车片厚度十二毫米,这副新装上去不到一个月,只剩六毫米。盒子上印的是原厂,里面装的是三十块一副的杂牌。您可以送去检测。”
郁清禾拿起那个塑料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起头,看向庞富贵。
“庞老板,有什么要说的吗?”
庞富贵的嘴唇抖了两下。
“这……这是他们串通好的!他们俩是老相识,这刹车片谁知道是从哪儿拆下来的!”
老焦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有行车记录仪!撞护栏那段我也留着!”
庞富贵往后一缩,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他扭头看身边那个年轻律师,年轻律师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就是不抬头。
“小陈,你说句话啊!”
“庞总,”年轻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对方证据属实,这个涉及到……欺诈和危害公共安全……我建议您先别说话。”
庞富贵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额头上的汗顺着地中海往下淌,淌进了领口。
“不是……这个……我也是进货的时候被人骗了……我不知道是假的……”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那你给4S店报价低百分之十五,是拿啥低的?拿老焦他儿子的命低的?”
庞富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手搭在桌子上,金链子从领口滑出来,垂在桌面上,链子在抖。
郁清禾把塑料袋放下,转向身边的经理:“通知法务,富贵汽修过去一年承接过的所有我们转出去的散单,全部召回复检。”
然后她看向我。
“褚老板,合同我们照旧签,三年,价格不变。”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们集团最近在做一个企业社会责任的评选,有人把你献血的事报上来了。下个月颁奖,你准备一下。”
“谁报的?”
郁清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推荐表,推到我面前。
推荐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耿小塘,耿老栓。
后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附言:“老板身上的血,现在流在我爹身上,我爹说他得替老板多活几年。”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拧保温杯的盖子。
拧了三下,没拧开。
旁边,庞富贵终于撑不住了,两条腿一软,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地念叨。
“完了……完了……我的厂……”
【第十章】
富贵汽修是在一个礼拜后关的门。
4S店召回复检,查出来十一辆车用了副厂刹车片,市场监管局上门,罚款加停业整顿。老焦那件事,警察也立了案。
关门那天,庞富贵站在自家卷帘门底下,没穿POLO衫,穿了件旧背心,金链子也不见了。
他看着那条“城南唯一靠谱修车厂”的横幅,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端着保温杯,站在马路这边看着。
阚皮凑过来:“老板,要不要我去补一刀?就说一句‘庞老板,节哀’。”
“不用。”
“为啥?他之前给你送花圈呢!”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厂里搬了把梯子,扛到对门,往墙上一靠。
庞富贵愣愣地看着我。
我爬上去,把横幅解下来,叠了两叠,递给他。
“这布料挺厚,拿回去还能当个桌布。”
庞富贵接过横幅,手攥着那块红布,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
“铁山……那个花圈……”
“花圈我收着呢,没扔。”
“你收着干啥?”
“等你哪天想通了,过来给我当技工,我拿它当开业花篮给你。”
庞富贵张着嘴,眼眶慢慢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给开多少?”
“四千八。”
“……你可真抠。”
“爱来不来。”
我扛着梯子回去了。
身后,庞富贵蹲在地上,抱着那块横幅,肩膀一抖一抖。
【他要真来,我给他开五千。可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显得我好欺负。】
一个月后,颁奖典礼。
4S集团在临州最大的酒店包了个厅,灯光打得晃眼,台下坐了几百号人,西装领带,香水味混着冷气往鼻子里钻。
我穿了件葛春桃逼我去买的西装,三百八,打折款,袖子长了一截,坐在第一排,浑身不自在。
主持人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台上走,裤腿太长,踩了一脚,差点在台阶上跪下去。
台下一片笑声。
我扶着话筒架站稳,看着台下那几百双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稿子是小禾帮我写的,我揣在兜里,掏出来一看,第一行写着:“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我念不下去。
我把稿子塞回兜里。
“我就是个修车的。”
台下安静下来。
“那天我去献血,没想过要拿啥奖。我就是看见一个小伙子站在我跟前哭,跟我十九岁那年一模一样。我那年没人帮,我就想,这回我能帮,就帮一把。”
“献完血我晕了,我们厂里这帮人以为我要死了,哭得稀里哗啦,还有人给我送花圈。”
台下有人笑出声。
“后来我发现,那帮人哭,不是因为怕我死了没人发工资。”
我顿了一下,往台下看。
第三排,杭大炮、葛春桃、小鲁、阚皮、小塘,五个人挤在一排,全穿着厂里的工装,在一片西装里扎眼得要命。
小塘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夹克,那是耿老栓,刚出院三天,非要来。
“是因为他们拿我当家人。”
“我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开了个小厂,养了五个人,一条狗。这奖我拿着心虚,可我替他们拿了。”
我举起奖杯,冲第三排晃了晃。
阚皮第一个站起来,扯着嗓子喊:“老板!我们爱你!”
全场哄堂大笑。
杭大炮一把把他按下去,自己却低着头,拿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耿老栓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二话不说,“扑通”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架住他胳膊:“大哥你干啥!你刚出院,腿还没好利索!”
“铁山兄弟,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得给你磕一个。”
“磕啥磕,你要真想谢我,让小塘把上个月弄坏的千斤顶钱赔了。”
耿老栓愣住了,扭头看小塘。
小塘的脸一下子僵了,嘴巴张开又闭上。
“那个……爹,三百六……”
耿老栓从夹克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数了半天,数出三百六,往我手里一塞。
我捏着那沓钱,看了看耿老栓,又看了看小塘。
然后把钱塞回耿老栓兜里。
“算了,我逗你玩的。千斤顶的钱,从你出院那天起,一笔勾销。”
小塘“嗷”地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老板!你果然是快不行了吧!你以前从来不勾销!”
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再说一遍不行,我把千斤顶钱加倍。”
回去的路上,五菱宏光挤了七个人,后排三个,前排两个,后备厢里还塞了两个,车屁股压得快贴地了。
杭大炮开车,我坐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奖杯。
车开到厂门口,卷帘门底下趴着刹车片,听见车响,摇着尾巴扑过来。
对门富贵汽修的卷帘门紧闭着,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一看,是庞富贵的字,歪歪扭扭的。
“四千八不行,五千。我会修变速箱,你厂里没人会。”
我捏着纸条,站在路灯底下,笑出了声。
阚皮从后备厢里爬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瞪大眼睛。
“老板,庞富贵要来咱厂?那你给不给五千?”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掏出钥匙,拉开卷帘门。
铁皮哗啦啦响,惊飞了电线上两只麻雀。
“给。”
“为啥?你不是最抠吗?”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帮人,又看了一眼对门那扇关着的卷帘门。
“因为变速箱,是真没人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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