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回了陆砚舟向我表白的那一天。
少年穿着黑衣黑裤,站在喧闹的庆功宴旁,桃花眼里压着一层深情。
「沈凝,我喜欢你。」
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辈子。
上一世,我误以为他在戏弄我,红着脸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爱我。
他替我打离婚官司,替我追回被丈夫夺走的绣稿。得知我死在后山后,他在我墓前跪了七天,把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他。
于是我看着他,认真回答:
「我也喜欢你。」
陆砚舟脸上的深情却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偏过身,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输了游戏而已。喜欢你,可能吗?」
四周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有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酒,没有喝,直接倒进旁边的冰桶。
「听见没有?让你走。」
蓝发师兄周祁放下筷子。
「砚舟,人家给你送演出服来的,你这话过了。」
陆砚舟没理他,抓起椅背上的衣服,扔回我怀里。
「拿回去。我嫌扎。」
那件衣服,我熬了六个通宵才缝好。
演出结束后,后台老师还夸过它,说袖口收得细,抬手不会勾住琴弦。
现在,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成了他嫌弃我的理由。
林晚坐在对面,笑了一声。
「沈凝,你们服装班的姑娘都这么会讨好人吗?一件衣服,恨不得把自己也缝进去。」
有人跟着笑。
唐栗把筷子拍在碗边。
「吃你的饭,别往外吐脏东西。」
「我说错了吗?」
「错了。他欠的是工钱,她送的是衣服。你倒贴过多少次,自己不记得了?」
陆砚舟看着我。
「多少钱?」
「不用。」
「五百够不够?」
他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桌面上。
「以后别替我做东西。」
纸币压住了一张演出票。票背面,是我替他写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陆砚舟,你看着我说。」
「说什么?」
「说你不喜欢我。」
他指尖一松,碰倒了冰桶旁的碟子。瓷片落了满地,周祁弯腰去捡,被陆砚舟拦住。
「别动,扎手。」
这句话他接得太快,像以前每一次挡在我前面时一样。
我绕过碎瓷片,站到他面前。
「我喜欢你。这次不骗你。」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他站起来,脸色难看。
「沈凝,你非要让我把话说绝?」
「你说。」
「我有女朋友了。」
林晚顺势挽住他的胳膊。
她腕上系着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银扣。
我盯着那枚扣子,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前世,贺景明曾把它捏在手里,问我是不是还忘不了陆砚舟。
我说不是。
他便把我的右手压在熨斗下。
那块皮肉烫熟时,我闻到的,也是这种金属被灼热的气味。
林晚故意抬高了手腕。
「好看吗?砚舟送我的,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陆砚舟按下她的手。
「别闹。」
「怎么,不能给她看?」
「我说,别闹。」
他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
可下一秒,他已经拿起外套,带着林晚往外走。
我追到楼梯口。
「那枚银扣从哪里来的?」
「和你没关系。」
「是不是贺景明给你的?」
他停在下一级台阶。
林晚笑着回头。
「一枚扣子而已,怎么还扯上贺师兄?沈凝,你到底喜欢谁啊?」
「我问他。」
陆砚舟抬眼看我。
「你不是一直想跟贺景明做毕业作品吗?去找他。」
「我不去了。」
「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
他握着栏杆的手停了一下。
楼下有人喊他,林晚扯了扯他的袖子。
「老师还等着呢。」
他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
「随你。」
两人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唐栗追出来,气得直骂。
「他今天吃错药了?下午还找我问你喜欢什么花。」
「几点?」
「四点多。」
我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六点。
上一世,陆砚舟表白后,我失魂落魄地去了贺景明的工作室。
贺景明给我倒了热水,替我擦眼泪,耐心听我说完所有委屈。
他是服装系最出色的研究生,也是郑文岚最得意的学生。
母亲去世后,是郑文岚替我交学费,把我接进这所学校。她说,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继续拿针。
后来,贺景明向我求婚。
郑文岚亲手替我盖上头纱。
再后来,贺景明开始打我。
我被打得不敢回家,她却只劝我:
「男人脾气急,你忍一忍。景明将来是要成名的,别毁了他。」
我最后死在后山。
贺景明说,只要我交出母亲留下的绣稿,就放过我。
我没有答应。
这一次,我不去他的工作室。
唐栗替我把衣服叠好。
「贺师兄刚才发消息,说让你去改绣稿。你真不去?」
「不去。」
「你准备了三个月。」
「栗子,如果有人说,我妈妈当年是放火的人,你信吗?」
唐栗脸色一变。
「谁说的?」
「如果是郑老师呢?」
她没回答。
楼梯外传来脚步声。
贺景明撑伞站在雨里,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衬衣,和前世向我求婚时一模一样。
他提起手中的牛皮纸袋。
「凝凝,老师怕你累着,让我来接你。」
纸袋一角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我认得那颜色。
母亲留下的绣衣被拆开时,内衬针脚旁,也有同样的痕迹。
「我的衣服呢?」
贺景明脸上的笑顿了顿。
「在老师那里。她想看看。」
「它原本在你工作室。」
「衣服有点破损,我替你补了。」
唐栗挡住他的手。
「她问衣服,你就回答衣服,别总提她妈妈。」
贺景明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我。
「你今天受委屈了。陆砚舟那种人,玩腻了自然会回来。你现在跟我走,至少我不会让你难堪。」
「对我好的人,不会未经允许拆我妈妈的遗物。」
他的伞停在半空。
「你听谁说的?」
「把衣服拿出来,我看看就知道。」
「我只是好心。」
「谁让你动的?」
「我是你师兄。」
「师兄就能动我的东西?」
唐栗没等他再说,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
「走,去拿。」
贺景明挡在车门前。
「老师今天身体不舒服。你为了件衣服闹到她面前,合适吗?」
「那就让警察陪我拿。」
伞柄撞在车顶,发出一声闷响。
「一件衣服,你要报警?」
「你没动过,怕什么?」
贺景明盯了我几秒,终于侧身让开。
郑文岚的工作室在旧楼顶层。
门没有锁。
林晚站在穿衣镜前,正试穿那件绣着白鹤的长衣。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衣服。
腰线被重新掐过,领口也拆开了,露出暗红色内衬。
林晚转了个圈。
「郑老师,真好看。」
郑文岚从镜子里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去。
「谁让你上来的?」
「来拿我的衣服。」
「晚晚明天要参加展演,借穿一次而已。」
「您问过我吗?」
「我养你这么多年,借一件衣服都不行?」
林晚摸着领边,叹了口气。
「算了,老师。人家的东西金贵。只是已经剪过了,总不能再变回去。」
她松开手。
镜子下面的废纸篓里,躺着一截银线袖边。
那只白鹤,只剩半边翅膀。
我蹲下去要捡,郑文岚抬脚踩住纸篓。
「沈凝,别为了件旧衣服丢人。」
「您让开。」
「你要为了它跟我翻脸?」
「我要拿回我妈妈的东西。」
她挪开脚,鞋底带起一根银线。
我伸手去捡,线却断在她鞋跟上。
郑文岚垂眼看我。
「真有出息。你妈妈当年要是有你一半会计较,也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
「她落到了什么地步?」
贺景明从门外进来。
「凝凝,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唐栗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照。
林晚抬手挡脸。
「你拍什么?」
「拍你偷穿死人的衣服,还笑得挺开心。」
「你嘴巴放干净点!」
「衣服脱下来,我就干净。」
郑文岚一巴掌拍在桌上。
「都给我出去!」
我把那截袖边收进包里。
「衣服还我。」
「还给你,明天的展演你拿什么参加?」
「那是我的事。」
「学校给你的名额,是我替你争来的。没有我的推荐,你连展演的门都进不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报名表。
「现在给晚晚道歉。衣服让她穿,展演结束后还你。」
我看着那张报名表。
上一世,她在婚礼上让我给贺景明敬茶;我挨打后,她让我先反省;离婚时,她逼我签下放弃作品的承诺。
她每一次都说,是为了我好。
「名额您拿回去。」
郑文岚盯住我。
「你再说一遍。」
「我要衣服。」
报名表被她撕成两半,扔在我脚边。
「拿了东西,以后别求我。」
唐栗弯腰捡起纸片。
「不求。我陪她考别的学校。」
「你也想清楚,你家里供你读书有多难。」
唐栗的手僵住了。
她父亲躺在医院里,母亲靠摆摊挣医药费。她的勤工助学,是郑文岚安排的。
我握住她的手腕。
「栗子,先出去。」
「我不走。」
「帮我叫车。」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转身。
林晚在屏风后脱下衣服,故意将衣服扔在地上。
我捡起来,翻开内衬。
腰侧原本藏着东西的夹层已经空了,只剩一条新缝上去的白线。
郑文岚伸手压住衣角。
「旧衣服,一扯就坏。小心点。」
「里面原来有什么?」
「你自己的衣服,问我?」
「对,我问您。」
她看向贺景明。
贺景明走到门边,将门关上。
门外传来唐栗的声音。
「凝凝,车到了!」
郑文岚替我把衣角抚平。
「孩子,有些东西找回来,不一定是好事。」
我抱着衣服离开。
楼梯口站着陆砚舟。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见到我,立刻把盒子藏到身后。
「拿出来。」
「你先走。」
「盒子是我妈妈的。」
「沈凝,别闹。」
「我说,拿出来。」
唐栗伸手要抢,他避开,铁盒撞到栏杆,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母亲常用的扣盒。
我听了十几年。
陆砚舟不回答。
郑文岚从门里出来。
「是我让他送去修的,盒锁坏了。」
「我不修。」
「你今天非要跟所有人过不去?」
我伸手。
「现在给我。」
陆砚舟攥紧盒子。
「明天还你。」
「现在。」
「明天。」
唐栗拿出手机。
「你再不还,我们就报警。」
陆砚舟看了我一眼,忽然把铁盒塞进郑文岚手里。
「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他从我身边擦过去时,一张硬纸片从衣袖间落下来。
他的鞋踩住了纸片。
郑文岚在身后喊:
「砚舟,明天记得早来。」
他没有回头。
我弯腰捡起纸片。
是一张旧书店存物条,背面只有两个字:
别去。
字是陆砚舟的。
我认得他写快时,那个「去」字总少收一笔。
刚下楼,贺景明追了出来。
「凝凝,老师也是担心你。你妈妈当年的事,最好别再查。」
「什么事?」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
「那场火烧坏了不少老师的作品。你妈妈负责管库房,东西丢了,她脱不了关系。」
唐栗转过身。
「什么东西丢了?」
「我也是听说。」
「听谁说的?」
「栗子,我在跟沈凝说话。」
我把衣服交给唐栗,走到他面前。
「我妈妈救了五个人。她的名字在学校纪念册里。」
「救人和做错事,不冲突。」
「证据呢?」
「我是怕你被骗。」
「没有证据,再提一次,我就把原话交给学校。」
贺景明抬手摸了摸袖扣。
他每次撒谎,都会做这个动作。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以后你会习惯。」
回到宿舍,唐栗替我展开衣服,忽然停住。
「凝凝,这里是不是原来有个字?」
白鹤尾羽下,母亲绣过一个很小的「禾」。
现在,那一针一线全被剪掉了。
第二天,服装教室门口贴出了通知。
我的展演名额被取消,代替我的人是林晚。
旁边的作品介绍上,写着:
创作人,林晚。
配图正是那件白鹤绣衣。
唐栗撕下介绍页。
「她还要不要脸?」
林晚捧着点心盒走出来。
「不是说不参加了吗?怎么又来闹?」
「照片哪来的?」
「老师给的。」
「衣服是我的,绣样是我妈妈的。你凭什么写自己的名字?」
「我改过了。腰线、领口、袖子,哪一样不是我的?」
「拿剪刀剪几下,就成你的了?」
「你有本事让评委认。」
她把声音压低,附近的人却都听得见。
「沈凝,我知道你因为砚舟选了我不高兴,可感情和比赛是两回事。你不能什么都来抢。」
唐栗要掀她的点心盒,我拦住她。
「照片撤掉。」
「找老师去。」
「我再问一次,撤不撤?」
「不撤,你能怎么样?」
我拿出手机,拍下门牌、通知和作品介绍,转身进了教室。
桌上放着一叠绣样。
我抽出第七张,白鹤回头。
纸角有一个小小的饭粒印。
母亲画这张稿时,我五岁,坐在她身边吃饭,不小心弄脏了纸。
「你干什么?」
林晚伸手来抢。
我把稿纸举到窗边。
「这张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
「用什么画的?」
「铅笔。」
「背面的日期也是上个月?」
纸张被光照透,背后浮出母亲很淡的字:
三月初七,凝凝换牙。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周祁抱着布料站在门口,看清那行字后,把布放下。
「这张稿子至少十几年了。」
林晚咬了咬唇。
「旧纸不能画新稿?」
「那你解释背面的字。」
「我拿错了。」
她将稿纸塞进包里。
我没有拦。
刚才我已经拍下了。
郑文岚进门后,把我叫到走廊。
「满意了?」
「撤掉介绍,公开道歉。」
「你一定要把事做绝?」
「偷东西的时候,您怎么没问这句话?」
她扬手要打我。
我举起手机。
巴掌停在半空。
她收回手,替我整了整衣领。
「学校失窃的绣片,昨晚在你柜子里找到了。你最好想想怎么跟教务处解释。」
办公室里,透明袋装着一块烧过边的牡丹绢布。
教务老师问我:
「东西为什么在你柜子里?」
「我没拿。」
「柜子钥匙有几把?」
「两把。」
「另一把呢?」
唐栗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围裙口袋。
「在我这里。」
郑文岚看她。
「昨天晚上是你陪沈凝回宿舍的?」
「是。」
「她是不是抱着那件旧衣服?」
「是。」
「中途开过柜子吗?」
唐栗低着头。
「开过。」
我看着她。
「栗子,看着我。开柜子时,我手里有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郑文岚叹气。
「别逼她,她只是说实话。」
「我问的是她。」
教务老师敲了敲桌面。
「我们在调查,不是在定罪。你有什么证据,可以拿出来。」
「柜子被撬过。」
「锁是好的。」
「锁孔旁边有划痕。」
贺景明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宿管说,这把锁上学期就不好使。凝凝,认个错,老师还能替你争取。」
「认什么错?」
「一时糊涂拿了绣片,想看看。又不是要卖。」
「话都替我编好了?」
门被敲响。
周祁拎着一把坏锁走进来。
「老师,女生宿舍昨晚换锁,这把是六楼拆下来的。」
教务老师接过。
「谁让换的?」
「贺师兄。他说怕耽误同学放东西。」
贺景明站起身。
「我只是替宿管跑腿。」
周祁拿出一张收条。
「师傅的钱还没结。我垫了八十,算学校的,还是算你的?」
郑文岚伸手要拿,周祁没松手。
「老师,别撕,收条上还有手印。」
教务老师把收条收走。
「换锁的事,重新核实。」
我刚走到楼梯间,唐栗就追出来,抓住我的袖子。
「凝凝,我没说你偷。」
「你知道我没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蹲下去,用围裙擦脸。
「他们把我爸的治疗费交了。还说我妈的摊位,明天就能被赶走。」
我抽回袖子。
「我也求过你。」
下午,郑文岚在展演说明会上宣布,沈凝的作品暂不展示。
她没解释原因。
林晚坐在第一排,替我叹气。
「她家里一直困难,可能是一时想不开。」
周祁把椅子拖得刺耳。
「查清楚了吗,就往人头上扣?」
郑文岚瞥他。
「不满意可以出去。」
我站在门口。
「该出去的是我吧。」
贺景明拿着一张情况说明走来。
上面写着,我因情绪问题将学校保管的绣片带回宿舍,愿意接受批评。
「签了,事情就过去了。」
「把偷换成带回去,就不算栽赃?」
「我是替你省事。」
我将纸摊在讲台上。
「东西是谁放进柜子的,谁开的锁,谁换的锁,都没查清。现在逼我签这个,是什么意思?」
郑文岚让其他人出去。
我按住纸。
「别出去。刚才谁听见了,现在就谁听完。」
林晚站起来。
「你别耽误大家排练。」
「你拿我妈妈的稿子参展,倒不怕耽误。」
她扭头看向最后一排的陆砚舟。
「砚舟,你说句话。」
陆砚舟一直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合上本子。
「沈凝,先回去。」
「你也让我签?」
「我让你先回去。」
林晚坐到他身边。
他把旁边的包拿走,给她让出一段距离。
这个动作让我短暂地松了口气。
但下一句,他又把我按回了冰里。
「你妈妈留下的东西,别再查。」
我走到他面前。
「为什么?」
「没好处。」
「你见过我妈妈吗?」
「没有。」
「那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
他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本子里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十年前的库房,烧黑的铁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卷着半边袖子,腕上系着红绳,红绳下坠着银扣。
那张脸,是郑文岚。
陆砚舟合上本子。
可我已经看清了。
傍晚,我抱着衣服去了旧书店。
老板看见存物条,问我:
「你就是沈凝?」
「东西是谁存的?」
「一个男学生,穿黑衣,左手提着药袋。他说,拿到东西后别找郑老师。」
老板从柜台后拿出木匣。
里面有半卷线、一块折过的里布和一张旧借条。
借条上写着:
服装库房借出银线十二卷、绢料八匹,由郑文岚签收。
母亲在右下角写着:
已交,尚未归还。
木匣底下还压着半张演出单,背面写着:
别去后山,别喝贺景明递的水。
我捏紧纸张。
上一世,贺景明就是以归还作品为由,把我骗去了后山。
我喝了他带来的水,醒来时躺在山坡上,胳膊已经抬不起来。
他抓着我的手,说:
「你为什么不肯认命?」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他袖口上的银扣。
书店外,林晚倚着墙等我。
她没戴红绳,腕上留着一道浅痕。
「东西给我。」
「陆砚舟让你来的?」
「我让你把东西给我。」
「你拿着它,只会害人。」
「害谁?」
她递来一个信封。
里面是唐栗母亲的摊位被掀翻的照片,以及她父亲病床旁的催费单。
「你想让她家过不下去?」
「谁拍的?」
「别管。」
「这根红绳,是你想戴,还是必须戴?」
林晚下意识把手腕藏进袖子。
没有回答。
晚上,唐栗的柜子空了。
她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他们给的钱,我没花完。」
「你要搬走?」
「我不能再连累你。」
「昨晚的钥匙,是你给贺景明的?」
她低下头。
「他说你状态不好,怕你把老师的东西藏起来。他拿了就走,不会闹大。」
「所以你替他开门?」
「我没进宿舍,我只是把钥匙给了他。」
「你明知道那是我的柜子。」
「我爸等着做手术!」
她喊完,立刻捂住嘴。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你爸的事,我没怪你。」
「那你怪我什么?」
「你没问过我,就替我决定我能不能被牺牲。」
她哭着说,郑文岚的人已经堵过她母亲的摊位。
我告诉她:
「先别回学校。让你妈妈停摊,别一个人出门。医院那边,去申请缓缴。其他的,我来处理。」
楼下,周祁蹲在花坛边,手里转着那把坏锁。
「师傅不肯作证,但他徒弟收了我的八十块,收条上有手印。还有宿管的进出记录,贺景明九点进去,九点二十出来,你十点才回。」
他将收条递给我。
「以前我也跟着笑过你。」
「现在呢?」
「现在看出来了,他们是真想把你往死里逼。」
林晚从树后走出来,把一个药袋扔到我脚边。
「给陆砚舟的,他没拿。」
里面是一瓶擦伤药,瓶盖上沾着血。
我拿着药去了排练楼。
陆砚舟不在,贺景明却坐在他的休息室里,正翻一只黑色书包。
看见我,他扣上包。
「找砚舟?」
「你翻他东西做什么?」
「他让我找演出单。」
「你不是最讨厌他?」
「人会变。」
他递来一张新稿纸。
「老师让你参加明天的展演。你上台说明,白鹤衣是老师带着你和林晚一起完成的,之前都是误会。柜子里的事,也不追究。」
「我不答应呢?」
他拧开一瓶水,递到我面前。
「你最近脾气太大,没人愿意跟你合作。」
「你先喝。」
「我在帮你解决麻烦。」
「喝啊。」
他没动。
我看着那瓶水。
前世,我就是喝了同样的水。
「所以你们要拿走我的作品,再逼我承认是别人做的?」
贺景明脸上的笑淡了。
「这是老师的安排。」
「我妈妈的旧借条,也是老师的安排?」
他伸手来抓我的包。
我抄起药瓶,砸在桌角。
玻璃碎开,药水溅到他衬衣上。
「开门。」
他看着我的手。
「你敢动手?」
「你可以试试。」
门外传来周祁的声音。
「沈凝,教务老师找你!」
贺景明松开门把,替我捡起药袋。
经过我时,他压低声音。
「你妈妈当年,也这么倔。」
教务处的陈老师已经等在走廊。
她重新取出那块绣片。
绣片背面缝着一小块新布,针脚里夹着两根头发。
陈老师用放大镜看了许久。
「这个线的颜色,学校材料室上个月才有。」
我看着那两根头发。
一根浅棕色,像林晚的。
另一根短而硬,像贺景明鬓角的碎发。
展演前的试装会上,林晚穿着那件白鹤衣。
被剪掉的翅膀已经被补上,歪歪扭扭,像一团乱羽。
「贺师兄,你补得真难看。」
「灯光暗,看不出来。」
我走近。
「谁让你动我的衣服?」
「老师同意了。」
郑文岚拿起剪刀。
「展演马上开始,你又想闹什么?」
「衣服还我。」
「你被取消名额后,作品就归学校处理。」
我拿出报名表照片。
「这里写着,参展作品由作者本人保管。作品名也是沈凝,不是林晚。」
林晚抬手摸了摸衣服。
「老师认定我是共同创作者。」
「你的名字在哪?」
她答不上来。
陈老师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件衣服先封存。作品归属和材料来源,都有问题。」
郑文岚脸色一变。
陆砚舟从门口走进来,手腕缠着白纱布。
他没有看林晚,直接把一张存物单交给陈老师。
「我还有东西要交。」
郑文岚站起来。
「砚舟,你拿这个做什么?」
「证明沈凝的母亲没有偷东西。」
他打开旧铁盒,里面是十年前的库房借用记录和火灾当天的值班表。
郑文岚伸手去拿,陆砚舟按住了盒盖。
「等教务处的人一起看。」
「你到底在帮谁?」
「帮事实。」
林晚盯着他。
「你为了沈凝,连老师都不信?」
陆砚舟看向她。
「你知道白鹤衣的原稿是谁的吗?」
「不是我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是你的?」
林晚脸色发白。
陆砚舟把存物单推给我。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你受伤是为了拿它?」
「不用你管。」
「纸条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有人盯着你。」
「你表白的时候,也有人盯着?」
屋里安静下来。
他垂眼。
「我没表白。」
「你说你喜欢我。」
「那天输了游戏。」
「你说你有女朋友。」
「林晚不是。」
林晚猛地抬头。
「砚舟!」
陆砚舟终于看向我。
「我没有女朋友。」
「那她手上的银扣呢?」
他没有回答。
贺景明在旁边笑出声。
「沈凝,你还真信他?他只是不想让你查下去。」
陆砚舟冷冷看他。
「再说一句。」
郑文岚忽然抓住林晚,把她往外拖。
林晚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以为拿到这些,就能洗清你妈妈的名声?」
「至少比穿着她的衣服站在这里强。」
郑文岚低声道:
「沈凝,你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这句话,您十年前就说过。」
我拿起那块烧过的绣片。
「我妈不是死于火灾,对不对?」
郑文岚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是救人死的,学校有证明。」
「那她为什么会回库房?」
「她负责看守。」
「她那天已经下班。」
「谁告诉你的?」
「旧借条。」
她盯着那张纸。
「半卷旧账,说明不了什么。」
「剩下那半卷在您手里。」
贺景明插话。
「沈凝,别逼老师。」
「你急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
「你提醒得太多了。让我喝水,让我去后山,还让我别查我妈。」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里面传出贺景明的声音:
「你妈妈当年,也这么倔。」
他脸色骤变。
「你录音了?」
「学校不许录吗?」
「你断章取义。」
「完整录音我也有。」
林晚抓住他的袖子。
「师兄,别说了。」
贺景明甩开她。
「闭嘴!」
陆砚舟走到林晚面前。
「把银扣给我。」
「这是我的。」
「你从郑老师抽屉里拿的。」
林晚后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放进去的。」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陆砚舟拿走银扣,放进我手里。
「我在你妈妈的旧衣里见过同样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
他闭了闭眼。
「你死之前。」
银扣从我手里落到桌面。
陆砚舟终于说出那句话:
「沈凝,我知道你会死。」
我走到他面前。
「你也重生了?」
「嗯。」
「比我早多久?」
「三个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过你。」
「在哪里?」
「你结婚那天。」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穿着婚纱站在贺景明身边。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没回。」
「我被他关在房间里。」
「我知道得太晚。」
「后来呢?」
「他把你带去后山。我赶到时,只看见你的戒指。」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凝」字。
「我在你墓前跪了七天。」
「然后你也死了?」
「没有。我醒来时,回到了表白那天。」
「所以你故意让我恨你?」
「我以为只要你离我远一点,贺景明就不会动你。」
「你带着林晚,也是为了骗他们?」
「她是郑文岚的人。」
林晚咬着唇。
「我只知道老师想要衣服,不知道她要害你。」
「药也是你让她送的?」
「是。」
「银扣也是你让她戴给我看的?」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们。
「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傻子。」
周祁小声嘀咕:
「这个误会,够做三套 演出服了。」
周祁说完,自己先闭了嘴。
陈老师抱紧铁盒。
「这些东西要立刻交给学校保管。」
郑文岚忽然冲过来,抓起铁盒往后一拽。盒盖撞在桌角,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
一张旧照片滑到我脚边。
照片上,母亲站在烧黑的库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黑色小外套,胸前别着一枚银扣。
我抬头看陆砚舟。
「这是你?」
他盯着照片,脸色沉了下去。
「我小时候被父亲送到学校寄宿,见过你妈妈。」
郑文岚弯腰去抢照片。
「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至少能说明我妈认识他。」
「认识又怎么样?」
「那她为什么在火灾前一天,给他留东西?」
我从铁盒底部抽出一条折叠的布条。
布料上,是母亲用针线绣下的字:
砚舟,替凝凝收好。不要相信郑老师。
陆砚舟看到那行字,手撑住桌边。
「她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问。
郑文岚一把夺过布条,撕成两半。
「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想把责任推给别人。」
「既然是假的,您撕得这么熟练做什么?」
她的手停住了。
布条的夹层里掉出一枚小钥匙。
陈老师弯腰捡起。
钥匙上刻着旧库房的编号。
郑文岚转身就往门外走。
周祁堵住门。
「老师,您不是最讲规矩吗?怎么现在想走后门了?」
郑文岚推了他一把。
陆砚舟伸手挡住她。
「铁盒留下。」
「你们都疯了!」
她猛地看向我。
「沈凝,你以为查到这些,就能洗干净你妈妈的名声?她偷了学校的东西,害死了人,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她偷了什么?」
「一幅绣图。」
「什么绣图?」
「你不配知道。」
「您这么怕我知道,看来它很重要。」
郑文岚没回答,抬脚踢开散在地上的纸张。
「谁敢拿?」
周祁举起手机。
「我已经拍完了。」
林晚蹲下去,从她鞋边捡起一张被踩皱的值班表。
郑文岚厉声喝道:
「放下!」
林晚看着纸上的内容,脸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老师,您不是说,火灾那天只有沈姨一个人在库房吗?」
「本来就是。」
「那这里为什么有您的名字?」
「我去找她。」
「可您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
郑文岚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晚被打得偏过脸,耳边立刻浮出一道红痕。
陆砚舟挡到我身前。
我绕开他,走到林晚身边。
「现在信了吗?」
林晚捏着那张纸,声音发颤。
「您让我偷她的稿子,穿她的衣服,还让我把她说成小偷。」
郑文岚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为了沈凝背叛我?」
「您养的不是我,是一条听话的狗。」
林晚抬起脸,眼里的泪没有掉下来。
「您让我去偷东西,我去了。您让我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做了。可您不能一边拿我母亲的名字骗我,一边把我也当成废料用完就扔。」
郑文岚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她会救你?」
「她不需要救我。」
我从林晚手里抽走值班表。
「她只要把知道的事说出来。」
门外传来校长的声音。
「郑文岚,把门打开。」
郑文岚突然抓起桌上的剪刀,抵到林晚颈边。
「谁敢进来,我就划花她的脸。」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
剪刀尖贴着她的皮肤,已经压出一道细红的痕。
我没有往前。
「郑老师,您现在放下,还能算自首。」
「少拿这些话吓我。」
「您不是最在意名声吗?当着校长的面伤学生,明天您的名字就会挂在学校通报上。」
「闭嘴!」
她的手一紧,林晚咬住了牙。
下一秒,林晚忽然往前撞。
剪刀偏开的刹那,我拽住她往后退,陆砚舟抬脚踢开剪刀,周祁扑过去,将郑文岚按在桌边。
陈老师扶住林晚。
她颈侧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慢慢渗出来。
「她疯了……」
「她不是疯了。」
我捡起剪刀,递给刚进门的校长。
「她是怕了。」
校长看了眼剪刀,又看向被周祁压住的郑文岚。
「报警。」
郑文岚挣扎起来。
「沈凝,你妈妈当年确实偷了东西!你现在拿到的这些,全是假证据!」
「那真的证据呢?」
她死死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永远找不到。」
陆砚舟走到那只旧铁盒旁,蹲下检查盒底。
「不一定。」
铁盒底部有一道很细的暗缝。
我拿出刚才捡到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盒底弹开。
里面藏着一卷没有烧坏的绣稿。
最上面绣着两个字。
沈禾。
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绣稿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火不是意外,郑文岚知道凶手是谁。
郑文岚的脸一下子白了。
校长将纸拿过去,和陈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把人带走。」
郑文岚还在挣扎。
「那张纸是假的!沈禾自己做的假证,她想陷害我!」
「那就等调查结果。」
校长没有再听她说下去。
她被带出门时,经过林晚身边,忽然低声道:
「你会后悔的。」
林晚捂着伤口,没看她。
「我已经后悔够久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贺景明被暂时扣下调查。
林晚坐在医务室里,手里捧着冰袋。她颈侧贴着纱布,却一直盯着那根红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师会拿我家里的人威胁我?」
「我只知道,她想让你替她做事。」
「她答应过我,展演结束以后送我出国。」
「她这么说过几次?」
「很多次。」
「给过你什么?」
林晚抬起手腕。
「这根红绳。她说银扣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看着那枚银扣。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扣子是从你妈妈的衣服上拆下来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难看。
「她说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去国外进修。可我替她做了这么多事,她连一张机票都没有给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存储卡。
「这里面是她让我拍的东西。」
我接过存储卡。
「为什么现在给我?」
「我不想再替她害人。」
「你已经害过了。」
「我知道。」
她没有躲。
「所以我会在展演会上,把该说的全说出来。」
「一句道歉不够。」
「我知道。」
「证据也要交出去。」
「我会交。」
她抬起眼。
「沈凝,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把我知道的说完。」
「那就先做到。」
走廊尽头,陆砚舟靠着窗,手里捏着那瓶药。
我走过去。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他答得太快,反而让我没法接话。
「比如?」
「我去过你家三次。」
「为什么没敲门?」
「你丈夫在里面。」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过。」
他望着窗外,声音压的很低。
「贺景明拿你的作品和你母亲的名声威胁你。你不肯作证,警察去了也只能把他带走问话,过不了多久他还会回来。」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你会信我吗?」
我没说话。
上一世,我确实没有信过他。
「至少你应该让我知道。」
「让你知道,你会更早死。」
「你以为瞒着我,我就能活?」
他手指收紧,药瓶在掌心发出轻响。
「至少我能拖三个月。」
「拖到今天,再看着我被他们一遍遍羞辱?」
他没回答。
我伸手拿走药瓶。
「这药你自己留着。」
「我不需要。」
「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拿铁盒时,被贺景明划的。」
「他为什么动手?」
「他以为我拿到了完整绣稿。」
「你没有?」
「有一半。」
「另一半呢?」
陆砚舟往楼下看了一眼。
警车正从校门口开出去,贺景明坐在后排,隔着车窗朝这边望。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让我想起后山的夜里。
「在他手里。」陆砚舟说。
「他还藏着什么?」
「能证明你母亲不是死于火灾的东西。」
我握紧了药瓶。
「我妈不是被火烧死的?」
「尸检报告被改过。」
「你怎么知道?」
「我在停尸房见过她。」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手腕上有勒痕,指甲缝里有蓝色布线。火灾之前,她被人绑过。」
「那为什么学校说她是救人死的?」
「有人替她伪造了死亡时间。」
我将药瓶放回他手里。
「带我去后山。」
「不行。」
「贺景明还没有说出证据在哪里。」
「他就是等你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上一世我死在那里。这一世,我要亲自回去。」
陆砚舟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先开了口:
「你可以继续替我安排,也可以现在就走。」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后山封住。通知陈老师和校长,带人过来。」
我盯着他。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想再看你死一次。」
「那就别挡我的路。」
他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我陪你。」
贺景明被带进旧库房时,手上已经戴了手铐。
校长和陈老师站在门口。
「这里是学校封存区,没有搜查手续,不能随便进去。」
我把钥匙递给校长。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刻着库房编号。」
校长看了看钥匙。
「开门。」
锁芯转动,门里积着的灰扑下来。
库房没有窗,四周全是高到屋顶的旧布架。贺景明被押进来后,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最里面的木柜上停了片刻。
我看见了。
「你知道东西在哪儿。」
「我只是来配合调查。」
木柜门上挂着一枚银扣。
和林晚手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陆砚舟伸手取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看。
「新的。」
「柜子也是新的。」
我沿着柜底摸过去,指腹沾上一层深蓝色粉末。
陈老师拿出纸袋,把粉末装了进去。
「像染料。」
贺景明笑了一声。
「沈凝,你妈妈当年就是在这里偷了绣稿,才被郑老师发现。」
「继续。」
「她死前把绣稿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陆砚舟的父亲。」
陆砚舟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父亲当年负责学校仓库的运输。火灾之后,他带走了那批东西。」
「我父亲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出来反驳。」
贺景明走到木架前,在其中一块木板上敲了两下。
「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我按住他刚才敲过的位置。
木板后传出空响。
陆砚舟一脚踹开木板。
里面藏着一只铁皮箱。
贺景明脸上的笑消失了。
校长让人打开箱子。
里面有几本账册和一盘旧录音。
陈老师将录音放进播放器。
一阵杂音后,母亲的声音传出来。
「郑文岚,你不能把绣稿交给外面的人。」
郑文岚年轻时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那幅绣图本来就是我的。」
「那是我祖传的针法,不是你的。」
「你不交,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偷了学校的东西。」
「你以为我会怕?」
「你当然怕。你女儿还在学校。」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动她一下试试。」
东西摔碎的声音响起。
郑文岚笑了。
「沈禾,你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录音戛然而止。
贺景明盯着播放器。
「录音是假的。」
「那账册也是假的?」
我翻开账册。
每一页都有郑文岚的签名。借出的绢料、银线和绣稿,最后都被转到了同一个私人展馆。
那家展馆的负责人,是贺景明。
周祁站在门口,低声骂了一句。
「一家人靠偷东西发财,倒是分工挺细。」
贺景明朝他冲过去。
陆砚舟挡在两人中间。
「别碰他。」
贺景明看着陆砚舟。
「你以为你父亲是什么好人?他拿走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陆砚舟没有理他。
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母亲的手写记录:
砚舟父亲没有拿东西。他替我把证据送出去。郑文岚知道后,找人撞了他的车。
陆砚舟把账册合上。
「你早就知道我父亲不是意外死亡?」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
他转身,一拳砸在木柜上。
柜门上的灰尘落下来。
我没有劝他。
有些真相,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接住的。
贺景明突然扑向铁皮箱。
林晚从门口冲过去,抱住他的腰。
「别拿!」
「滚开!」
他一把将她摔到地上,抓起账册往外跑。
周祁抄起旁边的木椅挡住门。
「往哪儿走?」
贺景明将账册撕成两半,纸张散落在地。
「没有完整账册,你们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蹲下捡起其中一页。
「谁说一定要完整?」
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同一个旧印章。
印章上刻着郑文岚私人展馆的名字。
陈老师俯身拍照。
「这些足够做比对。」
贺景明盯着我。
「你以为你赢了?」
「你还藏着什么?」
他忽然笑了。
「你妈妈真正的绣稿,在你家。」
我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她把那幅图拆成了三份。第一份在旧书店,第二份在学校,第三份一直在你家。」
「你去过我家?」
「你结婚前,我替你整理过遗物。」
「什么时候?」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件嫁衣。」
前世,贺景明曾替我整理嫁衣。
他嫌那件衣服太旧,说穿着不吉利。婚礼前一天,他把嫁衣送去修改,之后便再也没有还回来。
我看着他。
「嫁衣在哪儿?」
「烧了。」
他说得太快。
我盯着他的脸。
「你没有烧。」
贺景明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细小的铜钥匙。
「想要的话,今晚十二点到后山旧仓库。」
陆砚舟挡在我面前。
「不去。」
「她不来,你们永远拿不到第三份绣稿。」
校长示意人上前按住他。
贺景明没有挣扎,只盯着我。
「你不是想知道你妈妈怎么死的吗?」
他被带走后,陆砚舟将旧库房的门锁上。
「你不能去。」
「我要去。」
「是陷阱。」
「我知道。」
「他手里不一定有嫁衣。」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找过。」
「你没找到,不代表他没有。」
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拿自己的命赌?」
「这一局本来就是我的。」
林晚从地上爬起来,将一支录音笔递给我。
「他刚才说话时,我录下来了。」
我接过录音笔。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知道,我母亲到底是不是被他害死的。」
她说着,从衣领里抽出一条细链。
链子上挂着半枚银扣。
「这是我母亲死前留下的。郑老师告诉我,是你妈妈偷走的。」
我把两枚银扣放在一起。
纹路严丝合缝。
陆砚舟看着那两枚扣子。
「你母亲和沈姨认识。」
「她们一起做过那幅绣稿。」
林晚调出手机里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坐在绣架前。
一个是我母亲,另一个是林晚的母亲。
照片背面写着:
白鹤归巢,双手同绣。
我看着那行字。
「这幅作品,从来不属于一个人。」
林晚点头。
「属于她们两个。」
陆砚舟拿起外套。
「我去找后山入口。」
「你不跟我?」
「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躲着。」
「必须躲。」
他看着我。
「贺景明知道我重来过。如果他发现我也在,他会换地方。」
「那就换个计划。」
陈老师从门外走进来。
「校长同意配合。外围会有人守着。」
「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
「他要的是我。」
林晚握住我的手。
「我跟你进去。」
「他也许会认出你。」
「那就让他认出来。」
周祁把一只小型摄像机塞进我包里。
「能拖就拖,不能拖就喊。山下有人接应。」
我打开摄像机,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走进后山。
那时候我没有证据,没有帮手,也没有活着回来的机会。
这一次,我带着母亲的钥匙,带着两个愿意说真话的人,也带着陆砚舟没有说完的秘密。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推开了后山旧仓库的门。
贺景明坐在里面。
桌前放着一只木箱,木箱上铺着那件失踪多年的嫁衣。
白鹤绣样完整无缺。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
我走进去,林晚跟在我身后。
贺景明看见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个人来。」
「你怕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还能相信谁。」
他拿起桌上的水瓶。
「喝点水。」
「嫁衣给我。」
「先回答问题。」
「你问。」
「我妈到底是谁杀的?」
贺景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是你。」
「我只是帮忙。」
「谁让你帮忙?」
他把瓶盖放回桌面。
「你妈妈死前已经把绣稿交给我父亲。郑老师想要,她不肯。你父亲后来发现账目,也准备报警。」
「我没有父亲。」
「我是说你母亲的丈夫。」
「他早就走了。」
「不是走,是被郑文岚逼走的。你母亲为了护住你,把所有事情都扛了下来。」
他掀开嫁衣一角。
衣摆下缝着一只旧布袋。
「她把最后一部分绣稿藏进了嫁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结婚那天。」
「所以你替我改嫁衣,就是为了找它?」
「我找到了。」
林晚往前一步。
「我母亲呢?」
贺景明看向她。
「她也找到了。」
「你杀了她?」
「她自己不肯活。」
林晚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没有躲。
「你母亲死前一直在问你。她说你还小,不能让你知道。」
「你胡说!」
「她在火里喊了你的名字。」
林晚又要扑过去,我一把拉住她。
贺景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母亲也喊了你的名字。」
「你想激怒我们?」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上一世死在后山,也不是意外。」
「上一世,是你把我骗来的。」
「是。」
「水里有药。」
「是。」
「你把我推下山坡。」
「也是。」
他承认的太快,快得像这些事根本不值得他否认。
我将包里的摄像机打开,放在桌角。
贺景明没有发现。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这一世还是会死。」
仓库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景明抓起嫁衣,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衣角。
我扑过去,他抬手将我推开。
林晚抓住嫁衣另一端。
「放手!」
「你先放!」
火沿着白鹤绣线迅速窜开。
我从袖口摸出母亲留下的钥匙,插进木箱锁孔。
木箱弹开。
里面没有绣稿,只有一只旧录音机。
录音机自动转动起来。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如果凝凝听见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贺景明脸色骤变。
「关掉!」
我拿起录音机。
「你不是说没有吗?」
「给我!」
他扑过来。
仓库门被人踹开。
陆砚舟带着陈老师和校长冲进来。
周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摄像机开着呢!」
贺景明扑到我面前,被陆砚舟一把按倒。
火已经烧到嫁衣中间。
我踩灭火苗,扯开烧焦的衣摆。
里面露出一层防水薄纸。
薄纸上,是一幅完整的绣稿。
白鹤背后藏着一座山,山脚下写着四个字:
归禾绣坊。
母亲的声音继续响着:
「这幅图不是我留给凝凝的遗产,是我留给她的证据。」
「郑文岚偷走了我和林秋月共同创作的绣法,拿它去换名声。她烧掉库房,是为了毁掉原稿。」
「那场火不是她一个人放的。」
「替她点火的人,是贺景明的父亲。」
「贺家欠下的命,郑家欠下的债,都在这幅图里。」
林晚跪到地上,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贺景明被陆砚舟按着,手还在往木箱方向伸。
我把录音机举到他面前。
「你父亲就是纵火的人。」
「他已经死了。」
「那你呢?」
「我什么都没做。」
「你承认嫁衣是你拿的,也承认上一世杀了我。」
「是你逼我的!」
他终于失控。
「你母亲不肯交稿,我父亲死了,郑老师也逼着我拿到东西。你们凭什么把所有事情都算在我头上?」
陆砚舟将他的手压在地上。
「因为你杀了她。」
贺景明忽然笑起来。
「陆砚舟,你以为你干净吗?你父亲当年也签过转运单。」
陆砚舟捡起一张纸。
「他签的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
「真正的转运单在我这里。」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单据。
「我父亲死前交给我的。」
贺景明盯着那张纸,嘴角的笑一点点消失。
校长从陈老师手里接过绣稿。
「这些东西会立刻交给警方。」
郑文岚听到消息后,曾经试图逃离学校,被周祁提前通知的保安拦住。
林晚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对不起。」
「你说过了。」
「我还要说。」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她点头。
「我会。」
陆砚舟松开贺景明,转身看向我。
「你没事吧?」
「你还要问多少遍?」
「直到你真的没事。」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白纱布。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表白那天,你为什么说我有喜欢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仓库外,雨点密密麻麻砸在铁皮屋顶上。
「因为后来你真的嫁给了贺景明。」
「那是后来的事。」
「我想让你恨我。」
「我现在确实恨你。」
「恨我也好。」
「陆砚舟,你以为你替我讨回公道,我就会把前世的账一笔勾销?」
「不会。」
「你跪在我墓前七天,我就会感动?」
「不会。」
「你把所有事情一个人扛着,我就会原谅你?」
「不会。」
他答得很快,连一秒都没犹豫。
我盯着他。
「那你还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
「这次不是游戏?」
「不是。」
「没有女朋友?」
「没有。」
「以后还会不会瞒我?」
陆砚舟看了眼我手里的录音机。
「不会。」
「再有危险呢?」
「告诉你。」
「我不信你呢?」
「重新证明。」
「我又喜欢上别人呢?」
他沉默了片刻。
「我把那个人送进去。」
我愣住。
周祁在门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师兄,你这不像追人,像准备进局子。」
陆砚舟回头看他。
「闭嘴。」
我从他手里拿走那枚戒指。
「这本来是给我的?」
「嗯。」
「前世为什么没送?」
「你结婚了。」
「这一世呢?」
他没说话。
我把戒指放回他掌心。
「等你把所有证据交完,再问我。」
「好。」
「还有,别再拿林晚气我。」
「不会。」
「别再当众说我有喜欢的人。」
「不会。」
「表白也别拿游戏开玩笑。」
他看着我。
「那我现在重新说。」
仓库里还有校长、陈老师、周祁和林晚。
陆砚舟站在烧焦的嫁衣旁,掌心握着那枚戒指。
「沈凝,我喜欢你。」
这一次,没有人笑。
我看着他。
「我听见了。」
「所以呢?」
「等你把戒指戴上。」
他朝我走近一步。
我伸出手。
戒指套上指根,内侧那个小小的「凝」字贴着皮肤。
「什么时候刻的?」
「上一世。」
「一直戴着?」
「嗯。」
「硌不硌?」
「习惯了。」
我抬起头。
「那就换个地方戴。」
他看着我。
「戴哪里?」
「你自己想。」
周祁在后面发出一声怪叫。
林晚偏开脸,耳根红了。
陈老师咳了一声。
「这里还有人。」
我收回手。
「那就先处理贺景明。」
贺景明被带走前,忽然回头。
「沈凝,你以为拿到绣稿,事情就结束了?」
「还有谁?」
「归禾绣坊早就被人买下来了。」
「谁买的?」
他看向陆砚舟。
「你问他。」
陆砚舟没有回头。
我转向他。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又是一部分。」
「归禾绣坊现在在我父亲的旧友手里。」
「他是谁?」
「明天见面。」
「现在不能说?」
「我怕你今晚睡不着。」
「我已经睡不着很多年了。」
他这次没有再绕。
「那个人姓沈。」
我的手指停在戒指上。
「沈?」
「和你同姓。」
「他跟我是什么关系?」
陆砚舟看着我。
「他在找你。」
郑文岚、贺景明和相关人员很快被带走调查。
学校展演被迫延期。
林晚当众承认,她拿了我的绣稿,替郑文岚伪造作品,也交代了宿舍换锁和绣片栽赃的经过。
陈老师把那份情况说明贴在公告栏里。
原本写着我偷窃的地方,被改成了郑文岚利用学生、侵占作品、隐瞒火灾证据。
我站在公告栏前,唐栗从人群里挤过来,将一袋热豆浆塞进我手里。
「喝了。」
「你从哪儿买的?」
「周祁买的。他说赔罪。」
周祁在旁边抗议。
「我只买了一杯,她抢了两杯。」
唐栗侧过脸。
「有意见?」
「没有。我怕她把我也写进绣稿里。」
我看向唐栗。
「你爸的治疗安排好了?」
「医院重新给了方案。陈老师帮我申请了补助,校长也把郑文岚扣下的钱退了。」
「你还搬出去吗?」
「不搬。」
她抱住我的胳膊。
「我昨天想了一夜。就算我被开除,也不能再替坏人开门。」
「你不会被开除。」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把事情说清楚了。」
「那也算不上功劳。」
「至少算悔过。」
她捶了我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师。」
「我不收学生。」
「那收不收闺蜜?」
「看表现。」
她刚要接话,陆砚舟从楼梯口走来。
他将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归禾绣坊的资料。」
「现在就看?」
「你说过不想再等。」
我拆开文件袋。
里面有房契复印件、旧照片,还有一份亲属关系证明。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远山。
我看了很久。
唐栗凑过来。
「这是谁?」
陆砚舟说:
「你母亲的哥哥。」
「我舅舅?」
「他在你母亲出事后失踪了十年。」
「为什么现在找我?」
「他知道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在。」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母亲年轻时站在归禾绣坊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
照片背后写着:
凝凝出生后,绣坊交给她。若我出事,别让郑文岚拿走。
我翻过照片。
「绣坊现在是谁的?」
「沈远山。」
「他为什么不早点来?」
「十年前,他被郑文岚找人打断了腿,后来离开了这座城。」
「他现在在哪儿?」
「今晚会来。」
「你已经安排好了?」
「嗯。」
我收起照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舅舅还活着?」
「知道。」
「还知道多少?」
「你母亲没有把绣坊交给他。」
「那交给谁?」
「交给你。」
唐栗张大嘴。
「凝凝,你还有绣坊?」
「一间旧铺子而已。」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
「不只是铺子。」
「还有什么?」
「工坊、客户名册,还有完整绣法。」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前十年没人告诉我?」
「郑文岚拿走了所有证明。」
「现在呢?」
「现在证明在你手里。」
他指了指我手上的绣稿。
「还有一个人能证明。」
「我舅舅?」
「嗯。」
当天晚上,我们去了城南一间旧茶馆。
沈远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木杖。
他比照片里老了很多。
我走到他面前。
「您是沈远山?」
他抬头看我。
「你是凝凝?」
「是。」
他的目光落到我手上的戒指,又移到陆砚舟身上。
「你终于把她带来了。」
我看向陆砚舟。
「您认识他?」
「认识他父亲。」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桌边的木盒,取出一封信。
「你母亲让我等你二十岁以后再交给你。」
我接过信。
信封上是母亲的字:
凝凝亲启。
我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几行字:
妈妈不是因为保护别人死去。妈妈是为了保护你。
郑文岚知道你的身世,也知道归禾绣坊真正的主人是谁。
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你不是沈家的孩子。
最后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唐栗低声问:
「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手里的茶杯砸在桌面。
「凝凝,你不是沈家的孩子?」
沈远山闭上眼。
「你母亲当年从火场里救出来一个女婴。」
我盯着他。
「那个女婴是我?」
「是。」
「我的亲生父母呢?」
「不知道。」
「您知道。」
「我只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算什么答案?」
沈远山从木盒里拿出一枚玉佩。
玉佩中央刻着一朵半开的白鹤。
「你母亲临死前把它交给我。她说,只要玉佩回到主人手里,你的亲生家人就会来找你。」
陆砚舟看向玉佩。
「这不是普通玉佩。」
「你认识?」
「我父亲的旧记录里见过。十年前,有人来过归禾绣坊,寻找一个女婴。」
「谁?」
沈远山看着我。
「京城沈家。」
我愣住。
「哪个沈家?」
「做绣品生意的沈家。他们当年丢了一个女儿。」
唐栗压低声音:
「你不会就是沈家丢的孩子吧?」
沈远山摇头。
「不能确定。」
我把玉佩收进掌心。
「那就查。」
我看向沈远山。
「但在那之前,我先把我妈的名声洗干净。」
陆砚舟开口:
「郑文岚还有一份证据没交出来。」
「什么证据?」
「当年火灾现场的照片。」
「在哪儿?」
「她没说。」
沈远山用木杖敲了敲地面。
「在她的私人展馆。」
我转头看他。
「您去过?」
「她拿走绣稿后,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了展馆地下室。」
「那地方还在?」
「还在。」
陆砚舟拿出手机。
「展馆明天有开幕展。」
我笑了。
「那就去看展。」
唐栗看向我。
「你要去抢东西?」
「拿回我妈的东西,怎么能叫抢?」
周祁从门外探进头。
「我听见了。明天我也去。」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喜欢看坏人倒霉。」
林晚站在他身后。
「我也去。」
我看向她。
「你确定?」
「我替她做过一次假展。这一次,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展台塌掉。」
陆砚舟收起手机。
「明天会很危险。」
我问他: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又不听话。」
「那你跟紧点。」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笑了。
「好。」
展馆开幕当天,郑文岚穿着剪裁得体的长裙,站在台上接受采访。
她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白鹤绣图。
介绍牌上写着:
归禾古绣传承人,郑文岚。
台下掌声不断。
我站在人群最后。
唐栗盯着那块牌子,气得把邀请函揉成一团。
「她怎么还有脸说自己是传承人?」
周祁压低声音。
「脸皮厚成这样,针都扎不进去。」
林晚没有说话,只盯着台上的投影。
投影正在播放一段采访。
记者问:
「郑老师,归禾绣法重新受到关注,您最感谢谁?」
郑文岚笑着回答:
「感谢我的老师,也感谢我这些年的坚持。」
我走上前。
「没有感谢我妈妈?」
台下的议论声立刻停了一瞬。
郑文岚看见我,笑容僵住。
「沈凝,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怎么把我妈妈的东西说成自己的。」
记者举起相机。
「沈小姐,您和郑老师之间有什么争议?」
郑文岚接过话筒。
「学生情绪不稳定,之前因为作品归属闹过一些误会。」
「误会?」
我把母亲的绣稿放到展台上。
「这幅图的原稿在我手里。」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
郑文岚走下台。
「一张旧图而已,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我妈妈的。」
「你妈妈已经去世十年,谁能证明?」
林晚站到我身边。
「我能。」
郑文岚看向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林晚抬头看着她。
「展演上的白鹤衣,是沈凝母亲的作品。是您让我拿去改名,也让我诬陷她偷绣片。」
记者们开始录像。
郑文岚抓住她的手腕。
「林晚,你受人指使污蔑老师,知道后果吗?」
「知道。」
「你会被学校开除。」
「那也比继续替您害人干净。」
郑文岚的手收紧。
我挡在两人中间。
「这里有监控。」
她终于松开手。
「沈凝,你以为靠一张图就能毁掉我?」
「当然不止一张。」
陆砚舟走到台前,打开投影。
屏幕上依次出现旧借条、值班记录、录音文字和私人展馆的旧账。
记者们一拥而上。
郑文岚转头看向陆砚舟。
「你凭什么动我的资料?」
「因为里面有学校丢失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也参与过。」
「所以我把他留下的证据一并带来了。」
屏幕切换。
一张转运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郑文岚的签名和印章清清楚楚。
周祁将音响推上台。
录音里,郑文岚年轻的声音传遍展厅:
「你女儿还在学校。」
观众席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郑文岚扑过去抢音响。
我伸手拦住她。
「您怕什么?」
「这是伪造的!」
「那就报警查。」
「你以为警方会信你?」
「警方不会只听我一个人的。」
陈老师带着几名校方人员走进展厅。
「学校已经把现有材料交给警方。」
校长跟在她身后。
「郑文岚,请你配合调查展馆的资料和账册。」
郑文岚后退一步。
她身后的白鹤绣图忽然从中间裂开。
一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第一张,是火灾前的库房。
第二张,是母亲被绑在椅子上。
第三张,是郑文岚站在她面前。
第四张,是贺景明的父亲提着油桶走进库房。
记者们同时扑过去。
郑文岚弯腰去抢。
我先一步捡起最后一张。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火灾当天,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抬头看她。
「您刚才说,我妈是自己回库房的。」
郑文岚一把夺走照片。
「这些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至少能说明她被绑过。」
「她是自愿进去的。」
「那为什么要绑她?」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林晚走到投影前,打开另一段录音。
这一次,是郑文岚和贺景明的谈话。
郑文岚问:
「只要她死了,绣稿就是我们的?」
贺景明的声音传出来:
「林秋月那边,我会处理。沈禾不肯交稿,就让她一起消失。」
林晚按下暂停。
「这段录音,是我在您办公室门口录下来的。」
展厅里一下乱了。
郑文岚冲向她。
我抬手挡住。
「您还想打谁?」
「滚开!」
「您不是最喜欢教学生讲规矩吗?」
她抬手就要扇我。
陆砚舟扣住她的手腕。
「郑老师,打人也会留下证据。」
警察赶到时,郑文岚还在挣扎。
她被按住肩膀,仍旧死死瞪着我。
「你以为你是沈家的人,就能赢?」
我没有回答。
她被带走后,记者的镜头全对准了我。
「沈小姐,请问您和京城沈家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沈远山先生是您的舅舅吗?」
「是。」
「那您会接手归禾绣坊吗?」
我看向展厅中央那幅被郑文岚据为己有的白鹤绣图。
「会。」
「郑文岚留下的作品,您准备怎么处理?」
「属于我妈妈的,全部拿回来。属于林秋月的,也全部还回去。」
「剩下的呢?」
「交给学校和警方。」
记者又转向陆砚舟。
「陆先生,您和沈小姐是什么关系?」
周祁在旁边小声嘀咕:
「终于问到重点了。」
我回头看陆砚舟。
他没有躲。
「我是她的追求者。」
记者们立刻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什么时候开始追求的?」
「沈小姐接受了吗?」
「您之前和林晚是什么关系?」
陆砚舟将我挡在身后。
「和林晚只是合作。」
「那沈小姐呢?」
他看向我。
「她还在考察。」
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考察期多久?」
「一辈子。」
周围有人笑起来。
我也笑了。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得起。」
展厅外,天光落在台阶上。
我握着母亲留下的玉佩,第一次觉得它不像一桩没有答案的谜。
它更像一把钥匙。
打开的不是沈家的门,也不是归禾绣坊的门。
是我终于可以自己选择的人生。
几个月后,郑文岚和贺景明因纵火、侵占作品、伪造证据等罪名被判刑。
贺景明的父亲已经去世,旧案重新调查后,母亲和林秋月的名字被写进了校史。
学校将原本属于郑文岚的展馆改成了归禾绣艺馆。
馆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沈禾。
林秋月。
归禾绣坊重新开门那天,沈远山坐在轮椅上,亲手剪断红绸,将钥匙交给我。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我接过钥匙。
「您不一起回来吗?」
「我已经等了十年。剩下的路,让你走。」
「我不会经营。」
「你会绣。」
「绣和经营不是一回事。」
「不会就学。」
唐栗从里面跑出来。
「凝凝,周祁又把客人的衣服剪坏了!」
周祁在后面喊:
「那叫改良,不叫剪坏!」
林晚抱着一摞账本走过来。
「他今天已经改良坏三件了。」
「我赔!」
「你拿什么赔?」
「拿我这个人。」
唐栗抬脚踹过去。
「少在这里发疯。」
我看着他们吵成一团,第一次觉得这间旧铺子真正有了声音。
陆砚舟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木盒。
「给你的。」
「又是什么?」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套新针,针柄刻着归禾两个字。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展开。
上面是他的字:
沈凝,愿你往后拿针时,手里只有作品,没有伤口。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话了?」
「练了很久。」
「以前怎么没写?」
「以前你不肯看。」
「现在我看了。」
「那你收不收?」
「收。」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戒指。
「还有这个。」
「我已经戴着了。」
「那枚是旧的。」
「旧的不好?」
「好。新的更适合现在。」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没有花纹的戒指。
内侧刻着两句话。
前一句,是母亲留给我的:
归禾不灭。
后一句,是他添上的:
我陪你守。
我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
「陆砚舟。」
「嗯。」
「你是不是又想当众表白?」
「这里没有别人。」
周祁立刻从柜台后探出头。
「我不是人?」
唐栗把他按回去。
「你是工具人,闭嘴。」
陆砚舟重新看向我。
「沈凝,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重来一次,不是因为想弥补,也不是因为你母亲留下了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拿针扎到我时,明明害怕,却还是挡在同学前面。」
「我什么时候扎过你?」
「你忘了。」
「我不记得。」
「我记得就行。」
他把戒指放到我掌心。
「你可以慢慢考察。」
「不用了。」
他抬起头。
我将戒指戴上。
「考察合格。」
门外响起鞭炮声。
周祁在柜台后喊:
「我还没准备红包!」
唐栗说:
「红包没有,先把你剪坏的衣服赔了!」
林晚靠在门框边,笑着看我们。
沈远山转动轮椅,望向墙上母亲和林秋月的照片。
「她们终于等到了。」
我走到照片前,点燃一炷香。
「妈,绣坊回来了。」
陆砚舟站在我身后。
「你也回来了。」
我回头看他。
「我一直都在。」
他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
这一世,没有谁能替我决定该爱谁,也没有谁能拿走我的作品、我的名字和我的命。
母亲留下的针线,一针一线缝回了真相。
陆砚舟迟到了两世的喜欢,也终于落在了我手里。
归禾绣坊的门重新打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枚并排的戒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