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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4:06

我喝断片后在荒坟岔路口甩下一张银行卡吹嘘暴富,换来一张印着十个零的暗红大钞;天亮时我才看清水印里的黑字,而昨夜陪我推牌九的人,半个月前刚装进骨灰盒。

1

太阳光从石棉瓦棚顶的裂缝里直直漏下来,正晒在我脑门上,皮肉烫得发硬。

宿醉的钝痛像是一把磨钝了的生锈铁铲,在我的脑浆子里一下下刮擦。右边后槽牙的牙龈肉鼓起个大包,连着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地泛着酸胀。嘴里又干又苦,舌苔上像是糊了一层干掉的面粉浆子。我趴在那张发出一股老油汗臭味的竹凉席上,弓着背连着干呕了好几下,什么实货也倒不出来,只有两口泛着白沫的黄酸水顺着嘴角拉出黏丝。

我吃力地翻了个身,底下垫着的烂木板立刻嘎吱怪叫。

裤兜里硬邦邦的,顶着大腿内侧那块软肉,硌得生疼。

昨晚那堆碎裂的画面,像水沟里沤烂的烂纸片,一片一片在昏沉沉的脑壳里翻浮上来。

我叫陈长生,在西郊二期工地上焊地梁。昨天干到后半夜,那活儿熬人,手里那把电焊钳的胶木外壳裂了,我用发黄的电工胶布缠了七八圈。几个打赤膊的钢筋工蹲在烂泥浆子里,身上一道黑一道灰,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催我,说今晚要是焊不完主筋,明早两车混凝土拉过来灌不进槽子,工头就要扣大伙的工钱。我就这么蜷在烂泥坑里,护目镜上全是油垢和飞溅的火星子,一直蹲到后半夜一点多,两条腿麻得像踩在干棉花上。

收工推着破三轮走到大铁门旁边的活动板房前,老周带着两个同乡还没睡。老槐树底下放着张油腻的折叠桌,上面扣着半只塑料袋装的猪头肉、一盘炒得发焦的花生米,还有两个白玻璃瓶子的二锅头。老周那双长满倒刺的手一把扯住我的车把手,半截烟屁股叼在嘴边,硬往我手里塞了个缺了豁口的一次性塑料杯。酒倒得太急,顺着杯子边沿淌了我一手背。

我说我得骑七八里荒路回出租屋,明早六点半还得爬起来上料。老周把眼珠子一瞪,脸上的横肉直抖,说陈长生你少装孙子,连老乡的酒都嫌脏是不是。

那二锅头下肚,从喉咙眼一路烧到肚脐眼,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焦炭。喝到第三杯,我后脑勺就空了,天上的月亮在眼里晃成三个,路灯也变成了重叠的虚影,整个人踩着虚步,连怎么把破三轮骑出大门的都记不清。

我伸手摸进粗布工装裤的兜里。

指尖先是触到了一张硬质纸片。滑溜,发凉,根本不是平时那张油腻发软的百元钞票的手感,倒像是一张涂了蜡的厚纸,摸着甚至带着一股钻骨头的冷意。

我把它扯了出来。

这纸票子比市面上见到的红票子还要宽上小半截,暗红色的底子,正当中印着一个凸起来的金元宝,在房顶漏下的日头光里泛着油乎乎的亮光。

我眯缝着被眼屎糊住的眼睛,数着元宝底下的那串圈。

先是一个大写的“1”。

后面紧跟着一个零,两个零,三个……整整十个零。

一百亿。

我没忍住,咧着嘴噗嗤笑了出来。笑声在巴掌大的瓦房里晃荡,撞在四面白灰剥落的砖墙上,显得干瘪又滑稽。昨晚那些以为是鬼压床的怪梦,突然在脑子里豁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梦里有张红木方桌,有四张穿死人老寿衣的干瘪面孔,还有桌面上哗啦啦洗牌的冰凉动静。

可手里这张纸片是实打实的,边角用裁纸刀切得平平整整,还带着毛边。

我把这张古怪的大票子举起来,贴在漏下来的光柱底下,想看看是哪个印假钞的作坊弄的恶俗广告。

光线从薄薄的暗红底纹后面透过来。

在那个金色元宝的正下方水印位置,清晰地印着四排芝麻大的铅印黑字:

地府通用银行。

冥通幽都总行印制。

面额:壹佰亿元整。

持票人:陈长生。

2

那行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骨针,冷不丁扎进了我的瞳孔。

持票人三个字后面,清清楚楚印着我陈长生的名字,笔画粗苯,带着铅印特有的压痕。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像是空踩了一级台阶,脑浆子里的酒气在这一瞬间被一股邪风吹得干干净净。

我把手里的冥钞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三遍。背面用深褐色的线条勾着一座九层的高楼,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纸张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草木灰味,还混杂着一股子冷库里冻肉放久了的霉味。

昨晚那根本就不是梦。

我扔在床头的破山寨机突然在这当口震动起来。

嗡——嗡——

机身在油腻的复合板床头柜上疯狂打转,刺耳的马达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电钻一样钻着耳朵。

我手一抖,那张暗红色的百亿冥钞掉在了竹席上。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老周。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生疼,划开绿色的接听键。

“喂,长生?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老周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我耳膜发麻,背景音里全是搅拌机的轰隆声和卷扬机拉钢筋的刺耳金属刮擦声。

“老周……我头疼,在屋里。”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头疼个屁!你小子昨晚喝了两杯猫尿就上天了是不是?几点了!九点一刻!二号楼顶层的挑梁还没焊完,监理在工地上拿着皮尺骂娘呢!你十分钟内不过来,这个月的工钱老子一分钱不批你的条子!”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腰眼酸得像要断开,嘴里急忙辩解:“老周,昨晚是你非拉着我喝的……”

“我拉你喝?放你的狗臭屁!”老周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好像要顺着信号喷出来,“昨晚老子十点半就跟二狗去洗脚房了,工地大门早锁了!谁他妈拉你喝酒了?你小子梦游喝多了马尿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等……老周,昨晚在老槐树底下,塑料袋装的猪头肉,红星二锅头,你还说我装孙子……”

“长生,你中邪了?”老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背景里的噪音似乎也小了些,“老槐树早他妈在上个月挖地基的时候连根拔了,现在那块地上堆的是十八号螺纹钢!你到底在哪喝的酒?赶紧滚过来,别神神叨叨的!”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发烫的破手机,整个人僵在竹席上。

老槐树拔了?

我明明记得昨晚那棵大槐树的叶子还在夜风里哗啦啦响,掉下来的干枯树皮还砸在我脚边。

还有那盘猪头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塞着一丝暗红色的油脂,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熟食的肉香味。

那是一股发甜、发腻,像是夏天死在地沟里的老鼠被烂泥捂了三天的恶臭。

3

我疯了一样从床上爬起来,连帆布鞋的后跟都没提上,踩着鞋帮子冲出了出租屋。

这是城中村最底层的一排红砖矮平房,门口的臭水沟里漂着白色的泡沫和烂菜叶子。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火炭,烤得地面上的柏油发软,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煤焦油味。

我冲到院角那辆破金彭三轮车旁边。

车斗里放着我的旧工具箱。帆布包磨破了两个角,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铁扳手和焊枪头。

在车把手正中央,缠着一段红色的细棉线。

那棉线很新,在刺眼的阳光下红得扎眼。细线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钱,铜钱上锈迹斑斑,正中央被一截白色的骨头渣子卡得死死的。

我后颈皮上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昨晚从工地上出来,天全黑了。西郊那条断头路两旁全是没拆完的荒坟和半截断墙,连一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我喝得五迷三道,骑着三轮在烂泥路上七扭八拐,车大灯昏黄微弱,只能照出前面三四米远的一小团黄光。

就在路过火葬场后墙那片老杨树林子的时候,车子熄火了。

怎么蹬也蹬不着。

然后,我就在路边的浓雾里,看见了一间亮着红灯笼的砖瓦房。

那不是工棚。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字迹模糊,但我隐约认出了一个“庄”字。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还有男人低沉的咳嗽。

我当时醉得厉害,只觉得口渴得像要冒烟,推开门就往里闯。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点着四根白蜡烛,烛火豆大,绿油油的,连一点烟气都没有。

桌子四角坐着三个人。

东位是个穿黑马褂的老头,脸上全是老年斑,两只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眼珠子;南位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白得像抹了一层石灰;西位是个低着头纳鞋底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一根银簪子斜插着,手里的麻线每扯一下,就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

北位空着。

桌面上堆着厚厚几摞用白纸条扎着的冥币,面额全是一百万、一千万的。

“差一位。”穿马褂的老头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全是灰白色的眼翳,直勾勾地盯着我,“年轻人,推两把?”

我那时候酒劲上头,胆子大得能包天,浑身的穷酸气被酒精一激,全变成了混不吝的戾气。

“推就推!老子怕你们?怎么玩?”我一屁股坐在北面的空椅子上,那椅子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架子。

“推九点。”穿中山装的瘦子开了口,嗓音干瘪得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一局一扎。带钱了吗?”

我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我那张磨损得连字迹都看不清的工商银行储蓄卡,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

“这里头有老子刚结的四千块血汗钱!你们这些冥纸片子算个球,老子拿真金白银跟你们玩!”

听到“真金白银”四个字,桌上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个一直低头纳鞋底的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的半边脸是烂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颧骨,一只眼眶里空荡荡的,塞着一团浸满黑血的棉球。

她咧开嘴,露出两排尖细发黑的牙齿,阴森森地笑了一声。

“好啊。真金白银……我们最喜欢真金白银了。”

4

我蹲在烈日底下的破三轮车旁,浑身却像掉进了数九寒冬的冰窟窿,冷汗顺着脊梁骨一道道往下淌,把工字背心浸得透湿。

我记起来了。

我全记起来了。

昨晚在那个屋子里,他们根本不是在推牌九。

那副牌不是骨牌,也不是塑料牌,是用死人骨头磨出来的长条条,上面钻着的红点子,是用刚淌出来的活人血点上去的。

第一把,我拿了一张四点,一张五点,正好是九点。

我赢了。

黑马褂老头面无表情地推过来一捆厚厚的暗红票子。

第二把,我拿了两个天牌,对子。

我又赢了。

堆在我面前的冥钞越来越高,桌上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烛泪流在桌面上,凝固成一条条惨白的硬块。

我赢红了眼,拍着桌子狂笑,指着那三个脸色惨白的家伙骂他们是送财童子。

直到第四把。

穿中山装的瘦子洗牌。他的手指极其僵硬,关节根本不会打弯,两只手像两根木棍一样在骨牌上胡乱拨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牌推到我面前。

我抓起来一看,是一张杂七,一张猴三。

最小的瘪十烂牌。

瘦子把他的牌翻了过来。

两张地牌,对地。

“你输了。”瘦子咧开嘴,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子底下,露出里面黑紫色的牙床,“该算账了。”

我这时候才发现,我拍在桌子上的那张工商银行储蓄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张焦黑的塑料片,上面的芯片彻底烧化了,正冒着一股焦臭的青烟。

“我……我没钱了。”我心头猛地一颤,酒意退了半截,起身就想跑。

但我的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铅,死死黏在冰凉的木椅上,连一寸都动弹不得。

穿马褂的老头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在幽绿的烛光下扭曲变形。

“年轻人,下了场子,空手可走不了。”老头从袖筒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剪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钱,就拿身上的东西抵。”

“抵什么?”我牙齿打着颤,后背的冷汗把衣服全泡透了。

“抵寿。”纳鞋底的女人阴恻恻地笑,手里的银簪子突然扎进自己的手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水,“一年阳寿,折冥钱十亿。你欠桌上一百亿,拿十年阳寿来填。”

我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桌上的骨牌没命地朝他们脸上砸过去,嘴里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混乱中,我抓起面前那张最大的百亿大钞,拼了命地往外冲。

身后传来尖利的笑声,像无数根铁针在耳膜上狠狠地扎。

“陈长生,别跑啊……今晚子时,第二圈还等你来推呢……”

……

“啊!”

我被烈日下的热浪一冲,猛地从回忆里惊醒过来,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手掌按在一块碎玻璃渣子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血珠子冒了出来。

鲜红的,热乎的。

疼。

手掌上传来的钻心剧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不是在做梦。

我兜里那张百亿大钞是真的,车把手上的红线和骨头渣子是真的,我输掉的十年阳寿……也是真的!

我连滚带爬地冲回出租屋,抓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咚咕咚全灌进肚子里。

水很凉,激得我胃里一阵抽搐。

我扑到那张破穿衣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眼眶深陷,眼角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色的死气。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我的两鬓之间,原本黑亮的头发里,竟然密密麻麻掺杂着几十根惨白的头发!

白得像冬天挂在树梢上的干霜。

我今年才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正是骨头最硬、力气最足的时候,怎么可能会长白头发?!

十年阳寿。

他们真的从我身上抽走了十年的命!

5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老周,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我哆哆嗦嗦地按下了免提。

“喂,是陈长生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是……你是谁?”

“这里是市第二人民医院急救中心。”女人的声音冰冷而职业化,“请问你认识周建国先生吗?就是西郊二期工地的钢筋班工头。”

周建国。

就是老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老周怎么了?他半小时前还给我打电话催工呢!”

“周先生半个月前因为突发脑溢血,在工棚里去世了。今天上午他的家属来医院补办死亡证明,我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他的工作日记里找到了你的名字和电话,上面记着他还欠你半个月的电焊工钱,一共两千四百块。家属想请你过来核对一下账目,把钱结清。”

女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你……你说什么?”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全往头顶上涌,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老周半个月前就死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刚才还在电话里骂我!他骂我装孙子,还说监理在工地上拿着皮尺量挑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紧接着,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满和警惕:“陈先生,请你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死者家属就在旁边,周先生的遗体半个月前就在西郊火葬场火化了,骨灰都送回四川老家了。你要是不要这笔工钱,我就让家属直接签字销账了。”

“火化……西郊火葬场……”

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猛地想起了昨晚那间亮着红灯笼的砖瓦房。

那间房子的位置,正好就在西郊火葬场的正大门对面!

那片荒地原本是一片坟头,三年前火葬场扩建,把坟头全推平了,只留下一圈破砖墙!

我猛地按断了电话。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穿堂风吹动窗户上糊着的烂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如果是老周半个月前就死了,那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的人是谁?

昨晚在老槐树底下跟我喝酒的人是谁?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

最新的一条通话记录,显示在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来电显示的名字确实是“老周”。

但当我把光标移到那个号码上,点开详细信息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一串数字根本不是普通的十一位手机号。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长长的乱码:

000-4444-7777-9999。

在乱码的归属地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灰白色的小字:

酆都。

6

我不敢在出租屋里待下去了。

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床底下、衣柜后头、甚至是那面蒙着灰尘的穿衣镜深处,都像藏着一双双阴森森的眼睛,在死死盯着我。

我把那张百亿冥钞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抓起一把平时切西瓜用的生锈折叠刀揣在裤兜里,骑上那辆破三轮车,疯了一样朝城外冲。

日头正毒,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虚幻的波纹。

我必须去西郊火葬场。

我得去看看,昨晚那个屋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连一声蝉叫都听不见。周围越来越荒凉,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火葬场大烟囱里常年飘出来的骨灰味。

半个小时后,火葬场那道斑驳的红砖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紧闭着,门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看门房的玻璃全碎了,糊着几层烂塑料布。

在大门正对面的荒地上,什么砖瓦房,什么红木八仙桌,全都没有。

那里只有一片被挖土机翻得乱七八糟的焦黑泥土,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烧焦的黄纸灰、烂花圈的竹篾架子,还有几个被踩扁的白蜡烛头。

在正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烂了一半的四方木桌。

桌腿断了一条,用两块红砖垫着。

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发黑的硬纸片。

我跳下三轮车,踩着没脚踝的烂泥,一步步走过去。

胸口像塞了一块生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味。我握紧了兜里的折叠刀,刀柄上的铁锈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生疼。

走到桌子前,我低头看去。

那几张发黑的硬纸片,根本不是纸。

那是几块被削得整整齐齐的死人肋骨!

骨头表面用黑红色的墨汁画着点子,正是一张四点,一张五点,还有两张画着两个红点子的“地牌”。

而在断腿木桌的北面,原本该是我坐着的位置前,赫然扔着一张被火烧焦了一大半的卡片。

正是我的工商银行储蓄卡。

卡面上的磁条已经被烧成了一团黑炭,但我的名字缩写“CS”还隐约可见。

在储蓄卡旁边,还用烧焦的木棍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字迹深入泥土三分:

【陈长生,欠寿九十年。今夜子时,拿命来填。】

7

九十年?!

我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后脑勺轰的一声炸开!

昨晚明明说的是欠十年!我拿了一张百亿冥钞,抵的是十年阳寿!

为什么变成九十年了?!

“嘿嘿嘿……利滚利,驴打滚,阴司的账,哪有平进平出的道理?”

一声尖锐的怪笑,突兀地从我背后的大杨树顶上炸开!

我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折叠刀唰的一声拔了出来,猛地转过身。

烈日当头,刺眼的光芒照得我睁不开眼。在大杨树最粗的那根桠杈上,蹲着一个穿黑马褂的干瘪老头。

正是昨晚推牌九坐东位的老头!

他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两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脚死死扣在树皮上,脸上的老年斑在白花花的日头下泛着死灰色。两只耷拉着的眼皮翻了上去,露出一对没有瞳孔、全是浑浊白翳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大白天!

他竟然在大白天、在正午十二点的大太阳底下蹲在树上!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握着折叠刀,刀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嗓子里挤出困兽一样的嘶吼。

“人?鬼?”老头裂开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条发黑的烂舌头在蠕动,“陈长生,你看看你自己的影子,你觉得你现在……还是人吗?”

影子?

我心头狂跳,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正午十二点,太阳正在头顶正当中。

按理说,人的影子应该缩成脚底下一个圆圆的黑团。

可我的脚底下,却空空如也!

干裂的泥土上,只有几根枯草的细细阴影,而我站立的地方,白花花的阳光直直穿透了我的双腿,地面上一片通亮,连半点黑影都没有!

我没有影子了!

“活人有三魂七魄,魂在影在。”树上的老头幽幽地说着,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枯井底下飘上来的,“昨晚你输了一百亿,老夫抽了你一魂两魄。没了魂魄,哪来的影子?今晚子时,把剩下的两魂五魄输干净,你就该跟老夫一样,蹲在这树上晒骨头了!”

“我草你祖宗!”

绝望和恐惧像毒蛇一样瞬间咬穿了我的理智。我红着眼,狂吼一声,抄起手里的折叠刀,没命地朝树干上扎了过去!

噗嗤!

生锈的刀刃深深扎进老杨树粗糙的树皮里,一股猩红黏稠的液体突然从树皮的缝隙里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那液体滚烫,带着一股浓烈的尸臭!

树上的老头不见了。

只剩下一阵刺耳的乌鸦叫声,扑棱棱掠过树梢,朝火葬场深处的青烟里飞去。

脸上溅到的黑红液体顺着鼻梁流进嘴唇,苦涩,发腥,恶心得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

手机又在兜里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颤抖着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依然是那串恐怖的号码:000-4444-7777-9999。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八个字:

【买定离手,过时不候。】

在短信末尾,还附带着一个倒计时的时间插件,红色的数字像倒流的血滴,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扣减:

【距离子时开局,还剩:11小时32分14秒。】

8

我瘫坐在火葬场外面的泥地里,日头晒得我皮肉生疼,可骨头缝里却往外冒着寒气。

跑?

能跑去哪儿?

连影子都没了,两鬓的头发白了一半,就算我坐上火车逃到天涯海角,身上的三魂七魄也被扣在那个阴司的烂账本上。

九十年阳寿。

普通人能活多久?七十岁?八十岁?扣掉九十年,我今天晚上子时只要一过,立刻就会变成一具硬邦邦的烂尸体!

想活命,就必须翻盘。

推九点。

昨晚我是因为最后一把抓了瘪十才输的。如果今晚我能赢回来呢?

如果我能把输掉的阳寿、把我的魂魄赢回来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从脑子里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样在绝望的焦土上疯长。

我是个电焊工,但我老爹生前是个走江湖的木匠,更是一个在烂赌摊上混了一辈子的老赌棍。

小时候老爹喝醉了,常在油灯底下教我摆弄骨牌。

他有一双巧手,能把骰子灌进水银,能用指甲盖在骨牌的背面掐出只有自己摸得出来的暗记,更能用小拇指在洗牌的一瞬间,把底牌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到掌心里。

老爹死前拉着我的手,恶狠狠地扇了我两个耳光,逼我发誓这辈子绝不碰赌,说十赌九诈,陷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才老老实实当了个焊工,每天在烂泥坑里挣两百块辛苦钱。

可现在,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要我的命!

既然你们是鬼,既然你们在牌桌上出老千吸活人的阳寿,那就别怪老子拿命跟你们玩阴的!

我从泥地里爬起来,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臭血,把折叠刀拔出来收好,跳上破三轮车,掉头朝城里开去。

我要去买东西。

买能要鬼命的东西。

9

下午三点,城隍庙后面的棺材街。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狭窄的青石板路两旁全是卖纸扎、香烛、寿衣的小作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松香油和劣质油漆味,一个个涂着鲜红脸蛋的纸人童男童女整整齐齐码在店门口,死死盯着过往的行人。

我停在一家挂着“陈氏丧葬”黑布帘子的老店门口。

店里阴暗潮湿,一个瞎了一只眼、驼着背的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扎纸马。

那是瞎子九叔,按辈分算,我得叫他一声表叔。当年跟我爹一起在江湖上混过饭吃,后来眼睛瞎了一只,就在这阴街上开了几十年扎纸店。

“长生?”九叔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竹篾子在手指间灵活地穿梭,发出噼啪的脆响,“你脚底下没声音。鞋底磨穿了,还是魂儿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迈进门槛,反手把店门虚掩上。

“九叔,救我。”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九叔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那只仅剩的灰黄色独眼转了过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像猫眼一样泛着幽光。他抽动着鼻翼,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

“好重的土腥味……还有火化炉里的死人骨油味。”九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竹篾子啪的一声折断了,“你惹了阴债?”

我不敢有半点隐瞒,把昨晚如何在火葬场对面喝酒、如何进了那个阴宅、如何推牌九输了阳寿、以及今天看到的无影之身,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把内衣兜里那张用塑料袋裹着的百亿冥钞掏了出来,递到九叔面前。

九叔没接。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张暗红色的票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地府通用的头炉票……上面还沾着黑血……这是‘索命帖’啊!长生,你爹当年靠一双鬼手赢了阴阳两界不少钱,晚年才遭了报应横死在烂泥塘里。你倒好,连他的棺材本都没保住,直接把自己的命送到了鬼庄的桌子上!”

“九叔,我知道错了!我就问你,这牌局,能不能翻?!”我一把抓住房九叔干枯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他们出千!我爹教过我千术,只要你能帮我破了他们的鬼眼,今晚子时,我把命押上去,也要把阳寿赢回来!”

九叔看着我两鬓的白发,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恐,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老赌徒被逼到绝境时的凶光。

“破鬼眼……”九叔喃喃自语,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内屋的供桌前。

供桌上供着一尊黑脸的钟馗像,香炉里插着三炷快要燃尽的断头香。

九叔从供桌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沉香木的小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垫着黄绸缎,中央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巴掌长的小铜剪刀,通体乌黑,刃口上带着暗红色的陈年血迹。

一小瓶用黑布裹着的黏稠液体。

还有一张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干枯人皮。

“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东西。”九叔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念咒,“这铜剪刀,是生生剪断过九十九个横死之人脐带的‘断魂剪’,带煞,能破一切阴煞鬼打墙;这瓶子里,是五步蛇胆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黑狗舌尖血,抹在眼皮上,能看穿恶鬼的千术;至于这张人皮……”

九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薄皮,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千面皮。是你爹从一个老千的尸体上揭下来的。把它贴在左手小拇指的指腹上,无论摸什么骨牌,摸一下,那牌上的点子就会跟着你的心意变!”

我看着那三样阴森诡异的东西,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

“但是长生,你记住了。”九叔猛地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脸凑到我面前,独眼里布满了可怖的血丝,“阴司的牌局,没有赢家!就算你赢了阳寿,你动了老千,被阴差抓住了,下的是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横竖都是死!”我咬着牙,眼底一片血红,“要是今晚输了,我活不过子时!九叔,教我怎么用!”

10

整个下午,我都把自己关在九叔那间弥漫着死人油味的后屋里。

九叔用生锈的缝衣针刺破我的中指,把黑狗舌尖血调和了朱砂,用细毛笔在我后背上画了一道巨大的“镇煞符”。

每一笔落下,皮肉都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狠狠烫过,疼得我浑身抽搐,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

接着,他把那张冰凉滑腻的千面皮用特殊的鱼鳔胶贴在我的左手小拇指内侧。

那皮子一沾上我的皮肉,竟然像是活物一样,瞬间融了进去,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白痕,摸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但当我碰到坚硬的物块时,指尖却能隐隐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吸力。

“你爹当年最厉害的一招,叫‘金蝉脱壳’。”九叔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两块普通的骨牌,“洗牌的时候,用小拇指的千面皮吸住底牌,藏在袖口;发牌的时候,用手腕一抖,假意翻牌,把烂牌滑进桌缝,把底牌换上来。速度要快,心不能跳。你一慌,身上的阳气就会散,背上的镇煞符就会裂,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你自己的血就会倒流回心脏,当场暴毙!”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油腻的木桌上练习。

一次,两次,上百次。

手指被坚硬的牌角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木桌,但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夕阳像一滩浓稠的烂血,在天边慢慢沉没。

夜幕降临了。

距离子时,只剩下一个小时。

我换上了一件九叔找来的黑色旧中山装,把断魂剪藏在右边袖筒里,左手的小拇指紧紧蜷在掌心。

那张百亿冥钞,被我重新装回了贴身的口袋。

“走吧。”九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糊着白纸的马灯,“我只能送你到火葬场门口的大槐树下。进了那个门,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外面的风很冷。

明明是伏天,风刮在脸上却像冰碴子一样生疼。

我骑着破三轮,载着九叔,穿过空无一人的死寂街道,再一次朝着西郊的无边黑暗驶去。

11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西郊火葬场外。

周围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死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火葬场大烟囱顶上一盏孤零零的红色警示灯,在夜雾里像一只充血的独眼,忽明忽暗。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地上,浓雾翻滚。

浓雾深处,一点猩红的火光幽幽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两盏惨红的灯笼高高挂在凭空出现的朱红大门两侧。黑底金字的门匾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聚阴庄】。

屋里传出了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哗啦——哗啦——

洗牌的声音。

夹杂着死人骨头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砸在死寂的夜空里。

“到了。”九叔跳下车,把手里的白纸马灯塞进我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长生,记住,进了门,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千万别回头。桌上的茶水一口都别喝,那是忘川的尸水。只要赢回你的阳寿,抓起东西立刻往外跑,我在门外用马灯接你的魂!”

我点了点头,胸口塞着的那口气几乎要把肺管子憋炸。

我迈开步子,踩着湿冷发黏的烂泥,一步步朝着那座阴森的宅院走去。

吱呀——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无风自自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冰冷中混杂着浓烈的死人尸气和高档檀香的怪味。

屋正中央,依然是那张红木八仙桌。

桌上的四根白蜡烛静静燃烧着,惨绿色的烛光把四周的墙壁映得鬼影幢幢。

桌子三方,依然坐着那三具恶鬼。

东位的黑马褂老头抬起惨白的死人眼,嘴角咧开一个可怖的弧度:“陈长生,你很准时。老夫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南位的藏青中山装瘦子僵硬地揉搓着手里的白骨牌,发出咔咔的脆响。

西位半边脸溃烂的女人,停下了手里的银簪子,抬起那只黑洞洞的烂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北面的椅子空着。

冰冷,漆黑。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的狂跳心脏,大步走过去,拉开椅子,重重坐了下去!

“废话少说。”我啪的一声把那张百亿冥钞拍在桌子正中央,眼神死死钉在老头脸上,“这一百亿,加上我剩下的九十年阳寿,全押在桌上!今晚,老子要连本带利,把我的命全赢回来!”

12

八仙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四根白蜡烛的绿焰剧烈跳动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个个惨白的鬼脸。

“有骨气。”

黑马褂老头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两只干枯的手掌按在桌面上,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年轻人贪心不足,这才是赌徒的本色。既然你拿全部阳寿下注,这一局,咱们就推一局大的。”

老头转动惨白的眼珠,看向对面的中山装瘦子:“发牌。”

瘦子那双木棍般僵硬的手抬了起来。

骨牌在桌面上哗啦啦被推开,黑红色的点子在绿油油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我的眼皮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灼痛。

那是九叔涂在我眼皮上的黑狗舌尖血开始起效了!

灼痛中,我的视野猛地一变!

原本古色古香的红木八仙桌,在我的眼里变成了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板!

四周古色古香的墙壁,全是密密麻麻堆积的白骨头!

而在瘦子那双僵硬的手底下,原本随机洗乱的骨牌,竟然像有生命一样,在桌板底下伸出无数根细小的黑色肉芽,悄无声息地互相勾连、调换位置!

老千!

这些恶鬼根本不是在靠运气推牌,整副骨牌都被这口棺材板上的阴气控制着!

瘦子把两张牌缓缓推向了我面前的牌位!

只要我掀开,必定又是瘪十!

“慢着!”

我暴喝一声,右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隐藏在袖筒里的断魂剪顺着我的掌心滑落,冰冷的生铁剪刀尖狠狠刺进了棺材板的缝隙中!

滋啦——!

一声刺耳的焦糊声猛地炸响!

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生猪油里,整张红木桌剧烈地颤抖起来,断魂剪刺入的地方,疯狂喷涌出一股股漆黑腥臭的浓血!

连接在骨牌底下的黑色肉芽,瞬间被剪刀上的煞气斩得粉碎,发出一阵阵凄厉婴儿般的尖叫声!

“啊——!!”

对面的瘦子惨叫一声,双手如遭雷击般缩了回去,十根手指的指甲盖竟然全部崩裂,黑血狂喷!

“你带了法器?!”黑马褂老头豁然起身,脸上的老年斑全部化作了脓血,整张人皮开始从头顶向下剥落,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和蠕动的肉蛆,“坏了阴规,你找死!”

“放你娘的狗屁规矩!”

我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是你们先在桌底下动鬼手!老子是来赌命的,不是来送死的!牌还没发完,谁敢动,老子一剪刀扎碎你们的牌位!”

我抓起桌上的断魂剪,煞气冲天,那股凶狠的暴戾之气竟然将扑面而来的阴风生生逼退了半尺!

那个半边脸溃烂的女人死死按住伤口,眼中露出怨毒的神色,沙哑地尖叫:“继续推!按照规矩,牌局开了就不能停!让他抓!我就不信他能抓出天牌!”

老头深吸了一口阴气,脸上的烂肉勉强贴合在骨头上,阴森森地坐了回去:“好。按规矩推。抓牌!”

全场死寂。

瘦子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把桌面上残存的两张骨牌推到了我的面前。

同时,另外两张骨牌被推到了老头面前。

生或死,全在这两张骨头片子里。

13

我的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背后的“镇煞符”开始发烫,烫得我后背的皮肉像是要被生生剥下来,剧痛让我眼冒金星。

我知道,九叔的符咒压不住太久了。

对面的老头缓缓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两张牌。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牌面朝上,啪的一声拍在血淋淋的桌面上!

一张天牌,一张九点。

天九王!

在推九点里,除了极少出现的对子,天九王就是最大的牌!

“陈长生。”老头站起身,骨架在长袍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嘴里喷出一股冰冷的恶臭,“你拿什么赢我?开牌!”

西位的烂脸女人已经发出了阴冷的尖笑,两只干枯的手爪悄悄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直奔我的脚踝抓来!

我的左手按在了自己的两张底牌上。

冰冷。

刺骨的冰冷。

我用手指轻轻捻开一条缝隙。

借着绿油油的烛光,我看清了底牌。

一张瘪十,一张地牌。

加起来,只有两点。

输了。

彻彻底底的烂牌,只要一开,我不仅拿不回十年阳寿,连剩下的九十年阳寿也要在这一秒被彻底剥夺!

冷汗顺着我的下巴啪嗒一声掉在牌面上。

桌底下的冰冷鬼爪已经摸到了我的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直往骨髓里钻!

不能慌。

心不能跳!

老爹当年的话像惊雷一样在我的脑海里炸响——

“洗牌的时候,用小拇指的千面皮吸住底牌;翻牌的时候,手腕一抖,假意翻牌,把烂牌滑进桌缝,把底牌换上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尸臭的空气。

左手小拇指内侧的那张千面皮,在此刻疯狂地发烫!

我按住那张瘪十,千面皮上的倒刺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骨牌的背面。

手腕一抖!

“天九王很大吗?!”

我怒吼一声,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左臂上,猛地将两张骨牌狠狠掀起,重重拍在桌面上!

呼啦!

在骨牌脱手的一刹那,我左手小拇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度诡异的残影,千面皮上的阴煞之气硬生生将原本牌面上的十个黑点,生生抹去了九个!

啪——!!

两张骨牌狠狠砸在棺材板上,震得上面的黑血四溅!

所有恶鬼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我的牌面上。

一张天牌。

另一张……原本的瘪十,正中央赫然只剩下一个鲜红欲滴的大圆点!

天牌配一点!

天杠!

比天九王整整大了一级的天杠!

“天杠?!”

老头的白骨手掌剧烈地抽搐起来,两只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刚才明明是……”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狂笑起来,笑声歇斯底里,笑得眼泪混合着冷汗往下淌,“老子赢了!一百亿冥钞,老子的九十年阳寿,全给老子吐出来!!”

我一把抓起桌子正中央那张暗红色的百亿冥钞,同时右手的断魂剪狠狠刺向桌角挂着的那本焦黑的阴司账本!

刺啦!

锋利的剪刀将账本上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生生撕碎!

轰隆——!

整座聚阴庄剧烈地摇晃起来!

头顶的青砖瓦片如同雨点般砸落,四根白蜡烛瞬间熄灭!

屋里的三个恶鬼发出了凄厉绝望的惨嚎,他们的身体在账本撕碎的一瞬间开始飞速风化、溃烂,化作一缕缕刺鼻的黑烟!

“陈长生!你出千!你不得好死——!”

黑马褂老头化作骷髅的头颅在黑烟中咆哮着,张开漆黑的大嘴朝我的脖子撕咬过来!

我连头都没回,抓起断魂剪和百亿冥钞,疯了一样撞开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朝着门外无尽的黑暗狂奔而出!

14

“长生!这边!跟着灯光跑!”

浓雾深处,传来了九叔嘶哑焦急的呐喊声!

一点豆大的惨白灯光在浓雾中剧烈晃动着。

我拼了命地迈开双腿,脚底下的烂泥像是无数只死人的手在死死拉扯着我的脚踝。身后的破木门轰然倒塌,无数凄厉的鬼哭狼嚎像狂风暴雨一样在我的后背狂追不舍!

每跑一步,我都觉得胸膛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肺泡快要炸开!

但奇怪的是,随着我距离那点白灯光越来越近,我原本酸软的双腿竟然开始重新涌出力气,胸口的剧痛也逐渐消退!

终于!

我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重重扑倒在九叔的脚下!

“噗——!”

我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地上。

九叔手里的白纸马灯猛地向前一照,嘴里含着一口烈酒,噗的一声喷在马灯的火焰上!

轰!

一团炽热的火球升腾而起,将追到身后的滚滚黑雾和凄厉鬼哭瞬间逼退!

荒地上的红灯笼、朱漆大门、聚阴庄……所有的幻象在这一场大火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飞速消融、坍塌。

几秒钟后,四周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枯树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西郊火葬场大烟囱上那盏微弱的红灯。

九叔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里的马灯剧烈颤抖。

他颤巍巍地低下头,用仅剩的独眼看向我。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长生……你……”

我艰难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九叔,我赢了……我把阳寿赢回来了!账本被我撕了!”

九叔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将手里的马灯,举到了我的头顶。

白色的灯光直直照射下来。

泥泞的地面上,清晰地印出了一个黑色的倒影。

影子回来了。

但是,在那个影子的脑袋顶上,却空空如也——那不是一个活人的影子,那影子的脖颈处平平整整,竟然是一具无头死尸的倒影!

我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肉完好,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

可就在这时,九叔颤抖的手指指向了我的胸口。

“长生……你的衣服……”

我低下头,撕开自己身上的黑色中山装。

我贴身揣着的那张百亿冥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纸灰。

而在我的胸膛正中央,原本画着镇煞符的地方,皮肉竟然全部发黑溃烂,浮现出四个深可见骨的焦黑大字:

【空头支票。】

15

“空头……支票?”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那四个焦黑可怖的字眼,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阴司的钱……怎么可能有真金白银?”

九叔跌坐在泥地里,声音干瘪得像死人的骨头在摩擦,惨白的独眼里满是绝望与死灰。

“长生,你爹当年就是这么死的……你以为你赢了?你赢的是地府的冥钞,但你押上去的,是活生生的命啊!”

“地府的账房,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们给你一张假的百亿大钞,套走你的寿数。就算你出千赢了,你赢回来的,也只是一堆废纸灰!”

“而你为了赢,动了‘断魂剪’,用了‘千面皮’,强行改了阴阳寿簿……你现在,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鬼……你成了一具逃脱了阴司户籍的‘黑户野鬼’啊!”

九叔的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踩进泥水坑里。

冰冷的夜风吹过,胸口那四个焦黑的大字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疯狂撕咬!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但那串恐怖的号码【000-4444-7777-9999】,却在这时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

那不是文字。

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被压得扁平破碎的红色破金彭三轮车,卡在一辆满是泥浆的重型大卡车底盘下。

在破碎的车头旁边,一个穿着肮脏工装、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倒在血泊里,胸口凹陷,双眼翻白,早就没有了呼吸。

那个男人的脸,正是我自己。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印着一行带血的事故记录小字:

【事故时间:昨夜子时三分。】

【事故地点:西郊火葬场外墙拐角。】

【死者姓名:陈长生。】

【死因:醉酒驾驶,当场死亡。】

16

风声、呼吸声、远处火葬场的机器轰鸣声,在这一刹那全部离我远去。

世界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我颤抖着抬起双手。

在惨白的马灯光线下,我的十根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在干瘪的皮肤下浮现,然后化作细碎的黑灰,随风飘散。

原来……

老周没有骗我。

急救中心的电话没有骗我。

根本没有什么死里逃生,也没有什么去城隍庙找九叔。

早在昨晚,当我喝得烂醉如泥,骑着破三轮冲出工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火葬场外面的拐弯处,撞上了那辆满载泥沙的大卡车。

我已经死了。

整整死了一天一夜。

所谓的红木八仙桌,所谓的百亿大钞,所谓的十年阳寿……不过是我死后游荡在车祸现场的一缕残魂,在无尽的执念与贪婪中,做的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长生……时辰到了。”

身旁的九叔缓缓站起身。

他的独眼已经不再浑浊,身上的麻布衣裳变成了飘荡的白色引魂幡,手里的马灯化作了一只盛满尸油的惨绿幽火。

他哪里是什么隐居街市的表叔。

那是来引我上路的勾魂无常。

“走吧,牌局打完了,该去消账了。”

九叔伸出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下,又看了看胸口渐渐化作飞灰的血肉,惨笑了一声。

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在工地的烂泥坑里焊了一辈子的钢筋,到头来,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还妄想着靠一手烂赌术翻盘暴富。

贪啊。

人心底里的贪念,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凶猛。

我转过身,任由那股刺骨的阴风穿透我虚无的身躯。

在彻底化作飞灰遁入黑暗的前一秒,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一阵熟悉的、清脆的洗牌声,在冰冷的荒野尽头幽幽回荡:

哗啦——哗啦——

“下一位,推两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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