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世,是从一场坠落开始的。
不是从娘胎里,不是从襁褓中。是从天上,直直地,摔下来。
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我只记得疼,一阵突如其来的、从五脏六腑里翻涌上来的剧痛,疼得我几乎要把自己撕开。
风在我耳边呼啸。天旋地转。我像一块被谁随手丢下的石头,穿过云,穿过雾,穿过那一层又一层、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灰蒙蒙的天,朝着地面,坠下去。
然后,是"砰"的一声。
我砸进了草原。
泥土、草屑、碎石,溅了我一脸。我的骨头,像是被这一摔,全摔散了架。我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嘴里是铁锈味的血,胸口,有什么东西,一明一灭地,亮着。
我费尽力气,低下头,去看。
我胸前,有两个字,发着光,怎么抹,都抹不掉。
可我不认识它们。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我躺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落到了西边,又落到了地平线下面。
草原上的夜,冷得吓人。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地皮,呜呜地响,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围着我,窃窃私语。
我动不了,也不想动。我就那么躺着,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草原上,孤独地,响着。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阵沉重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踩在草地上的,很有节奏的,"咚,咚,咚"。
我浑身一紧。
我费力地,把眼睛转过去。
月光下,一头庞然大物,正缓缓地,朝我走来。
它很高,比我还高出一大截。两条粗壮的后腿撑着身子,一条长长的、甩来甩去的尾巴,在身后。它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灰的光。它张着嘴,满口獠牙,一开一合,腥臭的热气,喷到我脸上。
那是一头,迅猛龙。
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才刚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就要被这头畜生,撕成碎片。
可它没有扑上来。
它歪着脑袋,用那双竖瞳的、黄澄澄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我脸上的伤口。
那舌头,很粗糙,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可它舔得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它认识很久的,同伴。
我愣住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被接纳"。
在这个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认不得的、荒凉的世界里,一头本该撕碎我的猛兽,却用舌头,舔着我的伤口,像是告诉我:别怕。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什么神迹。
那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我从天上摔下来,就带在身上的,唯一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能让迅猛龙,听我的话。
不,不全是"让"。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我能听懂它们喉咙里,那些低沉的、滚动的嘶鸣;我能感觉到,它们每一分,每一秒,想往哪儿跑,想咬什么。而它们,也认我。认我这个,从天上摔下来的、孤零零的人。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红翎。
因为它后颈上,有一撮,颜色格外深的、暗红色的鳞片,像一根,插在它脖子上的、烧红的翎。
红翎,成了我这辈子,第一个,同伴。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用两条腿,和红翎一起,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怎么生火,不记得怎么搭窝棚,不记得哪条河里的水,能喝。我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笨拙地,重新学着,一切。
是红翎,教我的。
它会用鼻子,拱开那些,藏着甘甜根茎的土。它会用尾巴,扫平一片草地,让我晚上,有个能躺下的地方。它会在夜里,守在我身边,用那庞大的、温热的身体,替我挡住草原上,无孔不入的、刺骨的风。
我们相依为命。
我有时候,会跟它说话。说我的梦,说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过去,说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没有根的、像浮萍一样的,孤独。
红翎听不懂。
可它会用脑袋,轻轻地,蹭我。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点,温热。
伤养好了之后,我骑着红翎,开始在这片草原上,寻找人迹。
我想找到,和我一样的人。
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从天上摔下来。
可我找啊,找啊,找了很久很久。白天,我骑着红翎,翻过一座又一座草坡,趟过一条又一条浅河;夜里,我靠在红翎的背上,望着漫天的星星,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是谁。
这片草原,太大了。大得,像一个没有边界的、被遗忘的梦。
我常常骑着红翎,跑上三天三夜,都遇不到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以为,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和一头,肯舔我伤口的龙。
可我没有等到人。
我等来的,是梦。
噩梦。
那些梦,是从一个深夜,突然开始的。
我梦见,我在跑。在一片我看不清的、模糊的废墟里,拼命地跑。身后,有追兵。很多追兵。他们骑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得见,身后那震天的、要命的喊杀声。
我梦见,我在杀。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我砍倒了眼前的一个又一个身影,可那些人,却怎么也杀不完。
我梦见,我在死。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穿了。我低下头,看见血,从我自己身体里,汩汩地往外冒。然后,我仰面倒下去,倒在一片,冰凉的、陌生的大地上。
每一次,从噩梦里惊醒,我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得快要裂开。
我坐在红翎身边,喘着粗气,看着东方,那一点点,慢慢亮起来的天。
我不知道,那些梦,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一定,是我"上一世"的事。
因为那些梦,太真了。真得,像是我的骨头,我的血肉,都还记得。
可我想不起来,那些梦里的人,是谁。那些梦里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我只记得,那种,被人追着、被人杀着、最后孤独地死去的,彻骨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也让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一个人。
我常常在夜里,一个人,坐在草原上,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山。
我想,我上一世,是不是,也死在了,那座山下?
是不是,也像这一世一样,从某个,我记不清的地方,摔下来,摔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孤魂?
没有人能回答我。
红翎不能。那些怕我的人,更不能。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一遍一遍地,做那些,做不完的,噩梦。
人,是一个一个出现的。
第一个人,是在一条河边,被我遇到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草原上游荡了很久。那天,红翎忽然停了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警惕的嘶鸣。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见河边,蹲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
他在喝水。
他听见了红翎的声音,慢慢地,回过头来。
然后,他看见了红翎。
他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短促的、惊恐的声音。
然后,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得飞快,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愣了半天。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他怕的,不是我。
是红翎。
是红翎那满口的獠牙,那庞大的、随时能把人撕碎的身躯。
可他们不知道,红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任何人。
人,越来越多了。
两个,三个,十个,几十个,上百个。
我渐渐发现,这片草原上,其实到处都有人。他们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躲在山洞里,有的藏在芦苇荡里,有的,聚成小小的、彼此提防的部落。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怕红翎。
也都怕,骑在红翎背上的,我。
一开始,我还会解释。会告诉他们,红翎不会伤人,我不会害他们。可没用。他们看见红翎,就本能地,往后缩。他们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深深的恐惧。
到后来,我累了,也明白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被怕",不是坏事。
因为怕,他们才不敢背叛我。
因为怕,他们才会,一个个地,聚到我的麾下。
我其实,并没有想做什么。我最初,只是想找几个,能说说话的人。想搞清楚,我是谁,那些噩梦,是什么意思。
可事情,一旦开始了,就由不得我。
有了第一个跟着我的人,就有了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了第三个。他们需要我的红翎,来震慑别的部落;需要我的刀,来保护他们不被别人欺负。而我,也需要他们,来帮我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个,肯靠近我的人。
是个跛脚的老头。他的一条腿,没了,走路,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棍子。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一样,也怕。可他,还是慢慢地,挪了过来。
"你……能不能,别让那龙,吃了我?"他哆嗦着,问。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它不吃人。"我说,"它只舔人。"
老头愣了一下,没听懂。可他终究,留了下来。他是第一个,跟在我身后的人。
第二个,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孩子。她找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孩子,埋在了,我营地旁的一棵树下,然后,就留下,不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有逃难的,有被别的部落赶出来的,有身上带着血仇的,也有,只是想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的。
我把他们,一个个,收下了。
我给不了他们太多。我给不了他们安稳,给不了他们富足。我能给的,只有红翎的威慑,和我这一把,还算锋利的刀。
可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有这两样,就够他们,活下去了。
于是,白爪部族,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长了出来。
我给它起名"白爪"。
因为那时候,我头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头带。头带上,沾着我一滴,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那滴血,慢慢地,晕开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他们看见那个红圈,就认我。
他们说,那是我的印记。
后来,红翎越来越多。我渐渐发现,我不仅能驯服红翎这一头,我还能,让更多的迅猛龙,听我的话。那些野生的、凶狠的迅猛龙,只要我伸出手,只要我盯着它们的眼睛,它们就会,慢慢地,安静下来,向我低头。
我的龙,从一头,变成了十头,二十头,一百头。
我的部族,从一个人,变成了几十人,几百人。
我骑着红翎,站在我的老巢前,看着底下,那黑压压的一片,跪拜我的人。
他们喊我"族长"。
可我知道,他们怕我,多过敬我。
而怕,比敬,更长久。
我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夜里,第一次,听说"乱骨峰"的。
那天,我的部下,抓住了一个,从北边逃来的、满身是伤的流民。他快死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蹲下去,问他,你从哪来。
他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字:
"乱骨峰……神铁……掉下来了……"
然后,他就死了。
可"乱骨峰"这三个字,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我心里。
因为,我在梦里,见过那座峰。
那座,从地平线拔地而起的、高耸入云的、光秃秃的、像一柄插进天穹的骨剑一样的,山峰。
每一次,我梦见上一世,梦见那些追杀,梦见那些死亡,那座峰,都像一个沉默的、冰冷的背景,矗立在那里。
我隐隐地觉得,那座峰,和我有关系。
和我,从天上摔下来,有关系。
和我,那些噩梦,有关系。
后来,我陆陆续续地,知道了关于乱骨峰的,更多的事。
那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禁忌。是一个,所有人都在传说、却没有人真正上去过的,地方。
他们说,乱骨峰,是这个世界的"伤口",也是这个世界的"门缝"。那山顶上,会周期性地,喷发出一种,叫"兽灵息"的东西。那东西,能让野兽,让天赋者,进化,变异,变得更强。
他们说,乱骨峰上,会掉落"神铁",会掉落"记忆遗骸"。那神铁,坚不可摧,是打造神兵利器的宝贝。那记忆遗骸,更玄乎,据说,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某种,能让人想起"上一世"的东西。
而最让我心动的,是最后一条。
他们说,乱骨峰,通往"外面"。
通往这个,像一个巨大监狱一样的世界,之外的地方。
我站在我的老巢前,望着北边,那座在云里,若隐若现的,山峰。
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我要上去。
我要爬上去。
我要搞清楚,我是谁。搞清楚,那些噩梦,是什么意思。搞清楚,我到底,是从哪里,摔下来的。
可乱骨峰,不是那么好上的。
我试过。
那年,兽灵息喷发的时候,我带着我最精锐的龙骑,朝着那座山,冲过去。可还没到山脚,那股从山顶倾泻下来的、无形的压迫感,就让我的龙,一个个地,发了狂。它们嘶鸣着,不肯再往前走一步。有几头,甚至吓得,当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我骑着红翎,硬着头皮,又往前冲了一段。
可越靠近,我越能感觉到,那山,像一头,沉睡的、庞大的,怪物。它虽然,一动不动,却散发着一股,让所有生灵,都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威压。
最后,连红翎,都停了下来。
它回头,看着我,那双竖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我懂了。
以我现在的力量,上不去。
那座峰,需要的不只是,一群怕我的人。
它需要的,是更强大的力量。是更多的,能和我一起,对抗那股威压的,力量。
而力量的来源,只有一个。
统一这片草原。
把所有的部落,所有的天赋者,所有的,散落的力量,都握在,我一个人的手里。
于是,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被动地,守着我的白爪。
我开始,主动地,扩张。
我开始,主动地,去抢,去夺,去吞并。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在这片草原上,你不吃掉别人,别人,就会吃掉你。
而只有,吃掉所有人,成为那个,唯一剩下的,最强的人,我才有资格,爬上那座山,解开,我这一生的,谜。
而这一切,都在我遇到枭的那一刻,变了。
我第一次见到枭,是在乱骨峰脚下,一处,据说会有神铁掉落的地方。
那天,我得到消息,说乱骨峰又要掉神铁了。我带着我的人,我的龙,赶到那里,想抢下那块,从天而降的宝贝。
可等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
是枭。
他骑着一头,我从没见过的、浑身漆黑的、长着利爪的猛兽。他身后,跟着一队,同样骑着猛兽的、剽悍的战士。
我看着他,忽然,浑身一震。
那张脸。
那张,带着一道旧伤疤的、阴鸷的、算无遗策的脸。
我见过。
我一定见过。
不是在草原上。是在我的梦里。在那些,追着我,杀我的,模糊的身影里。
我死死地盯着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挣脱那层,记忆的牢笼。
可我想不起来。我只觉得,我的血,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我甚至,不知道这股,汹涌的、几乎要淹没我的恨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仿佛,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早地,认出了这个人。
而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同样的,有了一丝,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异样。
那一瞬间,我们之间,隔着那片,随时可能掉下神铁的、陡峭的山坡,却像是,隔了一整个,漫长的,世代。
我们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动手。
神铁,最终,谁也没抢到。它掉进了山脚的深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那天,从乱骨峰脚下,回来之后,我记住了一个名字。
枭。
一个,让我,在梦里,都恨得牙痒的名字。
再后来,我又见到了灰鬃。
那个,高大的,长着一张国字脸的、满身伤疤的,熊一样的男人。
我看着他,心里,又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说不出的感觉。
我也见过他。
在梦里。
在我那些,关于"上一世"的,破碎的、血淋淋的梦里。
他们,枭,和灰鬃。
这两个,在这个世代,和我争夺草原、争夺神铁、争夺乱骨峰的人。
在我那些,怎么都想不完整的梦里,是——
我的敌人。
上一世,是敌人。
这一世,又是敌人。
我有时候会想,这到底,是宿命,还是诅咒。
为什么,我转生到了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要,和上一世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为什么,我拼了命想逃开的东西,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找上我。
为什么,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枭和灰鬃,是我的敌人,却偏偏,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本该比他们,更重要的,人。
这些念头,像一群,赶不走的乌鸦,日日夜夜,盘旋在我头顶。
可我想不明白。
我也没有时间,去想明白。
因为草原上的局势,已经,容不得我,再想这些了。
枭和灰鬃,结盟了。
他们打着,"统一大草原,然后一起爬上乱骨峰"的旗号,一步步地,蚕食着,我的地盘。
更让我愤怒的是,他们,居然还拉拢了一个,从乱骨峰那边,逃过来的,失忆的少年。
那个少年,叫"京"。
他养着一群狼,能指挥狼群作战。他像一根钉子一样,插进了我的后路,让我,腹背受敌。
我和他们,打了一场又一场。
我赢过。我偷袭过他们的营地,我废掉了他们那个,会用鸟侦察的小姑娘的眼睛,我让他们,焦头烂额。
可我知道,从他们结盟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
因为,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爬上乱骨峰。
而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和一群,怕我、却不一定忠于我的,人。
最后的决战,是在黑崖谷。
我的老巢。
我输得很彻底。
他们用一场,我没想到的、从后墙发起的突袭,彻底撕碎了我的防线。我的龙,我的兵,我的老巢,全完了。
我站在我的大帐前,看着他们,一步步地,围上来。
枭。灰鬃。小胡。云雀。还有那个,叫京的少年。
我输了。
我知道,我输了。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也许,从天上摔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生死,看淡了。
我甚至,还有一点,想笑。
红圈的刀,是最后放下的。
不,我没有放下。我把刀,握得死紧。因为我这一辈子,从不肯,在敌人面前,低下我的头。
我这一生,最怕的,从来不是死。
是从天上,摔下来,摔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孤魂。
是那些,一遍一遍,做也做不完的,噩梦。
是那种,被所有人,又敬又怕,却没有一个人,真正靠近过的,彻骨的,孤独。
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我仰起头,看着枭,看着灰鬃。
这两个,我上一世,就该杀死的人。
我咧开嘴,笑了。
笑得满口是血,笑得,又惨,又狂。
"你们这两个,笨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斗来斗去,争来争去,你们以为,你们争的是草原吗?"
"你们上一世,还是敌人呢。"
"拼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
"这一世,你们倒好,欣欣向荣,抱成一团。"
我越说,越觉得,荒唐。
这两个,我梦里追着杀我的、我也被他们追着杀的,宿敌。
这一世,居然,成了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地,移开。
落到了,那个,叫"京"的少年身上。
我看着他。
这个,我一直没怎么在意过的,失忆的少年。
他站在人群里,满身是血,满身是泥。他的脸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表情。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看清了他的脸。
很近。近得,我甚至能数清,他眼角,那道,很淡很淡的,伤疤。
然后,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张脸。
这张,我竟然,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脸。
我见过。
我一定见过。
不是在这片草原上。
是在——
我的梦里。
在那些,比枭和灰鬃,还要更深、更远、更久远的,梦的,最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衣,穿着布鞋,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走,一步,都不肯停的人。
而那个人的脸。
就是,这张脸。
我的血,在这一刻,彻底地,凉透了。
我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我举起那只,还握着染血长刀的手,颤抖着,指向他。
"你……"我的声音,抖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你……"
"你,才,是……主……"
主宰。
你是,主宰。
这个,被我们所有人,追着、杀着、又护着的,失忆的少年。
才是这个,该死的世界的,那个——
锚点。
最后一个字,我终究,没能说出来。
一把尖锐的、带着倒刺的树枝,从斜刺里,猛地,刺穿了我的胸膛。
是小胡。
是那个,用木头的人。
那树枝,是活的。它从地底钻出,从我的身后,无声无息地,刺进了我的心口,又从我胸前,穿了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截,从我胸口,颤巍巍地,钻出来的,带血的、嫩绿的枝桠。
原来,死亡,是这个样子的。
不疼。
真的,不疼。
比从天上摔下来,轻多了。
我的身体,缓缓地,软了下去。
我听见,那个少年,在我倒下去的时候,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死都死了,还骂我是猪干啥。"
我忽然,很想,再笑一次。
可我没有力气了。
我的眼前,一点点地,黑了下去。
在最后一丝光,熄灭之前,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座山。
乱骨峰。
它矗立在那里,高耸入云,像一柄,插进天穹的,骨剑。
而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这一世,从天上摔下来,摔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孤魂。
我找了一辈子,人。
也找了一辈子,自己。
到头来,我找到了枭,找到了灰鬃,找到了那些,上一世的敌人。
可我独独,到最后,才认出,那个,我这一世,最该认出来的,人。
那个,站在太阳底下,穿着灰衣,穿着布鞋,一步,都不肯停的,人。
那个,世界的,主宰。
可惜,太迟了。
可也许,也不算太迟。
因为下一世,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闭上眼。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了。
那风里,有青草的气味,有血的气味,还有,一种,我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来自天上,来自那座山之外的,味道。
(完)
更多关于红圈、以及那个"没有来处、却用名字把彼此认作家人"的世界,请看作者的新书《万世更迭录》。
红圈临死前,为什么会对枭和灰鬃说"你们上一世还是敌人"?他到底,在失忆的少年"京"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那个穿着灰衣、朝着太阳走的人,究竟是谁?
而那座,高耸入云的乱骨峰,又通往,这个"巨大监狱"之外的,怎样一个世界?
一切答案,都在《万世更迭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