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张证件
给死者换上衣的时候,我从他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
塑封边角磨白了。照片上是我。
名字、生日、住址,一个字都不差。
我在这间屋子干了六年,替三百多个人穿过衣服,手从来没抖过。那天我把证件塞回原处,把扣子从下往上扣好,跟家属说,好了。
隔着玻璃看的是个老太太。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起了球,两只手攥着挎包带子,指节都白了。
「姑娘,」她说,「你手真稳。」
我正把镊子放回搪瓷盘,听见这六个字,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声音我听了二十二年。小时候发烧,她坐床沿上给我换额头上的毛巾,也是这么一句:砚砚别怕,妈手稳。
我抬眼。玻璃上印着她的脸,也印着我的,两张叠在一块儿,中间隔着一层擦不净的灰。
六年没见,她老得比我记里的快。可那双手我还是一眼就认得——虎口有块烫疤,我七岁那年她端锅烫的,当时拿凉水冲了半宿,还哄我说不疼。
我没叫。
我手里还托着个陌生人的后颈,屋里还有老周,台账上写着3号,家属一栏空着。这一声叫出口,这六年就得全摊开,摊在这间消毒水味的屋子里,摊在一个刚没了儿子的人跟前。
她也没认。眼睛只落在我手上,没往我脸上抬,攥着带子,像是打定主意只当我是个手稳的姑娘。
后来我才回过味来:她是把那一眼留着呢。留到不用隔着玻璃、不用当着死人的时候,再好好看。
工作间里常年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檀香,是楼下家属烧的,顺着通风口爬上来。老周在角落泡茶,茶叶末子浮着,他吹了吹,没抬头。
按规矩,遗物要登记,一式两份,家属签字。我在表上写「证件一张」,笔尖停了两秒,划掉,改成「无」。
因为死者的名字,和我不一样。
可证件上那张脸,是我二十岁那年拍的。县城照相馆,借来的白衬衫,领子大了,摄影师让我别笑,说身份证不能露牙。那天下小雨,我没带伞,肩上洇了一小块,照片里看不出来。
我也从没丢过身份证。它现在还在我钱包夹层里,靠左。
也就是说,这世上至少有两张我。
更麻烦的是,死者是昨夜送进来的,车祸,凌晨两点十分,西环路下坡。而昨夜两点,我正躺在这间屋子隔壁的休息室,睡得死沉。
老周把茶缸搁下,说,3号那家又来了,说要再看一眼。
我抬头。玻璃外面站着的还是她。
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超市那种,里头叠着一件白衬衫。隔着玻璃看不清,可我一眼就认出领口那道折痕——叠了太多年,布自己记住了怎么折。
我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滑石粉没擦干净,没敢去接。
老周看看我,又看看那袋子,说,先放前台吧,登记个暂存。
我说好。
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有点陌生。
二、3号
下班九点多了。我没回宿舍,在更衣室坐了会儿,把台账翻出来。
3号,陈河,男,二十六,本地。凌晨两点十分救护车送入,西环路下坡,颅脑损伤,当场。家属一栏只写「母亲」,没名字,联系电话那格空着,后头补了行小字:待补。
陈。
我盯着这个姓看了一会儿。我姓沈,随的是我爸。我妈娘家姓王,改嫁那位的姓,六年里我只在两封辗转捎来的信上见过——老家邻居写的,说她走后第二年嫁了人,男方姓陈,人挺实在,前头媳妇走得早,带着个儿子,比我还小两岁。
那孩子我没见过。信上说他叫陈河。
所以3号躺在那儿,八成是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弟弟。不是血亲,可她管他叫了六年的妈,他大概也管我叫了六年的姐。
我把夜班记录往回翻。昨夜一点半到三点,休息室,值夜是我。中间醒过一次,听见外头有车,有人说话,声音不高,隔着窗听不清词。我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睡了。
那会儿陈河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墙,我量过,六米,推车推两趟。
前台小赵把袋子递给我,登记本上写着「家属暂存,3号」。塑料袋拎着很轻,窸窸窣窣。我签了字,顺口问他,这老太太前几年来过没有。
小赵想了想,说,来过吧。他去年才调来,可门房老李头讲过,前几年一到冬天,有个老太太在门口站站,放下一袋橘子就走,不留名,也不进门。老李头问过一回,她说,找错门了。
「橘子?」我说。
「嗯,沙糖橘,小个的那种。」小赵比了个鸡蛋大小,「老头儿还念叨,说怪可惜的,放门房没人拿,最后都分给夜班了。」
我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五个。这事只在家里饭桌上被笑过,外头没人知道。
回宿舍,袋子挂在门后钩子上,挂了两天。窗子朝北,夜里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转。我洗澡、吃饭、上夜班,进出都从钩子底下过。有回毛巾没挂稳,掉下来搭在袋子上,我弯腰捡,顺手把它扶正。
第三天早上取下来,坐床沿上拆开口子。
白衬衫叠得四四方方,领口朝上。料子凉,洗过太多水,软得发塌。领口内侧两针白线,比布新,针脚歪,赶时间的手法。左肩靠下有一小块淡黄印子,皂没漂净,或者雨淋过。
我拿手压着,没敢抖开。
二十岁那年走,穿的就是这件。她塞给我,说是借前院三婶的,让我到了那边还回去。我一路穿到市里,在殡仪馆台阶上坐了一夜,天亮领口全是灰。后来洗干净收进柜子,搬了两次宿舍,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我以为丢了。
原来没丢。她收了六年,昨天下午,拎着塑料袋,送到我上班的门口。
按原折痕叠回去,挂回钩子。
那天白班给一位老太太净面。她儿媳妇在外头说,麻烦轻点,我婆婆怕疼。我拿毛巾停了两秒,才想起来人已经不怕疼了。
三、手抖了一次
第四天给一位老先生修面。
剃刀走到下巴那道褶,手抖了一下。没破皮,连白印都没留,可我停在那儿停了半分钟,刀刃贴着皮肤,不敢往下,也没收回来。
老周看明白了,没说话,把茶缸推过来,底下垫着张旧报纸,前年的日期。
「昨儿没睡好?」
我说,嗯。
他哦一声,就没再问。老周这人好在这儿,话到嘴边能自己收回去。他五十几,在这屋子待了二十多年,我刚来那阵是他手把手教我托后颈——不能攥,得托,像端一碗满的汤,洒了就收不回来。
六年前我到这儿,不是应聘来的。
家里那年的事,说起来就几句。我二十二,我爸收了人家一笔彩礼,日子都看了,要把我嫁过去给弟弟换亲。我妈没吵,也没拦。半夜她站在我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白衬衫,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两个字:走吧。
我走的时候她没送。回头看一眼,她还站在门框那儿,手垂着,灯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
夜车,兜里十七块。到市里天没亮,顺着路走,走到这门口,水泥台阶凉,就坐下了。坐到六点多,里头有人开门,是老馆长,老周的师父,前年退了。他拎保温桶出来倒水,看见我,问吃了没。
我说吃了。肚子叫了一声。
他没拆穿,回屋盛了碗粥,热的,搁了点糖,又跑街上买回两个包子,说粥不顶饿。那碗我捧着,手一直抖,不是冷。
后来他说,这活儿没人愿意干,你也不挑,就留下吧。
头三个月我连白布都不敢掀。老周说,慢慢来,谁第一天都这样。第一个冬至,老馆长在家煮了汤圆,特意多下一碗,让老周捎来,碗上扣着个碟子,到我手里还是烫的。那以后年年三十,我排的都是夜班,老周每年带两副碗筷,他媳妇包的饺子,白菜猪肉,我吃一倍半。他从不多问一句家里的事,只说,趁热。
六年,我没回过家,也没往家打过电话。
不是恨。是想不出第一句该说什么。说「我挺好的」?说「当年那事你们办得不对」?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翻了六年,一句没翻出来。托人捎过一回钱,没留名,退回来了。后来听说她改了嫁,我倒松了口气——她总算有个能好好过日子的地方。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那口气松早了。她一直知道我在这间屋子里。六年,她来过,站在门口,放下一袋橘子,跟门房说找错门了。
老周把剃刀接过去自己收了尾,一边擦刀一边说,3号那家,家属今天还来。
我把手套摘下来搓了搓手指。
「她问什么了?」
「问你叫什么。」
我把手套搁进盘子,橡胶碰搪瓷,闷闷一声。
「你怎么说的?」
「我说姓沈。」老周抬眼看我,「不该说?」
「该说。」我说,「她等这句,大概等了六年。」
老周没接话,把茶缸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四、白衬衫
她在走廊长椅上坐着,见我出来,站起半截,又坐回去。
今天还是那件外套,袖口的球比前天更明显,大概蹭过什么。挎包搁膝盖上,带子绕两圈,绕得很紧。
「姑娘,」她说,「前天存的那袋子,能不能还我?我拿回去洗洗。」
我说能,转身去前台取。
其实签个字就能还,可我拿着袋子走回来,没递,在她旁边站住了。走廊尽头一扇窗,外头停车场,几棵树,叶子晒得打卷。
「这衣裳,」她先开口,眼睛看着地面,「二十岁的人穿正好。」
我没接。
「县城那家照相馆早拆了,」她又说,「盖成超市了。」
我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指头在塑料上捏出个印,半天没松。
「您认得我。」
「不认得。」她答得很快。
快得我差点笑出来。这世上只有我妈,会在说谎之前先把答案备好。六年没见,手法一点没变——小时候我考砸了,她坐炕沿上捻袖子,捻半天,最后只说一句「下回仔细点」。这会儿她又伸手去捻那截起球的线头,捻两下,放下了。
她哪是不认得。她连我扣扣子从下往上、跟谁学的都未必忘得掉。
她是不肯在这一刻认。儿子还躺在里头,我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一认,就得抱头哭一场,就得把这六年一句句翻出来,摊在走廊长椅上。她舍不得让我在这地方哭。
我也没戳破。她给我留台阶,我就得接住——这六年,我们娘俩大概都是靠这种台阶过日子的。
「他找了你两天。」起身要走时,她在背后说。
我站住了。「谁?」
「没谁。」她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低着头,「我瞎说的。」
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等声音远了,她还坐在那儿,没走,也没再开口。
我回工作间,把袋子放在柜子最上层,没还。
下午干了件不合规矩的事:把3号的遗物登记表从夹子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自己写的那个「无」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稳。比我这几天的人稳多了。
五、两张我
宿舍桌子靠窗,桌面一道烫痕,前年热得快烧的。我把钱包倒空,两张证并排摆上去。
一张是我的,六年前补办的,边角也磨白了。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瘦,头发扎得紧,一脸不好惹。补办那天跑了三趟派出所,因为原证「丢了」。是她托人捎的话,四个字:证丢了,补一张,别回来了。
我当年把「别回来了」翻来覆去想了一路,想出来的意思是:家里把我和那件事一块儿抹干净,往后各过各的。
现在懂了。她是怕我回去。那边日子已经看了,彩礼收了,我一露面就走不脱。她让我别回来,是拿最难听的话,把我往外推了最后一把。
推完,她自己也没走成。改嫁、搬家、一年一年来市里,站在门口放一袋橘子,跟人说找错门了。
另一张,就是从陈河内袋里摸出来那张。
两张挨着,塑封反光在天花板上一晃。号码不一样,住址那行倒一模一样,连门牌号后头那个多余的「号」字都没差。照片同一张,同一件白衬衫,同一个没笑的二十岁。
区别在日期。我这张是六年前补的,那张,是二十岁那年发的原证。
原来它没丢。她收着。
我又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个铁盒,饼干盒,里头一把钥匙,铜的,齿都磨圆了。老家那扇门的。六年搬了两次宿舍,什么都能扔,这把没扔。我也说不上留着干嘛,大概就是留着。
我坐地上,背靠床沿,坐了很久。窗子朝北,外头空调外机转得忽快忽慢。没哭。六年没哭过,那天也没有,就是喘气不太顺,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把桌上两张证吹得错开半寸。
傍晚她又来了。这回没坐长椅,直接到前台,托小赵转交一个旧手机,屏碎了,角上磕掉一块,用透明胶粘着。
「我不使这玩意儿,」她跟小赵说,「交给沈姑娘,让她给看看里头有没有他单位的电话,厂里还得销个考勤。」
小赵拿给我,学得挺像,连低头捻袖口都带上了。学着学着他自己先不好意思,挠头说:「沈姐,那阿姨挺客气的,站门口没进来,问您在不在,我说在,她说那就不打扰了。」
我说,知道了。
六、陈河
插上充电线,等了十来分钟,屏亮了。锁屏是张夜景,某个路口,路灯只亮一半。
我先翻通话记录,一水的「妈」「陈叔」「调度」,最近一条是前天下午,打给「妈」,通了四分零七秒。
再翻相册。大半是车:夜里的高速、货厢、雨刮器刮不干净的前挡。中间夹着几张翻拍的旧照片,翻拍得歪,能看出是从纸质相片上对着窗户拍的——一张是我二十岁那张证件照,白衬衫,没笑;一张是老屋门口,穿校服的姑娘蹲着择菜,那是我,十六七岁;还有一张是母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捻着袖口。
备忘录更热闹,一条一条,没日期,想到就记:
「姐不吃香菜。」
「姐怕黑,走夜路要人陪。」
「妈说姐手稳,小时候给她缝过书包带。」
「姐姓沈。沈砚。砚台的砚,妈说取名时想让她读书。」
「妈不吃沙糖橘,买给姐的。」
「市里殡仪馆,后门那排平房。别走正门,妈说正门人多,怕她不好接。」
最后一条,是前天晚上八点多写的:
「见着了。隔着玻璃,她在给人穿衣服。没敢叫。明天再去。」
我一条条看下去,看到「姐怕黑」那条,手停了。
我怕黑这事,连老周都不知道。我在这馆里值了六年夜班,从没跟谁提过。只有小时候,家里那趟黑漆漆的院子,我每回都得攥着她的衣角才肯走。
这些话,她大概是在饭桌上、在灯底下、在一年年念叨里,一句一句说给一个没有血缘的儿子听的。说了六年。说到他能把一个没见过面的姐姐,记成六条备忘录。
小赵在门口探头:「沈姐,监控我调出来了,要看不?」
我说,等一下。
我又把相册往回翻,翻到一张自拍。年轻人,二十六,头发剪得短,冲镜头笑得有点憨,身后是辆白色小货车,车门上印着物流公司的字。拍照时间,去年中秋。
那天我在馆里吃的老周媳妇包的饺子。白菜猪肉,我吃了一倍半。
我把相册退回去,又点开通话记录,从下往上捋。
前天上午九点十二,打给「调度」,一分四十秒。两天假,大概就是那时候请的。十点四十,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二十二秒。我对着台账上「联系电话:待补」那一格看了两秒,没对上;后来老李头说,前天有人往门房打过电话,问后门那排平房住不住人。
短信箱里躺着一条发出去的,收件人「陈叔」,前天下午四点二十一:
「爸,我找着了。你别告诉妈我今晚过去,我怕她又要跟着。」
那边回了个「嗯」,隔了七分钟,又补一句:「路上慢点。」
我把这行看了三遍。一个二十岁才有了妈的人,管一个没见过面的姐叫了六年姐,临出门还得瞒着妈,怕她跟着熬夜。
搜索记录一条条都在,没删:
「市殡仪馆 后门」
「殡仪馆 下班时间」
「沙糖橘 哪里买」
「沈砚」
最后那条他大概打完又清了,只剩个空框。我没敢点。
相册里还有三张前天下午拍的。一张是早点摊的价目表,豆浆两块,茶叶蛋一块五,拍得歪,像是等什么的时候顺手按的。一张是路灯杆,杆上贴着几层撕剩的寻人启事,他拍的是那个,不是风景。第三张最糊,从坡底下往上拍我们那排平房的窗,天刚擦黑,只剩几个亮格子。
有一扇亮着。
那是我宿舍。我那天上白班,出门忘了关灯,老周为这个念叨过我好几回,说费电。
我盯着那个亮格子看了很久。他大概也在底下站了很久,才算弄明白姐姐每天从哪个门出来、几点亮灯,然后决定晚上再来。
我怕黑这事,她记了六年,连个没见过我的人都被她念得记住了。可我值夜班的时候,从没跟谁说过那盏小灯是给自己留的。老周问过,我说是给夜里推车的人照个亮。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我确实给推车的人留着;假的是,头一年冬天,我一个人守着整栋楼,不亮灯睡不着。
手机里最后一条新记录,是前天晚上八点零几,打给「妈」,通了四分零七秒。备忘录停在「明天再去」。昨天没有新记录,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知道是没顾上,还是已经想好了要当面说。
小赵没再催。过了一会儿,他把监控的进度条给我调到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七、凌晨两点
监控画质糊,时间码在右下角一跳一跳。
一点四十一,有个人从坡底上来,站路灯杆旁边,深色外套,两手插兜。没往门里走,就那么站着,隔一会儿换只脚,来回挪,挪了七八分钟,又往坡下走。一点五十二回来,还站那根杆子底下。
一点五十七,低头看手机。屏幕那点亮,在监控里是个小白点。
两点零几分,画面边上进来一片车灯,很亮,白得把整段路吃掉一瞬。后头镜头没拍着,只拍到路灯杆底下空了。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的,也看两眼。
「那坡底下没路灯,」他说,「出过好几回了。去年也是辆渣土车。」
我说,我知道。
「他要是进来问一声,」老周说,「门口值班的能给你打电话。」
我说,嗯。
其实我俩都清楚,他不会进来。一个揣着张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证、拎着件叠了六年的旧衬衫、把没见过面的姐姐记了六条备忘录的人,走到门口,也就只能站站。站一站,再想想,再站一站。
老周把茶缸端走,到门口停一下:「小沈,明天那半天,你要用就吱声。」
我说,先不用。
下班我没直接回宿舍,绕到坡底下走了一趟。
天快亮,路边支起个早点摊,油锅滋啦响。摊主是个胖大姐,围裙油亮亮的,见我穿工作服,问,馆里下夜班啊?我说嗯。她盛了碗豆浆推过来,说不要钱,你们那儿的师傅常来,老周是吧,每回都多买两个茶叶蛋带回去。
我没接豆浆,道了谢,往前走了几步。
路灯杆上贴过好几层寻人启事,撕剩一角纸,风一吹哗啦哗啦。杆底下有道旧刹车痕,黑黑的,压进柏油里,洗不掉了。
门房老李头正好出来倒水,认得我,说:「沈姑娘,早啊。」我顺口问,前几年那位放橘子的老太太,是不是也老站这根杆子底下。
老头儿想了想,一拍腿:「可不!我当她等车呢。有一回下雪,站了得有半个钟头,我给她搬了个凳子,她不坐,就扶着杆子往你们那排平房看。我问找谁,她说,不找谁,看看灯亮着没有。」
「对了,」他把水盆搁下,又想起来,「前天还有个小伙子,也在这杆子底下站了半天。问我后门那排平房住不住人。我说住啊,值夜的沈姑娘就住头一间。他哦了一声,没往里走。」
「买了个塑料袋搁我窗台上,」老头儿往门房里指了指,「说要是里头有人出来,就给她。我搁到现在,也没人来拿。」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窗台上一袋沙糖橘,小个的,红塑料袋。跟前几年那些是一个牌子。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啥。」老李头挠挠头,「临走问了一句,这儿晚上几点关灯。」
我没去拿。想着等办完手续再说。
早点摊那头,胖大姐正把油锅端下来,见我往门房看,扬声补了一句:「那小伙子前天在我这儿坐过,要了碗豆浆没喝,也是问几点收摊。我说十点,他说哦,那我再等等。」
再等等。
看看灯亮着没有。
我在杆子底下站了一会儿。六米外那扇窗,我值夜的时候总亮着一盏小灯,老周说费电,我说是给夜里推车的人照个亮。
原来也照过别人。
八、你手真稳
手续是第七天办的。
她来得早,八点刚过就坐在走廊那把长椅上,挎包搁膝盖,带子照旧绕两圈。我把遗物登记表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把「无」划掉,旁边写回「证件一张」,签名,日期补的昨天。
然后把那张证从抽屉里取出来,推过去。
证件在台面上滑了小半寸,停住。她没接。
「妈,」我说,「这个还你。」
头一天隔着玻璃没叫出来的那声,隔了七天,在一条空走廊里出来了。不难,比我想的容易多了。
她「哎」了一声,答应得特别快,跟小时候我喊她添饭似的,不用过脑子。答完自己愣了愣,眼圈红了一下,又低头去捻袖口那截线头。
「我头一眼就认出你了。」她说。
「我知道。」
「你扣扣子从下往上,」她说,「从小就这样,说了多少回也不改。玻璃上你一抬手,我就……」她没说完,换了口气,「我那会儿没敢认。小河还里头躺着,我一认,你就得在这地方哭。」
「我也没敢。」我说。
「我知道。」她抬眼看我,这回没躲,「你随我,都爱给别人留台阶。」
她这才把话一句一句往下说,说得慢,中间要停下来喘气:
「那年你走,我没拦。你爸收了人家的钱,日子都看了,我拦不住。我托你陈叔去办的手续,跟外头说,闺女没了。这样他们不找了,也不往你那边打听。」
「我没敢给你写信。写一张,他们就多知道一条。」
「后来我嫁了你陈叔。他是个实在人,前头媳妇走得早,留下小河,二十岁,管我叫妈叫得可顺了。」
「那孩子嘴笨,头一回叫我,憋了小半年,憋出一句『饭好了』。他爸说他随他亲妈,不爱说话。我说随我,我心里想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跟他念叨你,念叨了六年。念叨得他比我还上心,说妈你别站门口了,我去找。」
「可我怕你哪天要回来,手里没个凭据。就让你陈叔照着那张旧照片,做了张一模一样的。号码是新的,住址照抄,照片是你二十岁那张。收了六年。」
「上个月我查出来不好,跟他说,这东西得给出去。小河说他来。我说你别吓着她,就在楼下站站,认准了人再上去。」
「他找了两天。」
说到这儿停了。停得很长,长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树叶响了一阵又停了。
「头一天回来说,姐在里头给人穿衣服,隔着玻璃,手可稳了。」她低头,又捻那截线头,一下,一下,「他说,妈,我不进去,我一进去她就得想起那些事。」
「他连姐都没叫出口。」我说。
「他打好了,」她从挎包里摸出那个碎屏手机,推给我,「在草稿箱里搁着呢,没舍得发。」
草稿箱里那行字,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姐,我在西环路那个坡底下,等会儿就上去。」
收件人那栏空着。
我把柜子最上层那个红塑料袋取下来,拆开,白衬衫抽出来抖开。领口朝上,两针白线还在,比布新。左肩那块淡黄印子,六年了,还在。
按原折痕叠好,四四方方,塞回她手里。
「袖口开线了,」我说,「回头我给您缝。」
她「哎」了一声,低头去捻,指头有点抖,捻两回才捏住。挎包带子从肩上滑到胳膊肘,也没扶。
我把登记表收进夹子,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九、好了
送陈河出去那天,天刚亮。
我回工作间,重新给他擦了一遍手。指关节、指甲缝、手腕内侧,一处一处来,比哪回都慢。他衬衫领子有点皱,拿手掌压了压,压不平,去柜子里翻出熨斗,插上电,等它热。
老周在门口探一下头,没进来,把茶缸搁推车上就走了。茶刚泡的,还冒气。旁边多搁了个茶叶蛋,用纸巾垫着。
扣子从下往上,最后一颗在领口。扣了两次才进去。
手抖了。不大,就那么一下,指尖在布上顿了顿。我把手套摘了,两只手搓了搓,搓到发热,重新戴上,把白布拉平。
我说,好了。
这六年这两个字我一天要说好几遍。对家属说,对推车说,有时候屋里就我一个,也说。说顺了,跟「借过」「慢走」没什么两样。今天这一声出去得慢,尾音还带点毛边。
车从后门推出去。我妈跟在后面走几步,没跟太远,停在坡底下那根路灯杆旁边。杆子上那角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
我回屋把手套洗净,挂回钩子。钩子上并排两副,一副我的,一副老周的,橡胶晒得发白。六年了,进门第一件事是戴,出门最后一件事是摘。今天多做了个动作:把钱包打开,看了眼夹层靠左那两张证。
边角都磨白了,挨在一起,一张压着一张。
我在这间屋子干了六年,替三百多个人穿过衣服。头一回,是给自家人。
老周在走廊那头收拾推车,哐当一声。
「周哥,」我说,「明天我请半天假。」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没回头:「去吧。锅上给你留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带回去一趟。」
我说,哎。
出门的时候我妈还站在杆子底下,胳膊上搭着那件白衬衫,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
她见我出来,往边上让了让,给我腾出半边路。
我们谁也没提这六年。走到早点摊那儿,油锅滋啦一声,她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肚子叫了一声。
她笑了。六年没见,头一回笑。从袋子里摸出个橘子塞我手里,说,先垫垫。
橘子是温的,大概揣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