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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4:20

一.路人甲的证词

那天我正在马路上骑行,天空飘着细雨。雨不大,落在脸上却很冷。我刚从城北绕了一圈回来,想着赶在雨下大以前到家,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刹车声,随后便是哐当一声巨响。等我回头看时,一辆汽车已经四轮朝天,玻璃碎渣一直散到路沿,后轮还在慢慢地转。

我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头盔也没摘就跑过去了。司机头朝下,磕在车顶上,一条腿被卡着,另一条腿一抖一抖的。我见过动物濒死的样子,心想,这人大概是不行了。可看着不行,跟扔在那里不管,总是两回事。我喊旁边的人过来帮忙,起先谁也不动,后来一个穿工作服的先伸了手,大家才一起往外拉。

他五十来岁,一脸富态,身上有股酒气没有,我没闻见,尽是汽油和湿泥的味道。我托着他的头,另一个人抬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挪出来。车窗边上都是碎玻璃,我的手掌划破了一块,当时不觉得,等停下来,伤口才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有人在旁边拍视频,我喊他别拍了,先打电话。他说已经打过了,手机却还是举着。

雨水往那人的领口里流,我拿手替他挡了挡。他的嘴动了几下,像是要说话,我们便都凑近了听。旁边的汽车喇叭一直响,什么也没听清。您要问是不是在叫谁的名字,我实在不能瞎说;人到了那个时候,兴许只是想喘口气。

后来救护车来了,我才发现袖子和膝盖都沾了血。路边小店的老板不肯让我进去洗,说怕吓着客人,拿了一瓶矿泉水叫我在外头冲。我觉得他有点不像话,可人家的店,我也不好硬闯。头盔摘下来,里头也湿了,那天我就这么一路淋回去,过了桥才记起来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晚一点吃饭。

您问我认不认识死者?不认识。我连他姓什么,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回家后妻子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知道原委,又埋怨我,万一人家赖上你怎么办。我说,人都那个样子了,还能不伸手吗?她便不说了,拿剪刀把我掌心翻起来的一点皮剪掉,又把雨衣拿去泡着。那件雨衣是上个月才买的,袖子上的颜色后来一直没洗干净。

二.员工的陈述

袁总发生这样的事,真是世事难料!我们公司上下三十来号人,可全指望着他呢。我跟了他十七年,公司从租两间库房起家,到后来有自己的厂房,哪一步我没看见?他从前很敬业,冬天来得比我们早,办公室的灯往往亮到半夜,忙起来一顿饭能搁凉三回。这一点,不能因为人不在了就不承认。

只是有一点,身边那个女人,实在不是省油的灯。梁青,三十一岁,来时应聘的是文员,后来成了秘书,再后来,连袁总家里的事也归她管了。她知道他的胃药放在哪个抽屉,知道哪一天该替他去拿干洗的衣服。客户打电话找不到袁总,也都晓得找她。公司里谁看不出来?不过是各人端着各人的饭碗,没人当面提罢了。

她一来,袁总的心思就不大在经营上了。这几年生意往下走,大家有目共睹。您说那笔坏账是她来之前就有的?坏账归坏账,做生意哪有不欠钱的,我说的是人的心气。从前催回一笔货款,他能高兴半天,拿那只戴金戒指的手在桌上敲着,叫食堂添菜。后来我拿账进去,他眼睛还落在手机上,只问一句,小梁回来了没有。

那枚戒指我认得,素金的,很宽,外头补过一小截,颜色比旁边浅。他戴的年头久了,接电话时总爱用拇指去转。公司里有谁不晓得袁总来了,听见那戒指碰茶杯的声音,也就晓得了。

他早年离了婚,有个儿子叫袁宁,二十五岁,出国三年,回来就坐一间比我的还大的办公室。我不说他别的,年轻人总要历练,可他整天跟在梁青后头,今天带吃的,明天送花,哪像来上班的?袁总也不管,还笑。有一回生产会上,袁宁没来,梁青出去接了电话,回来替他说身体不舒服。袁总问得倒仔细,吃了什么药,烧退了没有,却没叫他补开会。

我私下提醒过袁总,说公司毕竟人多嘴杂,有些事还是分清楚些。他把烟掐了,拿手在烟灰缸边上抹了一下,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议论的。”我以为他嫌我多嘴,便没敢再往下说。

我父亲住院那年,他替我垫过六万块钱,如今还剩两万多没还。我说他好,并不是为了这个;借款条还在财务那里,谁来接公司,我照样认账。只是他突然这么一走,厂里那批货怎么办,月底工资怎么办,总得有人拿个主意。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再出去找工作,不是容易的事。

三.儿子的讲述

我并没有多少眼泪可流。对我父亲,我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他给了我优渥的生活,可关爱和陪伴几乎没有。我八岁时父母离婚,母亲问我愿意跟谁,我看着停在门口的汽车,选了父亲。后来我常想,自己恐怕也没有多少资格责怪他,他给我的,原是我那时候想要的。至于一个孩子有没有本事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那是后来才有人告诉我的道理。

父亲并不凶,甚至很少管我。他不来开家长会,却从不忘记交学费;我生日时,他会叫人送蛋糕,回家看到冰箱里剩下的一大半,还问怎么没多叫几个同学来。我说大家都忙,他便点点头,像终于弄明白了。我出国三年,他给我打电话,总先问钱够不够,接着问成绩,问完这两样,我们便常常一起沉默。我知道他在等我说点什么,可我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向他说。

归国以后,他给我安排了一间办公室,让梁青带我熟悉业务。我初见她,竟像被一道光照着。她站在窗边翻文件,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烫伤。她抬头问我,咖啡要不要加糖,语气很平常,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把我当成需要供着的少爷。我并不相信一见钟情,可那一刻,我坠落了。我觉得她身上有我在别处找不到的安稳。

我送她花,她先找了一个盛水的东西,把花底下的包装拆开,又擦干桌面。那天一整个下午,我都觉得她待我与旁人不同。她后来告诉我,她以前也替父亲这样收拾过客户送来的花。我不爱听这句话,便说,那不一样,我送的,总该不一样。她看了我一会儿,笑着说,是不一样。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笑。

父亲很快看出来了。他让她住进家里的客房,说公司离家近,也方便照顾我的生活。最初她不肯,他就叫我帮着劝。我只当他难得肯为我费一回心,甚至生出了感激。他常常吃到一半便说有应酬,把车钥匙留在我手边,叫我们出去转转;有时客户约他,他也叫梁青别跟着,说有我开车就够了。他还叮嘱我,她一个人在这座城里不容易,不能凭着一时新鲜欺负人家。

跟她在一起,我第一次觉得回家值得盼望。她记得我不吃香菜,知道我讲起留学的事,并不是真的想让谁听外国多好。有时我讲到一个自己也觉得无聊的地方,忽然停住,她会问,后来呢?我便能接着讲下去。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睡着了,我不敢动,也不肯叫醒她,宁愿把电视声音调小,陪她一直坐到深夜。父亲回来,我们一起抬头,他在门边换鞋,问的总是同一句:“还没睡?”

风言风语是渐渐有的。有客户喝多了,指着梁青问父亲,怎么不叫老板娘也坐过来;在场的人笑了一阵,梁青去添热水,父亲只说,人家小姑娘,别乱开玩笑。我站在窗边,那位客户后来又来拍我的肩,说他喝多了,叫我别往心里去。我越说没事,他越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我受了什么委屈,又像他已经替我懂得了。

我去问公司里的人,听到的便更多了。有人说,我回国以前,她就住在家里;有人说父亲生过一回病,夜里都是她陪着。我起初不信,甚至觉得别人越把她说得不堪,我就越该站在她这一边。可有天夜里,我在父亲房里看见了她的拖鞋,那是一双很旧的软底拖鞋,鞋面上绣着两朵花,我笑过她穿得像老太太,所以认得。父亲说早晨叫她找过合同,她说替父亲收拾东西时换的。我问的其实不是拖鞋,他们却都只回答拖鞋。

从那以后,我不再提结婚。她问过几次,我说,等公司的事情安定些,等外面的人不再乱讲。她问,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讲?我嫌她逼我,跟她吵了一架,又觉得自己待她太刻薄,第二天去买了戒指。店员问婚期定在哪个月,我说还没定,先看看;梁青收下戒指,也没再问日期。我看见她戴上,竟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我仍旧不愿让她离开。我劝她辞职,说这样可以少听那些闲话,又把自己的卡给她,让她不要为钱操心。她问,辞了职,天天在家等你吗?我说,难道我还养不起你?当时我真觉得这句话十分诚恳,直到后来她把卡还回来,告诉我,买一把青菜也会有消息发到我手机上,她觉得不自在,我才第一次听见这种诚恳在她那里是个什么声音。

不久,她怀孕了。她把检查单放在我面前,说孩子是我的。我盯着她,她又说了一遍,我忽然就抱住了她。我确实高兴,想到总该有一样东西,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人了。父亲知道后,比我还着急,催我们把婚事办了。我说不急,他便发脾气,说我没有担当。我不服,问他:“您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她了?”他看了我很久,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我没有再问。当天晚上,我照常去了她房里,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什么也听不见,我却告诉她,我听见了。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仰起脸,想问她这回有没有骗我,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

四. 女人的讲述

我和袁敬山是什么关系,用不着你们替我绕弯子。在袁宁回来以前,我跟了他一年多。他离婚多年,我也没有丈夫。我知道别人会说什么,没有结过婚,也不等于我不知道这件事不好听。

最初我去公司,只想找一份不必四处搬家的工作。我做过前台,做过销售助理,换过几家小公司,履历上看着不好看,袁敬山却没有问得很细。他拿一叠旧单据给我,说看能不能理出来。我加了两天班,把重复付款的地方标了出来,他叫财务来看,留下了我。后来母亲住院,是他替我找的医院,又垫了钱。我写了借条,他没收,我怕以后说不清,一直夹在自己的证件袋里。

他没有拿那笔钱逼我。头一次带我回家,进门先把玄关上的一双童鞋收进柜子。我以为是不要的旧物,伸手去接,他说,别扔,是宁宁的。那晚他给我讲儿子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回发烧,孩子攥着他的领带不让走,他还是去了工地,晚上回来,孩子已经不肯让他抱。他说着说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我坐了一会儿,替他把电视关了,又把他的皮鞋从脚上褪下来。

后来我搬了进去,白天替他管文件,晚上提醒他吃药。有时我们也会为很小的事拌嘴,汤太咸了,窗子又忘了关。他出差打电话,先问合同,问完却不挂,隔一会儿又问家里下雨没有。我知道他不大在乎下雨,可听见他这么问,还是高兴。我也提过结婚,他说,等儿子回来,先跟儿子商量;儿子回来以后,又说,刚回来,别让他难受。

袁宁搬回来以前,他叫我把东西从楼上挪到客房。我的衣服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剩下一瓶洗发水、一把梳子和两只杯子,他看着我收,忽然说,反正就在楼下,用不着收得那么干净。我没有再拿那把梳子。后来袁宁给我买了新的,我放在楼下,竟好长一段日子都不敢让两把梳子碰到一起。

反而是袁敬山先问我,觉得他儿子怎么样。我以为他试探我,还生了气,他却很认真,说自己大我二十多岁,总有一天要走在前头,袁宁心不坏,就是没人照顾。他说:“你们要是有缘分,我也放心。”我问,那你呢?他说,他照旧住楼上,家里多个人吃饭,难道不好?他说到这里,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像桌上早该坐着一个人,只是先前一直空着。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像我现在该说的那样,立刻离开。袁宁年轻,干净,待我热切得让人害怕。他第一次牵我的手,紧张得掌心都是汗,过马路时又故意牵得很稳。有一回下雨,他把伞全偏向我,肩膀湿了一大块,我伸手替他掸,他连耳朵都红了。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被这样郑重地对待过。我想,假使真能重新过日子呢?以前的事,难道非得一直跟着我?

袁敬山后来果然常让我们独处,可有天我们看电影回来晚了,他独自在客厅坐着,灯也没开。我扶着袁宁的胳膊,他看见了,先问我手机为什么不接,又说饭都热过两回。我说出门时告诉过他,他便不吭声,起来往楼上走。第二天早晨,他又若无其事,叫我给袁宁熬汤,说年轻人总在外头吃不好。汤端上桌,他自己先尝了一口,嫌淡,我去拿盐,袁宁却说这样正好。我端着盐罐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放到谁手边。

你问我,到底喜欢谁?袁宁发烧那回,我守了他一夜。他起先还逞强,说睡一觉就好,半夜难受起来,抓着我的手腕不肯松。我替他换了两回汗湿的衣服,把水放凉了喂他,他闭着眼睛说,别走。我听见这两个字,眼泪便下来了。楼上的电话响了,我看见来电的名字,摁掉,继续坐在那里。第二天袁敬山问起,我说昨晚忙着照顾宁宁,他就问,我的胃药是不是也叫你收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还是上楼替他找药。他坐在床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我如今连一声都不肯应了。我本可以把手抽出来,可我没有。后来我又在他的房里过过夜。那段日子,他们两个,我都没有断干净;有时候我甚至盼着其中一个人干脆把事情说破,替我做一个我自己不敢做的决定。

袁宁跟我谈将来时,倒真是认真的。他想去别的城市,想要两个孩子,还问过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有没有河。我把从前的事讲给他听,讲到母亲生病,他说,以后有他。我很想信,可第二天他又会问,昨天晚上为什么上楼,父亲跟我说了什么。我回答了,他不满意;我不回答,他便整夜不睡。我向他保证会辞职,会少跟袁敬山接触,唯独说到结婚,他就把脸转开,叫我再等等。

后来我有了孩子。最初我不能确定是谁的,可袁宁看见检查单时,眼里的欢喜来得太快,我没有舍得叫它停下。我说,是你的。袁敬山知道后,却一定要弄清楚。他说,他得对以后负责。我跟他去做了鉴定,等结果的那几天,袁宁还在家里挑婴儿床,拿两张照片问我喜欢哪一张。我说都好,他嫌我敷衍,非要我选出一个。我选了靠窗的那张,他便量了好几遍墙的尺寸,说放得下。

五.一张没有日期的便笺

宁宁:

婚事还是早些定。小梁这个人,吃过苦,知道过日子。你有些少爷脾气,她肯让着你,不要把这看成理所当然。你发烧那回,我在楼上听见她半夜起来烧水,天亮下楼,她一宿没睡,还在给你熬粥。这些事,你自己也该看在眼里。

你小时候等我回家,常常睡在客厅。那时候我觉得,钱挣到了,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就不算亏待你。现在看,有些事是耽误了,父子两个,有话也讲不到一块去。你在外面三年,家里的灯都是她替我留的,这话跟你说,你大概不爱听。

她的过去,你不要再问。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日子没有那么干净。你妈妈跟我过不下去,也不全是她的错,这些事,我从前不愿跟你讲。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是外面人的事,你自己喜欢不喜欢,难道还要别人替你拿主意?

你们成了家,仍旧住家里。东边那间屋子可以腾出来做孩子的房间,隔墙不承重,我找人看过。房子不用再买,公司的钱如今也不宽裕,你不要总想着搬出去。先前你说想住得离公司远些,我想了,路上耽误工夫,将来孩子小,你们忙不过来,还是住在一处方便。

我照旧住楼上,碍不着你们。晚饭尽量回来吃,哪天实在有事,提前打个电话,免得菜做好了,总有人坐着等。

爸

六.儿子的补述

父亲死后,我去领他的遗物,拿到一块手表、一个钱包、一串钥匙和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衬衫装在另一个袋子里,已经剪开了,袖扣还连在上头。我翻了两遍,问那枚金戒指在哪里,交东西的人又去核对了一遍记录,说送来时就没有。我没有力气细问,只想着先把这些带回去,免得自己一直站在那个地方。

后来姑妈看见清单,先问梁青,父亲有没有把戒指摘在家里。梁青说没有。姑妈又问她,楼上找过没有,她说找过了。姑妈便把单子折起来,说家里人多手杂,什么事都得留个心眼。她讲这话时没有看谁,屋里的人却都看了梁青一眼。我也看了。我记得她当时在缝一颗扣子,针捏在手里,隔了很久才穿过布料。

丧事办得很忙,公司的人来了又走,家里的门一整天也关不上。梁青的肚子显出来了,有两回我见她扶着桌子喘气,想让她去歇歇,话到了嘴边,却被别人叫走。父亲死后第七天,她问我那套房子准备怎么办。我正看一张催款单,听见她提房子,便觉得从前别人说她的话,都有了根据。我说,你放心住着,没人赶你。她又问,放心住着,是住多久?我心里烦,说现在谈这个合适吗?

第二天清点东西,家里来了几位亲戚,还有公司的人。姑妈拿了本子,把房产、存款和公司的账分开记,又把每间屋子的钥匙收在一起。记到楼下那间客房,她问梁青,里头哪些是她自己的,早点理出来,免得以后弄混。梁青说,东西一直放在那里,怎么会混?姑妈解释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往后来人住,谁也不知道哪件归谁。

我说,没人要搬她的东西。姑妈便问,那她以后算怎么住?我叫她别在这时候操心这些,她把笔放下,说总得有人操心。我没有反驳,只低头替她把滚到桌沿的笔拾了回来。梁青看着我们,把手上的戒指慢慢褪下来,放进口袋里,那是我送她的那一枚。

她又问了房子的事,还说父亲答应过她。姑妈的脸立刻冷了,问她答应过什么,有没有字据。她说没有。姑妈说,嘴上说的话,谁又能替死人作证,何况她连名分都没有,丧事还没完,就惦记起房子,不怕人笑话吗?我让姑妈少说两句,又对梁青说:“孩子的事,我会管,你不用拿这个跟我谈条件。”

她问我怎么管,我说生下来,该出的钱我出。她又问结婚呢,声音并不高,屋里却谁也没再接话。我记得自己看着她裙子上的一道折痕,觉得那道折痕实在该熨平,竟能盯着看那么久。姑妈最后说:“孩子生下来,我们当然认,总不能亏了我们袁家的骨肉。可这房子到底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你要讲道理。”

梁青点了点头,回房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说:“那就算清楚吧。孩子不是袁宁的,是袁敬山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记得公司那位老员工先站起来,随即又坐下,拿杯盖在杯子上碰了两次。姑妈说不可能,伸手去拿纸,手碰到袋口,却又缩回去,让我先看。我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是父亲生前做的鉴定,纸上有他的名字。后来另做的鉴定,得出的也是同一个结果。

我问她父亲知不知道,她说知道。我又问:“他知道,还叫我跟你结婚?”她没出声,我便一遍遍问。有人过来拉我,我甩开了,拿起桌上的杯子,想朝她砸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先护住肚子,我于是把杯子砸在墙上。水沿着墙纸往下淌,姑妈叫人把地上的玻璃扫了,说别扎着脚。屋里重新有了说话的声音,却没有一句是我听得懂的。

那时候我恨她,可她护住肚子的那一下,我原来见过,也欢喜过。我记得自己怎样扶她下楼,怎样把路边的烟头踢开,怎样在药店对着两罐差不多的东西挑很久,怕买错。后来我一件件想起,竟比看见那张纸更难受。这些事,她总不能一并还给我。

七.女人的补述

我当然是为了财产才说的。袁敬山活着的时候,答应过把房子安排好,说了好几回,我没有拿到过一张纸。他死了,儿子叫我放心,姑妈叫我懂事,人人都告诉我不会亏待我,可一问往后怎么办,便是谁也不肯再说。我不是没看见袁宁替我说话,我看见了;可等他走开,姑妈照样拿着钥匙进我的屋子,告诉我哪些东西最好先收起来。

我也想过,把孩子说成袁宁的,兴许日子还容易一些。他对孩子的欢喜是真的,我只消再忍一忍,等他肯结婚,也许就能一直住下去。可要忍到哪一天呢?先等他回国,再等他适应,再等公司好起来,再等外头的人闭嘴。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回听见“以后”两个字,便把原来要说的话咽下去了。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袁敬山把纸看了很久,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已经告诉宁宁,孩子是他的了。他把纸对折,沿着折痕压了一下,隔了半晌,说:“那就别折腾了,你们把日子过好。”我问能过好吗,他说:“总归都是一家人。”说完又讲,袁宁将来有了孩子,就会收心,会知道顾家。他那天有一会儿很高兴,问我想没想过给孩子起名字,我没有让他起。

后来他待我更小心了,楼梯上坏了两天的灯,他当晚便找人换好,早晨还问我想吃什么。有一回袁宁在饭桌上说,等孩子大一点,就带我搬出去,袁敬山夹菜的手停了停,问住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搬。袁宁说想有自己的生活,他便把菜搁回碟里,说自己管不了你们一辈子。那顿饭吃得不痛快,夜里他又来敲我的门,问我是不是也觉得在这里住着委屈。我不晓得该怎样回答,就请他声音小一些,别把宁宁吵醒。

你们现在说,他死了,我怎么说都行。可那天不是我替他把纸折起来的,也不是我叫他催婚的。我把鉴定藏在箱底,每回拿衣服,都能看见那个袋子。有一阵我不敢开箱子,另买了几件便宜衣服挂在外面,还被袁宁说过,家里又不是没有钱,怎么总舍不得替自己花。

袁宁后来又问我是不是他的孩子,我看着他的脸,便又撒了一次谎。他买回来一本很厚的书,每晚照着书给我做饭,盐都不敢多放。我说淡,他就夹一口自己的尝,又往我碗里添一点肉。有天他蹲在床边摸我的肚子,说不知道小家伙会不会像他,我说,像。他便笑起来,接着讲自己小时候长得多难看,叫我到时不要嫌弃。这句话,我记得。

我公开以后,拿到的不只是那些钱。公司里有人把我的东西送出来,连带着从前一起吃饭的女同事,也不再肯回我的消息。姑妈来找我,先劝我把孩子生下来,又说孩子以后可以由袁家照顾,我听懂了,没有让她讲完。我知道他们会怎么骂,也知道那些话有多少是我自己做下的事。我原先总想着,结了婚,换一家公司,搬去别的地方,就没人再提以前;现在,是我亲手把那些事一件件告诉了他们。

我回屋收东西的时候,袁宁跟进来,问我:“要是没有那套房子,你会不会一直瞒着我?”我想说不会,可他望着我的时候,我没有说出来。他等了一会儿,伸手想替我提箱子,又停住,最后独自出去了。那个箱子不重,我怀着孩子,也仍旧能把它从楼梯口提到门外。

八. 小店老板的补述

说我不让那个救人的进店洗手,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店里还有客人,地刚拖过,他两只袖子都是血,我怕他往货架上一扶,后面的生意没法做。可水是我拿的,我还拆了两个纸箱,垫在伤者身子底下。救护车从路口开过,也是我出去招的手。我那间店就在弯道外头,平日里小剐小碰不少,看到人往这里跑,心里就先怵了,谁也不愿门前再出一回事。

戴蓝头盔那个人,我认得,住在桥那边,偶尔来买东西。当时伤者的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几个人要把他挪出来,那人托着他的头,腾出一只手去捋他的手指。我就在旁边递东西,看见那枚戒指已经滑到了指节外头,他说了一句:“这个别掉了。”就把戒指取了下来。素金的,很宽,外面有一截颜色不大一样,像补过。我还说,先拿张纸包着吧,他张开手看了看,听见旁边有人喊搭把手,又赶紧低下身去托伤者的脖子,戒指后来塞进了外套口袋。

我当时没有往别处想,拿下来了,总要交给医院或者家属的。他一直跪在碎玻璃旁边,膝盖湿透了,挪人时还拿自己的胳膊护着伤者的脸,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后来我替他倒水,他的手掌破了一块,水冲上去,整只手都在抖。他没叫疼,倒先问我救护车往哪家医院去了,我指了方向,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去取自行车。

过了几天,他来买创可贴,我才又想起戒指的事,问后来找到家属没有。他说,交医院了。我说,那就好,又问那人救过来没有,他摇摇头,说没再听说。我便从货架上替他拿东西,问伤口怎么还没好,他说每天洗洗涮涮,碰水,结不起痂。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我看见掌心那层破皮已经干了,边沿翘着,就让他别撕,撕了又得出血。他用拇指把那块皮按了回去,蓝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把我找给他的零钱一枚枚拢进手里。

九. 员工的补述

我先前说梁青是祸水,是有些重了。那天袁总刚走,心里乱,有些话没过脑子。她在公司也不是一点事不做,去年欠薪,有两个工人堵在财务室,是她去跟袁总说,自己那笔奖金先别发。钱不多,够给工人一人结一部分,后来公司有没有补给她,我不清楚。我劝她别管,拖几天,又不会跑,她说人家已经在这里做了一个月,凭什么替我们等下一笔货款。

她也确实得罪过人。有几张报销单,袁总都签了,她非要打回来,说没有凭据。我们跑业务,有的地方就是拿不到票,钱却实实在在花出去了,这样一笔笔扣着,谁没有意见?她跟袁总的事我看不惯,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十七年的人,有些话我跟老板讲过几回,他不听,她进去说两句,事情就办了,叫人心里怎么舒服?

至于小袁,我说他是花花公子,倒不是亲眼见过什么。他带过来的姑娘,我只见过梁青。年轻,有钱,又天天不在办公室,大家自然就那么说了。那天他在家里摔杯子,我没有拦,等响声过去,才劝他冷静。梁青站得很近,鞋边上还有碎玻璃,我也没想到提醒她。后来收拾茶杯,看见地上的水里有一点血,不晓得是谁的,我才想到这一层。

最近小袁还在跑公司的事。有人劝他卖了机器省心,他说先把工人的钱结清,再看看。我们劝他少往心里去,他听见梁青的名字,就把话岔开,我也不好再提。不管他家里怎么样,有这句话,我们就还能做下去。我欠老袁那两万多块钱也跟他说了,他翻了一下账,说先不急,等我方便了再还。他这一点,还是像他父亲。

戒指的事,我听说了。小袁没再问我们,医院那张清单也收起来了。人走了,总有些东西找不回来;如今公司能保住,比那一枚戒指要紧。我倒是把借款条重新抄了一张,利息和已还的钱都写清楚,交给财务,叫他们往后换人的时候,别再弄错。

十.儿子最后的讲述

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一直没去看。梁青替孩子争得了一部分财产,搬离了那所房子,谈妥的那天,我把签字笔递给她,忽然发现她从前替父亲签收快递、登记合同,用的也是这样的姿势。她签完把笔还我,笔帽却掉到了桌子底下。我们同时弯腰,我先捡到,搁在她手边,她说了声谢谢,客气得像在公司。

我仍旧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有时候加班回来,看见楼上的灯黑着,还是会想父亲今晚大概有应酬,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不用替他留门。冰箱里的东西坏得比从前快,买回来一把菜,吃了两顿,还有一半。我嫌做饭麻烦,常在外面吃,偶尔推门进屋,闻见一点自己身上的烟味,便会下意识地先去开窗。

那段救人的视频,我后来才点开来看。别人发给我时,原说是要找几位帮忙的人,我没有心思看,就一直搁在手机里。画面晃得厉害,雨水糊在镜头上,能看清的地方不多。父亲被抬出来时,脸垂在那个人的胳膊上,我认得他的头发,旁边那一小块花白,原来已经那么大了。戴蓝头盔的人低着头,替他挡了一下雨,接着抬头朝镜头外喊,声音都喊破了。

我把视频关了,没有再往后看,也没有删。后来我寄给那个人一些钱,是照最初留下的联系方式寄的,附了一张纸,只写谢谢。我写完以后又看了一遍,觉得没有别的话可写,便折起来,和钱放在一起。那枚戒指的事,我没有问他。

过了几个月,有几份文件需要梁青签字,我才去了她住的地方。屋里不大,窗台上晾着孩子的衣服,有一盆花搁在洗衣盆旁边,叶子有些发黄。她比从前瘦,头发随手挽着,叫我坐,自己去找笔。我把文件放到桌上,听见孩子在床上哭,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红得发皱,我看不出像谁。听说姑妈来过,说他的额头像父亲,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时,梁青是什么神情。

她抱着孩子签不成字,问我能不能接一下。我说我不会,她已经把孩子递过来,托着我的胳膊,告诉我头该放在哪边。他很轻,比我想的轻,我起先把他抱得离身远了些,怕他吐奶弄脏衣服。梁青替我把胳膊往里收,说这样才托得稳,又把他的衣领从下巴底下翻出来,才转身去签字。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一只手攥住我的袖口。我低头看,那几根手指都那么小,指甲的边缘透着一点白。我想起从前看书时,也翻到过该怎样替孩子剪指甲的那一页,记得很清楚,却一直没有用过。梁青签完字,进去洗奶瓶,水声从厨房传来,停一下,再响一下。我原先准备了些话,想问她还缺不缺钱,也想告诉她,往后不要再为别的事找我。孩子在怀里,我不方便起身去拿包,便一直没有说。

等她出来,他已经睡着了。她走过来伸手接,我说:“等一会儿,他还抓着呢。”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袖口,收回了手。

其实他的手已经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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