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卡
我叫沈知意,三十一岁,已婚三年。
今天上午十点,我在银行 App 里按下"停用",手机当场炸了。
婆婆的来电跳出来。第三通。
前两通我没接。最后一通她骂了四十七秒,收尾是:你敢停,就滚出这个家。
我在君悦一楼的咖啡厅,对面坐着老周。
桌上是三块面料样板:亚麻、棉麻混纺、再生纤维。
老周把第三块往前推:"这个克重三百二,成本能压五个点。"
"压不了。"我把样板翻过来看织标,"上一批洗三次起球,客诉四十七单。"
"三百六?"
"三百六。"
"价就上去了。"
"价我扛。起球我扛不住。"
老周笑了,在报价单上写了个数。我划掉,改成四十七万。
他看了两秒,把合同推过来:"沈总,签这儿。"
我签完名,掌心的汗在合同封面上留了个印子。
手机又震。这次是陆薇。
"嫂子你是不是把卡弄错了?我在 SKP 呢,导购脸都绿了"
后面跟一张朋友圈截图。半小时前发的,九宫格,正中间一只新的托特包。
配文:哥哥又给我买单啦。
我点开大图,价签露了一角。四万二。
"沈总,"老周看了眼我的手机,"家里的事?"
"小事。"
"你脸色不像小事。"
"老周,一个人被当成废物三年,想干件正经事,脸色能好到哪儿去。"
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又坐回去。
"你今天有点冲。"
"我平时不冲?"
"平时你笑。今天不笑。"
"今天不想笑。"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下一季的样册,周四给你。"
"周四我在工厂。"
"那就周五。"
他走了。我坐着没动,把那杯冷掉的咖啡喝完。杯壁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我用指尖抹了一下。
同一时间,国贸三期四层。
王秀兰把卡递进收银台,这是第三次。
"阿姨,这张卡还是不行。"
导购的声音不大,后面排队的人都听见了。
"不可能。我这张卡十万额度。"
"系统显示已停用。"
"你再刷一遍。"
"已经第三遍了。"
导购把卡在感应区刮了两下,声音低下去:"阿姨,这卡是不是被人停了?"
后面有人啧了一声。
王秀兰把卡收回来,手指捏得发白。转身时胳膊扫到货架,一件羊绒衫掉在地上。
她没捡。
这些我晚上才知道。当时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陆维。
"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六个字,没有标点。
我回:停了一张卡。
他回:你过分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给德国客户回第七版邮件。
上周日晚上,家族群里三姨问:知意现在还在家待着?
婆婆回得很快:在家呢,我们养着。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当时在书房,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
我们养着。
停卡这个动作,我准备了六天。
周一,我把三年账单导出来,按人分了类。
周二下午,我去了一趟律所,只问两个问题。
公司是婚前成立的,股权算不算共同财产;我替他还的那部分房贷,能不能要回来。
律师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第一个不算,第二个能要。但要证据。"
"证据我有。"
"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这一步迈出去,没有回头路。"
我说我想了三年。
从律所出来,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掌心一直潮的。
周三,我把公司账户和我自己的卡彻底分开。
周四,我通知财务:以后任何一笔钱出门,必须我本人签字。
周五晚上,我印账单。
至于"我们养着"这四个字,陆维三年前也说过。
他把一张副卡申请表推到我面前:"我妈苦了一辈子,你给她办张卡,买菜买药方便,别让她张口跟我们要。"
"额度多少?"
"三万,够她花了。"
第一年,这张卡刷了两万八。第二年我把额度提到十万。
第三年,我在银行 App 里点了年度账单。
三年,一百八十七万。
房贷补贴,二十一万六。
陆薇的包、美容和婚礼,五十二万。
婆婆的保健品和投资,四十六万。
公公的茶叶和钓鱼竿,十二万。
十几笔转给"表舅"的借款,十九万。
家用、旅游、装修、聚餐,三十四万四。
我自己花掉的,一万九千六。
我把明细导成 Excel,一万四千行。昨晚在书房印了两个小时,一百四十页。
印完我坐在那儿,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三年前我知道要花一百八十七万,我会不会办这张卡?
会。
我那时候需要安静。
一个不用每天解释"我在做什么"的安静。
代价就是这一百八十七万,和一句"我们养着"。
晚上七点四十,我开门。
客厅的灯全开着。陆维坐在沙发正中,茶几上摆着他的手机。
婆婆在厨房,锅铲敲得当当响。陆薇靠在餐椅上,怀里抱着那只新包。
"卡是你停的?"陆维问。
"是我停的。"
"为什么?"
"我算了一笔账。"
婆婆出来了,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水。
"知意,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商场多丢人?"
"妈,您今天买什么?"
"给你公公买羽绒服!"
"一件羽绒服,一万二?"
"我刷的是我儿子的卡!"
"这张卡的主卡在我名下。"
我把包里的纸放到茶几上。
闷响一声。
陆维看了一眼厚度,没伸手。
"这是什么?"
"三年账单。一百四十页。"
"你查我妈的账?"陆薇把包放下,声音尖起来,"那是我哥的钱!"
我没打算今天打脸,是他们自己凑上来的。
"你哥月薪一万一。这张卡三年刷了一百八十七万。"
"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从哪儿来?"
陆薇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哥有年终奖!"
"年终奖四万八。你要我念流水,还是你自己算?"
她不说话了,往沙发上靠了靠,把包抱得更紧。
公公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都是一家人,吵什么。"
"爸,"我说,"一家人不用账单。"
"可这张账单,三年没人问过我一句。"
陆维抽走第一页。
他看了两行,抬头:"这房子是我买的。"
"首付一百二十万,我出了六十万。2021 年 4 月 16 日,第七十九页。"
他翻到第七十九页。
纸的声音很轻。三个人都没说话。
婆婆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你不上班,哪来的钱?"
"我不上班?"我把账单翻到第二页,"这三年,我公司从八个人做到二十一个。"
"什么公司?"
"您不用知道名字。您只要知道,这张卡里的一百五十万,是我挣的。"
"妈,您上个月那笔二十六万的养老投资,付款人也是我。"
"那是投资!"
"那家公司去年十月就注销了。"
"我不管!钱是你自愿给的!"
"去年十一月,我跟陆维说过,这张卡要降额度。"
婆婆转过头。陆维没看她。
"他说什么来着?"我问。
陆维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说:别计较这些,我妈心里有数。"
"对,自愿。"我把第七十九页摊平,"所以我今天不自愿了。"
婆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
"沈知意,你要是敢这么干,就跟我儿子离婚。"
"妈!"陆维喊了一声。
我看着她,没躲。
"这句话我记下了。"
"记下干什么?"
"以后用得上。"
婆婆的嘴张开,又合上。
客厅安静下来。
陆薇低头看手机,拇指向下滑,滑得很快。
"嫂子,"她抬起脸,"下个月我婚礼,你不能这样。"
"婚礼办不办,跟我停不停卡,是两件事。"
"我未婚夫家里要来家里看,看'工作室'——"
她说到一半停住,眼睛看了看她哥。
我没接这句话。
工作室这三个字,我知道是什么。
陆维把账单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知意。"他的声音降下来。
"我们谈谈。"
"好。"我把外套挂好,"谈之前,去书房。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看。"
"什么东西?"
"公司的营业执照。"
陆维站起来,跟着我往书房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公司?"
"对,公司。"
"什么公司?"
我推开书房的门,打印机还亮着待机的绿灯。桌上那份文件的抬头,印着四个字。
陆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一层一层白下去。
第2章 营业执照
我把台灯拧亮,拉开抽屉第二层。
牛皮纸袋里三份文件:营业执照、股权结构、验资报告。
纸边有点利,抽出来的时候在指腹上划了一道白痕。
书房里只剩打印机待机的绿光,还有一股热乎的塑料味。
陆维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执照,捏了很久。
他把执照举到灯下,指尖在"法定代表人"那一行停住。
那行字是我三年前自己填的,笔画有点重。
"知野家居。"他念出公司名。
"嗯。"
"法定代表人,沈知意。"
"是我。"
"成立时间,2019 年 3 月 12 日。"他抬头,"我们 2021 年结的婚。"
"对。"
他把执照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怕碰碎。
"注册资本五百万。"
"认缴五百万,实缴三百二十万。"
"这钱哪来的?"
"我挣的。"
"你哪来的本钱?"
"2018 年我在外贸公司做采购,攒了四十万,跟我姑借了三十万。"
"两个柜的货,从亚麻抱枕开始做。"
"第一批货出问题,色差,退回来一半。我一个人在仓库里挑了四天。"
"第五天,我把退货按色号重新配成三个套装,卖给了三个淘宝店。"
"那三个店,后来成了我第一批客户。"
2019 年冬天,我接到第一笔出口单。
德国客户要 OEKO-TEX 认证,一张纸,卡了我三个月。
我跑了四趟检测机构,回来改了三版工艺单。
最后一版通过那天,我在机构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热豆浆,坐在台阶上喝完。
豆浆烫手,我攥着杯子,一直没舍得松。
2021 年,货压在仓库,账上只剩十一万,二十个员工,我留下十八个。
那年我一天睡四个小时,早上六点跟欧洲客户对单,晚上十点盯车间。
这些事,陆家没人知道。
陆维听着,手指在执照边缘来回蹭。
"你从来没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
"我问过。"他说,"我问你在忙什么,你说做点设计。"
"对,做点设计。"
"公司做什么?"
"布艺。抱枕、窗帘、桌布、沙发套。"
"卖给谁?"
"德国、荷兰、丹麦。国内三家店。"
"一年多少?"
"去年三千一百万,净利四百二十万。"
他沉默了一阵,手里的执照往桌上压了压。
"这叫什么?"他指着执照。
"这叫我说了你也不信。"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妈一直以为你不上班。"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解释我一个月挣的比你一年多?"
"你觉得你妈受得了吗。"
陆维的脸动了一下。
"我一个月一万一。"他说,"这三年房贷是我还的。"
"房贷每月一万二。"
"我还的。"
"你还一万二?"
他不说话了。
"你还六千,我补六千。银行流水在我手机里,要不要现在打开?"
他把手从执照上收回去。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股权结构。
沈知意 85%,林岚 15%。
"林岚是谁?"
"我合伙人,管供应链。"
"她投了钱?"
"八十万,2019 年。她比我狠,货压在港口被扣,她一个人在那边守了二十天。"
"那我呢?"他把文件合上,"我是你丈夫。"
"你是。"
"这公司,没有我一点?"
"没有。"
我的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掐出四个月牙。
耳根一直在发烫,烫到脖子。
书房安静了几秒。打印机在旁边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空白纸。
陆维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
"这三年家里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出的?"
"水电网费是你出的,一个月不到八百。"
"物业费呢?"
"我出。车位费我出。你妈的体检套餐,我出。"
"那这房子——"
"这房子没有房租,只有房贷。"
陆维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裤子。
"我不是跟你算这个。"
"那我跟你算。"
"知意,我们不吵。"
"好。"
"你把卡恢复了。这事就算了。"
"不算。"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把这三年的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他的声音高了,"一家人算账,你算得清吗?"
"算得清。"我把账单推过去,"一百四十页,一笔一笔。"
"你要真算,我这个丈夫算什么?"
"算我三年没请过的那个假。"
门被推开。
婆婆站在门口,围裙没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听见了。"
"妈——"
"你婚前就有公司。"她盯着我,"你瞒着我们三年。"
"瞒?"我看着她,"妈,您问过我一次吗。"
"我问你上什么班,你说在家。"
"我说在家做设计。"
"那叫上班吗!"
"那这三年,您花的是谁的钱?"
婆婆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门框上。
"你这是骗婚。"
婆婆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重。
"我打给你三姨,让亲戚们评评理。"
"您打。"我把账单往前推了推,"正好,我这儿有一百四十页,可以念给他们听。"
婆婆的手指停在半空。
三姨是她在亲戚里最要面子的一张牌。
这张牌打出去,收回来的可能是一百四十页账单。
她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耳朵根红了一片。
"骗婚得有骗的东西。"我把账单往前推了推,"三年一百八十七万,我骗了您什么?"
"你骗我们以为你穷!"
"我没说过我穷。"
"你不说,就是骗!"
"妈,"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您儿子三年前就知道我不穷。"
婆婆转过头看陆维。
陆维没抬头。
"他只知道一半。"我说,"他知道我忙,知道我账户里有钱,知道我说'这个月紧'的时候是在推他的卡。"
"你——"
"他还知道,您那张卡刷到第几笔,我会皱眉头。"
婆婆的手在围裙上抓了一把,抓到一块布褶。
"你嫁进陆家,你的就是我们陆家的!"
"那您儿子的工资,是不是也该算我的?"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是男的!"
客厅里没人说话。陆薇低下头,拇指在手机边缘蹭。
我没接她这句。
"妈,您是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年书。"
"教出来的道理,是男的钱金贵,女的钱活该?"
婆婆的嘴张开,又合上。
陆薇从门外进来,靠在她妈旁边。
"还有一件事。"我转向她,"你婚礼定金十二万,刷的哪张卡?"
她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我哥同意的。"
"我问的是哪张卡。"
"……那张。"
"哪张?"
"你那张。"
"婚庆八万,酒店六万,婚纱照两万八。"我把账单翻到九月那页,"三张卡,一张是你哥的,两张是我的。"
"我哥说他会还。"
"他拿什么还?"
她举起手机,对着执照。
"你拍什么?"
"我留个证据。"
"拍清楚点。"我把执照转了转,"公章在右下角。"
她愣了一下,快门还是按下去了。
"嫂子。"她把手机收起来,语气软下来,"我明天带人回家,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
"带谁来?"
"我未婚夫,还有他妈。"
"看什么?"
"看……工作室。"
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你在家做设计那个屋。"
她一只手始终没离开门框,指节压得发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真把这笔账算到桌面上。
我笑了一下,笑得脸腮发酸。
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句台词反复念了三遍。
这三年,每次家里有事,电视就这么开着。
三年里,我在这间书房签过四百多份合同。
她们管这叫"那个屋"。
"工作室在哪儿?"我问。
陆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嫂子,你公司不是有展厅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裙子上蹭,蹭了两下。
我看了一眼她那只新包。四万二,我从没背过。
打印机还在响,纸一张一张往外吐。
吐到最后一张,卡住了。我伸手去拽,纸边烫手。
我没答。我把执照收回抽屉,锁上。
"明天几点?"
"十点。"
"行。"
陆薇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明天你就说,那展厅是我在管的。"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呀,就一句话的事。"
"一句话的事,"我把抽屉钥匙拔出来,"你哥这三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第3章 展厅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家里像过年。
婆婆换了件墨绿色的羊毛衫,茶几上摆了四盘水果,果盘擦得能照人。
陆薇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问我:"嫂子,我这身行不行?"
"行。"
"我妈说太素。"
"你妈说得对。"
她愣了一下,没听出我什么意思。
公公在阳台擦车钥匙,擦了三遍。
九点五十,陆维把我拉到厨房。
"知意。"他压着声音,"今天别闹。"
"我闹什么了?"
"昨天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先把人应付过去。"
"怎么算应付过去?"
"薇薇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
"陆维,你妹妹要嫁人,为什么要我替她说谎?"
"就一句话!"
"一句谎话,说出去要有人担。"
他皱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较真?"
"我一直在较真。你只是没看见。"
十点整,门铃响。
周牧先走进来,个子高,手里两箱水果。后面跟着周太太,一件驼色大衣,眼睛先把客厅扫了一圈。
"这就是薇薇家呀。"周太太笑,"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笑开:"老房子,住习惯了。"
陆薇挽住周牧的胳膊,声音甜了一度:"阿姨,您坐。"
周太太没坐,走到书架前,指尖在书脊上滑过去。
婆婆进厨房倒水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知意,你今天少说话。"
"我尽量。"
"不是尽量。"她的声音压得低,"今天薇薇的婚事,你要是搅黄了,这个家就没你。"
"这个家,"我把水壶接过来,"昨天已经没我了。"
她看着水壶,手停在半空。
"薇薇说,你做家居设计?"
"对,做设计。"陆薇答得很快。
"做几年了?"
"三……四年。"
"在哪个公司?"
"我自己有个工作室。"
"几个人?"
"十几个。"
"十几个,做这么多品类?"周太太把杯子放下,"不容易。"
陆薇的手在周牧胳膊上紧了一下。
周太太把杯子转了半圈:"在哪儿?"
"在……东坝。等下我们过去看。"
婆婆端茶过来,接得很顺:"对,一会儿就过去,车都安排好了。"
周太太端起杯子,眼睛从杯沿上看我。
"这位是?"
"我嫂子。"陆薇说,"在家待着。"
"哦。"周太太点点头,把杯子放下,"那今天一起去?"
"去。"我说。
十点四十,两辆车往东坝开。
我开自己的车,陆薇坐副驾,一路上她的手指在包带上绕。
"嫂子。"
"嗯。"
"到了你就说,展厅是我在管。"
"我考虑了一路。"
"考虑什么呀,就一句话。"
"陆薇,"我把车停在园区门口,"你有没有想过,你未婚夫的妈,是干什么的?"
"做酒店用品的。"
"做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吧。"
"那你觉得,她看不出来?"
陆薇不说话,指甲在包带上刮。
展厅在园区三号楼一层,两百平,玻璃门,门口立着一块木牌。
牌上三个字:知野家居。
我推门进去。
前台小林站起来,声音清亮:"沈总早。"
陆薇的脚在门垫上顿了一下。
展厅里的灯是感应的,一排一排亮过去。
小林端了四杯水进来,杯子放在托盘上,杯壁凝着一层水雾。
负责样品的杨帆从里间出来,手里一本新的样册。
"沈总,秋季这版的打样回来了,色卡在这页。您确认一下,我们就定大货。"
陆薇抢在前面:"确认。"
杨帆愣了一下,看着我。
"哪一版?"我问。
"三百八十克水洗棉,雾灰和燕麦两个色。"
"雾灰深半度,燕麦不动。"
"好。"
陆薇的脸在灯下变了颜色。样品墙从亚麻到水洗棉,按色系排开,最里面是今年新做的三个系列。
周太太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
她伸手摸了摸一块窗帘的布边,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织标。
"这个克重,三百六以上?"
"三百八。"我说。
"你们工厂多少台机?"
"三百二十台,两个车间。"
"交期呢?"
"四十五天。加急三十天。"
周慧兰点点头,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又抬起来看回弹。
"哪儿产的?"
"绍兴。我们自己盯的厂。"
周太太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面墙前。
靠里的一面墙是客户照片。德国客户的仓库、荷兰客户的展厅、丹麦客户的全家福。
照片下面是订单编号,从 2019 排到今年,一共四百二十七张。
墙上挂着一排证书,OEKO-TEX,BSCI,还有三张专利。
证书下面一行小字:知野家居(北京)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 沈知意。
周太太看了很久,回头。
"薇薇。"
"哎。"
"这展厅,一年租金多少?"
陆薇的眼睛往我这边斜了一下。
"六……六万。"
"六万?"周太太笑了一下,笑得客气,"两百平,东坝文创园,六万一年?"
"阿姨,我们谈的是打包价。"
"打包价,一年也得四十万。"
陆薇的脸白了一点。
周太太把手从窗帘上收回来,看着我。
"沈总,这展厅是您的?"
"是我的。"
"那公司的法人,也是您?"
"是我。"
展厅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的声音很清楚。
周太太转过身,看着陆薇。
"薇薇,你跟我说,你在管这个展厅。"
"我……我是帮着管。"
"帮谁管?"
"帮我嫂子。"
"你嫂子刚才说,她没让你管。"
"她这是——"陆薇的声音抖了,"她这是跟我闹脾气,昨天家里吵了一架。"
婆婆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堆着笑。
"亲家母,一家人嘛,帮衬着。薇薇年轻,也是想在外面有点脸面。"
周太太没接她这句,慢慢把手套戴回去。
婆婆抓住我的小臂,指甲隔着衬衫掐进来。
"知意,你帮帮薇薇。"
"我帮了。"我没抽手,"我今天没说一句假话。"
"你就不能替她说一句?"
"妈,谎话说一句,往后要用一百句垫。我垫了三年,够了。"
她的手松开了。
"我在这一行做了二十三年。"
"一个展厅多少租金,一个公司多少人,我进门就知道了。"
"我不在乎姑娘有没有钱。"
"我在乎她说的话,能不能落地。"
周牧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妈,我不在乎她做什么工作。"
"你不在乎,我在乎。"周慧兰看着他,"你娶的是人,不是一个说法。"
"可她——"
"你闭嘴。"
"你闭嘴。"
周太太转向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沈总,我们是做酒店布草的。亚麻床品、浴袍、拖鞋。"
"今年想换供应商,找了三家都不合适。"
"不知道您这边,接不接这种单?"
我接过名片。
名片上印着:周氏酒店用品 周慧兰 总经理。
"接。"我说,"酒店布草,我们做了五年。"
"那太好了。"周慧兰笑,"下周我带技术的人来一趟。"
"随时。"
陆薇站在样品墙边上,两只手垂着,脸上的粉底盖不住那层青。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周慧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薇。
"薇薇,路我留给你了。自己走过去,还是原地站着,你自己选。"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展厅的感应灯灭了两排。
我嗓子干得厉害,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展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
陆薇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摔。
"沈知意,你毁了我。"
"我毁了你什么?"
"我马上就能结婚了!"
"嫁给一个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叫什么结婚?"
"我在美容院做前台。"陆薇的声音低下去,"一个月四千五。"
"他妈问我做什么,我说做设计。"
"第一句说出口,后面就全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说实话,我连他们家门都进不去。"
我看着她。
"你现在,也是站在门口。"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很快被空调吹干。
她冲上来,被陆维拉住。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她喊,"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都别说了。"陆维站在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也有话说?"我问他。
他看着地板。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没想到的事,我提醒过三次。"
"哪三次?"
"去年三月,我说你妹妹的卡该停了。去年八月,我说她男朋友家迟早要知道。上个月,我说这场婚礼,别用我的钱办。"
"你一次都没接话。"
我看着她。
"陆薇,我今早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去'。"
第4章 加个名字
周四上午十点,小林打来内线。
“沈总,楼下三个人,说是您家里人。”
“哪三个?”
“您婆婆,还有两位。一位说自己是三姨,一位说表舅。”
“来干什么?”
“说要跟您谈事。”小林停了一下,“您婆婆带了个塑料文件袋。”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样品单。
昨天下午,周慧兰刚带人来验过厂。
她带了一个技术员,姓何,四十来岁,手上有老茧。
何技术员把我们的布样泡在水里,等了二十分钟,捞出来捏干。
“缩水率多少?”
“百分之二点八。”
“同行四到五。”
“我们多一道预缩。”
他把布样对着窗光看,又摸了摸边。
“这个边是包缝?”
“五线包缝,两道压线。”
“行。”
周慧兰一直没说话,最后问了句:“账期?”
“三成预付,发货前付清。”
“别人都给六十天。”
“我们不做账期。”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价,这个脾气,居然活到现在。”
“活得还行。去年净利四百二十万。”
临走她在展厅门口站了几秒,回头问了一句。
“沈总,你这地方,不像缺钱的。”
“是不缺。”
“那你图什么?”
我没答。
那是我这三年里,谈得最顺的一单。
十点半,我下到一楼。
大厅靠窗那排沙发,三个人坐成一排,婆婆坐中间。
公公站在玻璃门外,没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杯。
三姨脚边放着个保温袋,表舅抱着胳膊,脚搭得很开。
婆婆见我下来,站起来,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
“沈知意,今天有长辈在。”
“三姨好,表舅好。”
“别叫得这么亲。”婆婆说,“我们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
“您说。”
“第一,维维的名字,加进你公司。”
我没接话。
“第二,公司每月给家里拨五万,走公账。”
“我听人说了,公司出钱能抵税。”
“第三,薇薇的婚礼,公司出六十万。”
“第四,我的卡,今天恢复。”
她说完,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四条,钢笔字,写得很大。
三姨在旁边点头:“知意,你婆婆想了一晚上。”
“一晚上。”我说,“我这份账记了三年。”
“你别拿账压人。”表舅开口,嗓门很亮,“一家人过日子,谁记账?”
“我记。”我说,“因为没人替我记。”
“你不就是有几个钱。”婆婆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这公司挂着你的名,你当是你的?”
“执照您看过。”
“我看过。”她说,“上面有国徽。”
“您女儿还拍了照。”
“拍了,我看了。”她把手按在茶几上,“字我认得。”
“那我问您一句。”
“你问。”
婆婆把两只手按在茶几上。
“这公司,凭什么全是你一个人的。”
大厅里有六个人在,都停了手。
有人把耳机摘了。
设计部的小周把笔记本合上。
仓库的老赵从电梯口走过来,站在我斜后方。
他在我这儿干了五年,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您坐。”我说。
“我不坐。”
“那我站着说。”
“妈,您知道我公司哪年成立的吗?”
“我不管哪年。”
“2019 年 3 月 12 日。”
“我们 2021 年结婚。公司比婚早一年十个月。”
“注册资本五百万,认缴,分五期缴,最后一期 2022 年补的。”
“第一笔七十万,是我 2018 年在贸易公司做采购攒的四十万,跟我姑借的三十万。”
“后面的,一年一笔,从利润里出。”
“股东两个。我百分之八十五,林岚百分之十五。”
“股东名册上没有陆维。”
“法律上,婚前财产出的资,股权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婚后增值可以谈,但要审计,也要举证参与经营。”
“您儿子进过我公司几次?”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三年前我来过一趟。”
“您来过一趟。”我说,“在门口站了五分钟,问我这儿招不招人。”
“我以为你在这儿打工!”
“您以为。”我点了点头,“这三年,您一句都没问过。”
“他一次没来过。”
“他上班。”
“他上班,一个月一万一。”
“我公司一个月发工资,二十七万。”
三姨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秀兰,你这第一条,写的是加名字。”
“对。”
“加名字,加得上吗?”她问我。
“加不上。”
“那我就劝一句。”三姨转向婆婆,“秀兰,这条不占理。”
“三姐!”婆婆转过头,“你站哪边?”
“我站理这边。”
婆婆没想到三姐会先站到这边。
“行了行了。”表舅摆了摆手,“公司的事归公司,日子还得过。”
“表舅。”我转过头,“去年三月,您跟我借了十九万。”
“那不是借,那是——”
“借条呢?”
“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没有借条,法律上算赠与。”我说,“那我今天就不提了。”
“不过您今天替她说话,我得提一句。”
“这十九万,是从我那张卡上出去的。”
“那张卡,全家刷了三年。”
表舅的脸往上红。
他没想到我会挑这时候提那十九万。
他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
“我在楼下等你们。”
他走到门口,玻璃门开了一半,又停住。
“秀兰,我劝你一句。”
“劝什么?”
“她这账,怕是真记着。”
门合上,冷气扑出来一股。
婆婆没看他,一直盯着我。
“你少拿法律吓我。”
“我不吓您。”我说,“我给您算。”
“那房贷呢?”她换了话头,“你不还了?”
“房贷您儿子还。”
“薇薇的婚礼呢?”
“婚礼不办,或者你们自己办。”
“你——”她的手抖起来,“你这是报复!”
“妈,我跟您讲一次法律。”
“法律上,我对您只有赡养义务。”
“没有包养义务。”
“什么包养,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那换个说法。”我说,“我没有义务替您儿子养妹妹。”
“我也没有义务,替您把二十六万投进一个注销的公司。”
“你查我。”
“我查了三个月。从去年八月您第一笔投资开始。”
婆婆的脸一层一层往下沉。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从这个月起,我每月给您和爸三千。”
“按北京的赡养标准,够了。”
“您签,我按月打。”
“您不签,我走法院,让法院定。判多少,我给多少,一分不少。”
“您也可以去告我不孝,法院会调这三年的流水。”
婆婆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三秒,笑了。
“三千。”她说,“我儿子一个月给我三千。”
“从今天起,他给三千,我不拦。”我说,“您那张副卡,停了。”
“那是一家人过日子!”
“一家人过日子,不能一个人出钱,四个人做主。”
“我嫁进来那天,您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信了。”
“一家人不用账单。”
“这句话,只对我一个人成立。”
“秀兰,”公公从门口往前走了两步,“回去吧。”
他手里提着保温杯,一直没抬头。
“我不回!”
“妈,”我说,“您要的四个条件,我一条都不应。”
“您不用在这儿站着。站着也等不出结果。”
公公拉她的胳膊。
她把胳膊甩开,保温杯从公公手里滑下去。
杯盖弹开,热水泼在地上,冒起一片白气。
那股热气冲到我脚背上,隔着鞋面烫了一下。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声。
林岚从楼梯上下来,手里夹着一份合同。
“沈总,周氏的样品单放您桌上了。雾灰那版,他们技术员说可以。”
她扫了一眼大厅,声音不高。
“需要我报警吗?”
“先不用。”
“那需要保安吗?”
婆婆的手往回收了收。
林岚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放在前台上。
“这个杯子挺贵的。”
婆婆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
“你们这是什么公司,欺负老人。”
“阿姨,”林岚把合同换到左手,“我们公司二十一个人。”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二十一个人都在上班。”
“您在这儿站了二十六分钟。”
“楼下保洁的地刚拖完,还得重拖一遍。”
“要不要我给您算一算,这一上午损失了几个工?”
婆婆的手指抠着文件袋的边。
“我不跟你们说。”她转向我,“沈知意,你就说你管不管。”
“管。”
“怎么管?”
“我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说。”
“结婚三年,我讲过三次。”
“哪三次?”
“去年中秋,我说妈的理财要看看合同。”
“去年腊月,我说薇薇的婚事不要再拖我的钱。”
“上个月,我说这张卡,我要停。”
“三次,你们一次都没问为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婆婆低声说。
“我是法人。”
“法人。”她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对。”我说,“这两个字,写在营业执照上。”
“三年前我一个人去领的。”
“那天雨很大,我把执照揣在怀里,走了两站路。”
她站在那里,嘴唇泛白,手抓着前台的台面。
她今天穿了件旗袍,袖口磨得起毛。
三年里,这件衣服我只见过两次。
“沈知意,你等着。”
“我等。”
三姨拎起保温袋,扶了婆婆一把。
婆婆没动。
公公把杯盖拧上,转身走在前面。
三个人往门口走,没有人回头。
我在电梯口站了三秒,才抬手按键。
玻璃墙外面,园区的银杏开始黄了。
三年前搬进来,一张桌子,两台样机。
今天二十一个人。
我按了电梯。
门开,我走进去,转身。
大厅里六个人,站在原处,一个都没坐下。
小林冲我点了一下头。
老赵在斜后方,还站在那儿。
电梯门合上。
大厅的灯在门缝里退成一条线。
我靠在电梯壁上,后颈的汗是凉的。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口红掉了,嘴角发干。
我攥着手机,指尖有点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陆维。
“我妈进医院了。”
“血压多少?”
“一百八。”
“医生怎么说?”
“留院观察。”
“哪个医院?”
他报了名字。
“我过去。”
“你还有脸来?”
“我不是去看她。”
“那你看什么?”
“看账单上的下一笔。”
第5章 条件
医院在朝阳,观察室在七楼。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混着一次性饭盒的油味。
三姨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看见我,站起来。
“知意。”
“三姨。”
“你婆婆血压一百八。”她把声音放软,“医生说观察两天。”
“嗯。”
“你就不能让一步?”
“三姨,我让了三年。”
“一家人——”
“三姨,”我打断她,“您儿子结婚,您出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我出了三十万。”
“您儿媳的妹妹买包,您出吗?”
三姨的嘴闭上了。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还想说。
“知意,女人过了三十,离婚是吃亏的。”
“三姨,我一个月挣的,够您儿子挣一年。”
“钱不是全部。”
“那什么是全部?”
“和和气气。”
“和和气气,”我看着她,“是我一个人花钱买的。”
她在陆家最会做人,也最会算。她只是没想到,有人比她会算。
我推开观察室的门。
婆婆躺在床上,胳膊上扎着针,看见我,把头转向墙。
公公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的烟。
陆维站在床尾,手里一个文件夹。
“你来了。”他说。
“协议带来了?”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我翻开。
第一条:房子归男方所有,女方配合过户。
第二条:女方持有的知野家居股权,百分之四十无偿转让给男方。
第三条:女方支付男方精神补偿八十万。
第四条:双方对外统一口径,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我看完,把文件夹合上。
“这是你想的?”
“律师想的。”
“哪个律师?”
“我表哥介绍的一个。”
“他知道公司什么时候成立的吗?”
“知道。”
“知道还写第二条?”
“上午你妈在我公司要加名字。”
“现在你们要四成。”
“加名字和四成,一样加不上。”
“知意,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你要我四成股份。”
门被推开。
陈律师提着公文包进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沈女士。”
“陈律师。”
陆维皱眉:“你带律师?”
“你带协议,我带律师。”我把文件夹放到床尾,“公平。”
陈律师把协议摊开,从内袋里抽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
“先说一句不中听的。”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们结婚前没做财产公证。”
“没有。”
“那你赢的每一分,都得靠流水和工商档案。”
“我知道。”
“我做了二十六年,见过太多女人。”
“账在自己手里,因为没有公证,最后只分到一半。”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连打印机的小票都留着。”
陆维在旁边开口:“我月薪一万一。”
“我知道。”陈律师没抬头,“谢谢您主动说。”
“这三年您个人消费六万八,其余全部流向家庭成员。”
“这不影响分割。”
“影响法官的判断。”
陆维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第一条。”他念,“房子首付一百二十万,女方出资六十万。”
“三年还贷,女方每月补六千,共二十一万六。”
“两项合计八十一万六。”
“按出资比例,房子卖掉,女方分六成七。”
“不是配合过户,是分钱。”
陆维的脸色变了。
“第二条。公司成立于 2019 年 3 月,婚前一年十个月。”
“实缴三百二十万,出资人是沈女士。”
“婚前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婚后增值部分可以谈,但需要审计。”
“也需要男方举证参与经营。”
陈律师抬头:“陆先生,您参与过公司经营吗?”
陆维没说话。
“第三条。精神补偿,法律上没有这个名目。”
“如果谈的是离婚损害赔偿,需要有错的一方。”
“请问,沈女士有什么过错?”
“她——”陆维说不下去。
婆婆在床上坐起来,针管被扯了一下。
针管里的液体回了一段红。
她伸手去拉三姨。
“三姐,你说说,我三十年把他拉扯大……”
“我知道,我知道。”
“我图什么?”
“妈,”我说,“这三年,光您名下,四十六万。”
“您图什么?”
“你们这是抢!”
护士推门进来:“阿姨,别动,针跑了要重扎。”
“我不管!”
“妈,”我说,“您血压一百八。”
“我一百八也是你害的!”
“那您躺着,让我把话说完。”
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最后靠回枕头。
“第四条。”陈律师把笔收起来,“对外口径这一条不违法,但没必要。”
“离婚是事实,不是公关。”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我这边也有三条。”
“第一,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陆维从共同账户转给您十二万。”
“夫妻共同财产,他没权单方处分。这笔钱要还回来。”
“第二,您转给表舅的十九万,我要借条。”
“没有借条,按赠与处理。那部分从他的份额里扣。”
“第三,陆薇婚礼定金十二万,刷的是我的卡。”
“婚礼取消,定金退回来,我要一半。”
婆婆的手指抓着被单,抓出一道褶。
“你算得这么清?”
“妈,我算得清,是因为我记得清。”
“这三年,每一笔我都记着。”
三姨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都是一家人……”她小声说。
“三姨,”我转过头,“您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让一步。”
“我让的每一步,都记在账上。”
“现在账在这儿。”
“您要不要看?”
她把手缩回去,退到走廊上。
陆维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停车场,一辆救护车刚停下,灯还在闪。
“知意。”
“嗯。”
“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响。
“卡我还你,我跟我妈说清楚。”
“薇薇的事,我不管了。”
“公司我也不要了。”
他转过身,眼睛红着。
“三年,你就一点不留恋?”
我看着他。
“陆维,你记得我公司叫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
“知野。”我说,“你刚才在协议第一条写‘知野家居’,写得很顺。”
“这个名字你知道。”
“你只是从来没打算记住,它是干什么的。”
“你想要多少?”他问。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这三年的账认下来。”
“认下来又怎么样?”
“认下来,你以后跟别人提起来,不会说是我图你什么。”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三年前那场婚礼,摆了十八桌。
婆婆在台上说:我们家不图知意什么,只图她对维维好。
台下鼓掌。
那天的酒席钱,是我付的。
婆婆在床上哼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
“走吧。”她对陆维说,“她心是铁的。”
我没接这句。
我把协议叠好,放回文件夹,递给陈律师。
“明天我这边出一版。”
“好。”陈律师把笔帽扣上,“沈女士,有一条我要提醒你。”
“说。”
“对方不同意,协议离不成,只能起诉。”
“起诉多久?”
“第一次判不离,六个月后再诉。一年左右。”
“那就起诉。”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发涩,指尖冰凉,文件夹的纸边硌着肋骨。
“想清楚了?”
“想了三年。”
“你走可以,”婆婆在背后说,“把钥匙留下。”
“房子还没判。”
“那你也别住了。”
“我今天就搬。”
“你搬哪儿去?”
“我三年花掉三百多万。”我握着门把手,“还愁没地方住?”
她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把,没再说话。
我拉开门。
走廊上有个男人抱着孩子跑过去,孩子的一只鞋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路过护士站,我停了半步。
护士抬头:“家属?”
“不是。”
“那您找谁?”
“找一份病历。”
“病历不能给外人。”
“我是她儿媳。”
“那也不行。”
我笑了一下。
这三年,在他们家,我连“家属”都不是。
走廊的灯有一盏在闪。
垃圾桶旁边有个纸团,落在桶沿上,滚了两下。
我看了它两秒。
风从窗缝里进来,纸团被吹动了半寸。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贴墙。
手机响,周慧兰。
“沈总,合同我让法务拟了,下周一签。”
“不过有个前提,你们要提供 BSCI 复审报告。”
“我们有。”
“还有一个。”她停了一下,“我听说你在办离婚。”
“是。”
“那正好。”她的声音很稳,“我们公司的采购合同,只跟法人本人签。”
“签完,我不认第二个人。”
电话挂断。
手机又震,陆维。
“我不同意离婚。”
“你耗着吧。”
第6章 新卡
调解室在法院西楼一层,屋子里一股旧木头的气味。
陆维比上次瘦了,下巴上一层青。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桌上摊着两份材料,翻得很慢。
“房子评估价五百八十八万,剩余贷款一百八十万。”
“净值四百零八万。”
“按双方出资比例,女方六成七,男方三成三。”
“女方二百七十三万,男方一百三十五万。”
调解员抬头看了陆维一眼。
“这个比例,你们认吗?”
陆维没说话。
调解室门外站着一个人,门玻璃上印着一团影子,一动不动。
陆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那是婆婆。她没进来。
他旁边坐着新请的律师,年轻的,一直在翻材料。
“我方希望按均等分割。”年轻律师说。
“依据?”
“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还贷。”
陈律师把三张纸推过去。
“三张流水,每月六千,从沈女士账户转出。”
“存续期间还贷共三十六期,二十一万六。”
“其中男方承担的部分,已经计入他的三成三。”
年轻律师翻了两页,没再说话。
陆维的手在桌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还有两笔。”陈律师说。
“第一笔,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被告向其母转账十二万,未经配偶同意。”
“第二笔,被告同意从其母亲处追回的十九万借款,已抵扣其份额。”
这两笔共三十一万,从男方份额扣除,计入女方。
所以男方实得一百零四万,女方三百零四万。
“各项债务各自承担,无子女抚养问题。”
调解员把材料合上,揉了揉眼睛。
“这个案子我做了十年。”
“第一次见到,账做这么清的。”
陆维的掌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陆维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着。
“知意。”
“嗯。”
“那天你说,我从来没打算记住你公司是干什么的。”
“我说过。”
“我现在记住了。”他抬头,“知野家居,做布艺,出口德国。”
“记住了。”
“晚了没有?”
我看着他。
“陆维,你要是三年前问这一句,就没有今天这张桌子。”
他低下头,把名字签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分钱
钱是两周后到账的。
三百零四万,打进我的卡里。
银行短信只有一行字,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
我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办那张副卡的时候,短信也是这么一行。
一个开头,一个结尾。
陆薇求职
十一月底,陆薇来了公司。
她站在前台,穿一件灰毛衣,没化妆。
小林拦住她:“您好,找谁?”
“找我嫂子。”
“沈总在开会。”
“我等。”
她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半小时。
我出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手在毛衣下摆上捏。
“嫂子。”
“叫沈总。”
“沈总。”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我来找工作。”
“你会什么?”
“我……”
“你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我会化妆,会卖卡,会跟客人聊天。”
“仓库缺一个理货的,早八晚六,一个月六千,试用期三个月。”
“理货?”
“对。贴标,点数,跟车发货。”
“我干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的线头。
“我妈天天在家骂,说我把婚事搞砸了。”
“我哥搬回去了,一个月给我妈三千,剩下的他自己都不够花。”
“家里现在没人给钱。”
“所以你来找我。”
“是。”
“陆薇,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
“但我不会给你一个身份。”
她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进这个仓库,工牌上写你的名字。”
“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的小姑子。”
“干得好,三个月转正。干不好,走人。”
她站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她第一天来上班,穿了双白鞋。
仓库地面有水,白鞋半天就脏了。
第三天,她把两个型号的标贴反,二百套床品退回重贴。
老赵当着所有人骂她:“你眼睛长着干什么用的。”
她站在货架中间,眼泪掉下来,没走。
第五天,她自己带了一双胶鞋。
群里
十二月,亲戚群里有人转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有些儿媳,把婆婆当提款机》。
下面三姨回了个问号。
婆婆发了一段语音,六十秒。
我没点开,直接退了群。
腊月里,婆婆打过一次电话。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回来吃顿饭。”
“妈,我年三十在公司。”
“公司公司,你就知道公司。”
“对,我就知道公司。”
她先挂了。
五分钟后,三姨私信我。
“知意,你婆婆那话,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也不容易。”
“三姨,您儿子今年给您多少钱?”
对话框上面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最后来的是三个字:“你说的对。”
订单
十二月下旬,周氏的合同签了。
第一批六十八万,亚麻床品和浴袍。
装柜那天我去看了,四十六个立方,装到晚上九点。
集装箱门合上,铅封锁死,咔哒一声。
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人眼睛发涩。
周慧兰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抬头看我。
“沈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您说。”
“那天在展厅,你为什么不替她圆一句?”
“圆一句,我姑且保住她的婚事。”
“代价呢?”
“代价是我以后每一句话,都不作数。”
周慧兰把笔放下,笑了一下。
“我们公司做了二十三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供应商。”
“说话不作数的那种。”
“所以这单给你。”
“不是因为布好,是因为你嘴硬。”
“布也好。”
“对,布也好。”
年会
年底,公司开了个年会,在园区对面的小馆子,二十一个人,坐了三桌。
我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一万二。
老赵喝了两杯,站起来,举着杯子。
“沈总,我说一句。”
“说。”
“今年三月你连着半个月半夜发消息,我以为公司要黄。”
“后来才知道,你在打官司。”
“你一句都没跟我们说。”
“公司的事,不该让你们担。”
“那你担了。”
“我担得起。”
老赵把酒一口闷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我在这儿干五年,没白干。”
三桌人一起鼓掌。
散场的时候,小林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橘子。
“沈总,明年还干吗?”
“干。”
“那我也不走。”
我站在那儿,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卡的边。
陆薇转正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沈总,我今天独立发了三车货。”
“没贴错。”
“我知道。”
后面跟了一个很笨的笑脸。
新卡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柜员是个小姑娘,笑得标准。
“女士,办什么业务?”
“办张卡。”
“要开通短信提醒吗?”
“要。”
“每笔都提醒?”
“每笔都要。”
“储蓄卡还是信用卡?”
“储蓄卡。”
“需要开通副卡吗?家人用起来方便。”
“不用。”
她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键盘上。
“确定不用吗?副卡免年费。”
“确定。”
新卡当场办好,卡面是素的,只有一行卡号。
我把它插进钱包最外面那一格。
银行门口有一阵风,手背一片凉。
原来那张卡,我剪了,剪成四片,扔进了银行门口的垃圾桶。
剪的时候,塑料很硬,剪了两下才断。
那天下午,我给公司下了个单。
二十一把人体工学椅,一万一千八一把。
收货地址写公司,收货人写:全体。
三年前我想给自己买一把,看了半年,没舍得。
那半年,我的卡给别人刷掉四十七万。
年会散场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抽屉里还留着一样东西。
剪碎的那张旧卡,我捡回了一片,压在账单第一页上。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正好。
新卡的第一笔消费,是那二十一把椅子。
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旧的折叠椅上,腰抵着椅背的横杆。
二十四万七千八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这次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花这么多。
也没有人替我说一句:我们养着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园区的银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朝天举着。
楼下有人在搬货,老赵在喊,声音很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只是这回,账单我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