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槜李
五月,越地的雨落了七日不歇。会稽山下,江水涨了三尺,田埂尽没,只余一垄一垄的青苗在水里浮着,像谁家妇人仓皇间忘了收的绣线。芦荡里积着齐膝的水,风过时,一荡一荡地往西倒,又直起来。
越王允常的丧才过旬日,宗庙里的哭声未绝,吴国的舟师已渡了浙江。斥候是冒雨来的,泥水没过膝,跪在阶下报完,便抖得说不出话。
越吴之怨,起于旧年。允常在时,吴人伐楚,越乘其虚入其边邑,掳民而去。阖闾引为奇耻,尝言必报。如今允常一死,吴人不问丧礼,不通盟誓,径发舟师——这不是伐人之国,是索人之债。
勾践跪在父亲的灵位前,手按着冷透的席。他没有起身,只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死灰,也是暗火。
范蠡立在阶下。雨顺着檐角连成线,落在青石上,碎成极细的白点。他自楚地入越不过二十余日,却已受命为上将军——允常临终前,依他献上的书简定下了这个位置。同来的文种,授了大夫。他知道,越国新丧,君位初立,吴王阖闾等的正是这一刻。
“吴人远来,师老而骄。”范蠡说,“臣请陈兵槜李,以逸待劳。”
“寡人亦作此想。”勾践的声音低而慢,像钝刀割麻。
槜李在越北,是吴越相接的一线。行军的路上,雨仍不肯住,粮车陷进泥里,要十个人推。越军三万,列在高阜上。甲胄吸足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背;戈矛斜倚,一排一排,像雨里长出的枯林。旌旗一面挨着一面,自阜顶一直铺到阜脚,被雨浸透的旗面垂着,风一来,便整片整片地掀动,直掀到天边去。
对面,吴军缓缓列开来。那是三万人马,车、徒、舟师各成其部,横陈在一片浅冈上。范蠡站在高处看。他见过楚国的战阵,也读过孙武的兵法,却极少见到这样整齐的师旅:吴人涉水而来,衣甲尽湿,却不见一丝喧哗;旗静鼓稳,阵列如刀切过的田垄。戈矛举起来,连成一片灰白的林子,从冈上一直漫到水边。
阖闾在中军。玄色的旗被雨贴住,仍有肃杀之气从旗底下漫出来。那旗上绣着两只玄鸟,鸟喙朝前,仿佛随时要飞出旗面。
“吴师整。”范蠡低声说。
“整,则可以乱。”勾践盯着那片旗,眼睛一眨不眨。
前夜,帐中议破吴之阵。有人说当以锐卒直前,有人说当以舟师绕其后。勾践听了一夜,临了只问一句:“吴人最难敌者何?”无人能答。他也不再问,只把案上一柄短剑拨过,剑尖对着自己的方向。
雨大了些。云低低地压在两阵之间,像一块浸饱了水的黑帛,随时要落下来。越军先出死士。那是最能搏杀的三十人,裸着上身,赤足踏泥,冲入吴阵前挟敌而斗,想撕开一道口子。吴军不动,戈矛只微微前倾,像一堵活着的墙。死士冲了两次,两次都被推回来,血肉贴在矛尖上,很快被雨冲成浅红的水,淌进芦荡。
“不动。”范蠡心里沉下去。他侧头去看勾践。勾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刀光在雨里闪了一闪便灭。
他下令,唤出罪人。三行,三百人,都是狱里的死囚,赤身,散发,被缚着双手押到阵前,又被松开。每人手里不持兵刃,只把短剑倒转,剑锋横在颈边。雨落在他们肩背上,落在剑脊上,顺着锋刃流下去。
为首一人开口,声音嘶哑,却传得很远:“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
说完,他先自刭。剑锋入颈,一线血喷出来,身子向前倒进泥里。第二人、第三人,一个接着一个,把自己送到剑上。雨声里,全是短促的、像木片折断一样的响。三百具身子次第倒下去,竟没有一声哭喊。血水顺着坡势流下来,先成线,再成沟,最后漫过整片泥地,把残存的雨水都染成暗红。
吴军的阵,松了。那堵墙出现一道看不见的裂口——不是甲胄的裂口,是眼睛里的。吴人握着戈,却不由自主把目光钉在那三行横陈的尸体上。血那样近,那样多,那样静。有人退了半步,有人在雨里低低地呕。
“属目。”勾践又笑了一声,“吴人属目矣。”
鼓声突起。越军自高阜压下,泥水四溅,像一整个山丘忽然倾倒。旗手擂鼓,鼓声贴着地面滚,滚过整片芦荡,震得人脚底发麻。吴军的戈矛迟了半拍,阵列里彼此相撞,进退失据。越人熟知芦荡深浅,专从吴人立足不稳处切入,把整齐的师旅一节一节割断。战车陷在泥中,甲士便下车步战,戈矛相交,木屑与血水齐溅;车撞在车上,轴折轮裂,驭者被掀翻在泥里,又被后来的车轮碾过去。雨幕里,旗倒、鼓乱、人声杂沓,血与泥混成一样的颜色。范蠡随在中军之侧,看着自己的号令化作成百上千柄戈,扎进那片玄色的旗影里。
吴军溃了。阖闾退。玄旗在中军里动荡,左右拥着他往西北去。范蠡正要催军追,忽见斜刺里冲出几个人,踏着泥水直插过去。为首的是越大夫灵姑浮,背甲裂了,须发上全是泥。他手里的戈折了半边,却还是直取那面旗。
范蠡看见灵姑浮的戈挥出去。戈是横击的兵器,那一击又低又狠,正落在阖闾踏在车上的那只脚。阖闾闷哼一声,身子歪下去。灵姑浮还要再击,被吴人的戈矛逼开,退了两步,却从泥里拾起一只掉落的鞋。那是阖闾的屦,绕系着黑皮,底上还沾着吴宫的尘土。他大笑着把鞋举起来,退回去。
雨忽然大了。
吴军退到七里外的陉,扎住。那一夜,吴营里灯火不灭。第二日,雨止,三里之内,血腥味压过湿泥与草叶。越人也不去收尸——他们要的是退敌,不是追亡。范蠡一个人走上高阜。芦荡里的水已清了几分,露出折断的矛柄,和一片片被血浸黑又漂白的泥。北边湖上的风过来,湿冷,带着水气。
他站了很久。他想起楚地郢都失陷那年,也是这样的水,这样的血。兵者凶器,这五个字他读过太多次,可每一次亲眼看见,仍觉自己像站在一口深井边。他回头望了一眼北面那片茫茫的水气。那时他还不知道,二十余年之后,他会在这同一片烟水里,载着一个人,把半生的刀兵都放下。
傍晚,斥候又来报:阖闾伤足,行至陉,不治。
范蠡怔了一下。那只掉在泥里的黑皮屦,忽然在他心里变得极重。
数日后,陉的营帐里,有人跪着。阖闾的气息已断断续续,他把太子夫差唤到榻前,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
“尔忘勾践杀尔父乎?”
夫差伏在地上,声音抖着:“不敢忘。”
阖闾盯着他,盯了许久,才松开手,眼睛一直睁着。帐外的风卷过旗角,吹进一丝湖上的水气。那一点水气里,混着槜李七里之外,谁也说不清的、尚未干透的血味。
第二章 夫椒
会稽的梅雨来了又去,去了又三年。
吴国的消息,一条一条过江来。有人说,吴王夫差使人立于庭,每日出入,必自问:“夫差!尔忘越王之杀尔父乎?”又自答:“唯,不敢忘。”三年不闻钟鼓,唯闻戈矛相击与舟师鼓噪。夫差练兵十万,日日勒兵于五湖之上,水陆并进,只为槜李那七里之外的一口气。吴人又改戈船之制,船身加高,两舷覆以生牛皮,桨手藏在其下,四面留孔,可刺可击;楼船三层,上置强弩,居高临下,江上无舟可当。
越国的朝堂上,勾践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如今睡的是柴,尝的是胆。每逢坐卧,必仰头去看梁上悬着的那枚苦胆,连尝胆时皱眉的深浅都一样。
“吴人日夜勒兵,是欲报越。”勾践说,“寡人欲先其未发而伐之。”
范蠡上前一步。他瘦了些,眉眼却更沉。
“不可。”他说,“兵者凶器,战者逆德。今天时不作,人事不起;吴之甲兵方盛,其君臣同心。臣闻之:天时不作,弗为人客;人事不起,弗为之始。大王若动,是与人角力于其所长,未有不败。”
“寡人知道。”勾践说,“可寡人若不动,等夫差练足十万舟师,来叩会稽的门么?”
“夫差之恨,三年必发。他愈急,我愈当缓;他求战,我便求守。”
“寡人已决矣。”勾践转过身。
范蠡沉默片刻,仍只是那一句:“王已决之,臣行制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看见会稽山上的雨。
越国发兵五万,舟师循江而下,直指五湖。那是一个春雨初歇的清晨,湖面笼着薄雾,天与水的颜色一样淡。戈船、楼船、小翼,首尾相接,延绵十余里;桨声啄着水面,像一万只水鸟同时点水。范蠡在中军船上,看两岸芦荡向后倾去。越人惯于水,舟小而轻,桨手都是溪上摇惯了船的人;只是这一回,他们要撞的不是溪石,是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夫椒山在五湖之中,是吴地的门户。两军相遇时,雾正散开。
吴人早已候在那里。自湖口到夫椒山下,吴国的舟师一层一层铺开,大翼居前,楼船居中,戈船两翼夹出,密如梳齿,多得像水面上又起了一座城。最前一艘,船首高悬玄旗,旗上两只玄鸟——那正是三年前插在槜李中军的那一面。岸上另有步卒数万,车马沿着湖堤排开,旌旗一直插到山脚下,与湖上的帆影连成一片。
“撞!”吴人先鼓。
戈船相撞,声音像两座山在水里撞上。船板裂开,木屑横飞,两舷甲士一齐向前倒,戈矛绞在一处,人在水里、在船上、在断板的边缘翻滚。水是冷的,血是热的,两样很快在湖面上分不出来。越人的舟胄吃力不稳,被吴船一撞再撞,桨折、舷裂、人下沉,一个个漩涡在黑水里打转,把浮上来的尸体往深处拽。矮小的越舟被楼船一压,整条翻扣下去,船底朝天,底下还压着十几个没能钻出来的人。
火起在午后。不知是吴人先放,还是越人先失,几艘破船燃了起来。天光正盛,火却看得极清楚:橙黄的一团在灰绿的水上滚,烧着船桅、烧着旗、烧着落在水中人的头发,然后连成一串,把整片湖面照得如同黄昏。风从西南来,把火往越阵里推,浓烟被风斜斜扯开,像一面极大的、流动的旗。喊杀声起起落落,压着鼓声,压着船板爆裂的响,最后都被风吞进烟里。
范蠡站在船尾,看着火里的自己人。他听见有人在烟里喊他的名字,喊大王的旗号,喊“退”。他没有喊。他只做了一件事——下令舟师向东,往沿岸芦荡里靠。那里水浅,吴人的大船进不来。
可他自己的中军,已经散了。
越军大败。湖面上漂着衣甲与断桨,浮尸一层一层,被风推着往一处聚,又散开;芦荡里塞满搁浅的船,船上还立着没死的人,正用断戈撑水。落日把血水镀上一层薄金。范蠡站在泥泞的湖岸上,回身去看吴人的旗——玄鸟旗已经插上夫椒山顶,山下的吴军列阵不哗,正一队一队清点俘虏。
夫差就站在那面旗底下。他还年轻,铁甲衬得身量极挺,眉目英武,却不看俘虏,只看会稽山的方向。
“多少?”他问左右。
“越王以甲楯五千,走保会稽。”
夫差笑了:“追。”
会稽山上,雨又落了。剩下的五千人挤在山坳里,衣甲尽破,粮已见底。勾践站在一块崖石上,看山下的吴营,一层一层,把整座山围住。山下吴营的鼓一日三通,号角一响,山上的树梢也跟着抖一下。他忽然回头,对左右说:“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
他一生沉默,这句话却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大王不可。”文种拦住他。这位越大夫平日话少而慢,此时却字字清楚,“杀妻子、燔宝器,是与国同尽。死易,存国难。请使种行成于吴。”
“行成?”勾践的声音哑了,“夫差会许么?”
“许不许,在人。”文种说,“在人的贪,与人的骄。”
范蠡从帐中出来。他一路从夫椒败退至此,官服上还挂着湖水的腥气,声音却很稳:“种言是。大王且忍数日之辱,换二十年的余地。吴人以求胜为喜,以受降为荣;大王若肯折节,夫差必不肯做那斩尽的事。”
“忍数日之辱。”勾践重复了一遍,“好。”
那一夜,文种带着几只漆匣下山。匣中不是玉璧,便是丝帛,另有素衣美人八人。吴营的灯一盏盏亮着,他径直去了太宰伯嚭的帐。
伯嚭是吴王身边最得用的人,也是最知道什么是好的人。他掀开匣盖,指尖抚过玉璧的纹路,又扫了一眼那几名低头的美人,笑了。
“越国既已如此,何必再劳大夫亲来。”
“寡君愿委国为臣妾,唯太宰一言。”
伯嚭点头。次日,夫差升帐。伍子胥须发斑白,立在阶前,声如金石:“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今越服役于我,我已经许之;若此而不灭,是纵虎于山,纵鱼于渊。越王能苦身,其臣能任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夫差没有看他,只看阶下的文种。文种低着头,露出极顺的颈线。
“越既请为臣妾,”夫差慢慢地说,“寡人何忍加诛。”
他挥手,受降。
文种回山时,天正是将明未明。他跪下来,把吴王的许诺一字一字说了。勾践闭着眼听,听到“许”字,才睁开,眼中那点暗火,终于又烧起来。
范蠡立于帐外。远处吴营的号角吹了一声,很短。他抬头看天,天边已有一线极薄的白。他知道,从今日起,越国要学的是另外一门功夫——不是如何打赢,而是如何活下去,如何等。这一等,或许要等二十年。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随寡君,走进吴国的门。他还不知道,这一场漫长的等待,尽头会落在五湖的烟水里:那时他会以另一叶舟,从这片他今夜败退的水上走过,舟上没有戈矛,只有一个人等他。
第三章 苎萝
会稽的雪化了三年,勾践才从吴国的厩里走出来。
那三年,他在姑苏的宫中替夫差养马、执辔,赤着脚踩过吴宫的廊石,也替马刷过背。范蠡随在身边,替他挡去许多更难看的眼色。归越那一日,舟过江心,勾践站在船头,回头去看姑苏的方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回到会稽,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席撤了,铺上柴。柴是湿的,扎人的。他夜里就睡在上面,翻一翻身,脊背便是一道道红痕。屋梁上悬着一枚胆,苦得发涩,他每日坐起、卧下,都要仰头去尝一口。
“女忘会稽之耻邪?”他常常自问。没有声音答他。可他从不曾忘。
越国的法令一年比一年紧: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十年之间,越地田里长稻,桑下养蚕,山间的铜铸成戈,水边的竹削成箭;文种把这些理得极细。
有一日,他摊开一卷竹简,对勾践说了一件事。
“吴王淫而好色,姑苏台榭之上,笙歌不绝。吴之强在甲兵,吴之弱在人心。臣有一谋:献美于吴,使夫差耽其色,弛其政,疏其忠直之臣。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吴王既好美色,便当以美色饵之。”
帐中静了一静。
“美人计。”勾践低声说。他没有立刻允,也没有拒。他想起姑苏宫里那些廊石,想起自己赤脚踩在上面的凉——凉得那样干净,干净得让他记恨。
“臣请遍访越地。”范蠡开口,“越地多水,水多丽人。”
“去。”勾践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落下来时,范蠡并不觉得重。他做过许多事,无非是拿人、拿地、拿性命去换一个“越”字;他没有想过,这一回要他拿的,会是一个人。
于是他的车马,便一程一程地在越地的溪山间走。他走过剡溪的雪,走过浦阳江上的雨。他把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却总差着一点什么——差的是那一点不能在脸上称量、只能在眼神里认出的东西。他要的不只是美。
那一年的三月,他到诸暨。诸暨的苎萝山不高,山脚下有一条溪,叫若耶溪。
那日清晨有薄雾。雾贴着溪面,把溪水、溪石、对岸的桑树都泡得发白,远看去像有人把一幅画浸在水里,又轻轻提起。范蠡舍了车,沿着溪岸慢慢走。露水很重,深衣的下摆很快湿了。
转过一丛新发的芦,他停住了。溪边一块极大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赤着足,踝上沾着溪水,一身素白的深衣,衣袖卷到肘上,露出半截小臂。膝上是一匹刚下水的纱,白得几乎透明,是苎麻织的,纬线细而匀。她把纱的一端浸进溪里,另一端握在手中,用的是一种极省力的手法:手腕一沉一送,纱便在水中散开,散成一片流动的雾;再一提,水珠从纱眼里滚出来,一串一串落回溪中,声音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弦。
雾在她身后来回飘,有时遮住她半边脸,有时又让开。范蠡看见她的侧影——眉是远的,眼是长的,唇没有色,可就是那几样凑在一起,让整条溪都静了下来,连雾都不肯走。
他在几步外站定,等她浣完这一匹纱,才开口。
“敢问,这纱是苎麻所织么?”
少女抬起头。她的眼很静,看他一眼,又落回纱上。
“是。”她说,“苎麻。”
“一匹纱,要洗几遍水?”
“七遍。”她把纱又浸下去,“三遍去浆,三遍去丝,最后一遍,要在清晨的溪里,等水最静的时候。水一动,纱色就不匀了。”
“若溪水不静呢?”
“那就等。”她说,“水总会有静的时候。”
范蠡心里动了一下,抬眼去看那条溪。
“这溪水,是从山上来的?”
“从苎萝山里来。”少女说,“山里有一眼泉,泉是活的。夏里凉,冬里暖。村里人洗衣、淘米、饮牛,都用这溪里的水。”
“村中人都以浣纱为业?”
“不都是。”她抬手指一指溪上游,“那边姓郑,郑家有个女儿,纱织得比我好,人也比我生得亮。可她心比我野。”
“你叫什么?”
少女没有立刻答。她把纱从水里提起来,抖了一下,水滴成串地落。那匹纱在晨光里透出一层极淡的光,像初生的月色。
“施夷光。”她说,“苎萝村的人,叫我西施。”
“施——夷光。”范蠡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念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看的那些名字,原来都只是名字。
“范大夫。”她忽然说。
范蠡一怔。此处并无相识之人,而他自入越,冠上的带、衣上的纹,都是上将军之制。
“我不识得你。”他说。
“我也不识得你。”西施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只到眼里,“可你的履是上好的皮,不是村里人穿的麻鞋;你的衣是深的,袖口有纹;你一路走来,不看桑,不看稻,单看人的脸。诸暨方圆百里,姓范的,只有一个人这样走路。”
雾散开一线,日光落在她脸上。范蠡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一路上,他见过许多美。美是容易认的——认得眉眼,认得腰身,认得笑起来的弧度。可眼前的这一个,认得出他的身份,认得出他一路的心思,还偏偏说得这样轻,像在说溪里的一尾鱼。
那一点“差”的东西,原来在这里。
他一向沉静,此刻却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极轻,轻得像纱落进水里。
“你日日在此浣纱?”他问。
“日日。”
“不觉得苦?”
“水是凉的,日头是暖的,”西施把纱在水里一沉一送,“苦的是不认得自己的人。”
范蠡沉默了很久。他本是要挑人的,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把她写在简上——那张简是冷的,她不是。
“我奉了王命,在越地寻人。”他还是说了,“寻容貌出众的女子。”
“寻到了么?”她问。
“没有。”
“那大夫再往东走三里,”她说,“郑家有个女儿,比我好看。”
“好看的人,我这一路看得多了。”范蠡说。
溪水仍旧流着,雾一层一层往上游退。西施低下头,继续浣她的第七遍纱。纱在水里散开,又合拢,白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她的手指,一沉,一送。
范蠡站在原地,忘了走,也忘了该说什么。
他忽然明白,自己奉了寡君之命来寻美,寻的是一把能递向吴宫的火。可这把火,此刻正坐在若耶溪的青石上,把一个国家的命运,同着一匹纱,浸进三月的水里。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西施,”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你若愿意,来会稽。”
少女望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轻得像溪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第四章 浣纱曲
越王命下的时候,若耶溪上最后一片薄冰刚化开。文种的美人计写在简上只一行,落到范蠡手里,却是要他亲自去接两个浣纱的女儿家入都,习乐、习舞、习礼容,三年为期,而后西去姑苏。
那一夜君臣议到更深。文种说,吴王好色,当以美色为戈,藏锋三年,再行献纳。勾践坐在灯下,眉毛不动,只说了两个字:“善。”又问范蠡:“大夫能行么?”范蠡答了一个“能”字,回到自家小院,坐了整夜,案上的灯芯结了三次花。
他答“能”的时候,没想过日后会怕。这事总得有人去做,而满朝之中,只有他既识得人心,又狠得下心。这两样从前是他的好处,那一夜却成了他的短处。
范蠡到苎萝村的那日,春雾未散。溪边蹲着两个浣纱的女子,素纱沉在水里,一漾一漾,像云落在溪上。郑旦先抬头,见来人衣冠肃整,便笑出声来;西施却只把纱一提,水珠顺着指缝滴下去,滴答,滴答。
她说:“大王要两个浣纱女,做什么?”
范蠡道:“习礼三年,备邦交之使。”
西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却像溪水照人,照出画里的影子。范蠡没有再说什么,只把王命与粟米之赐置于溪边的石上。老渔翁在舟里摇桨,叹了一声:“水的深浅,渔人知道;人的深浅,谁又知道呢。”
舟行三日,入会稽。越都临水,宫室低矮,檐角还染着战败后的灰气。
教习设在城西一处小院,教乐的是越女阿鸢。她先看郑旦的身段,再看西施的手,说:“一个宜舞,一个宜歌。”自此郑旦起舞,西施按节。郑旦舞起来如风过桃林,裙带翻飞;西施的歌低而清,一起腔,院中养的两只水禽都静了。
白日里,她们习深衣之容、执爵之仪、进退之节;夜里,灯下诵习歌诗。西施常问阿鸢,学了这些做什么。阿鸢只笑,指着窗外的月:“为了有一天,在别人的殿上不怯。”
阿鸢也教她们分辨各国的乐音:吴人喜高亢,楚人喜繁急,越人的歌最能入水。西施学得极慢——不是学不会,是不肯把越人的调子改成别人的调子。
三年之中,每有休沐,范蠡便以一叶舟载二女还若耶。春采桑,夏采莲,秋听芦雪,冬看寒江。于是两个人相守的日子,多在山水之间,不在宫墙之内。
有一年春天,她在溪口遇见打鱼回来的老父。父亲看了她半天,只说了一句:“瘦了。”西施笑着说没有瘦,父亲便不再说话,只把竹篓里的鱼一条条倒进她的篮里,鱼在篮中扑了一下,溅得她满袖是水。她望着父亲的背影走进村里,站了很久。
范蠡立在几步之外,没有近前。他看着她看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把她从这样的背影里拿走的。
夏日若耶,莲叶接天。老渔翁把舟撑到花深处。西施采莲不用刀,只用指,一节藕出水来,泥还沾着。舟到深处,她把莲蓬剥了,一粒一粒递过去。范蠡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尖都湿着。
她忽然说:“范大夫的手,不像握桨的。”
“那像什么?”
“像握剑的。”她说,“可握剑的人,怎么会有这样轻的手?”
范蠡没有答。他把莲子放进樽里,樽中清水一颤,月影碎了又圆。
有一回舟行至荷深处,四面都是高过人头的莲叶,风从叶上过,声音像雨。西施忽然不说话了。范蠡问她怎么了,她说:“在这里,看不见岸。”范蠡只说:“看不见岸,就看我。”西施低下头,那一日回去的路上,她再没有往两岸看过一眼。
秋夜,舟泊溪口,两岸芦花白得像雪。西施问:“吴是怎样的地方?”
“姑苏多台榭,多钟鼓。”范蠡望着水,“城里的人不问田事,只问歌舞。”
“那大王要我去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使吴王不见山水。”
“不见山水,”西施轻轻重复,“就看不见越了。”
说完她便不再问。舟底的活水一下一下撞着木板,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战鼓。她伸手去接船板上的秋露,接了半天,掌心只沾着一点凉。
过了许久,她又低声问:“会稽的事,很难罢?”
范蠡望着北岸的暗影,说:“寡君在吴三年,为人养马执辔。回来的那日,头也不抬。”他顿了顿,“所以他夜里枕着柴薪,尝一口苦胆。”
西施把袖口的水拧干,说:“我懂了。”这一句很轻,风一吹便散,可是两个人都听见了。
冬月一到,溪石上结着薄霜。西施常于月夜临水浣纱。那一夜,她洗着洗着便唱了起来。
“若耶之水清兮,可以濯素纱。素纱在水人不在,月在水中央。”
歌声顺着溪风过来,范蠡立在岸上,衣襟被风吹起。他听懂了。那不是浣纱的调子,是《越人歌》的旧腔,是先民在水上唱给君的软语。
郑旦坐在舟中听了半宿,也没有出声。老渔翁把桨停了,说:“这歌,从前是渡口送人的。”问完自己也哑了。
次日,他把一枚玉佩递给她。旧玉,系着青丝,玉上有水纹,是宛邑的样式。
“半枚在心里,半枚在手里。”他说,“到了姑苏,便看它。”
西施把玉佩贴在掌心,掌心的凉与玉的凉合在一处。她抬眼看他,看了很久,才说:“范大夫,你要送我去的地方,是吴宫。”
范蠡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否认。
“是。”他说。
溪山静下来,只剩水响。西施把玉佩系在腰间,动作很慢,很稳。
“我早知道了。”她说,“从你们入村那日起。”
“那你为何不问?”
“问了,你们还是要送我去的。”她说,“既是这样,不如我自己愿意。自己愿意走的路,脚是自己的。”
范蠡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寻的从来不是一把刀,是这样一个人:明知前路,仍肯自己抬脚。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系玉佩的青丝,低声唤了一句:“夷光。”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叫法。
回村的路上,郑旦看见她腰间的青丝,问:“谁给的?”西施说:“溪上捡的。”郑旦笑了笑,什么也没有再问。
“采莲那日,你说习礼是为了不怯。”西施说,“我如今懂了。不怯,是为了不使人看轻越人。”
风把她的鬓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哭,只将素纱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像叠一件再也穿不上的衣裳。
“我父在溪上打鱼,我母葬在苎萝山。”她说,“若耶的水是越的水,浣的纱是越的纱。大王要我去,我便去。只求大夫一件事。”
“你说。”
“到了那一日,不要使人来劝我。我自己知道该怎样。”
范蠡眼底有水光,被月色照着,看着竟像石上的霜。他抬起手,像是要碰一碰她的发,手到半途又落下。
“吴亡之日,”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必以舟来迎。”
西施点头,声音很轻:“那时是什么时节?”
“五湖烟水最深的时候。”他说,“我泊在姑苏城下的水口。你从台上下来,不必带别的。”
“带这枚玉佩,够么?”
“够。”
第五章 入吴
前四八五年春,越国的两叶舟自若耶溪口启程,过浙江,入五湖,向北去了姑苏。舟上载着西施与郑旦,载着越国的聘礼与简册,也载着范蠡压在袖底的一桩心事。
启程前一夜,范蠡入宫复命。宫里的灯不多,勾践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盘苦胆。他听完禀报,沉默良久,才说:“寡人尝过吴宫马厩的味道。这两个女子去,寡人要她们去得值得。”又问:“她们可知情由?”范蠡道:“知,亦不知。”他退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觉得宫里比溪上冷得多。
那一夜他没有回院,走到城西的水边站了许久。他每送出去一样东西,都是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
江上春水正涨。郑旦倚着船舷看水,看得久了,便问:“你说,吴王的殿上,是什么样的?”
西施望着两岸的桑田,道:“和我们那里一样,有日头,有水。”
“可我怕。”
“怕也不必说。”西施替她把散开的鬓发拢好,“我们走这一路,本来就是替人说不出的话。”
船出五湖时,天阔水远,只有水鸟贴着波面飞。范蠡坐在船尾,掌着桨,一言不发。西施偶一回身,正看见他望着北面的水线,那眼神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第三日过一处江湾,浪大了。郑旦晕船,伏在舷上干呕,西施把她的额头托起来,让她看远山。山那边就是越。郑旦说:“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就好了。”
夜泊时,郑旦睡熟了。西施坐到船尾。范蠡把自己的外衣递过去,她披上,只说:“范大夫,越国的舟,几时也能这样向北?”
“会的。”
“几时?”
“你数得清姑苏台上的月,我便数得清浦口的桨。”他说,“总有数完的一天。”
“范大夫,”她忽然说,“到了姑苏,我还能唱那支曲子么?”
“能,只是不能在人前唱。”
“那我就在夜里唱,唱给自己听。”她说,“若大夫在北边听见了,就当我同你说过话。”
范蠡握着桨,没有回头。江上的夜色很稠。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舟到姑苏那日,城门高得望不见顶,甲士执戈立于两旁。越地的女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郑旦攥着西施的袖子,掌心发凉。
吴宫的正殿上,钟鼓齐鸣。夫差南面而坐,玄衣玉带,神气英武,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胜之人的松快。阶下甲士成行,左右大夫分立,殿中悬着帷,风一动,帷影扫地。
范蠡奉简上前,行臣礼:“寡君遣陪臣范蠡,献越女二人,以备大王左右。”
简册呈上,帷后二女入殿。西施一身素色深衣,腰间系着那枚玉佩,步极轻,殿上的钟鼓忽然显得远了。
夫差起初只是随手一看。看到第二眼,人便从席上直起身,步下一级阶来,站得近了些。殿里静了一瞬,连趋走的寺人都忘了行礼。
“好。”夫差半晌才说,声音有些发干,“越地竟有这样的人。”
他又问:“你叫什么?”
“西施。”
“西施。”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念一件新得的美玉,“往后这宫中,你想听什么乐,寡人就命人奏什么乐。”
阶下一位白发老臣上前一步,是相国伍子胥。他须发皆白,声如裂帛:“大王不可纳。”
殿中登时安静。
“越人献美,是刀藏在袖里。”伍子胥道,“勾践卧薪,文种谋国,年年习兵,岁岁积粟。今日献二女,明日便要献寡君之头。臣请大王杀之。”
“相国老矣。”太宰伯嚭慢慢开口,笑意浮在眼角,“天下献女者众,难道个个都是间?受之,正见大王之德;却之,反教越人生疑。”
夫差笑了。他笑的时候看着西施,像看一件刚入手的宝物。“寡人正欲北会诸侯,岂可为二女子乱了大计。”
伍子胥再拜,袖袍一拂,退下阶去。他走过西施身边时停了一停,那双老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沉底的悲悯。西施垂着眼,人没有动,心却像被那目光割了一下。
殿外的廊下,伯嚭掸一掸袖子,对左右笑道:“老相国见的刀多了,见谁都觉得是刀。”这话随风飘进殿里。西施听见了,也只当没有听见。
是夜,二女宿在吴馆。郑旦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说:“西施,你怕么?”
“怕。”
“那你方才怎么不抖?”
“手抖了,藏在袖里。”西施说,“从今往后,我们的脸是给吴人看的,手是给自己攥的。”
郑旦笑起来,笑到一半,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抓住西施的手,两只手都凉,握在一处,才有一点热气。
朝罢,夫差传命:筑台于姑苏之西,临水起宫,以处越女。工匠的号子声,从此日夜响在城西的渚上。
台基一日高似一日。西施立在馆舍的廊下听了许久,忽然想起苎萝村修堤时,也是这样的号子。她不知道这高台筑完了,吴国的天会不会还是这个天。
范蠡在吴馆住了三日。三日里,他看够了这城里的台榭、车马与醉意,也该回越复命了。
临行的清早,江上有雾。西施送到城下的水口。水口泊着一叶舟,舟上立着范蠡,岸上站着西施,中间隔着浓得化不开的江雾,竟像是隔了一条江。
雾比她在越地见过的都大,静得能听见远处船夫的咳嗽。
“范大夫。”她先开口,声音在雾里散开。
“到了这里,要叫寡君。”
“寡君。”她学着说了一遍,又摇头,“可在雾里,我看不清人,还是叫范大夫吧。”
范蠡没有答。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简,隔着雾递过去。那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与水声。西施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在雾里碰到一处,又都缩了回去。木简落在水里,沉了,谁也没有去捞。
“吴亡之日,”他说,“我必以舟来迎。”
“我记着。”她说,“范大夫,我有一句话,今日不说,怕往后没有机会了。”
“你说。”
“这三年,你送我入都,教我歌舞,又送我过江。”她的声音很平,“旁人看你是在做事。可我知道,你每把我往前送一步,自己就往后退一步。”
范蠡没有说话,只扶着舷,指节慢慢收紧。
“范大夫,”她说,“你在岸上等我,我在舟上等你,只是等的地方不一样。”
她握紧了掌心那半枚玉佩。她本该说些别的,说宫室的深,说吴王的骄,说郑旦昨夜哭了;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范大夫,保重。”
“你也保重。”范蠡说。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慢得像怕说快了,就当真了。
“那一日,”他忽然又说,“你从台上下来时,不必回头。姑苏城那么大,我只认得你一个人的背影。”
舟离了岸。桨声一下下,被雾吞没。西施站在水口,站了很久,直到雾里连桨声都没有了,只剩姑苏城头初起的钟声,一下,一下。
雾没有散。她站在雾里,像还站在那条若耶溪的溪石上;只是这一回,水是往北流的。
第六章 馆娃
馆娃宫筑在姑苏台的西面,前临水,后倚山。台上悬钟,宫中列磬,日日有乐声从高处落下来,落到城外的水上,碎成一片一片。廊柱上的彩绘常年不干,殿中的帷幔是越地不产的锦。西施来时只带一身素色深衣、一枚系着青丝的玉佩,如今都压在匣底。
夫差为她凿了一条廊。廊下的地是虚的,以木承之,四面通空;人行走其上,脚步落处,木石相激,铿然有声。夫差说,这声音像水。于是这廊唤作响屧廊。西施每夜从廊上走过,钟磬早歇,只剩自己的足音一声一声跟着她,像是有人在空廊深处替她数着日子。
宫外一道小径通后山,山上有香草,风一过满径生香,宫人称它采香径。走到尽头,能望见西面的水。水的那一边是越,可什么也望不见,只有烟。
夫差原不是寻常的君王。他勒过十万甲兵,败过越,伐过齐。可自从馆娃宫里有了人,他在殿上的日子便一日短似一日。朝会一散,他便来,随口问她哪一支舞好,哪一樽酒甜。西施答得极慢,每一句都像随口,却恰好落在他想听的地方。她说,姑苏台虽高,还望不见五湖那边的帆;夫差便命人再筑一层。她说,后山的花太野,长在人走的地方不好;夫差便命人开径、凿池、遍植香草,一队一队民夫背着土石,从秋背到春。她说,台上的泉不够响;夫差便命人把那条廊加宽加长。宫人只道夫人爱花爱水,谁也没有把这几句话连起来想。
夫差也曾问起越。那一夜他饮多了酒,说朝上的人都劝寡人早图越,说勾践卧薪,说范蠡练兵。“你也从越地来,”他看着她,“你说,越人心里,真有寡人么?”西施替他把樽斟满,手很稳。“大王伐齐的时候,越人可曾动过一舟一桨?”她说,“越地多水,人也多贫,送两张脸来,便算尽了心。大王若还不信,便使人去数他们的仓;数得清的仓,有什么可怕。”夫差笑了,说:“寡人的疑心,倒不如一个女子豁达。”伐越的议论,从此在殿上又轻了几分。
太宰伯嚭是宫中待西施最殷的人。入吴那日,满殿的人里,是他先笑着迎上来。此后他常来,送楚国的玉、齐国的锦;西施都受了,回赠以亲手浣过的一方纱。伯嚭不懂纱,却懂这纱是从哪一条溪里出来的。他在夫差跟前说得最多的一句是:“馆娃宫的夫人,是知大体的。”西施偶尔也回一句:“太宰待臣妾极恭,是宫里的福气。”两个人彼此成全,谁也不肯把话说明。宫墙之内,忠直的话越少,这样的话便越多。
相国伍子胥的话,一年比一年重,也一年比一年少人肯听。他再来谏,说越不可信,说吴之祸必自越起;夫差起初不语,后来冷笑,后来索性不召他。有一回朝议,那老臣说:“老臣之目,悬于东门,要看越兵之入吴。”满殿无人接话。西施立在帷后,听见了,只把帷角合上,把自己的影子送回去。她没有说过他一句恶语,也不曾在夫差跟前添过一字;可她在这宫里的每一日,都在替那句“老臣之目”作注——忠言原是要人肯信的,一旦不信,忠言便成了谤语。
那一年,相国伍子胥死了。先是城外议论,说相国屡谏大王不要伐齐,大王不听;后来又说,大王赐了相国一把属镂剑。三日后,宫中钟声停了半日,廊上的人都低着头走路。西施问寺人,寺人只说:“相国薨了。临终把眼睛托付给了东门。”她想起朝堂上那道沉底的、悲悯的目光。那时不懂,如今懂了:他望见的不是她,是吴国的将来。
她往越地传出去的东西,从不用字。越地的纱一匹匹送进宫来,她亲手浣过,叠好,再由采买的寺人送回市上;纱是素的,可素纱有几道纬、行路有几处针脚,越地的人是认得的。她也数过宫库里进出的粮车,数过城头换班的更鼓,数过夫差北上的车马与留城的甲士,一针一针缝进经纬里。有一年冬里,她在采香径尽头折一枝香草,交给一个进宫的卖药老者,那人的口音是诸暨的。老者接了草,没有看她,只说一句:“溪水还清。”她点点头,转身走开,走了很久,才觉出掌心里全是汗。
这几年,吴王在台上的日子比在殿上的多。春则泛舟玩花,夏则纳凉高台,秋则射猎,冬则围炉。有一回夫差携她登台,指着满城水色说:“寡人有此,天下不足争。”西施应道:“大王之乐,胜过越人十倍。”话说得极顺,顺得她自己都心惊。
她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做得很稳。只是每做完一件,她都要回响屧廊上走一遍,走得很慢,让足音把那句话从心里赶出去。她夜里常梦见若耶溪,溪水很清,她蹲在青石上浣纱,父亲在舟里摇桨。醒来时锦缎在暗里泛光,她伸手去摸腰间那枚玉,玉是凉的。这宫里的心事,没有一个活人可以诉,只能对玉说;玉不说话。
而这时候的越地,是另一番景象。会稽的水田年年开垦,仓廪一日比一日满。勾践卧薪,夜以苦胆自警。文种治政,抚民积粟。范蠡练兵于江上,教死士习水战,舟楫一排排横在浦口,桨被磨得发亮;他教人夜行、闻鼓、辨风向,说:“吴人舟大,我们舟小;舟小的人,要会趁夜。”范蠡每年遣人入吴,以重礼事伯嚭,问吴王起居,也问宫台上那位夫人可安。回话的人总是说:安。有一年那人多嘴,说吴宫的乐声一年盛似一年。范蠡点了点头,说:“好。”说完便去看浦口的舟,一直看到天黑。
东西隔绝。西施在台上听不见越地的鼓,范蠡在浦口也望不见姑苏的台。两人各守着一半玉佩,谁也不肯先说一个字。
伍子胥死后,吴王出兵伐齐,大胜而还,殿上从此再没有人开口。夫差命人打造车马,预备北上会盟,与中原诸侯争一争盟主之名。
前四八二年,吴王北上黄池,带走了吴国的精锐。
那一夜,越舟夜渡,鼓声压着水面推到姑苏城下。吴太子友仓促出战,兵败被俘。消息传到宫中时,天还没亮,宫人奔走,帷帐乱影,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又一盏一盏被风吹灭。半月后,吴王自黄池匆匆返国,以厚礼请和于越;宫中复设宴席,钟鼓如常,仿佛城外没有死过人。
只有一个夜里,西施立在响屧廊上,听见城外的鼓,一下,一下,隔着夜色,也隔着炉火、丝竹与满台的灯。她认得那鼓声——那是越地的鼓,是浦口的鼓,是她离乡那年,在山外听过的、压着水面的鼓。
她扶着廊柱慢慢坐下。掌心的玉佩凉着,凉得清清楚楚。她想起范蠡立在雾里说的那句话,想起自己叠得方方正正的那一方素纱,想起苎萝村的溪水,和母亲早早不在了的家。
天上有一痕月,很细,落在廊上,像谁用指甲划下的一道缝。她想:要来了。
快了吧。
第七章 笠泽
这一年,越王勾践亲率三军伐吴。甲士五万,舟师两千,车乘千余,自浙江而出,压向笠泽。吴王夫差御之于笠泽,两军夹水而陈。
越军在此岸伏了三日。芦花被夜露浸透,风一过,便落在甲胄上簌簌作响,细得像雪。范蠡立在岸头的高阜上,深衣下摆湿了半截,他没有理会。远处对岸的吴军营火明灭一串,像一头卧在雾里的巨兽,睁着眼。火光之外,是黑沉沉的吴营栅垒,自水边一直排到山脚,栅后旌旗的轮廓在雾里浮浮沉沉,多得数不清。
“吴人善水。”文种从身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夹水而陈,舟师列于中流。我若直渡,过半必为所乘。”
“所以不直渡。”范蠡说。
文种看他一眼:“不渡?”
“今夜渡。”范蠡把手里的那面小旗插进土中,“但不是这一处。”
越军列作三军:中军属王,左右两军分属文种与诸大夫。甲士五万,车乘千余,舟楫两千,分作三处,压在这江的两岸,黑压压地,连芦苇也被压得直不起腰。甲士各持戈盾,一排一排坐在湿草里,谁也不说话。戈矛成林,一直插到雾里去;旌旗卷着,不许展开——范蠡说,今夜不必叫敌人看清我们有多少人。有个年少些的兵在磨剑,磨了很久,刃上磨出一道极细的声。范蠡走过时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低下头去。
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江心隐约传来吴军巡舟的桨声,一下,又一下,慢得像老人在水边呼吸。勾践的帐就在身后百步,帐中有火,火光照出一角帷幕,也照出那位越王偶尔踱动的影子。三年生聚,十年教训,都压在今夜。
范蠡望着那顶帐,望得出神。当年他随这位王入吴为奴,替人牵马执辔,站在吴宫的厩下,也常这样看远处的灯火,只是隔得更近,看得更清。他记得那时心中只有一句话:会稽之败,不是败在兵少,是败在不肯等。今夜他不叫这江上再多死一个不必要的人。
三更将尽,江左忽然起了鼓声。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鼓同时擂响,从苇荡里撞出来,撞到水面上,又撞到对岸去。刹那间越军火把齐举,绵延数里,人影攒动,似有千军万马正在抢渡。鼓声未歇,江右又是一片火起,鼓噪更急。芦荡被火把照得一片暗红,雾在光里翻涌,江面上仿佛真有数不清的舟、数不清的人,正拼命往对岸挤。两面鼓声一起一落,火把一明一灭,雾气被这万千点光烘得微微发红;芦荡里伏着的越人不曾动一下,只有甲胄的边缘,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对岸的吴营骤然沸腾。
夫差的旌旗在雾里升起。吴军是久练之师,反应极快——左军向左,右军向右,戈船分作两翼,顺着鼓声的来处扑去;中流的舟师也动了,桨叶砸进水里,水声与鼓声混成一片。楼船的灯一盏盏点起,火光一队一队地往两翼挪,像整座吴营都被那鼓声牵着走。
范蠡一直望着对岸那面旌旗。
等它移了。
“传令。”他说,“中军涉水,当中而鼓。”
令下如水。勾践的中军从正对吴营的江面无声地推入水中——不是乘舟,是人。甲士把戈横在胸前,盾举过头顶,水没到腰,再没到胸。没有人喊,只有极重的呼吸,和整片江水被切开的声音。甲上的雾水往下淌,滴进江里,江面因此生出一层细碎的乱纹。有人脚下踏空,戈一横,人便沉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一小串泡。没有人回头去拉,队形不许乱。
雾替他们藏住了一半。
吴人果然分兵。
他们的左军被江左的鼓声牵向苇荡,右军扑向江右的火,中流的戈船也顺着鼓噪调了船头。吴军中军所在的岸上,一时只剩一片薄薄的旌旗与鼓。
水声却近了。
第一排越兵踏出水面时,吴人还在听对岸的鼓。
然后越军的鼓,从水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几十面,是数百面。鼓槌落在湿透的皮面上,声音沉闷而惨烈,像是从江底直接翻上来。随即火舟从雾里冲出——几十条满载薪柴的小舟,柴上浇透了松脂,一触吴军的舟阵便燃。火在水上跑,比风还快。吴人的戈船一时散不开,船与船撞在一处,火自船尾爬向桅顶,映得整条江面通红,雾被烤得四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兵。有船烧断了缆,顺着水流横冲直撞,撞进自家的队列里,把火一并送过去。
范蠡不下令冲锋。他只盯着吴军的中军。
“左翼压上,右翼抄后。”他说,“不必急,让他们自乱。”
文种在左岸等这一句,等得手都按在戈柄上生了汗。他的左翼不鼓不喊,贴着苇荡往下推——不是扑,是挤,密密地挤过吴人的阵隙;右翼从火的后头绕过去,绕到吴军背水的地方。
甲士踏着浅水往前推,水没着小腿,每一步都踩起一层白沫;横在胸前的戈随步子一下一下前顶,像一整片铁做的禾苗,从水里长出来,又往岸上漫过去。越军便如水一般漫过岸。不急,不喊,只是漫。吴军中军乱了:背后是火,前面是矛,侧翼是踏浪而来的甲士。有人回身去救船,有人向岸上奔,队列一裂,便再也合不上。
夫差的旌旗倒向姑苏的方向。
吴将在雾里呼喊着收拢人马,然而火在水上,船靠不了岸。有人弃甲入水,游了一半,被自家的舟撞翻。江面上浮起来的东西,比沉下去的还多。鼓声、火声、喊声、戈矛相击声,一起撑着这半江的水。范蠡始终没有离开那块高阜。天将明时,雾薄了,露出江上漂着的断桨、翻覆的舟,还有大片大片将水染暗的颜色。
文种回来,衣上带着烟灰:“吴师溃了。”
范蠡望着对岸:“追。追到姑苏城下为止。”
他转身下阜,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望——那面插在土里的小旗还在,旗角被夜露压得贴着地。他把旗拔起来,收进袖中。
越军的号令当夜传遍三军:吴军主力尽丧于笠泽,残部退保姑苏,越人环城而营。围城的鼓,从此没有停过。
姑苏城里,那一夜也被鼓声惊醒了。
鼓声先是从水面上来的,然后爬过城垣,落进宫墙。宫人起初以为是夜宴的钟磬早了些,后来听出那不是钟磬。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有人提着灯往城上跑。
西施坐在馆娃宫的廊下。廊外是响屧的长板,夫差曾令人在上面行走取声,此时无人行走。鼓声一阵密,一阵疏,隔着水,隔着城垣,隔着这许多年的灯火,仍像敲在她的胸口。
她想起入吴那年,江上也有雾。她坐在一乘锦帷的舟里,两岸的人为看她而不肯散去。那时范蠡立在另一条舟上,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吴亡之日,我以舟来迎。这句话她数了七八年,数得几乎不敢再信。
她抬手按住廊柱。柱上还挂着前年舞宴余下的丝绦,早已褪了色。
“范大夫。”她极轻地叫了一声,没有出声,“你当真来了。”
宫门那一头,火把一队队地出城。廊外起风,吹动那片褪色的丝绦,也吹过她鬓边。她站起来,走回内殿,把案上一樽未动的酒,缓缓浇在阶下的泥土里。
第八章 姑苏围城
围城进入第三年,姑苏城里的米价已经没有人再问了。
城外的越军扎了三重营,营栅从水边一直拉到山脚。营与营之间以土墙相接,望楼一座挨着一座,楼上昼夜有人;营外掘壕,壕外埋着尖桩,一层层排出去,直排到箭射不到的地方。围城的鼓照例在暮时响三通,不紧不慢,像在给这城计数。城中起初还有人应声咒骂,后来连骂的力气也省下,留着走路、汲水、守垛。
越军不急着进城。他们筑土山,高过城头,山上的弩手能俯射到城里的巷子;他们凿地道,自城墙下一段一段往里掘,掘到夜里,城中的兵便听见地底下有极轻的、像虫蛀木头一样的响;他们造云梯,梯身长过城墙,推到壕边,一排一排立着,像一片新长出来的林子。攻城的日子,火矢先射,火落在城中,烧着檐、烧着仓、烧着一片一片挤在一起的屋顶,火光里人声嘈杂,随即又被下一阵鼓压下去。城中人白日望着土山,夜里听着地底的响,连梦也睡不成一个整的。
粮食早已尽了。兵卒先杀马,马杀尽了,便食蒲苇的根、桑树的皮。井里的水越汲越浊,一桶要澄上半日。街巷之间,行人贴着墙根走,谁也不看谁的脸。夜里偶有哭声,很短,一声就断了。
城中并非无人守。城头昼夜有兵,兵也瘦;一垛与一垛之间,火把在风里摇。越军并不急攻,只筑营、屯粮、按日擂那三通鼓。有一夜下了雪,雪落在城头,也落在越营上,两边的营火都白了一层。城中人扒着垛口看,看见对面营里居然有人在唱,唱的是越地的调子。有人听了半宿,回过身来,把家里最后一只佩玉换成了半斗黍。
又有一夜,城上有人鼓噪,说越人退了。众人拥到垛口去看,只见越营的火光比前夜更密——那是新到的兵。一个老兵坐回垛后,说了一句“早知有今日”,便不再开口。城头风大,谁也没有接他的话。
西施住在馆娃宫。宫中的舞女早已遣散,只余宫女阿菱守着她。廊下的长板仍在,响屧的旧痕被尘土填满。她每日做的事不多:汲水,扫廊,把前年留下的丝绦一条条理好,再挂回原处。
阿菱替她梳头时手很慢,终于说:“夫人,城里那些话,你听见了么。他们说……说是因着你,才有今日。”西施看着鉴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说:“吴国的城,是吴人自己守丢的。”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他们说得也不全是错。是我来的。”阿菱哭了。她替阿菱把眼泪拭去,说别哭,水少。
郑旦是三年前去的。
那年秋里,郑旦咳得厉害。西施守在席边,一勺一勺喂她温水。郑旦笑,说这吴宫的水也这样甜,喝得人也懒了。她说完又咳,咳完了看她一眼:“夷光,我们来的日子,是不是太多了。”
西施没有答。郑旦便睡去,再没有醒。把她葬在城西一片高地上。西施记得那一日,抬棺的人也瘦得很。
城是这年冬月里破的。
越军攻了三日。第一日撞水门,巨木一下一下撞在门上,门后的土石簌簌地落;第二日填壕,柴草与土石一并推下,壕沟一夜之间填出三条通路;第三日黄昏,水门先裂,随后西面的城墙塌了一角,尘土腾起,像一堵竖立起来的雾。越人的甲士从缺口涌进来,戈矛相击,喊声贴着屋檐走。火起在台榭上——先是一角帷,接着是桅木,再接着,姑苏台的方向腾起一片昏黄的光,天与地都染了色。
夫差退保姑苏台。他遣使请成,说昔年越之事吴,也曾在会稽请成,吴王许之;今日吴之事越,愿亦如之。使者往返三回。那位使者白发苍苍,跪在越王帐前,把吴国的玉圭高举过头。越军的兵卒围着看。有人认得这样的场面——十几年前,会稽山下,也是这样一个人跪在吴军帐前请成,那时吴王许了。
勾践动过心。范蠡立在阶下,只说了一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使者第四回回来时,勾践没有见他。
夫差当夜自刭。他死前用帛覆住自己的脸,说没有面目再见子胥于地下。
有人把这话传到宫外,传到采香径上。西施记得伍子胥。那位老相国在她初入吴宫时,当着满殿的人对夫差说:此女不可留。夫差没有听。后来伍子胥得了属镂之剑,也是在这城里死的。原来这宫里的许多人,都死在同一样东西上——被自己信的人,慢慢地不再信了。
西施站在采香径上。
昔日夫差令人在此采香,为的是让她夜里闻着睡。如今径上草长到膝,草叶上落着一层灰。越兵踏过响屧的长板,木板在戈柄下断裂,一截一截翘起来。有人扯下廊上的帷,有人把案上的樽爵倾倒,酒在地上流开,很快被灰吸尽。
她一直站着,直到一个越宫的寺人提着灯找到她,低头称了一声“夫人”,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旧宫倾颓的声音,她是听得见的。那不像墙塌,倒像一样很大的东西在地底下慢慢散开。
这一头,吴宫旧殿里也摆开了席。
越王勾践坐于上座。殿中樽爵齐列,钟磬新响,是这许多年越地不曾有过的热闹。文种得赐上赏,范蠡得赐上赏,诸大夫依次进爵。勾践喝了几爵,面色是少见的松。
酒到半酣,一个大夫起身奏事。他说吴国之亡,亡于此女。美色乱政,几倾社稷,愿大王沉之于江,以绝后患。
殿里一时静下来。
勾践把爵放下,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阶下的范蠡,只说:“此事后议。”
范蠡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碰案上那爵酒。他看见勾践的目光在诸大夫身上一一掠过——那目光很轻,像在数什么。
散席之后,文种在阶上等他。
“少伯,”文种说,“今日之赏,你不喜。”
范蠡望着宫墙外那片还没熄尽的红:“我看见了。今日仗剑而来的人,一个个都记在名册上。他也在记。”
文种沉默良久:“你多想了。”范蠡不答。他想起勾践卧薪的那几年,王夜里尝胆,也是那样看着柴上的苦味,眼神一寸一寸地冷。那时他们同在一叶舟上。舟已靠岸了。
那一夜,范蠡没有回自己的营。他在馆娃宫外的湖边站到更鼓将尽,终于看见阿菱扶着一个瘦瘦的人影出来。
西施在几步外停住。
月色很淡,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她看着他,像要看许多年。
“范大夫。”她说。
范蠡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面小旗——笠泽之夜插在土里、被他拔走的那面——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船在湖上。”他说,“我曾说过的。”
西施握紧了那面旗。旗角早已洗去泥土,只剩一道很旧的折痕。
第九章 五湖
姑苏城破之后的第四十日,范蠡入宫请辞。
越王在旧吴宫的偏殿见他。殿外的台榭还在修整,工匠担着木石往来,尘土浮在光里。勾践赐他坐,他没有坐。
“吴已亡,会稽之耻已雪。”范蠡说,“臣请辞。”
勾践看了他很久,久得殿里连木石相击的声响都听得清。
“寡人与子分国而有之。”勾践说,“不然,将加诛于子。”
这话说得极轻,像一柄刀不肯出鞘。
范蠡伏地,对曰:“君行令,臣行意。”
殿里静了一刻。勾践转身去看殿外那些担木石的工匠,看了一会儿,说:“会稽之上三百里,寡人为子表之。子可以居。”
范蠡再拜,仍辞不受。
他起身时,没有再看那座上的人。出殿的时候,日头正斜,宫墙的影子铺了半条廊。他忽然想起会稽山中的那些夜,想起自己替王执辔走过吴宫的厩,想起那一句在心里放了十几年的话:事罢即去。原来话是有日子的,到了今日,正好。
他没有回自己的宅子。宅中的器物一件一件都在原处,他只取了一卷简、一枚玉,把门虚掩。席上还放着一件没绣完的旧衣,是西施在吴时托人捎来的,他只穿过两回。
当夜,城外的水边停着一条小船。他把行李放上去,只有一只旧囊、一卷简、一枚从小带在身上的佩玉。月亮很好,照着水,也照着城墙上新补过的那一处。
临上舟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姑苏。这城他看过许多年:从远处看,从帐上看,从败军的舟上看。今夜头一回,它是静的。城的轮廓被月光描出来,城墙上有新补的缺口,房舍之间还有未凉的余烟。他把那一眼收好,像收一面旗。
舟行到五湖之滨时,天将明。
西施已在舟中。送她来的是若耶溪上那位老渔翁,替人摆渡了一辈子,这一趟最远,也最沉默。老渔翁把桨交给范蠡,没有问什么,转身顺着堤岸走远了。
“少伯。”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范蠡在她身边坐下。舟外湖水是淡青的,一层薄雾贴着水面走,远处的岸像被人用极淡的墨画了一道。
“我们往哪里去?”西施问。
“水的尽头。”范蠡说。
西施从袖中取出一枚佩玉,玉上有一道旧痕,是当年离开越地时她带走的那一枚。范蠡也取出自己那枚,一对玉并在一处,纹路相接,严丝合缝。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把两枚玉系在舟边的木环上,任它随着水声轻轻碰响。
舟便离了岸。五湖的水面阔大,天光落下来,一层一层,像谁把许多年的日子铺开晾在水上。
第一日湖上无风,水面平得像未磨的鉴,舟过之处,把云影剖成两半。第二日落了一点雨,雨脚很细,落在水上起白点,像有人在极远处擂鼓。第三日晴,岸上芦花开了,白茫茫地连到天边,忽有一行雁从北面来,斜斜地过去,叫声很清。
夜里他们把舟泊在芦花边上。湖上没有灯,只有星;星落在水里,比天上的还密。西施没有说话,范蠡也没有。一句话在心里放了十几年,如今挨得这样近,反倒不急着一句一句说出来。她伸手去拨水里那点碎光,光碎了又合,像这些年的日子,一碰就散,散了还在原处。
西施忽然说:“你还记得若耶溪上的雾么。”
“记得。”范蠡说,“那日你在溪上浣纱,纱漂在水里,我以为是一朵云沉下去了。”
西施笑了。这是她许多年里第一次这样笑。
“郑旦若在,”她望着水面,“必定要抢着坐在船头。”
两人静了一会儿。范蠡没有说那句“可惜”,有些事情,说出来反倒轻了。
“少伯,”她隔了很久才说,“我从前行路,总想着这一步是替谁走的。从会稽走到姑苏,每一步都是替越国走的。如今没有越国了,也没有吴国了。”
“如今是替你自己走的。”范蠡说。
西施看着水,没有答他。半晌,她低声道:“他待我不薄。”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没有再说别的。有些债,人活着的时候还不清,只有活着,慢慢还。
舟曾从若耶溪外经过。西施望了半日,没有叫停。苎萝山的影子在水上浮了一小会儿,便退到雾里去。她把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和若耶溪一个样子。村里已没有人在等她了——她父亲是前年去的,是阿菱托人打听来的。她把这消息在心里放了一整日,到了夜上,才对范蠡说了。
第五日,他们遇见一条越国的商舟。舟上的人讲起都城里的近事,讲得很小心:说越王已经大宴群臣,说宫中新铸了钟磬,说姑苏台的废墟上开始另起宫室。末了,那人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大夫种死了,王赐下那把属镂之剑,种自刭于家。
范蠡听了,久久不语。他早曾遣人送过一封书与文种,劝他早去;文种读了书,终究没有走。那把属镂剑,原是当年夫差赐死伍子胥的那一把。
商舟去远之后,范蠡取出一只小樽,斟满,双手捧着,向东南的方向慢慢倾在水里。西施没有劝他,也没有问,只是把桨的一头握住,替他稳住那条顺着水走的船。
风起时,恍惚能听见传来环佩叮咚,像极了当年若耶溪边那个浣纱的少女。
“少伯,可还记得……”雾中浮现她的剪影,广袖依然沾着晨露,“你说要教我识遍天下山水?”
他颤抖着起身:“我们泛舟五湖,你可愿做渔人的妻子?”
她笑靥如花,拿出半块玉珏,轻轻放在一盏青瓷酒杯旁,转身从湖中掠起一掬清水,涟漪里浮现出他们初遇时的若耶溪。
他们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说几时回头。桨在水上划开一道,又合上,像什么也没有划过。
夜里起了雾。五湖的水阔得望不见岸,一叶孤舟浮在中间,像一点未干的墨。残月西沉,月色落在水上,碎成极细的鳞。西施靠在范蠡的肩上,听桨声一下,一下,拍在空阔的水上。那声音很远,很稳,竟有些像当年笠泽的鼓。
雾一层一层合上来,把两岸、把远近、把整座姑苏,都收进去了。那一叶舟也收了进去:先还看得见一点影,像水上未合的一笔;再一错眼,便只在烟水里分不清了。
桨声还在,一下,一下,渐远,渐轻,像是要说什么,又终于没有说。
此后五湖上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