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家来了个女人。
她手里拎着一只旧木箱。我十二岁,站在门后头,从门缝里看她上楼。她走两步歇一下,箱子不重,她一只手托着底,另一只手扶着栏杆。
进了门她把箱子放在饭桌边上,说了一句:家里我收拾。
我爸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嗯了一声。
我没喊人。
那天晚上吃饭,她给我添了第三碗。我说我不吃了。她说多吃点,长个子。我把碗放下,说,我不饿。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
第二天她就动了手。
她把我爸那个铁皮柜掀开,把里头一摞一摞的账页抱到院子里的水泥台上。她又把灶屋墙角那堆纸箱子全搬出来,一本一本翻。翻一本,扔一本。扔的时候她不看人,手往外一甩,纸片在风里翻两下,落到鸡窝边上。
我蹲在门槛上看。
我爸在院子里站着,手一直没从裤兜里拿出来。
她翻到第三十几本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沓信纸,边角发脆,有的地方泡过水,页跟页粘在一起。她捻开一页,捻一下停一下。
她说,这上头记的全是欠人的钱。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行。我知道就行。
她把那沓纸往怀里一收,进了屋。
我爸那天夜里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三四根,走到我跟前,说,你娘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家里有一样东西不能丢。
我问哪一样。
他说,账。欠人的,一分不能少,多一分也不能要。
我说,她拿走了。
我爸没说话,进屋了。
第二天那沓纸就不见了。
我找过。她的屋子我借着倒水的工夫看过两回,柜子、箱子上头、枕头底下。灶膛边上我也扒过,鸡窝后头那堆砖我搬开看了。我还把院子里那堆纸箱子全倒了一遍。
没有。
那半年我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给我洗衣裳,我把衣裳收进屋里自己晾。她烙饼,我不吃,跑到我大伯家蹭一碗面。她跟我说话,我就嗯。一句都不多。
我爸夹在中间,跟她吵过两回。
头一回在院子里,声音不大,我在屋里听得见。
我爸说,那账本不能烧。
她说,不烧,欠账的天天上门,你受得了?
我爸说,那是他们该还的。
她说,你听我一句:这世上的账,只有不认,没有不清。
我爸没再说话。
第二回在厨房,碗摔了一个。我蹲在门后头,听见我爸说了一句什么,她把门一推,从我面前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那年三十六。
进我家门的时候穿一件灰蓝的卡其外套,扣子是塑料的,掉了两颗,用白线缠着补的。
她前头那个男人是病死的,治了三年,把家底治空了。
她进门那天给我塞过一样东西。一把水果糖,包在报纸里,报纸上还沾着油。
我没接。
她把糖放在我床头,走了。我等她走远了,把糖拿到院子里,一颗一颗砸碎了,扔进鸡窝。
这事我二十多年没跟人说过。那时候我心里认定,吃了她的糖,就等于认了她这个人。
这是后来村里人说的。说她来我们家,是来还债的,也是来讨口饭吃的。
我那时候听不进这些。
她来的那年秋天,我们家收了一块地。她跟着下地,捆玉米秆捆得比我爸还快。傍晚回来,她在院子里洗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了三四遍还洗不干净。
她把那只旧木箱放在她床头,一直没锁,也没打开过。
有一回我趁她下地,把箱子开了一条缝。
里头是一本账,两个印子,还有一件男人的旧棉袄,蓝布的,领子磨白了一圈。
我没敢再翻。
我爸和她过了三年。我十五岁那年秋天,她走了。
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腰,躺了一个多月。她那阵子天天往医院跑,跑完再去菜市场帮人剥毛豆,剥一斤三毛钱。
我爸能下地那天,她把碗刷完,擦干手,站在屋里说:我明天走。
我爸说,走哪儿去。
她说,我一个女人,撑不住这个家。
我爸坐在炕沿上,把烟点着,抽了半根,说,你走吧。
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还拎着那只旧木箱。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出院门,上了村口那辆三轮。她没回头。
我爸也没出门。
她走那天,村里人在井台边上说了一下午。
有人说她是我们家花钱雇来的,说工的。有人说她是来过渡的,男人死了,找个落脚地方。还有人说她走的时候把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卷走了。
这些话我都听过。
我那时候十五岁,听见了不吭声。我心里是有点信的。
一个外来的女人,在我们家住了三年,走的时候拎着箱子就走,这箱子在我心里就是「她拿了东西」的意思。
我爸那年之后很少提她,提起来只说一句:那个女人,嘴硬心软。
我十六岁那年上了外地,在建筑队当小工。十八岁学装修,二十二岁开始跑建材,二十九岁那年自己拉了一车货,赔了个精光,欠了一屁股债,三年才还清。
这些年我搬过十一回家。每回搬家,我都把抽屉翻一遍,翻完抽屉翻房梁,翻完房梁扒灶台后头的砖缝。
我找的不是钱。我找那沓账。
我娘写字有个习惯,数字末尾那一笔往上挑,像个小钩子。
五年前我在县城开了个小的建材门市。铺子不大,门口摆两排样板砖,后头一张旧办公桌,桌上一个玻璃罐,装钉子用。
去年冬天,那个人进了我的门。
他进门先跺脚,脚上的泥一块一块掉在门垫上。他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前襟上一片油亮。
他说:你是这家的老板?
我说是。
他说,我姓陈,陈国良。你娘叫陈月英吧。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我们村姓陈的二十来户,叫陈月英的只有一个。
他说,我找你们家找了二十五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我说,你找我们家做什么。
他说,还钱。
他说,你娘当年借给我爸三十块钱。一共三回,记在一本账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本账。
他说,我爸看过。你娘把账本给他看过。
他说,你娘走的那年,我爸托人问过你们,说账还在不在。村里人回话,说烧了。
我说,那就是烧了。
他说,烧没烧,我心里不踏实。我爸临死还念叨。他说,欠陈月英三十块,一比一的事。他要我替他还,还得当着你们家人的面还。
我说,你爸欠的三十块,值什么。
他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年我们家一粒豆都下不了地。你娘把钱塞给我爸,说先买豆种。秋天豆子卖了,我们才喘过那口气。
我坐在桌后头,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说,你来还钱,晚了。
他说,晚也得还。
他从棉袄里头的口袋掏出几张旧票子,软得像布,叠了四折。他说这钱在他家里搁了二十五年。
我没伸手。
他坐在我对面那张塑料凳上,坐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那地方的人,欠了账,心里是压着东西的。我说句话不好听:我们村有二十几户人家,大半辈子的交情都在这些账上。
我说,这个账,我认。
他说,不是让你认。
我说,那你要什么。
他说,要你收下这三十块,再给你娘烧柱香。
我说,我娘死了八年了。
他愣了一下。
他把钱收回口袋,站起来,说,那我等你哪天回去,我跟你一道去。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我把这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说了一句:那本账,会不会真的烧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娘那个人,烧是不会烧的。
我问他,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追。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说,你后妈那人,我管不住。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叫她「你后妈」。
我开始查这本账。
头一件事是去问我大伯。我大伯八十一了,脑子还清楚。
他在灶屋里烧火,听我说完,把火钳一放,说,你娘那本账,我知道。
我说,您知道什么。
他说,你娘借出去的钱不止那一笔。她那本账,记了三十几户,有的还了,有的没还。她没跟人要过。
我说,那这三十块呢。
他说,这三十块,是你后妈替她还的。
我愣住了。
他把火钳拿起来,捅了捅灶,说,你娘走的前一年,有几回是那个女人陪着她去镇上。回来的时候你娘走不动,就坐在人家院门口歇。
他说,那几户人家,后来都来送过钱。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你后妈进门以后的半年里。
我又去找了村里的老会计。
老会计坐在他家堂屋里,跟我说了另一个版本。
他说,她收账那阵子,村里人骂她。有人说她刚进门就翻人家抽屉,是想捞钱。有人说她把账本拿回娘家给自己娘家兄弟看。
他说,那半年,她没少受气。
我说,收上来的钱呢。
他说,还债了。
他说,你家那年欠了砖厂的钱,欠了粮油店的钱,还欠了医院的钱。她收一笔还一笔,账本上划一笔。
我问,她替我们家还了多少。
他想了想,说,六十几块。
我说,这些钱她怎么拿出来的。
他说,有收的,有她自己的。
我从他家里出来,在村口站了很久。
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十二岁那年以为她拿走的是我们家的东西。
她拿走的是我们家的麻烦。
我后来去村里问过,问当年是谁传的话说她烧了账。
问了七八个人,最后问到我们村原来的妇女主任。
她坐在她家门前择菜,听完,说了一句:那话是我说的。
我说,您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你后妈不让我说。
她把菜盆放下,说,那年你娘刚走,你们家欠账的事全村都知道。上门讨债的一拨一拨,把门槛都踩平了。你爸不敢跟人吵,就缩在屋里。
她说,你后妈拿着账本挨家挨户去对,人家看她是个外来的,话都没法好好说。
她说,是我出的主意。我说,你就对外头讲账本烧了。烧了,人家讨不着,也不好再骂你们家。
我说,那我后妈答应了?
她说,答应了。她说,反正我也不图这个家的名声。
我那天从她家门口走出去,走了很远。
一年多以后,我在城西菜市场后头找到了她。
那是个很旧的铺面,两间屋子打通的一间,门口没挂招牌,玻璃上糊着一张纸,蓝笔写着:缝纫、改衣、补裤脚。
她坐在缝纫机后面。
六十来岁,头发在后头拿黑橡皮筋扎着,脸瘦,颧骨高。
她没认出我。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我说,方姨。
她抬起头。
我说,我是陈家村陈月英的儿子。
缝纫机嗡着,她把线拔了,机器停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你娘死了。
我说,死了。八年了。
她没说话。
店里有个客人在试裤子,她抬头说,明天来取。客人走了,她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了一半。
她坐在我对面,说,你来做什么。
我说,我们家欠你一笔账。
她说,不欠。
我说,欠了二十五年。
她说,不欠。你娘的钱,我男人当年用豆子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落在我手里那只袋子上。
我把袋子放到缝纫机旁边。
她看了一眼,说,拿回去。
我说,我不是来还债的。
她问,那来做什么。
我说,来问一句:你为什么说账本烧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收回去,放到缝纫机上。
她说,那你后爸没跟你说?
我说,他说不清。
她笑了一下,很短。
她说,我拿账本那天,你后爸站在院里,一句话没说。我把账本拿走,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鸡叫。他站在那儿,一直到我出大门。
我说,他为什么不拦。
她说,他拦不住。他这个人,一辈子就那一句:这个家我说不清。
我说,那账本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说,我把账本留给你们家了。
我说,留在哪儿。
她说,走的前一天夜里,我塞进柴房里那口旧箱子底下。
我说,为什么不交给他。
她说,交给他,他第二天就得烧。
她说,放在箱子里,等他哪天想通了,自己会翻出来。
我说,他二十多年没翻。
她说,他不翻,说明他没想通。可东西在。
我坐直了。
我说,那我这些年翻房梁、翻灶台,怎么就没翻那口箱子。
她把手从缝纫机上收回去。
她说,因为你没想到。你以为那口箱子是我带走的。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
我从她铺子里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给我爸打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在咳嗽。
我说,爸,账本你收到过没有。
电话那边静了一小会儿。
他说,收到过。
我说,在哪儿。
他说,箱子里。
我说,哪个箱子。
他没说话。
我说,爸,你说话。
他说,你回来自己找。
我是第三天才回去的。回去的头一天,我把家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
第二天我坐在院子里,把这几年搬家扔下的东西过了一遍,也想了一遍。
傍晚我到柴房里去劈柴。柴房里堆着旧木料,还有一口箱子,是我入行那年从别人手里收的旧货,一直没用上。
我把那口箱子提到院子里,掀开盖。
箱底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布是一块老蓝布,包了三折,用线缝死了。
我拿刀把线挑开。
里头是那本账。
封面是硬纸板,边上磨出了毛。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娘的字,末尾那一笔往上挑。
我坐在院子里,一页一页往后翻。
账从八几年一直记到九几年。有的行后头划了一道横线,是还清的;有的后头画了个圈,没还。
翻到最后,我看见一张纸夹在里面,跟账页不一样,是后来塞进去的。
纸上不是数字。
是一个名字,后头写着:欠一百二十,三年还。落款是我爸的签名,日期是我娘走的那一年。
我翻到这一页又看了两遍。
这张纸的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字很淡:
「这个钱我还了,别跟孩子说。」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说,爸,最后那一页那张纸是什么。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娘病的时候,我在外头借了钱。
我说,借了谁的钱。
他说,你后妈。
我说,一百二十?
他说,对。
我说,那你后来还了没有。
他说,还了。三年还的。
我说,钱从哪儿来的。
他说,工地。
我说,你腰是怎么伤的。
他不吭声了。
我说,爸。
他说,跟她没关系。
我说,谁跟你说有关系。
他说,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把那本账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一边看一边算。
她收上来的那些钱,还完了砖厂、粮油店和医院。剩下的钱,她一分没带走。
我爸借的那一百二,是她这些年攒的。
她走的时候,包着一口旧木箱,把账本寄回来,地址写的是我们家,寄件人一栏空着。
她在我们家三年,没留一件东西。
第二天我去问她。
她的铺子早上八点开,我七点半就到了,在门口站着。
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账本我找到了。
她说,那就好。
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我爸那一百二,你为什么借。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
她说,你爸这人,一辈子算账算得清,就是算不清人情。
她说,那笔钱,他不还,晚上睡不着。他还了三年,最后一年还差二十,我给他垫的。
我说,他欠你的账,记在哪。
她说,没记。
我说,为什么不记。
她说,我是自家人,记什么。
那天我在她的铺子里坐了一整天。
屋里摆着一张折叠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暖瓶。墙上钉了两根钉子,挂着一条毛巾和一件围裙。窗台上搁着几瓣蒜。
我把这些都看了。
一个人过日子过成这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她坐在窗边踩缝纫机。那台机器老,踩起来咯噔咯噔响,每响三下停一下,是她脚底下没劲了。
我说,这机器卖了吧,买台电动的。
她说,电动的踩不出劲。
我说,机器要什么劲。
她说,我这人,手上没劲使唤,心里空。
我不懂她这句话,也没问。
她做活的时候,我给她递剪刀。她改一条裤子要剪三下,我看出来了,先递剪子,再递粉笔。中午她煮了一锅面,给我盛了一碗,说锅里还有。
那碗面上头卧着一个蛋,煎得焦黄。
她把碗推过来,自己那碗里没有蛋。
我把蛋夹给她。
她说,你吃。
我说,我不爱吃。
她说,你小时候爱吃。
我抬起头。
她说,你娘跟我说的。她说这孩子什么都不挑,就是爱吃煎蛋。
我低着头,把蛋吃了。
我没什么话可说。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跟人套近乎,一开口就觉得假。那天我坐在那儿,吃完了那碗面,说了一句:这个蛋煎得好。
她说,你爸也爱吃煎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给他煎了三年。
我要走的时候,她把那口旧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我没见过第二只。四个角都拿铁皮包着,锁扣上还挂着一把小锁。
她打开锁,把箱子掀开。
里面是一件叠好的灰蓝卡其外套,两个印子,还有那件男人的旧棉袄。
她把外套拿出来,抖开,说,这个是你娘给我改的。
我说,我娘?
她说,我进你们家那年冬天冷,你娘留下来的衣裳我穿不上。这件的里子是她拆的,我照着改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衣角。那件衣裳的袖口是我娘的手艺,走线粗,隔三针就松一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娘病着的那两年,家里常来一个女人。她白天来,晚上走。有一回她还给我带了一把糖。我那时候不懂事,接了就吃。
我问我爸,这是谁。
我爸说,是你娘的同事。
后来这个女人进了我们家。
那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她跟我娘是什么关系,她怎么进的我们家,我爸为什么娶她,她为什么又走。
那天她把外套折好,我坐在她对面,把这些都问了。
她一间屋里坐着,把话一句一句讲完。
她说,她跟我娘是同学,一个村的。
我娘病的那两年,家里没有人管孩子,她过来帮忙。
她说,我娘最后那阵子跟她讲了一件事:这个孩子,我放心不下,你帮我看着。
她说,她答应了。
她说,她嫁进我们家,是答应了人。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话你别跟你爸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心里过不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下车在村口那座桥上站了一会儿。
桥下的河已经很浅了,卵石露出来,月亮照在上头,一块一块的亮。
我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掉下去过一回。
我有了她铺子里的地址,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她提着我的后领子,把我放在岸上,拍我的背,拍得我吐了一地的水。
后来她骂了我一句。我记得她骂人的样子,眉毛往下压。
我这二十五年,一直在心里给她写状子。
我把她写成了一个进我们家抢东西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们家里唯一一个把这件事办完的人。
我在桥上站了半个钟头,风从下游刮上来。
我这一年四十二岁,跑过许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这辈子算得清砖的价钱、水泥的价钱、工钱的价钱。
我算不清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端着账本挨家挨户去敲门的时候,心里是什么。
那天夜里我回城,路过菜市场,她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我没敲门。
第二年开春我回了村。
我爸瘦了,走路慢。他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近了说。
我在家待了一个礼拜。
头三天我把他那些旧东西全翻出来:一个铁皮柜、三口旧木箱、几件棉衣。我把旧衣裳一件一件抖开,甩掉灰,叠好,装箱。
其中有一件蓝布棉袄,领子磨白了一圈,袖口补了一块。
我拿着它进屋,问我爸。
他看了一眼,说,那年的冬天。
我说,还穿吗。
他说,穿不上。
我说,那就收起来。
他抬起头看我,说,你找到她了?
我说,找到了。
他说,她还怨我不。
我说,没提你。
他没再问。
那年夏天我把铺子关了三天,去城西给她修屋顶。
她铺子的屋顶漏了,下雨的时候,屋里要摆三个盆接水。
我扛着梯子去的。她站在门口,说,你别上房。
我说,我在工地上干过几年。
她拦了一下,没拦住。
我在房上铺了一下午的油毡,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黑的。
她端了盆水,递给我一条毛巾。
我说,你这些年就住这?
她说,住惯了。
我说,铺子后面那间屋子潮不潮。
她说,潮。
我说,我给你做一张床,木头架的,离地二十公分,底下搁两块砖。
她说,不用。
我说,我做的不用花钱。
她站在那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说,恨过。
她说,什么时候不恨了。
我说,去年冬天,在你铺子里吃那碗面的时候。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这孩子说话真不好听。
我说,我从小就这样。
那天晚上她留我吃饭。她自己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馅里搁了一点姜。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中间搁一个搪瓷盆。
她问我,你现在做什么生意。
我说,卖砖。
她说,卖得动吗。
我说,还行,一年能挣个十几万。
她说,那够了。
我说,不够。
她说,怎么不够。
我说,我想把铺子扩大,缺钱。
她放下筷子,转身到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茶叶罐。
她把罐子放在桌上,说,这里头有五万。
我说,我不借。
她说,不是借。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你娘的。
我把罐子推回去。
她说,我这些年攒的。没儿没女,留着做什么。
我说,那你留着养老。
她说,我这辈子吃得了多少。
那天我把话说得很硬。我把罐子推回去的时候,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头。她的手很粗,指头关节上鼓着包。
我把手收回来。
这顿饭吃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送我出来,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跟你爸一个样,别人给你东西,你先想欠不欠。
我说,我给钱。
她说,你给钱,就是把人情变了买卖。
那天我没有再说什么,开车走了。
我回到城里,琢磨了三天。
第三天我把铺子的账本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扩大铺面要十五万,我手里有九万。
差六万。
我打电话给她。
我说,钱我借,按银行的利息算。
她说,你跟我算利息?
我说,算。
她静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跟你爸一个样。
她借给我五万。
我写了一张借条,钱的数目写得很大,落款写的日期。
我把借条塞给她。她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木箱里。
第二年开春,我把铺子扩了一间。
扩铺那天,我把门面上那块旧牌子换下来。
新牌子做了一米二宽,四个字,红底白字。我把字交到镇上的刻字铺,刻字的老头问我这四个字谁起的。
我说,我娘起的。
他说,你娘好眼神。
我说,她死了。
他哦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那块牌子是我五年前自己钉的,钉子钉歪了,一横一竖都不齐。
我把新牌子钉上去,退后两步看。
风从街上刮过来,把门口两排样板砖上的灰吹走了。
我站在门口,把手里那把锤子往腰里一别。
后来我又想了一件事。
我娘那本账还没完。她记了三四十笔,有的收了,有的没记收。
我把它摊在桌上,一支笔一支笔对。能找着人的,我打电话问一句,人家说还了,我就划一道横线。人家说没还,我就问一句数目,把钱送过去,回来写一行字。
有几个老人已经糊涂了,说记不清。我就写一句:对不上,算了。
这半年,我把那本账里能对上的,全都对清了。
最后我在最后一页底下写了几行字,落款是我。
我写的是:这本账是我娘记的,我替她收尾了。往后我们家不欠人,也不让人欠着。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请她回家吃饭。
我爸一早起来烧了水,我把桌子搬到院里,擦了三遍。
她到的时候手里还是拎着那只旧木箱,箱子上头搭了一块干净的布。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把这个称呼叫出口了。
我叫的是:方姨。
她停了一下,才应了一声,把箱子放下。
那天吃饭,我爸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她没让,自己夹了回去,放在我爸碗里。
我爸笑了一下,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这个鱼是早上买的。
她说,我知道,鳃是红的。
我爸说,你还记得。
她说,我记得。你买鱼就看腮。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这三年里他们是怎么过的,我一句都不知道。
吃完饭她来收碗,我说我洗。
她说,你今天坐着。
我说,不行。
我们两个人在灶屋里洗碗,她洗,我拿布擦。碗有八个,擦了四遍,橱柜里头摆不下,我摞在灶台上。
她说,你这人做事真死板。
我说,从小就这样。
我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我娘的那只旧木箱,我们家的那一只,从家谱箱子里翻出来的。
这个我后来才知道:我娘留给我的那只樟木箱,一直搁在她那儿。
她把箱子推到我面前,说,你娘的,还给你。
我掀开盖。
里头是空的。
她说,箱子空了,我给你做点东西。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摊在桌上,是一块蓝布,跟我手里那块一样。
她说,我给你缝了个袋,你以后装账本用。
那个袋子有一尺见方,边缝得很齐。
我拿起来看,底下绣着两个小字。
两个字是:陈记。
我抬起头看她。
她说,你娘当年的箱子底下,绣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把袋子叠好,揣进怀里。
那天夜里我送她回去。她坐在我副驾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路灯一段一段地照过来。
到了铺子门口,我把车停下来,说了一句:方姨,往后这铺子,给你留一间。
她说,我一个缝纫的,留什么铺子。
我说,你在我这儿做活,我给你做饭。
她说完什么也没说。
她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一下,回头看我,说,你娘的账,你收完了?
我说,收完了。
她说,那就好。
她转身推开卷帘门,屋里灯亮起来,缝纫机在那儿立着。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把车开走。
今年开春,我回了趟村,去我娘坟上。
坟在村子后头那道坡上,土是新培的,草长得还不够齐。
我在坟前坐了半个钟头。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对着坟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那本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念给她听。念完我说了一句:娘,账我收完了,人也找到了。
我说,你当年让人帮着看孩子,她看着了。
我说,她在城西缝衣裳,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