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她考了726分,我只考了300分。
她母亲把我的书包扔出门外:“三百分的废物,也配进我家门?”
她头也没回,去了清华。
十年后,我站在机场,亲手举着接机牌。
她挽着未婚夫走出来,看清牌子上的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牌子,只写了一个名字。
【第一章】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出口处挤满了人,举牌的,拉横幅的,打电话的。
助理钟小川捧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接机牌,额头冒汗。
“周总,这个我来举就行,您去车里坐着。”
我把牌子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自己来。”
钟小川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跟了我六年,知道我决定的事,没人劝得动。
牌子上写着:北岸精工,周屹,恭候许清禾博士。
许清禾。
这三个字,我十年没念出口过。
广播响了,航班落地。
人流涌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米白色风衣,头发挽起来,戴一副细框眼镜,比十年前瘦了一圈。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西装笔挺,手腕上的表在灯下反光。
男人一手推着行李车,一手搭在她腰上。
许清禾的视线扫过人群,扫过我,停住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男人察觉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认识?”
许清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男人上下打量我。
我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一双旧皮鞋。
早上从车间出来,没来得及换。
男人笑了。
“清禾,这不会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吧?你妈提过,三百分那个?”
许清禾扯了扯他的袖子。
“泽川,别说了。”
顾泽川不但没停,反而推着行李车走到我面前。
“兄弟,在机场举牌子呢?一天多少钱?”
钟小川脸色一变,往前跨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他。
顾泽川把行李车往我腿边一推。
“正好,帮我把箱子推到停车场,给你两百。”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夹在指缝里,在我眼前晃。
许清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周屹,好久不见。”
“嗯。”
“你……现在在机场工作?”
我没回答。
顾泽川把钱塞进我夹克口袋。
“行了,别叙旧了,我们赶时间,北岸精工的车应该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要走。
许清禾没动。
她的眼睛落在我手里的牌子上。
她看了三秒。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泽川。”
“又怎么了?”
“你看他手里的牌子。”
顾泽川回头,扫了一眼,嗤笑出声。
“北岸派个司机来接,正常,搞技术的公司,抠门。”
他走过来,伸手要拿牌子。
“给我吧,你可以下班了。”
我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打印的行程单。
最底下一行字:接机人,董事长周屹。
顾泽川的手停在半空。
许清禾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行李车。
箱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把口袋里那两百块拿出来,放回顾泽川胸前的西装口袋里。
“顾先生,车在外面。”
“请。”
【第二章】
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钟小川开车,我坐副驾驶。
后排的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车开出机场高速,顾泽川先绷不住了。
“周……周先生,冒昧问一句,你在北岸,具体负责哪一块?”
我看着窗外。
“都负责。”
顾泽川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北岸的董事长,我们恒辉做尽调之前查过,工商登记上写的是周屹,我还以为是重名。”
“不是重名。”
后视镜里,顾泽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许清禾一直低着头,手指抠着风衣的扣子。
扣子被她抠得咯吱作响。
顾泽川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可车里太静,每个字我都听得清。
“你不是说他高考三百分,去了技校吗?”
“是技校。”
“技校出来的能当董事长?股权结构肯定有问题,代持,或者背后有人。”
许清禾没接话。
顾泽川坐直身子,换了一副腔调。
“周总,既然是老同学,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说。”
“这次恒辉资本有意收购北岸六成股份,清禾是我们请来的技术顾问,清华精密仪器系的博士,她做的尽调报告,决定这次估值。”
他顿了顿。
“说白了,北岸值多少钱,她说了算。”
钟小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回过头,看了许清禾一眼。
“是吗?”
许清禾抬起头。
十年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眼尾往上挑,带着一股子劲儿。
“周屹,我会公事公办。”
“好。”
我转回去。
车里又静了下来。
到了北岸园区,下车的时候,顾泽川故意落后两步,对着手机说话。
“对,他就是董事长,我也没想到……你别管,我心里有数,他那点家底,经不起查。”
他挂了电话,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他笑得很快,快得有点假。
“周总,会议室在哪?”
钟小川领着他们往里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许清禾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攥着左手的手腕。
十年前,她紧张的时候也这样。
钟小川折回来,压低声音。
“周总,恒辉那边的意向书我又看了一遍,估值压得太狠了,只给到市场价的三成。”
“我知道。”
“那您还让他们来尽调?”
“让他们来。”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我想看看,她能写出一份什么样的报告。”
【第三章】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北岸的技术总监、财务总监、法务,恒辉带来的律师和分析师。
我坐在主位。
顾泽川坐在对面,翻着文件,嘴角挂着笑。
许清禾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开始吧。”我说。
许清禾推了推眼镜,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张结构图。
谐波减速器。
北岸的核心产品,工业机器人关节里最要命的那个零件。
国内能做到这个精度的,不超过三家。
“北岸精工的减速器,回差控制在十弧秒以内,寿命超过两万小时,数据很漂亮。”
许清禾的声音很稳。
“但我在比对专利库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她切到下一页。
两张齿形曲线图,并排放着。
几乎一模一样。
“左边是北岸二〇一九年申请的专利,右边,是清华精密仪器实验室二〇一八年发表的论文数据。”
会议室里炸开了。
北岸的技术总监老秦拍案而起。
“胡说八道!这个齿形是我们自己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许清禾没看他,看着我。
“论文的第一作者,是我。”
老秦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泽川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
“周总,事情就是这样,你们的核心技术,涉嫌使用清华的研究成果。”
“往小了说,是专利纠纷。”
“往大了说,是侵犯知识产权,要上法庭的。”
他身子往前倾,两只手交叉撑在桌上。
“恒辉愿意帮你们兜底,前提是,六成股份,按我们的估值走。”
“不然,下周律师函就会寄到你们每一个客户手上。”
财务总监的脸白了。
法务埋头翻资料,手在抖。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张图。
左边那张,是我在出租屋里,用一台二手机床,熬了四百多个夜里磨出来的。
右边那张,我从没见过。
可它和我的,分毫不差。
“许博士。”
我开口。
“你这篇论文的原始数据,从哪来的?”
许清禾愣了一下。
“实验室测的。”
“谁测的?”
“我……我的课题组。”
“你亲手测的?”
她不说话了。
顾泽川插嘴。
“周总,你这是在质疑清华的学术诚信?”
我没理他,只看许清禾。
“你亲手测的吗?”
许清禾的手指又攥住了手腕。
指节发白。
“数据是课题组共享的。”
“好。”
我站起来。
“今天到这里。”
顾泽川也站起来,笑出了声。
“周总,你这是认了?”
“我给你们三天。”
我走到门口,回头。
“三天后,我会告诉你们,这张图到底是谁的。”
门在身后关上。
钟小川跟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总,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马骁。
北岸的前研发工程师,我带了四年的徒弟。
两年前离职,说是回老家。
我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第四章】
顾泽川订了酒店顶楼的餐厅,说是给许清禾接风。
我本来不想去。
钟小川说,恒辉那边特意打电话,说许博士的母亲也来了,想见见老同学。
王翠芬。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去了。
包间的门一推开,王翠芬就站了起来。
十年没见,她胖了一圈,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指头上三个戒指。
她上下打量我,从头发看到鞋。
“哟,这不是小周吗?”
“阿姨。”
“别,别叫阿姨,我可担不起。”
她坐回去,端起茶杯,吹了吹。
“听泽川说,你现在是什么董事长了?”
“嗯。”
“几个人的公司啊?”
“三百多人。”
王翠芬噗嗤一声笑了,茶水溅到桌布上。
“三百多人,跟你考的分数一样多。”
顾泽川跟着笑。
许清禾坐在角落,脸埋得很低。
“妈。”
“我说错了?”
王翠芬把茶杯一放。
“当年我就说,这孩子没出息,你还不信,非要跟他好。”
“高考那天,数学考到一半,人跑了,交白卷,你知道全年级都怎么笑话我们家吗?”
“说我女儿眼瞎,找了个逃兵。”
我坐在那里,没动筷子。
那天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人说过。
王翠芬越说越来劲。
“现在搞什么减速器,还偷我女儿的论文,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妈!”
许清禾抬起头,眼圈红了。
王翠芬瞪她。
“你吼什么?我替你出气呢!”
顾泽川给王翠芬夹了一筷子菜,打圆场。
“阿姨,消消气,周总也不容易。”
他转向我,举起酒杯。
“周总,我敬你,这杯酒喝了,咱们就把收购的事定了,省得闹到法庭上,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看着他的酒杯。
没端。
顾泽川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点。
王翠芬一拍桌子。
“给脸不要脸!泽川是给你台阶下!”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拄着一根拐杖,右腿明显短了一截。
许建国。
许清禾的父亲。
“爸?你怎么来了?”
许清禾站起来。
许建国没看她,也没看王翠芬。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
我站了起来。
“叔。”
许建国的嘴唇在抖。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小屹,叔对不住你。”
王翠芬的脸一下子变了。
“老许,你喝多了吧?胡说什么?”
许建国猛地回头。
“我胡说?”
他的拐杖在地上砸了一下。
“二〇一四年六月七号,下午三点,我给清禾送准考证,在考场外头那个路口被车撞了,肇事司机跑了。”
“我躺在马路中间,血流了一地,没一个人敢上来。”
“是他。”
许建国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
“是小屹从考场里冲出来,把我背到医院的。”
“他背着我跑了两公里,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的数学,就是这么交的白卷。”
包间里一片死寂。
许清禾整个人钉在原地。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不可能……”
她转向王翠芬。
“妈,你跟我说,救爸的是个路人,送到医院就走了。”
王翠芬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我那是……”
许清禾的声音在发颤。
“你跟我说,周屹是自己考砸了,怕丢人,跑了。”
“你跟我说,他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她的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他的电话,是不是你拉黑的?”
王翠芬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出刺耳的声音。
“是我又怎么样!”
“他一个修车铺家的儿子,我女儿是要上清华的!我不拉黑他,难道让你为了他复读?”
许清禾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拿起外套。
“叔,我送您回去。”
许建国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小屹,那年你给我交的两万块住院费,叔一直记着,那钱,是你上大学的钱吧?”
我没说话。
身后,许清禾的声音传过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屹……”
我没回头。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钟小川冲进我办公室,把平板电脑往我桌上一拍。
“周总,出事了。”
屏幕上是一条热搜。
清华女博士论文遭剽窃,涉事企业北岸精工董事长系其高中前男友。
点进去,是一篇长文。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
说我高中时纠缠许清禾,高考失利后怀恨在心,十年来一直暗中窃取她的研究成果,用来开公司赚钱。
底下配了图。
一张是许清禾论文里的齿形曲线,一张是北岸的专利图,红圈画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张,是我十年前的高考成绩单。
数学,零分。
评论区已经过万。
三百分偷清华博士的成果,这就是寒门逆袭?
恶心,这种人也配当老板?
北岸的产品还敢用吗?
钟小川的手在发抖。
“银行那边刚来电话,说要重新评估我们的授信,下个月那笔八千万的贷款,可能批不了。”
“还有,宇恒机器人、东川智造,三家大客户都发函了,要暂停订单。”
我盯着那张成绩单。
这张成绩单,只有一个地方能拿到。
许家。
“周总,这肯定是恒辉干的,顾泽川在逼我们。”
我拿起手机,打给老秦。
“老秦,马骁离职前,经手过哪些图纸?”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全部。”
“二〇一八年那版齿形的原始测试数据,他有没有拷过?”
“他是负责那批测试的,原始数据就在他的硬盘里。”
我挂了电话。
二〇一八年。
我的齿形设计在二〇一七年底就定型了。
专利拖到二〇一九年才申请,因为那一年,我没钱交申请费。
马骁是知道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前台小姑娘探进头来,脸色发白。
“周总,楼下来了一群人,拉着横幅,说……说要您还清华一个公道。”
我走到窗边。
楼下站着二十几个人,白底黑字的横幅拉得老长。
最前面那个,穿着一身花裙子,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眼。
王翠芬。
她拿着一个喇叭,扯着嗓子喊。
“大家都来看看!就是这个周屹,偷我女儿的论文!不要脸!”
钟小川攥着拳头。
“我去叫保安。”
“不用。”
我拿起外套。
“我下去。”
【第六章】
我走出大楼的时候,王翠芬的喇叭对准了我。
“出来了!小偷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
王翠芬冲到我面前,伸手就往我脸上挠。
我侧身躲开。
她扑了个空,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你还敢躲!”
她的指甲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你偷我女儿的东西,害她被学校约谈,你知不知道她这十年吃了多少苦!你这种垃圾,就该去坐牢!”
“阿姨,是谁让你来的?”
王翠芬一愣。
“我自己来的!”
“横幅是谁印的?人是谁请的?”
我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二十几个人。
“一人两百?还是三百?”
人群里有两个人低下了头。
王翠芬脸色一变,嗓门更大了。
“你少转移话题!”
一辆白色轿车急刹在门口。
许清禾从车上冲下来,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厉害。
“妈!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抢过王翠芬手里的喇叭。
王翠芬跳了起来。
“你疯了?我在帮你!”
“帮我?”
许清禾的声音在发抖。
“那篇文章,是不是你和顾泽川一起弄的?”
王翠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高考成绩单的复印件,一直锁在家里的抽屉里,周屹那张,也在你那儿!”
许清禾把喇叭往地上一摔。
塑料壳子碎成了几块。
“你昨天说对不起爸,今天就带着人来闹,你还要不要脸!”
王翠芬抬手,一巴掌扇在许清禾脸上。
啪的一声。
许清禾的脸偏到一边,眼镜飞了出去,落在我脚边。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王翠芬自己也愣了,手还举着。
许清禾慢慢转过头。
左脸上五道指印,红得发紫。
她没哭。
她弯腰去捡眼镜,手指碰到镜框的时候,抖得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十年前,她也挨过一巴掌。
那天,是我去她家门口,想当面解释。
王翠芬当着她的面,把我的书包扔出了门,说三百分的废物也配进我家门。
许清禾站在门里,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她关上了门。
现在,她直起身子,戴上那副歪掉的眼镜。
“周屹,我有话跟你说。”
“去会议室。”
我转身往楼里走。
身后,王翠芬的声音尖得刺耳。
“许清禾!你敢跟他走,就别认我这个妈!”
许清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第七章】
会议室里,许清禾坐在我对面,把一个硬盘推了过来。
“这是我论文的原始数据。”
我没碰它。
“为什么给我?”
“昨天回去,我把课题组的数据来源查了一遍。”
她吸了口气。
“那批齿形测试数据,不是实验室测的,是二〇一八年初,有人以合作的名义提供给课题组的。”
“谁?”
“恒辉资本。”
我抬起眼。
“当时恒辉在投一个高校孵化项目,顾泽川是项目负责人,他说这批数据是从一家倒闭的小厂收购来的,可以免费给课题组用。”
许清禾的手又攥住了手腕。
“我那时候刚读博,急着发论文,导师说可以用,我就用了。”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倒闭的小厂……”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硬盘接上电脑。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百个测试文件。
我点开第一个。
文件属性里,创建者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马骁。
钟小川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我们的测试格式,连文件命名规则都一样!”
老秦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周总,查到了,马骁根本没回老家,他在恒辉旗下一个子公司当技术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
“入职时间,二〇一八年二月。”
二〇一八年二月。
就是恒辉把数据交给清华课题组的那个月。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马骁刚来北岸的时候,十九岁,技校没毕业,连游标卡尺都不会用。
我手把手教了他四年。
他妈住院,我垫了六万。
他走的那天,还抱着我哭,说师父,我这辈子都记得你。
“周总,现在怎么办?顾泽川明天上午十点开发布会,说要公开起诉北岸。”
我睁开眼。
“让他开。”
“北岸也开。”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
许清禾抬起头,看着我。
“我可以去作证。”
“不用。”
“周屹,那篇论文是我署的名,我有责任——”
“我说不用。”
她的话卡在嘴边。
我站起来,把硬盘拔下来,扔给钟小川。
“去公证处,把这些文件的元数据全部固化。”
“再联系二〇一七年给我加工样件的那家机床厂,他们的出货记录和我的手写图纸,一起拿过来。”
钟小川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许清禾。
她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桌沿。
“周屹,我妈说你当年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信了。”
“她说你考砸了就去混日子,我也信了。”
“我给你写了二十三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我站在窗边,没回头。
“那些信,我一封都没收到。”
身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也给你写过。”
“写了多少?”
“一封。”
“写了什么?”
我转过身。
“写的是,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三天,你没下来。”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我拿起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国际会议中心,二号厅。
恒辉的发布会,台下坐满了记者。
顾泽川站在台上,西装换了一套新的,头发抹得锃亮。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那两张齿形曲线图。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我代表恒辉资本,也代表清华精密仪器实验室的许清禾博士,正式宣布,对北岸精工提起知识产权诉讼。”
闪光灯连成一片。
顾泽川抬手压了压。
“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北岸精工董事长周屹,利用与许博士的私人关系,窃取了她的研究成果。”
“这种行为,是对中国科研的亵渎!”
台下掌声响起来。
十点整。
会议厅的侧门被推开。
我走了进去。
身后跟着钟小川、老秦,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公证员。
全场的镜头齐刷刷转向我。
顾泽川的笑容停了一秒,又挂了回去。
“周总来得正好,当着媒体的面,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走上台。
钟小川把一个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一闪,切换了画面。
一张手绘图纸。
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线和公式。
右下角,写着日期。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二日。
签名:周屹。
“这是我设计这套齿形的第一版手稿,原件在公证处,纸张年代鉴定报告在这里。”
公证员把一份文件举起来。
我按下一页。
一份机床厂的出货单。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北岸精工,试制样件,五件。
“这是第一批样件的加工记录,机床厂的老板就坐在台下。”
台下第三排,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冲记者点了点头。
顾泽川的脸开始发青。
“就算你有手稿,也不能证明——”
“还没完。”
我按下第三页。
屏幕上是一串文件属性截图。
创建者:马骁。
创建时间:二〇一八年一月九日。
创建设备:北岸精工研发部,三号测试机。
“这是许博士论文里引用的全部原始数据,每一个文件,都是在北岸的测试机上生成的。”
“二〇一八年二月,测试工程师马骁离职,入职恒辉旗下的子公司。”
“同一个月,恒辉把这批数据,以合作的名义,送进了清华的课题组。”
会议厅里炸开了锅。
记者们站起来,话筒往前怼。
“顾先生,请问这是真的吗?”
“恒辉是否涉嫌窃取商业机密?”
“清华方面知不知情?”
顾泽川的手撑在讲台上,指节发白。
“这是伪造的!文件属性可以随便改!”
他猛地转向我,眼睛通红。
“周屹,你一个技校出来的,你懂什么叫数据?你这是诬陷!”
“马骁就在后台吧?”
我看着他。
顾泽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今天请他来,是准备让他上台作证,说这批数据是清华的。”
我朝后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小骁,出来吧。”
后台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沓稿子,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马骁。
两年没见,他胖了一些,穿着一身名牌,可站在那里,肩膀缩着。
他抬起头,看见我,嘴唇抖了起来。
“师……师父。”
顾泽川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照稿子念!”
马骁看着手里的稿子,又看看我。
他的手在抖,稿子哗啦哗啦地响。
“小骁,你妈的病,后来好了吗?”
我只问了这一句。
马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甩开顾泽川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台上。
“师父,我对不起你!”
“数据是我拷的!顾泽川给了我五十万,让我把三号机的硬盘拷一份给他!”
“他说北岸撑不过一年,迟早要倒,让我早点找后路!”
全场哗然。
闪光灯亮成一片白。
顾泽川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退,撞翻了讲台上的话筒。
刺耳的啸叫声在大厅里炸开。
“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嘴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眼睛四处乱瞟,找出口。
会议厅的正门开了。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第九章】
顾泽川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
“是许清禾!是她自己用的数据!她是第一作者!要抓先抓她!”
警察押着他往外走。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走到门口,他突然挣扎着回头,冲着人群最后一排吼。
“许清禾!你给我说句话!”
所有的镜头都转了过去。
许清禾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
她的左脸还有些肿。
她看着顾泽川,没动。
几秒后,她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台。
她拿起地上那个被撞翻的话筒,吹了吹。
“我是许清禾,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
记者们安静下来。
“论文里的数据,是恒辉提供的,我没有核实来源,这是我的失职。”
“今天上午,我已经向学校学术委员会提交了撤稿申请。”
“我会配合警方,说清楚我知道的一切。”
她放下话筒,转向我。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发布会结束后,北岸的股价当天涨停。
三家暂停订单的客户,连夜发来了续约函。
银行的授信,下午就批了下来,还多给了两千万。
钟小川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笑得合不拢嘴。
“周总,宇恒那边说,下个季度的订单翻倍!”
“还有,国家智能制造的那个专项,评审组刚打电话来,说北岸进了终审名单!”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下个月的排产表。
“周总,楼下又来人了。”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些怯。
“是上次那个阿姨,她……她跪在门口不走。”
我放下排产表,走到窗边。
楼下的台阶上,王翠芬跪在那里。
金链子不见了,戒指也不见了,头发乱成一团。
她身边站着许建国,拄着拐杖,弯着腰去拉她,拉不动。
我下了楼。
王翠芬看见我,膝盖往前蹭了两步,一把抱住我的裤腿。
“小周,阿姨错了,阿姨真的错了!”
“恒辉那边说清禾也要担责任,学校要开除她,她这辈子就毁了啊!”
“你跟警察说说,你跟学校说说,你说一句话就行,你就说清禾不知情!”
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甲掐进我小腿的肉里。
“当年是我拉黑的你,信是我扣下的,书包是我扔的,你要恨就恨我,别恨清禾!”
我低头看着她。
“阿姨,我从来没说过她知情。”
王翠芬愣住了。
“警察查的是顾泽川和马骁,学术委员会查的是论文,她该承担什么,不由我说了算。”
“那……那你……”
“我不会帮她,也不会害她。”
我把她的手从我腿上掰开。
王翠芬瘫坐在台阶上,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许建国走过来,把拐杖靠在墙上,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叔,别这样。”
我扶住他。
他的手很凉,抓着我的胳膊不放。
“小屹,那两万块,叔一直想还你。”
“不用还了。”
“要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塞进我手里。
信封很厚,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打开。
里面不是钱。
是二十三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我认得。
每一封,邮票都贴好了,邮戳一个都没有。
“这是你阿姨当年锁在柜子里的,我昨天撬开的。”
许建国的眼睛红着。
“清禾不知道这些信没寄出去,她以为你一封都没回。”
我捏着那叠信。
纸张发脆,最上面那封,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周屹,你再不回信,我就去清华了。
身后,大楼的玻璃门开了。
许清禾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信。
她的嘴唇在抖。
“那些……是我写的?”
我把信封合上,递给许建国。
“叔,还给她吧。”
许清禾冲下台阶,抓住我的袖子。
“周屹,如果当年这些信寄到了,如果你收到了,我们会不会……”
“没有如果。”
我把袖子抽回来。
“许博士,回去吧,学术委员会还等着你。”
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住什么的样子。
风吹过来,她手里那叠信哗啦啦地响。
我上了车。
后视镜里,她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那叠信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翠芬坐在她旁边,嘴里还在念叨。
“毁了,全毁了……”
【第十章】
国家智能制造专项的终审,北岸拿了第一。
签约那天,会场里坐满了人。
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台下掌声响起来。
老秦站在台下,眼眶红红的,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钟小川举着手机,一直在拍。
签约结束,有个记者凑过来。
“周总,听说您当年高考只考了三百分,现在回头看,您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那天要是不跑出考场,一个人可能就没了。”
记者还想问,钟小川拦住了她。
“不好意思,周总还要赶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钟小川一边开车,一边汇报。
“顾泽川的案子定了,商业秘密罪,检察院已经批捕,恒辉把他开除了,还要追究他的赔偿责任。”
“马骁认罪态度好,他主动退了五十万,律师说可能判缓刑。”
“他托人带话,说想当面给您磕个头。”
“不见。”
“明白。”
钟小川犹豫了一下。
“还有,许博士那边,学术委员会的结论出来了,论文撤稿,她不知情,没被开除,但博士后的项目黄了。”
“听说她去了南方一个研究所,从助理研究员重新做起。”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周总,今天要接的人,是谁啊?您又亲自去。”
“我妈。”
钟小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姨终于肯来北京了?”
“嗯,老修车铺关了,我磨了她三年。”
T3航站楼,出口处还是那么挤。
我从钟小川手里拿过接机牌。
一块白色的硬纸板,上面是我用马克笔写的字。
妈,我在这儿。
钟小川憋着笑。
“周总,这个牌子,跟上次那个,差得也太远了。”
“上次那个,是给客人的。”
我把牌子举高了一点。
广播响了,航班落地。
人流涌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拖着一个大编织袋,东张西望,看见我手里的牌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屹!”
她扔下编织袋,小跑着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这么大的人了,还举牌子,丢不丢人!”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死紧。
我接过编织袋,沉得往下坠。
“装了什么?”
“腊肉,还有你爱吃的酸豆角,自己腌的。”
钟小川赶紧过来帮忙。
我们往外走。
走到出口,我的余光扫过旁边的值机柜台。
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南方航空的柜台前,手里拿着登机牌。
她身边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她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手里那块白色的硬纸板。
她的手停在半空,登机牌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我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认识?”
“不认识。”
我把那块写着字的硬纸板折了两折,塞进编织袋的缝里。
“妈,走吧,车在外面。”
身后,广播在催登机。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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