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那顿年夜饭,我凌晨四点就起床买菜。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公公咬了一口,脸就黑了。
“不烂!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和你妈牙口不好你不知道?存心不让我们吃!”
下一秒,他一把掀翻了桌子。
满桌菜全倒在地上,油汤淌了一地。
三岁的女儿尖叫着扑进我怀里。
我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
老公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我把这笔账,记了整整一年。
次年除夕,我带着孩子直奔娘家。
身后老公追出来喊的那句话,让婆家天翻地覆。
01
腊月二十九,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我摸黑下床,没开灯。
怕吵醒女儿。
三岁的孩子睡觉不踏实,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被子外头。
我给她掖好被角,穿上羽绒服出了门。
菜市场还没几个人。
卖排骨的摊子刚开张,老板娘在案板上剁肉,灯泡晃来晃去。
我挑了两根肋排,又买了鱼、虾、牛腱子、豆腐、白菜。
两大袋子提回家,手指勒出红印。
厨房灯打开,我把排骨焯水,下锅,炖上。
公公六点起来。
路过厨房,看了一眼。
没说话。
婆婆七点才下楼。
拎起锅盖闻了闻,皱了下眉头。
“排骨放了八角?”
“放了。”
“你爸不吃八角,跟你说过几回了?”
我把八角捞出来,没吭声。
从早上忙到下午。
十二道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大虾、卤牛肉、炒腊肉、干锅花菜、拔丝地瓜、醋溜白菜、炖豆腐、凉拌木耳、蛋饺、八宝饭。
我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黏在额头上。
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时不时跑进来抱我的腿。
“妈妈,吃饭饭。”
“快了,宝贝再等等。”
下午六点整,菜上桌。
我把排骨摆在公公面前。
炖了两个小时,筷子一戳就烂。
我自己试过。
公公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咬了一口。
脸黑了。
“不烂。”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炖了多长时间?排骨都嚼不动。我跟你妈牙口不好你不知道?”
我张了下嘴,想说我试过了,烂的。
没等我开口。
“存心的吧?年年让你做饭,年年做不好。你是成心不让我们吃!”
他一把掀翻了桌子。
整张桌子翻过去,菜盘子砸在地砖上,碎了一片。
排骨汤泼出来,烫的。
鱼摔成两半。
油汤顺着地砖缝淌。
女儿尖叫了一声,扑进我怀里,整个人在发抖。
我抱紧她。
没动。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一眼公公。
“你也是,跟孩子发什么火。”
然后她转头看我。
“愣着干嘛?收拾啊。地上全是油,一会儿滑倒谁。”
我蹲下来,单手抱着女儿,单手捡碎碗。
一片瓷碴子划破了食指。
血滴在白色地砖上。
老公从头到尾坐在餐桌旁边。
桌子被掀翻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蹲在地上捡碗。
一个字没说,一个动作没有。
女儿哭得打嗝,喊妈妈。
我把她抱起来,拿纸巾擦她的眼泪。
手上的血蹭到了她的小棉袄上。
那天晚上没有年夜饭。
公公回房间看电视去了。
婆婆热了两碗剩粥。
我给女儿泡了碗面,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一直黏着我。
老公端了碗粥进房间,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我跟他说。”
我没看他。
他也没再说了。
那晚我哄女儿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床边。
打开手机备忘录。
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账。
第一行我打了一句话:
“2025年除夕,排骨炖两小时,他说不烂,掀桌。十二道菜全倒地上。女儿吓哭。老公没说话。”
从这天开始记。
02
大年初一,公公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
看见我出来,没抬头。
婆婆喊我进厨房。
“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那脾气,一辈子了。”
我点头。
“行。”
“今天初一,你去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你爸爱吃。”
我系上围裙,和面、剁馅、擀皮。
包了六十个饺子。
端上桌的时候,公公尝了一个。
没说不好,也没说好。
这就算过了。
老公在旁边给女儿喂饺子,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是松了口气的意思。
他以为翻篇了。
初三回娘家。
我妈看见我手上的伤口,问怎么了。
“做饭切的。”
我妈多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晚上我爸出去串门,我妈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妈,明年过年我想回家。”
我妈手顿了一下。
“跟那边商量过了?”
“还没。”
“那你先别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赌气赌出来的。”
我没接话。
回了婆家以后,日子照过。
正月十五,婆婆让我炸元宵。
二月初,公公嫌厨房水龙头漏水,让老公修。
老公出差,婆婆打电话给我,让我找人修。
我找了维修师傅,花了八十块。
报给婆婆,婆婆皱眉。
“八十?你就不会自己学学?网上都有教程。”
备忘录第二条:
“2月6日,水龙头漏水,找人修80块。婆婆嫌贵。”
三月,女儿幼儿园春游要交费,一百五。
我跟老公说。
老公说:“找我妈拿,家里的钱都在她那存着呢。”
我去找婆婆。
婆婆翻了半天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
“幼儿园春游要什么一百五?一百够了。小孩子去公园转一圈还能花多少?”
差的五十我自己垫了。
备忘录第三条。
四月。
女儿半夜发烧,三十九度二。
我抱着她去门诊。
凌晨两点,打了退烧针,挂了水。
老公电话打不通,在加班。
回到家早上五点,婆婆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抱着孩子进门。
“发烧了?怎么不叫我?”
“来不及。”
“那你轻点,你爸刚睡着。”
然后她回房间了。
备忘录第四条。
五月。
我自己发烧。
三十八度五,头疼得睁不开眼。
跟婆婆说了一声,想躺一会儿。
婆婆说行,你歇着。
中午,她推开门进来。
“晚饭你还做吗?你爸想吃红烧肉。”
“我烧着呢。”
“那我去买排骨,你下午应该能好吧?”
备忘录第五条:
“5月17日,发烧38.5,婆婆下午来问能不能做晚饭。”
六月、七月、八月。
每个月都有新的条目。
公公嫌我买的西瓜不甜。
婆婆让我洗他们的床单被罩。
老公出差回来,公公当着他的面夸隔壁老周的儿媳妇会做菜。
老公坐在那里笑了笑。
没接话。
每一次,我都打开备忘录。
一条一条往上加。
九月底,备忘录已经写到第二十三条。
国庆节。
婆婆打电话让我们回去吃饭。
公公在电话里补了一句:“让她多买两斤螃蟹回来,上次买的太小了。”
我去菜市场买了螃蟹。
大的,四两一只的。
花了三百多。
端上桌,公公掰开一只,吃了一口。
“还行。”
这是他一年来对我做的饭说过最好的话。
备忘录第二十四条:
“10月1日,买螃蟹322元。公公说还行。这是今年第一次没挑毛病。”
十月底。
我开始查回娘家的车票。
高铁,二等座,两张。
一张大人的,一张儿童的。
没有老公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
票买的是腊月二十九,早上八点的车。
备忘录最后一条:
“12月3日,票买好了。”
03
腊月二十,婆婆打电话过来。
“今年年夜饭你打算做什么菜?早点列个单子,我好去买菜。”
“嗯,我想想。”
“你爸说想吃羊蝎子,还有那个蒜蓉粉丝虾,上次你做的还行。”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备忘录文档静静躺在那里。
二十四条。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公回来得早,提了一袋子糖。
“给闺女买的。”
女儿扑上去翻糖纸,他蹲下来陪她挑。
我在厨房煮汤圆。
他走进来。
“今年过年还是在咱家吧?”
他说的是婆家。
“嗯。”
“我妈说让你二十八开始准备,年夜饭你看着办。”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
“去年那事,我跟我爸说过了,他不会再那样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过完年那会儿。”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脾气不好,也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他的意思是,他掀桌子,是没往心里去。
所以我也不该往心里去。
“行。”
我把汤圆捞出来,端到桌上。
腊月二十七。
我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小行李箱,女儿的衣服、零食、玩具装了半箱。
我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
行李箱放在衣柜最里面。
腊月二十八。
婆婆又打电话。
“明天你过来吧。菜我买好了,羊蝎子得提前炖。你爸说骨头要劈开才入味。”
“好。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车票截图看了一遍。
腊月二十九。
早上六点,老公还在睡。
我起来给女儿穿衣服。
她迷迷糊糊的,抱着小兔子不撒手。
“妈妈,去哪?”
“去姥姥家。”
“姥姥家?”
“嗯。去姥姥家过年。”
她一听姥姥,眼睛亮了。
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里拖出来。
动静不大,但够了。
老公翻了个身,醒了。
看见我站在门口,拖着箱子,女儿穿戴整齐站在旁边。
他坐起来,愣了两秒。
“你干嘛?”
“回我妈家过年。”
“什么?”
“票买好了,八点的高铁。”
他掀开被子下床。
“你开什么玩笑?今天二十九,我妈还等着你做年夜饭呢。”
“不去了。”
“你……”
他挡在门口。
“你说走就走?跟家里人都没商量?”
“去年你爸掀桌子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他愣住了。
我拎起箱子,牵着女儿往外走。
他让开了,但跟了出来。
一直跟到门口。
出租车已经在了,我提前叫好的。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抱女儿上车。
他站在车门边。
“你这是要闹到什么程度?我爸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拉上车门。
“去高铁站。”
车开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
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不用猜。
打给他妈。
我靠在座椅上,女儿啃着手指。
手机响了。
婆婆的号码。
我按了静音。
连着响了四通。
第五通是公公打来的。
我关了机。
高铁站人山人海,全是回家过年的人。
我牵着女儿过安检,找到座位。
车开了。
窗外的城市往后退。
女儿趴在窗户上看风景,咯咯笑。
我打开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
老公的、婆婆的、公公的。
还有六条微信。
婆婆:“你到底怎么回事?菜都买好了你人跑了?”
婆婆:“你让我们一家三口过年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公公的消息只有一条:“你立刻回来。”
老公的消息最长:
“你把事情闹大了。我爸气得摔了杯子,我妈在哭。你到底要怎样?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风景在变。
城市变成农田,农田变成山。
三个小时后,到站了。
我妈在出站口等着。
看见我拖着箱子牵着孩子,愣了一下。
“不是说……你在婆家过年吗?”
“改主意了。”
我妈看着我的脸。
没追问。
弯腰抱起外孙女。
“走,姥姥给你包饺子。”
04
到家了。
我爸在厨房剁馅,听见动静探出头。
“哟,外孙女来了。”
他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妈使了个眼色,他就什么都没说了。
女儿跟姥爷混得熟,骑在他脖子上满屋转。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涨到了四十多条。
老公连发了十一条语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妈哭了一下午,你满意了?”
“你有什么委屈不能说?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
第四条到第八条,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你闹得太过了。
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第九条,声音变慌了。
“我爸说……如果你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第十条。
“我妈让我去你娘家把你带回来。”
第十一条。
“你接个电话行不行?”
我把语音关了。
打开备忘录。
从第一条翻到第二十四条。
一条一条地看。
我妈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在我旁边。
“出什么事了?”
“没事。”
“票是提前买的?”
“嗯。”
“提前多久?”
“一个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是赌气。”
“不是。”
“想好了?”
“想了一年了。”
我妈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行,想好了就行。饿不饿?先吃口东西。”
晚上八点,我妈在包饺子。
我爸带着女儿在院子里放小烟花。
女儿举着仙女棒,火星子蹦出来,她笑得喘不上气。
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
我接了。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要干什么?”
婆婆的声音是硬的。
“我在我妈家过年。”
“谁同意的?”
“不需要谁同意。”
“你嫁过来七年了,年年都在我们这边过,今年你说走就走?你把我们当什么?”
“去年除夕那顿饭……”
“又提去年?你公公脾气不好你不知道?他掀个桌子你就记一辈子?”
“不是记一辈子,是记了一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年的年夜饭,你们自己做。”
“你……”
我挂了。
手指头有点抖。
这句话憋了一年,终于说出来了。
我妈在旁边没吭声,手里饺子照包,捏得又快又紧。
十分钟后。
老公的电话来了。
“我妈气得不行,我爸在旁边骂。”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这个家的人。”
“那去年他掀桌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这个家的人?”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
“我做了十二道菜,你爸全掀地上了。你站在那里,看着你闺女吓哭,看着我蹲在地上捡碗,手指被碎碗割破。你说了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你一个字都没说。”
沉默。
长得我以为他挂了。
“那我现在去找你。”
“你来干什么?”
“把你接回去。”
“接不回去。”
“那我就在你娘家门口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我妈走过来。
“他要来?”
“嗯,说要来接我。”
我妈想了想。
“那让他来。”
她擦了擦手。
“正好有些话,当面说。”
05
除夕。
一早起来,我妈已经在厨房忙了。
红烧鱼、炖鸡、蒸腊肉、炒年糕。
我去帮忙,她拦住了。
“你歇着。今年你是客。”
这句话一出来,我鼻子酸了一下。
在婆家七年。
没有一次,有人跟我说过“你歇着”三个字。
女儿在院子里帮姥爷贴春联。
她踩在小板凳上,举着对联上头,姥爷在下面扶着她的腰。
“姥爷,贴歪了!”
“没歪,是你站歪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老公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在你家巷口。”
真来了。
我放下手机,跟我妈说了一声。
我妈点点头。
“去吧。”
巷口。
他站在那里。
大衣也没扣。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袋坚果。
年货。
来人家门上不能空手。
这点规矩他还记得。
他看见我,走过来。
脸色不好。
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一夜没睡的样子。
“跟我回去。”
“不回。”
“你就不能让一步?”
“去年掀桌子的时候,谁让我了?”
他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去年那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一句话不说。但是你这样直接跑回来,我爸我妈面子上……”
“面子?你爸当着你闺女的面掀了一桌子菜的时候,我的面子在哪?”
他张了张嘴。
“你觉得面子重要,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七年,每年年夜饭都是我做。你爸嫌咸嫌淡嫌不烂,你妈嫌我买菜贵嫌我手脚慢。有一次,哪怕一次,你站出来说过一句话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回答。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
“一次都没有。”
我替他回答了。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转身往回走。
他在后面喊。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要你想想,这个家到底谁在过日子。”
回到家。
我妈在门口站着,看见我一个人回来。
“没进来?”
“没让他进。”
我妈想了想。
“东西拎进来吧,水果别浪费。”
我才发现他把袋子放在了巷口的台阶上。
两袋子码得整整齐齐。
中午。
婆婆的电话又来了。
这回是打给我妈的。
我妈接的。
我坐在旁边听了个全程。
“亲家母,孩子不懂事,跑你那去了。你帮着劝劝她,让她回来。大过年的,哪有媳妇不在婆家过年的道理?”
我妈没急着接话。
等婆婆说完了,她才开口。
“亲家母,这事我问过她了。她准备了一个月,不是一时冲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叫准备了一个月?”
“票是一个月前买的,她心里有本账,去年你们家的事,她都记着呢。”
“记什么账?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磕碰归磕碰,但桌子掀了,菜倒了,孩子吓哭了,她男人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这不叫磕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妈继续说。
“我不拦她回去,但不是今天。什么时候你们家把事情理清楚了,她自己愿意回去了,我不拦。”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教我们家怎么做事?”
“我没教谁。我就一句话,我闺女嫁过去七年了,过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是我这个当妈的看不下去了。”
婆婆没说话挂了。
我看着我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放下电话,拍了拍我的手。
“行了,该干嘛干嘛,饺子馅还没调呢。”
06
除夕夜。
我妈家的年夜饭摆了一桌。
鸡鱼肉蛋,八道菜。
没有婆家那么多规矩。
我爸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妈,一杯给自己。
“来,老婆子,过年了。”
我妈白了他一眼。
“在孩子面前正经点。”
女儿坐在高脚凳上,两只手抓着鸡腿啃。
嘴边全是油。
“妈妈,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
我给她擦了擦嘴。
这一顿饭。
没有人嫌菜咸。
没有人嫌肉不烂。
没有人掀桌子。
吃到一半,我的筷子停了。
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没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我爸清了清嗓子。
“吃饭吃饭,大过年的。”
女儿看见我哭,伸手来摸我的脸。
“妈妈不哭。”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
“妈妈没哭,妈妈高兴。”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
春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女儿窝在姥爷怀里,看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爸抱她进屋。
我和我妈在厨房洗碗。
手机响了。
是老公发的一条很长的微信。
“我刚跟我爸吵了一架。”
我手上的碗差点没拿住。
“他说你不回来就断亲,我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他摔了茶杯。我妈在旁边哭。但我这次没忍。”
“我跟他说了,去年掀桌子的事就是他不对。他冲你发火,你做了十二道菜,他凭什么掀?我当时不吭声是我窝囊。但不代表你做错了。”
“他不认。他说他是长辈,长辈发脾气是天经地义。我说不是。不管谁是长辈,错了就是错了。”
“他打了我一耳光,但我没还手。我就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今天打我可以。但她要是不回来,我就去她那边。这个家,是我的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妈当场就坐地上了,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爸进屋把门摔了。”
“现在家里没人说话。年夜饭没做,我妈买的菜还在冰箱里。”
最后一条消息。
“老婆,我知道晚了,但这句话我该去年就说。”
我拿着手机站在水池边。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过手指。
我妈在旁边擦灶台,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妈一条一条看完了。
她放下手机,关掉水龙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挨了一耳光?”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让他来。”
我妈看着我。
“想好了?”
“初二让他来我们家。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我妈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但丑话说前头,这次谈不拢,你就在家住着,别回去受罪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女儿睡在旁边,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手机屏幕亮着。
我翻到备忘录。
二十四条。
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在最后面加了一条:
“除夕夜,他跟他爸吵了,挨了一耳光。他说,她要是不回来,他就过来。”
这是第二十五条,也是最后一条。
07
大年初一。
老公的消息一早就来了。
“我妈说让我别去你家。”
紧接着第二条。
“我跟她说了,初二我必须去。”
第三条。
“我爸一早上没出房门。我妈做了早饭端进去的。”
第四条。
“我爸不吃,把碗推了。”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女儿在院子里跟隔壁家的小孩追着跑。
我妈在摘菜,头也不抬。
“看完了?”
“嗯。”
“他爸还在闹?”
“嗯,不吃饭。”
我妈手里的菜叶撕得脆响。
“跟谁赌气呢?饿的是自己的胃。”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
“初二他要真来,我说两句行不行?”
我妈瞪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说?让孩子自己处理。”
“我就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就问他:你是去当儿子的,还是去当丈夫的。这两个他得选一个。”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没拦了。
下午三点。
婆婆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我跟你说个事。”
她声音哑了。
哭过的那种哑。
“你公公昨晚一夜没睡。血压上来了,一百六。今早头晕得下不了床。”
我没吭声。
“他年纪大了,经不起闹。你们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回来说。别让他来回跑了。”
我听出来了。
这不是心疼老公要跑一趟。
是怕老公来了我娘家,在我爸妈面前把婆家的底子全掀了。
“妈,去年他掀桌子的时候,您也在场。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帮我,是让我收拾地上的碗。”
她没接话。
“今年他血压高了,您来心疼他了。去年我闺女吓得发抖的时候,谁心疼她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乱了。
“初二让他来吧。有些账,该算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说完了?”
“说完了。”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在抖。
我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没说话。
就那么握着。
握了好一会儿。
晚上老公又发消息来了。
“我妈打电话跟你说了什么?”
“说爸血压高了,让我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回去。”
“她肯定又哭了。”
“嗯。”
沉默了两分钟。
他打字。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今天翻抽屉找医保卡的时候,翻到了我妈的记账本。”
“什么记账本?”
“她记了咱们每个月给家里交多少钱,水电费谁出的,买菜花了多少,连你买螃蟹那三百二都记了。后面写了一句又乱花钱。”
我盯着屏幕,太阳穴突突跳。
“还有去年过年你买菜花了六百多,她本子上写的是置办年货680,太浪费。老大家的不会过日子。”
“本子上记了三年,从咱结婚第五年开始的,一笔一笔的。”
我闭上眼。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记账,她也在记。
我记的是委屈,她记的是钱。
“明天我来,本子我带着。”
他最后一条消息。
“这个家的账,该见见光了。”
08
初二上午十点,院门响了。
我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
嘴角破了一块皮,干裂的。
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袋糖果,一壶油。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深蓝色塑料皮本子。
婆婆的记账本。
“爸,妈,过年好。”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点了下头。
“进来吧。外头冷。”
我妈搬了张椅子出来,倒了杯茶。
没有寒暄。
气氛压得低。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爸,愣了一下。
“爸爸!”
扑过去抱他的腿。
他蹲下来,抱了一下女儿。
“爸爸想你了。”
女儿搂着他脖子。
“爸爸,你脸怎么了?”
嘴角那道裂口。
他笑了一下。
“磕的。”
那是指甲划的痕迹。
巴掌扇过去的时候,指甲带出来的。
我爸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坐。”
四个大人坐在堂屋里。
女儿被我妈领到里屋看电视。
门关上了。
我爸先开口。
“我就问你一句话。”
老公坐直了。
“你是打算当儿子,还是当丈夫?”
老公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着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然后抬起头。
“爸,以前我觉得这两个不冲突。我爸发脾气,我忍忍就过了。我以为她也能忍。”
“但是去年那顿年夜饭之后,我就知道忍不了,不该让她忍。”
我爸没接话,等着。
“我来是想把话说清楚的。”
他把蓝皮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记的账,三年了,我昨天才知道。”
他翻开第一页。
“2023年6月,交生活费2000,水电费340。后面写了一句‘不够,养一家子人哪够。’”
翻到第二页。
“2023年中秋,她买了一箱螃蟹给全家吃。298块。后面写的是‘又乱花,不知道攒钱。’”
他一页一页翻。
每翻一页,念一行。
我妈的脸越来越沉。
我爸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2025年春节,置办年货680,后面写‘太浪费,老大家的不会过日子。’”
他合上本子。
“我妈记了她三年,每一笔钱都记了。但从来没记过我老婆凌晨四点起来买菜,我老婆炖两小时的排骨,我老婆发烧三十八度五还被问能不能做晚饭。”
堂屋里安静了。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公站起来看着我。
“初五搬出来,我已经找好了房子,两室一厅。”
“我跟我爸说了,他不同意,说我搬出去就是不孝。我说不孝我认,但我不能再让我老婆在那个家里受委屈。”
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你那本备忘录我也想看看。两本放一起,谁过日子谁在算计,一目了然。”
我看着那个蓝皮本子。
她记了三年。
每一笔都在算我花了她多少钱,没有一笔算过我出了多少力。
我拿起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
“2026年腊月二十九,走了,菜白买了,浪费了四百多块。”
我读完了这句话,手指头一直在发抖。
到我带孩子走的那天。
她记的最后一笔,还是钱。
是菜白买了,四百多块钱浪费了。
我合上本子。
眼泪掉在封皮上。
09
堂屋里没人说话。
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我爸先开口了。
“房子的事我不反对。”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他接着说。
“但有个条件。”
老公站着。
“爸您说。”
“你自己选的路。以后不管你爸妈怎么闹,你不能回头。今天说搬,明天你爸一个电话你又回去了,那就别搬。”
老公点头。
“不会。”
“空口说的不算。”
我爸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
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租房合同。
“我认识的人在你们那边有套房子,两室一厅,一年两万四。房租我先垫,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愣住了。
“爸,你什么时候……”
“你妈昨晚上跟我说的,让我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我转头看我妈。
她在择豆角,头都没抬。
“看什么看?你妈又不是傻子。你买票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回来不是住两天就走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从我打那通电话说“明年我想回家过年”的时候。
她就开始准备了。
我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老公接过合同看了一遍。
签了。
我爸把合同收起来。
“行了,吃饭吧。”
午饭摆了一桌。
不多,六道菜。
但每道菜都是热的。
我爸给老公倒了杯酒。
“喝一杯,大过年的。”
老公端起来,一口干了。
“谢谢爸。”
“别谢我,好好过日子。你闺女三岁了,该记事了。你让她记什么,你自己掂量。”
老公点头。
女儿从里屋跑出来,看见爸爸还在,高兴得直拍手。
“爸爸不走了?”
“不走了。”
他把女儿抱到腿上,夹了一块肉给她。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公公的号码。
全桌人都看过去了。
他按了接听,开的免提。
公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在她娘家?”
“嗯。”
“吃完了就回来。”
“爸,我不回去了。”
那头停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初五搬出来住,房子找好了。”
公公的呼吸粗了。
“搬出去?搬出去你就不是我儿子了!”
“您说的。”
“你……”
“爸,记账本我看了,我妈记了三年,每笔钱都记了。我媳妇花了多少您一清二楚,但她给这个家干了多少活,您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去年您掀桌子的时候,我没吭声,那是我不对。今年我来她娘家,把话说清楚。您不让我走,我也得走。因为我不走,她就得一直受委屈。这个家就我一个人能让她不受委屈。”
公公的声音变成那种被噎住的沉闷。
“你翅膀硬了。”
“是该撑开了。”
“行,你走,以后别回来。”
“行。”
他挂了电话。
手放在桌上,指尖还在抖。
女儿坐在他腿上,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米饭玩。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握,握得很紧。
我爸端起酒杯。
“再喝一杯。”
老公拿起杯子。
这回手没抖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我爸说了一句。
“这杯算接风。往后的日子,自己扛。”
“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闺女不能再哭了。”
老公看了我一眼。
“不会了。”
10
初五,搬家。
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两袋子衣服,女儿的玩具装了一纸箱。
老公自己回婆家拿的,我和女儿在车里等他
去了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
我问他。
“顺利吗?”
“我爸没出屋,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
“她说什么了?”
“说你后悔的时候别来找我。”
“你呢?”
“我说不会。”
他把东西搬上车。
我抱着女儿坐在后座。
车开了。
路过婆家那条街的时候,我没有看。
女儿趴在车窗上。
“妈妈,咱们去哪?”
“去新家。”
“新家有什么?”
“有你的房间。”
她眼睛亮了。
“我的房间?”
“嗯,你自己的。”
“有小兔子吗?”
“有。”
她满意了。
抱着小兔子靠在安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直笑。
新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墙皮有点旧。
厨房小,卫生间更小。
但干净。
我妈提前来擦过了。
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
老公把东西搬上来。
六楼。
跑了三趟。
气喘得弯了腰。
女儿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
鞋子踩在地板上啪啪响。
“好大!妈妈你看,好大!”
其实不大。
六十多平。
但她开心。
老公把最后一袋子放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看着女儿在屋子里转圈。
然后看着我。
“以后的年夜饭,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
“泡面。”
“那我们吃一辈子泡面?”
“先泡面,然后我学。”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这是这个年过了一半以来,他第一次笑。
下午收拾完了。
女儿的小床支在小房间里。
我把她的玩具摆好。
小兔子靠在枕头上。
她冲进来看见了,尖叫一声扑到床上。
“我的床!我的兔子!”
她在床上蹦了三下。
我拉着她。
“别蹦了,楼下还住人呢。”
她咯咯笑着倒在被子里。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公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还缺什么?”
“锅、碗、油盐酱醋。”
“我去买。”
“菜也买点,晚上得做饭。”
“买什么菜?”
“随便,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他愣了一下。
好像不太习惯这句话。
在婆家的时候,从来不是他想吃什么。
是公公想吃什么。
他拿上钥匙出门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
六十多平的房子。
安静。
窗外有人在放炮。
还没出正月,零星的炮仗声一阵一阵的。
我打开手机。
备忘录。
二十五条。
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去年除夕掀桌子。
一年的委屈。
今年除夕出走。
他挨了那一耳光。
他追到娘家。
他签了合同。
他跟他爸说了那句话:“她要是不回来,我就去她那边。”
整整一年。
我记了一年的账。
不是为了报复谁。
是为了提醒自己。
别忘了。
别习惯了。
别觉得那些事忍忍就过了。
我把备忘录翻到最底下。
第二十五条后面,光标在闪。
我想了想。
打了最后一行字。
“初五,搬了,六十多平,新家。窗台上有盆绿萝,是我妈放的。”
存了。
然后退出备忘录,把它从主屏幕拖到了最后一页。
不删,但不需要再放在眼前了。
半小时后。
他回来了。
两大袋子菜。
排骨、白菜、豆腐、鸡蛋、西红柿。
还有一小瓶醋。
“排骨?”
“嗯。”
“你确定你会炖?”
“手机上查。”
他把排骨洗了,焯了水。
下锅的时候放了太多盐。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
没出声。
他拿手机对着菜谱看了半天,又捞出来一点盐。
水溅到他衣服上。
他骂了一声。
女儿跑到厨房门口。
“爸爸你在干嘛?”
“做饭。”
“爸爸会做饭吗?”
“今天学的。”
女儿转头看我。
“妈妈,爸爸做的能吃吗?”
“不知道。等会儿你先尝。”
“我不要!”
她跑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六点钟,排骨端上桌。
卖相不好看。
颜色深了,盐还是有点多。
三个人坐在折叠桌边。
桌子是新买的,六十块钱,腿有点晃。
他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
咸了,肉有点柴,但是烂的。
炖了两个多小时。
他怕不烂。
我嚼了嚼,咽下去了。
“怎么样?”
“烂。”
就这一个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低下头夹了一块给女儿。
“闺女,尝尝爸爸做的。”
女儿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咸。”
“咸就对了,咸的才有味儿。”
“才不是,妈妈做的就不咸。”
“那以后爸爸慢慢学。”
“好吧。”
她勉勉强强又吃了一口。
窗外又响了一阵炮。
今年的年还没过完。
但我觉得。
我的年,从今天才真正开始。
桌上三道菜。
一个排骨,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豆腐汤。
没有十二道。
没有红烧鲈鱼,没有蒜蓉大虾,没有八宝饭。
但每一道都是他做的。
没人嫌不烂。
没人嫌太贵。
没人掀桌子。
吃完饭。
他洗碗。
我带女儿刷牙。
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
他袖子撸到胳膊肘,水花溅了一身。
笨手笨脚的。
女儿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
他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靠着墙。
对面什么都没有。
电视还没买,沙发也没有,就两张折叠椅。
他转过头看着我。
“后悔吗?”
“你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问你。”
我想了想。
“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
窗外的炮仗声停了。
安静下来了。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有点凉。
他伸手把窗关上了。
屋子暖了一点。
不多。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