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掏出两个烤红薯,对媳妇说委屈她了。
心里却在念叨:床底十根大黄鱼,城里三套四合院,千万别露馅。
媳妇低头啃红薯,含糊说了一句:
“十一根。灶膛底下还有一根,你忘了。”
我手里的红薯,啪嗒掉在了地上。
【第一章】
一九八一年腊月十八,我娶媳妇。
全村人都来看笑话。
陆家穷,穷到叮当响。爹妈死得早,我一个人守着三间漏风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拿玉米秆子堵着。
谁家姑娘肯嫁过来,谁就是被逼的。
宋知意就是被逼的。
她是宋家大闺女,亲娘走得早,后娘王翠芬进门带了个闺女,叫宋金凤。
原本村支书的儿子赵宝贵相中的是宋知意。
王翠芬一转手,把亲闺女金凤塞给了赵家,把宋知意三十块钱卖给了我。
三十块,还是我跟队里借的。
酒席就两桌,白菜炖粉条,一盆窝头。
赵宝贵端着碗站在院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陆青山,你这新房四面透风,晚上别把新娘子冻死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
王翠芬嗑着瓜子,吐了一地皮。
“知意啊,这就是你的命。金凤嫁的是支书家,三转一响全齐了,你嫁的是啥?嫁了个耗子窝。”
宋金凤挽着赵宝贵的胳膊,手腕上亮闪闪一块上海牌手表,故意抬得老高。
“姐,往后吃不上饭了,来我家,我赏你一碗剩的。”
宋知意坐在炕沿上,红盖头没掀,一声没吭。
我端起碗,冲赵宝贵笑了笑。
“宝贵哥说得对,我家穷,往后还得靠您照应。”
赵宝贵哈哈大笑,拍着我肩膀,一巴掌比一巴掌重。
我站着没动,任他拍。
人走光了,天也黑透了。
我插上门,从灶膛灰里扒出两个烤红薯,一个递给宋知意。
“媳妇,委屈你了。家里就这些,往后我好好干,不让你饿着。”
她接过红薯,盖头还没掀,手指头冻得通红。
我心里开始嘀咕。
床底下那十根大黄鱼,用油布包着,埋在第三块砖底下,千万别让她踩松了。
城里那三套四合院,房管局的退还通知刚下来,钥匙还在老周手里,这事也得捂着。
不是我不信她。
是我得看看,这姑娘跟着我吃糠咽菜,能不能撑过一个冬天。
宋知意低头咬了一口红薯。
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
“十一根。”
我一愣。
“啥?”
“灶膛底下还有一根,你忘了。”
我手里那个红薯,啪嗒,掉在了地上。
滚了两圈,沾了一层土。
我盯着她的红盖头,后背一下子出了一层冷汗。
灶膛底下那一根,是爷爷临走前塞进去的,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她怎么知道?
【第二章】
我弯腰捡红薯,手有点抖。
“媳妇,你刚才说啥十一根?”
宋知意掀开盖头,露出一张小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
她冲我眨了眨眼。
“我说,红薯有十一根须子,你掉地上那个,须子都折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是吗。”
她点头,又咬了一口红薯,嚼得很认真。
我坐在炕沿另一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是巧合?
不可能,十一这个数,哪有那么巧。
难道她白天进过灶房?
可灶膛底下那根,埋在炉箅子下面一尺深,扒灰都扒不出来。
宋知意突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
“困了,睡吧。”
她把被子铺好,自己裹了一床薄的,把厚的推给我。
我把厚的推回去。
她又推回来。
“你明天还得上工,冻病了谁挣工分。”
我拗不过她,只好盖上。
那一夜我没睡着。
天刚亮,院门就被拍得哐哐响。
“宋知意!开门!”
是王翠芬的声音。
我披上棉袄去开门,王翠芬带着宋金凤,后头还跟着两个本家的婶子,气势汹汹冲进院子。
“你那对银镯子呢?那是我们宋家的东西,凭啥带到陆家来!”
宋知意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
“那是我亲娘留给我的。”
“你亲娘?你亲娘的东西就是宋家的东西!”王翠芬一把攥住她手腕,往下撸镯子,“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想带走宋家的家当?”
宋知意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印子。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死死攥着拳头。
我脑子里嗡一声。
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婆子,等老子钥匙到手,把你家那三间房买下来当猪圈。
宋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笑意,憋得肩膀直抖。
我愣住了。
她在笑什么?
我顾不上多想,一步跨过去,攥住王翠芬的手腕往外一掰。
王翠芬哎哟一声,松了手。
“陆青山你敢打丈母娘!”
“我没打您。”我把宋知意护在身后,“这镯子是她亲娘的嫁妆,十里八乡都知道。您要硬抢,咱去公社找妇女主任评评理。”
王翠芬脸一僵。
宋金凤在旁边尖着嗓子喊:
“穷鬼还挺横!一对破镯子,你知道值多少钱吗?卖了你都买不起!”
宋知意从我身后探出头。
“金凤,你手上那块表,是赵家拿彩礼钱买的吧?彩礼钱里头,有我三十块。”
宋金凤一下子噎住了。
围观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
“可不是嘛,卖一个闺女,给另一个闺女置办嫁妆。”
“王翠芬这事做得忒绝了。”
王翠芬脸上挂不住,拽着宋金凤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
“你们等着,有你们哭的时候!”
门一关,宋知意扶着门框,终于笑出声来。
“你刚才说,要买我后娘家当猪圈?”
我后背一凉。
那句话,我根本没说出口。
【第三章】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
宋知意不笑了,低头搓衣角。
我决定试一试。
我在心里想:左边棉袄兜里,有一块水果糖。
其实兜里什么都没有。
宋知意的眼睛往我左边兜上瞟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我又想:骗你的,糖在右边。
她这回没忍住,直接伸手掏我右边兜。
掏了个空。
她手僵在半空,慢慢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咕嘟咕嘟响。
“你能听见我心里想啥。”
我没用问句。
宋知意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只能听见你的,别人的听不见。离你一臂远才听得见,听多了脑仁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已经按出了红印。
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脑子转了好几圈。
“啥时候开始的?”
“相看那天。”
她声音很小,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你蹲在我家门口剥花生,我端水出去,离你近了,就听见你在心里说,这姑娘手上全是冻疮,她后娘真不是东西,要是能把她娶回去,我把大黄鱼熔了给她打个金镯子。”
我耳根子一阵发烫。
那天的事我当然记得。
“所以你知道我有钱。”
“知道。”
“那你还让你后娘把你卖给我?”
宋知意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不是她卖的。是我自己跟她说,我宁死也不嫁赵宝贵。她才顺水推舟,把金凤塞过去。”
我愣住了。
“你是故意的?”
“赵宝贵喝了酒打人,前头那个对象就是被他打跑的。金凤非要嫁,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嫁你,也不是图你那几根金条。我是听见你想给我打金镯子,又想着不能露富,怕我是冲钱来的,一个人在那纠结了一下午。”
“我觉得你这人,心眼实。”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合着我装了半个月的穷,人家从头到尾看得明明白白。
宋知意突然往前凑了一步,离我很近。
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你刚才心里想的那个老周,说钥匙下礼拜送来,还说什么,赵支书当年举报你爷爷的材料,他已经找到了?”
我心口咯噔一下。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
宋知意攥住我的袖子,手指头冰凉。
“赵家,跟你家有仇?”
【第四章】
我没瞒她。
十五年前,我爷爷陆守仁是城里有名的商户,建国后把纺织厂捐给了国家,留下几套私房和一点细软。
后来那几年乱,赵家那时候还在城里当造反派小头头,带人抄了陆家。
爷爷被斗得腿断了,带着我爹回老家,没两年就走了。
抄走的东西,一部分被赵德福私吞,换了他后来当支书的门路。
去年上头落实政策,清退抄家物资,退还私房。我拿着爷爷留下的清单去城里跑了半年,房子退了,金条是清退的,有收据,有公章。
老周是爷爷当年的老伙计,在房管局管档案。
他翻到了赵德福当年的私吞记录。
宋知意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把那对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塞进我手里。
“收好。我后娘还会来。”
她说对了。
第三天,赵宝贵带着四个民兵,踹开了我家的院门。
王翠芬和宋金凤跟在后头。
“陆青山!有人举报你家藏了来路不明的东西,现在搜查!”
我站在院子当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床底第三块砖。
宋知意在我身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回头,她冲我眨了下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认出那两个字:挪了。
我心里一松,面上却装出慌张的样子。
“宝贵哥,我家穷得耗子都不来,能藏啥?”
“藏没藏,搜了才知道!”
民兵冲进屋,翻箱倒柜。
被褥扔了一地,碗摔碎了两个,宋知意陪嫁的那面小镜子,被赵宝贵一脚踩成了渣。
宋知意的手指头掐进我的掌心,掐得生疼。
我反手握紧她。
赵宝贵亲自钻进床底,一块砖一块砖地敲。
敲到第三块,他眼睛一亮,撬开了。
底下是空的。
只有一窝冻死的耗子。
王翠芬急了,冲进去扒拉。
“不可能!金凤明明听见……”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我眯起眼睛。
“听见啥?”
宋金凤脸色发白,往后缩了一步。
宋知意一步上前,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金凤,你前天半夜趴我家窗根底下偷听,被狗撵了二里地,裤子都撕了,村东头二婶亲眼看见的。”
围观的人群里,二婶扯着嗓子喊:
“可不是嘛!我看得真真的!”
一片哄笑。
宋金凤脸涨得通红,躲到赵宝贵身后。
赵宝贵从床底爬出来,一身灰,脸黑得能拧出水。
民兵翻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找到。
我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满地狼藉,开口了。
“宝贵哥,搜完了?”
“搜……搜完了。”
“那我家的碗,我媳妇的镜子,我这被褥,怎么算?”
赵宝贵梗着脖子:“一个破镜子,值几个钱!”
我没理他,转头看那四个民兵。
“几位兄弟,私闯民宅,没有公社的搜查条子,砸坏东西不赔,这事要是捅到县里,你们几个的民兵还当不当得成?”
四个人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领头的那个一把拉住赵宝贵:“宝贵,赔吧,这事闹大了不好看。”
赵宝贵咬着后槽牙,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往地上一扔。
“拿去!穷鬼!”
我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土,塞进兜里。
“谢谢宝贵哥。”
他们走后,宋知意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镜子碎渣。
捡着捡着,肩膀开始抖。
我蹲下去,把她手里的碎玻璃拿走。
“金条挪哪去了?”
她抽了抽鼻子,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猪圈。
“猪食槽子底下。”
我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笑完,她攥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
“王翠芬不会罢休。我听见你刚才心里想,赵德福是要去公社告你。”
我点头。
那句话我确实想了。
赵家这回扑了空,下一步就是往大了闹。
【第五章】
谣言是第二天传开的。
“陆家是地主后代,偷藏了金子!”
“听说他爷爷当年是资本家,剥削工人的!”
“难怪他敢娶媳妇,原来是有私货!”
我去上工,队里的人见了我就绕道走。
记工员当着我的面,把我昨天的工分划掉一半。
“上头有话,成分有问题的,工分减半。”
我攥着锄头,指节发白。
身后有人起哄:“资本家的崽子还下啥地,回家数金条去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赵宝贵的狐朋狗友王二麻子。
我心里想:等着。
晚上回家,宋知意已经做好了饭。
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
她把糊糊推到我跟前,自己捧着一碗清汤。
我把碗推回去。
“你吃。”
“你干活,你吃。”
我刚要再推,她突然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皱成一团。
“你别在心里骂了,骂得我脑仁疼。”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脑子里那些话压下去。
宋知意松了口气,扒了一口清汤。
“你打算咋办?”
“进城。”
“老周那里?”
我点头。
“赵德福想扣帽子,我就把清退收据和房管局的退还文件拿出来。上头的政策是落实的,谁扣帽子,谁违反政策。”
宋知意放下碗,想了想。
“王翠芬那边,我来。”
“你?”
“她今天又来了,在村口跟人说我是资本家的媳妇,说她早跟我断了关系。”
宋知意抬起眼睛,眼底一点光都没有。
“她说断,那就断。我明天去找支书,正式写断亲书。”
我张了张嘴,想劝两句。
她摇头。
“我不是赌气。我娘走的那年,我才八岁。王翠芬进门第一天,就把我娘的牌位扔进了灶膛。”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可她手里那双筷子,攥得咯吱响。
我伸手过去,掰开她的手指头,把筷子放下。
“行。你写,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大队部。
赵德福坐在办公桌后头,抽着旱烟,眼皮都不抬。
“断亲?宋知意,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跟娘家断啥亲?”
“我后娘到处说我是资本家的媳妇,跟我划清界限。”宋知意把写好的纸拍在桌上,“她说断,我成全她。您盖个章。”
赵德福吐了口烟。
“我不盖。”
“为啥?”
“你男人成分有问题,你跟他一伙的,你写的东西作不得数。”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支书,我成分有啥问题?”
“你爷爷是资本家!”
“我爷爷建国那年就把纺织厂捐给了国家,县志上写着,市里档案上有。”我盯着他,“您说他是资本家,那您是说捐厂子给国家的人有罪?”
赵德福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你少给我扣帽子!”
“是您先扣的。”
他拍桌子站起来:“陆青山,你等着!我明天就去公社,让公社来查你!看你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能藏到几时!”
我笑了。
“赵支书,您去。顺便帮我问问公社,十五年前城里陆家被抄走的那批东西,清单上少了二十根金条,一对翡翠镯子,两幅字画,都去哪了。”
赵德福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拉着宋知意走出大队部。
走出去老远,她拽了拽我的袖子。
“你刚才心里想,他当年私吞的东西,就藏在他家那口腌菜缸底下?”
我点头。
“老周查到的。当年跟他一起抄家的人,去年临死前写了检举信,就压在档案里。”
宋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队部。
赵德福站在窗户后头,正死死盯着我们。
“他今晚就会挪。”
【第六章】
我没等到晚上。
当天下午,我就扒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宋知意要跟着,我没让。
“你在家,盯着赵家。”
“我又听不见他们心里想啥。”
“你耳朵灵,脑子比我好使。”
她撇撇嘴,塞给我两个窝头。
我在县城倒了一趟班车,傍晚进了城,直接去了老周家。
老周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见了我,一把攥住我的手。
“青山,钥匙我都给你备好了。东城那套二进院,西城那两套小的,全退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房管局的退还文件,这是清退物资的收据,十一根金条,一根不少,都有编号。”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东西,到我手里了。
老周又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检举信的抄件。原件在档案室,我不能拿。”
“够了。”
“赵德福这个人,当年手黑。”老周叹了口气,“你爷爷那条腿,就是他亲手拿门杠打断的。”
我攥着信封,指甲掐进了牛皮纸里。
老周按住我的手。
“别冲动。这事要按程序走,我已经联系了市里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刘主任,他明天跟你一起下乡。”
我点头。
那一夜我没睡,坐在老周家的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一早,刘主任开着一辆北京吉普,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在老周家门口等我。
吉普车开进村的时候,正赶上晌午。
村口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我隔着车窗就看见了。
宋知意站在人群当中,赵德福、赵宝贵、王翠芬、宋金凤围着她。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是公社的李副书记。
赵德福正在说话,嗓门大得车里都听得见。
“李书记,这个女人包庇资本家,她男人连夜跑了,肯定是带着金子跑的!”
王翠芬跟着嚷:“就是!我早跟她断了关系,她干的事跟宋家没关系!”
宋金凤尖着嗓子喊:“把她关起来!她男人不回来,就别放她!”
宋知意一个人站在中间,背挺得笔直。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那张没盖章的断亲书。
赵宝贵伸手去抢。
“啥破玩意儿,给我!”
宋知意往后一躲,赵宝贵扑了个空,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扇。
我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第七章】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我攥住赵宝贵的手腕,往后一拧。
他嗷一嗓子,跪在了地上。
“陆青山!你敢……”
“你再碰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我手上加了力道,赵宝贵疼得满脸是汗,嘴里直吸凉气。
赵德福冲过来:“反了!反了!李书记你看见了,他打人!”
我松开手,赵宝贵趴在地上,捂着手腕嚎。
我转身走到宋知意跟前。
她眼圈红了,嘴唇抿得发白,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听见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心里那句话,我听见了。”
我刚才心里想的是:谁动她,我要谁的命。
我耳根一热,咳了一声,转头看向李副书记。
“李书记,赵支书说我成分有问题,私藏金子。我今天回来,就是来说清楚的。”
李副书记皱着眉:“你说。”
我还没开口,赵德福抢先一步。
“有啥好说的!搜他家!金子肯定还在!”
他身后的民兵又要往我家冲。
“慢着。”
刘主任从吉普车上下来,手里夹着公文包。
赵德福一看那辆吉普车,脸色变了变。
“你……你是哪个单位的?”
“市落实政策办公室,刘振华。”
刘主任把工作证往前一递。
李副书记赶紧上前握手:“刘主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陆守仁同志的落实政策工作,是我们办公室经手的。”刘主任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陆守仁同志,一九五零年将私营纺织厂全部捐献国家,属爱国工商业者。一九六六年遭错误抄家,去年完成平反和私房退还。”
他把文件一张一张亮给众人看。
“东城二进四合院一套,西城小院两套,已退还其孙陆青山同志。清退抄家物资金条十一根,有编号,有收据,归陆青山同志合法所有。”
人群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锅。
“四合院?三套?”
“十一根金条?我的老天爷!”
“陆家这是要发了啊!”
王翠芬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宋金凤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赵宝贵趴在地上,忘了嚎。
赵德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不……不可能……这是假的……”
“假的?”刘主任冷冷看他一眼,“市里的公章,你说是假的?”
赵德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槐树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支书,还有一件事,刘主任这趟一并带来了。”
刘主任掏出另一份文件。
“根据检举材料,一九六六年陆家被抄物资清单中,缺失金条二十根,翡翠镯一对,字画两幅。经查,当时负责抄家的赵德福有重大私吞嫌疑。”
他把文件递给李副书记。
“公社配合一下,查。”
李副书记接过文件,看了两眼,脸色沉下来。
“赵德福,你家腌菜缸在哪?”
赵德福腿一软,顺着槐树滑坐在地上。
“不……不是我……是……是老王,当年是老王拿的……”
“老王去年就死了,检举信就是他写的。”我蹲下去,盯着他的眼睛,“你还想甩给谁?”
赵德福的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民兵队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副书记。
李副书记一挥手:“去赵家,起缸!”
【第八章】
腌菜缸是半个钟头后起出来的。
缸底挖下去两尺,一个铁皮箱子。
撬开,十二根金条,一对翡翠镯子,两卷字画。
金条上的编号,跟陆家当年的清单对得上。
还少了八根。
赵德福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花了……那八根花了……我当支书,上下都要打点……”
李副书记脸都黑了。
“打点谁?你给我说清楚!”
赵德福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喃喃念叨着几个人名,有公社的,有县里的。
李副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场叫人把赵德福带走。
赵宝贵扑上去拽他爹的胳膊。
“爹!爹你别走!”
赵德福被民兵架着往外拖,回头死死盯着我。
“陆青山……你爷爷那条腿……是我打断的……我不后悔……”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下。
“我知道。所以我等了十五年。”
他被拖走了。
一路上嗷嗷地嚎,嚎得全村都听得见。
赵宝贵跪在地上,抱着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宋金凤站在旁边,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突然转身,扑到宋知意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姐!姐我错了!”
宋知意往后退了一步。
宋金凤膝行两步,抓住她的裤脚。
“姐,我当初不该跟你抢,赵家完了,我咋办?我肚子里还有他的种……姐,你跟姐夫说说,城里那么多房子,给我一间住,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宋知意低头看着她。
“金凤,你趴我家窗根底下那天,听见啥了?”
宋金凤一愣。
“啥也没……”
“你听见我男人说梦话,说床底下有东西。你回去告诉了王翠芬,王翠芬告诉了赵德福。”宋知意蹲下来,平视着她,“你们想抢。”
宋金凤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砸了我娘留给我的镜子?”
宋知意站起身,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是赵家的媳妇,赵家的事,你自己担着。”
宋金凤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王翠芬这时候挤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知意啊,我的好闺女,后娘以前糊涂,你别跟后娘一般见识。你看你现在出息了,住城里的大房子,咱家那三间破房,漏雨漏得厉害,你看能不能……”
宋知意从兜里掏出那张断亲书。
“您前天在村口说,我是资本家的媳妇,宋家跟我没关系。”
王翠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那是气话……”
“李书记。”宋知意转身,把断亲书递过去,“赵德福不给盖章,您给盖一个。”
李副书记看了看断亲书,又看了看王翠芬,点头。
“回公社给你盖。”
王翠芬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扑过来要抢断亲书,被我一胳膊拦住。
“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
“我吃的是剩饭,穿的是金凤不要的衣裳。”宋知意的声音很平,“我十二岁开始挣工分,工分全交给您。我出嫁那天,您收了三十块彩礼,一分没给我。您算算,谁养谁。”
王翠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邻居指指点点。
“这后娘心也太黑了。”
“可不是,那闺女从小吃了多少苦。”
王翠芬在一片议论声里,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没人理她。
宋知意的爹宋老三,一直缩在人群后头,这时候终于挤了出来。
他搓着手,不敢抬头看女儿。
“知意……爹……爹对不住你……”
宋知意看了他很久。
“爹,我娘的牌位被扔进灶膛那天,您在哪?”
宋老三低着头,肩膀耸着,一声不吭。
宋知意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
走出去老远,她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声说:
“你别在心里一直念叨我别哭了,吵死了。”
我笑出了声。
【第九章】
赵德福的案子,县里来了人。
他招出来的那几个人,有两个是公社的,一个是县里的。
查了一个月,抓了三个。
赵家的房子被收了,赵宝贵带着宋金凤回了宋家。
王翠芬天天跟宋金凤吵,吵得鸡飞狗跳。
听说有一回宋金凤拿着擀面杖追着赵宝贵打了半条街,说他是个废物,连自己媳妇都养不起。
赵宝贵喝了酒,回手一巴掌,把宋金凤扇得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这些都是二婶来送鸡蛋的时候跟宋知意说的。
宋知意听完,嗯了一声,继续收拾东西。
我们要进城了。
走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
那些划我工分的、绕道走的、在背后嚼舌根的,一个个笑得脸上起了褶子。
“青山啊,进城了别忘了乡亲们!”
“知意,城里要是缺保姆,让我家闺女去!”
记工员挤到最前头,手里攥着一个本子。
“青山,你那半个月的工分,我给你补上了,你看……”
我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又塞回他手里。
“不用了。留着吧。”
他的脸僵了一下,讪讪地退回去。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阵骚动。
赵宝贵冲了出来,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把镰刀。
“陆青山!你害死我爹!我跟你拼了!”
人群哗地散开。
赵宝贵举着镰刀扑过来。
我把宋知意往身后一推,侧身让过刀锋。
镰刀擦着我的棉袄袖子划过去,撕开一道口子,棉花飞了出来。
赵宝贵收不住脚,往前踉跄了两步。
我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
他扑通跪下,镰刀脱手,扎进了土里。
我踩住他的手腕。
他疼得嗷嗷叫,挣扎着要爬起来。
民兵队长带人冲过来,把他按在地上。
赵宝贵趴在土里,脸贴着地,嘴里还在骂。
“陆青山……我爹……我爹要判二十年……”
“他打断我爷爷的腿,害我爷爷死在乡下,私吞陆家二十根金条。”我蹲下去,看着他,“二十年,便宜他了。”
赵宝贵骂不出来了,张着嘴,哭得满脸是土。
宋金凤从人群里挤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宝贵,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宋知意。
她没过来扶赵宝贵。
她冲着宋知意喊:
“姐!姐你带上我!我跟他离婚!我给你们洗衣做饭!”
宋知意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金凤,你还记得你结婚那天,说要赏我一碗剩饭吗?”
宋金凤的脸刷一下白了。
“那碗剩饭,你自己留着吃吧。”
宋知意上了车。
我也上了车。
吉普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宋金凤瘫坐在地上,王翠芬在她旁边拍着大腿哭。
赵宝贵被民兵押着往公社走。
宋老三站在老槐树下,佝偻着背,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宋知意一直没回头。
车开出去十里地,她突然开口:
“你心里想,要不要给我爹留点钱。”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留吧。别让他知道是我的意思。”
【第十章】
东城那套二进院,在胡同最里头。
推开院门,一棵老枣树,两间正房,四间厢房,青砖地缝里长满了草。
老周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青山,这是你爷爷当年住的地方。”
我接过钥匙,手指头摸着那把铜锁,锁上刻着一个陆字。
宋知意站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回头。
她冲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两碗白米饭,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
宋知意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又一块。
“你吃。”
“你吃。”
“你干活,你吃。”
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宋知意愣了一下。
我打开红布包。
里头是一对金镯子。
就是相看那天,我在心里说要给她打的那对。
我拿了灶膛底下那根金条,找城里最好的老银匠,熔了打的。
宋知意盯着那对镯子,好半天没说话。
她的手指头碰了碰镯子边缘,又缩回去。
想伸手去拿,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你……你不是说,不能露富……”
“在你面前露,没事。”
我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
金镯子贴着她手腕上那道被王翠芬勒出来的旧疤,遮得严严实实。
宋知意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出。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她突然抬头,抓住我的手腕。
“陆青山,你心里刚才想的那句话,你说出来。”
我愣住了。
“哪句?”
“你自己知道。”
我脑子里嗡一声,耳根子烫得要冒烟。
刚才我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娶了她,值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知意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撇了撇嘴。
“不说算了,反正我听见了。”
她低头扒饭,嘴角翘得老高。
我看着她,心里又冒出一句话。
宋知意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一把把碗推到我跟前。
“陆青山!你脑子里都在想啥!”
我故作镇定地端起碗。
“想啥?我啥也没想。”
“你想今晚不睡厢房!”
“那是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还想……你还想……”
她憋了半天,说不出口,抓起一个馒头砸在我脑门上。
我接住馒头,咬了一口。
院子里的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宋知意揉着太阳穴,瞪着我。
“听得我脑仁疼。”
“那你离我远点,就听不见了。”
她瞪了我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挪着板凳,往我身边又凑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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