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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5:32

1 十一克

“这包多重?”

闻砚把电子秤往台面上一磕,针头晃了晃,停在比底档少了十一克的位置。

齐蔚笑了一声:“闻首席,吃细粮吃花了眼吧。”

闻砚没抬头。她拧开侧光灯,十倍放大镜贴上包扣内侧,微雕编码后三位在光里浮出来——跟底档照片对不上。她把放大镜往齐蔚面前一推:“你自个儿瞅。”

齐蔚不接,转头把一沓退货单拍在桌上:“散客退货,全挂你名。新人陶枝录入的,你签的字,你兜。”

陶枝从工位站起来,嗓子发紧:“那个……送检那天我拍了视频嘛。”

齐蔚眼皮都没抬:“新人嘛,手不稳也正常。”

闻砚把放大镜收进口袋,看了陶枝一眼。陶枝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闻砚开口只三字:“按理说——”

齐蔚笑着等她说下去。

“按理说,这只包从我手上签真到送出去拍开箱,中间只经过三个人的手。”闻砚把电子秤往齐蔚那边推了推,“我、你、还有你助理小赵。小赵今天请假,你替她跑了一趟送检柜。”

齐蔚笑容没变:“闻首席,你签的真,我送的件,出了问题你赖我?”

“我没赖谁。”闻砚从抽屉里抽出底档夹,翻到最新一页,“底档照片上包扣内侧编码尾数是七三九,实物编码尾数是七四一。差两位。这包被人换过。”

鉴定室里静了两秒。陈列组组长宿小满嘴里嚼着薄荷糖凑过来,糖纸捏得咯吱响:“我也不是挑事,就是替你着急——闻首席,你这话传出去,咱室还做不做网红生意了?”

“做。”闻砚把底档合上,“做生意的前提是东西得是真的。”

齐蔚把退货单又往前推了半寸:“散客退货六单,全是这周走的。陶枝,你过来看看,送检单是不是你录的?”

陶枝挪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那个……单子是我录的,但包扣反了不是我弄的。送的时候包扣是反的,我拍了照嘛。”

“拍照?”齐蔚笑出声,“你一个助理,拍什么照?”

“入职培训说,送检物品要留档。”陶枝声音更小了,但没退,“我每只包都拍了三百六十度视频。”

齐蔚转头看闻砚,笑意不减:“闻首席,你带的人,学会拿视频吓唬主管了。”

闻砚没接这话。她站起来,把退货单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在第三张背面停住。陶枝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送的时候包扣是反的,我拍了照。字小得几乎看不见,铅笔印蹭得有点糊。

“陶枝。”闻砚把单子举起来,“你跟我进鉴定室。”

齐蔚伸手拦了一下:“闻首席,复鉴单还没走完流程——”

“流程是你卡着的。”闻砚把单子从她手边抽走,“我现在做的是内部核验,不归你排期。”

齐蔚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抽了一下。宿小满在旁边嚼糖嚼得更响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小储从跑腿位上探出脑袋,闻砚一个眼神过去,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绕到走廊那头把鉴定室的门推开,顺手把门口“使用中”的牌子翻了个面。

鉴定室白灯亮得刺眼。陶枝跟进来,门一关,嗓子就哑了:“闻姐,那个视频……内部系统里访问日志被删了。我今天早上查的,我账号底下干干净净,连我自己点过的记录都没了嘛。”

闻砚拉开椅子坐下,把放大镜放在桌上:“视频原件呢?”

“手机里。”陶枝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还亮着,相册里整整齐齐排着三个月来每只包的送检视频,“我没往云端传,就搁手机里。系统那份被删了,我这份没删。”

闻砚看了她一眼。陶枝眼眶红着,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稳,翻到事发那天的视频,点了播放。画面里陶枝把包放上送检台,镜头扫过包扣——扣子果然是反的,金属件背面朝外。视频最后几秒,镜头晃了一下,拍到齐蔚从闻砚工位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停。”闻砚把手机接过去,倒回那一帧,两指放大。齐蔚袖口下露出半截送检单的边角,单号开头是“祝”字。

“祝晚晚工作室的送检单。”闻砚把手机搁回桌上,“这单子到室里的时间,比我签真那只包送出去拍开箱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天。”

陶枝愣住:“那……那她是先拿了单子,后换的包?”

“先有单子,后有包。”闻砚把放大镜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祝晚晚要拍‘同款限量包’开箱,齐蔚手上没有真货,就从送检柜里抽了一只。抽之前先补一张复鉴单,把送检人写成祝晚晚工作室,这样包从柜里出去就有名目。”

陶枝攥着手机,指头在壳上抠了两下:“那现在怎么办?她把退货单全挂你名,晨会上还说要报室主任。”

“让她报。”闻砚把放大镜搁回桌面,“你视频别往外发,谁问都说系统里没了。”

“那……那不就认了嘛?”

闻砚把底档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日期和一句话:齐蔚第一次提“灵活处理”。日期是三年前,齐蔚升主管那天。

“认不认,不看她说,看底档。”闻砚把小票夹回原处,“你明天正常上班。她要是让你签什么说明,一个字都别签。”

陶枝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门外传来高跟鞋声,齐蔚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新单子,往闻砚桌上一拍:“祝晚晚工作室送来的复鉴单,同款限量包一只,请首席复鉴。闻首席,这回你亲自看,看仔细。”

闻砚低头。单子背面,陶枝那行铅笔小字还在:送的时候包扣是反的,我拍了照。

她抬头,齐蔚正笑着等她反应,嘴角翘得刚刚好,像在等一个台阶下。

闻砚把单子翻了个面,铅笔字朝上,往桌心一推:“陶枝,去把送检柜的钥匙拿来。这只包,我当着齐主管的面复鉴。”

齐蔚笑不出来了。

宿小满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薄荷糖含在腮帮子里忘了嚼。小储从她胳膊底下钻进来,手里已经攥着送检柜钥匙串,哗啦一响:“闻姐,钥匙。”

闻砚接过钥匙,看了齐蔚一眼:“齐主管,一起?按理说,复鉴得有人见证。”

齐蔚嘴角抽了两下,硬挤出一句:“行,一起。”

2 密钥在走流程

送检柜打开,包在。

闻砚没急着上手。她先让陶枝把手机架在柜门口,镜头对准台面,然后才把包提出来,往电子秤上一放。四百八十七克,比底档记录的四百九十八克少了十一克。

齐蔚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闻首席,你复鉴就复鉴,拍什么视频?”

“留档。”闻砚头也没抬,“按理说,复鉴也得留痕。”

她把包翻过来,包扣内侧对着侧光灯,十倍放大镜贴上去。微雕编码后三位在光里浮出来:七四一。底档照片:七三九。

“齐主管,你过来瞅。”闻砚把放大镜递过去。

齐蔚不接:“你直说。”

“这包不是柜里那只。”闻砚把放大镜搁回台面,“柜里那只我签真的时候编码尾数是七三九。现在这只尾数七四一,差两位。编码不对,重量也不对。这不是同一只包。”

齐蔚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送检柜钥匙三个人有,我怎么知道谁换的?”

“柜子钥匙三把,你、我、小储。”闻砚把小储从门口叫进来,“小储,这周你开过几次柜?”

小储掰手指:“周一开过一次,拿送检单存根。周三没开,周四齐主管让我去楼下取快递,我下楼的时候钥匙搁桌上,回来钥匙还在桌上。周五……周五就是今天,闻姐你叫我开的。”

“周四你离开多久?”

“十分钟不到。”小储挠头,“我跑着去的。”

闻砚转头看齐蔚:“周四上午十点到十点十分,小储不在。柜钥匙在桌上。齐主管,你那天十点零五分给陶枝派了个活,让她去仓库盘陈列架。”

齐蔚嘴角绷了一下:“我派活怎么了?”

“没怎么。”闻砚把包放回柜里,锁好,“就是时间对得上。你调开陶枝,小储下楼,柜子跟前没人。然后祝晚晚工作室的复鉴单就来了。”

齐蔚不说话了。宿小满在走廊那头探着头,薄荷糖嚼得咔咔响,手机举在耳朵边,不知道在跟谁发语音。

“闻砚,你少在这儿推理。”齐蔚把声音压低了,“你说包被换了,证据呢?编码不对?万一是你签真的时候记错了呢?”

“底档照片在系统里存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闻砚拉开门,“我明天走正式流程申请调取送检原始留档,三人复核窗口。齐主管,复核人里头有你的人,你最好盼着她按规矩办。”

第二天一早,陶枝去复核窗口递申请。

张姐坐在窗口后面,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申请表接过去扫了一眼,往桌角一搁:“密钥在走流程,过两天来问。”

陶枝站在窗口前没动:“张姐,申请表上写了,三天内得复核。”

“我知道写了。”张姐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流程得走,你急什么?”

陶枝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又去,张姐还是那句:“在走流程。”

第三天再去,张姐把申请表从桌角拿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小陶啊,你别天天跑,流程走完了我通知你。”

陶枝嗓子发紧,但还是没走:“张姐,第三天了。”

“我知道第三天。”张姐把杯子放下,“你回去等通知。”

陶枝回了鉴定室,闻砚正拿软布擦放大镜,头都没抬:“没给?”

“她说在走流程。”陶枝把回执单掏出来,背面用圆珠笔记着日期和张姐的原话,三天三行,一字不差。

闻砚把放大镜放下:“明天第四天。你复印一份申请单,钉在复核室门框上。当着送检客户的面,念室规第七条。”

陶枝愣住:“念……念室规?”

“室规第七条,申请调档三日未复核视同默许调档。”闻砚把软布叠好,“她拖你三天,就是给你递刀子。你不敢接,刀就白递了。”

第四天上午十点,复核室门口排着三个送检客户。陶枝把复印件钉在门框上,嗓子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室规第七条,申请调档三日未复核,视同默许调档。”

张姐从窗口后面站起来:“小陶你干什么?”

“我来调档。”陶枝把申请单原件递进窗口,“三天前递的,您没复核。按第七条,默许了嘛。”

三个客户扭头看张姐。张姐脸涨红,手在窗口台面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没说错话。”陶枝声音小,但没退,“回执背面我记了您三天说的话,您要听我念一遍吗?”

张姐嘴张了张,没出声。窗口边上坐着的第二个复核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鉴定师老赵,他推了推眼镜:“小陶说得对,第七条就是这么写的。密钥给她。”

张姐把密钥拍在台面上。陶枝拿起来,手指有点抖,但没掉。

十分钟后,留档视频在鉴定室晨会上投了屏。闻砚把倍速调到零点五,包扣内侧微雕编码一格一格放大,跟底档照片逐位比对。投屏上左半边是底档照片,右半边是视频截图,编码尾数清清楚楚——七三九对七四一。

齐蔚坐在会议桌那头,脸色第一次发白。

“齐主管。”闻砚把遥控器放下,“包从柜里出去之前,被人换过。换包的人手里得有柜钥匙,还得有权限调开送检记录。全室有主管权限的,就你一个。”

齐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闻首席,你这话说得太满了。送检流程是陶枝录的,包也是她经手放进柜里的。新人嘛,手不稳也正常。录入错了编码,视频拍错了包,这都说得通。”

陶枝猛地抬头:“我没录错!”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底档照片跟实物对不上?”齐蔚转头看她,嘴角又翘起来了,“小陶,你别急。室主任那边我替你说了,试用期考核挂‘待定’,不直接辞退。你回头把录入失误说明签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陶枝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眼眶先红了。

闻砚站起来,把投屏关了,走到陶枝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往下一按,让她坐稳。

“齐主管。”闻砚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从今天起,陶枝拍的东西,我签的字,谁都不许动。试用期考核你挂‘待定’可以,说明她一个字不签。”

齐蔚笑了一声:“闻砚,你护得了一时——”

“护得了。”闻砚打断她,“我手里三年底档,每一页都有复核人签字。你要查录入失误,行,咱们从三年前查起,一笔一笔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老赵坐在角落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宿小满嚼薄荷糖的嘴停了,糖在腮帮子里硌着,她忘了换边。

齐蔚站了几秒,把文件夹一合,走了。

散会后小储把会议室门反锁,投影线一圈圈缠好。陶枝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在抖。闻砚把放大镜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从今天起,你拍的东西,我签的字。”闻砚说,“谁都不许动。听见没有?”

陶枝抬头,眼眶红着,点了点头。

3 关东煮小票

晚上八点,鉴定室只剩两盏灯。

闻砚把三年来客户私鉴单从柜子里搬出来,分成两摞,往陶枝那边推了一摞:“这些是散客单,你来签。我复核。”

陶枝翻了两页,手缩回去:“我没独立签字权嘛。”

“练习。”闻砚把笔搁在单子上,“你签,我复核。签字权批下来之前,先把胆子练出来。”

陶枝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停了三秒,落下去写了“陶枝”两个字,笔画抖得像心电图。

闻砚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还行。明天继续。”

两人收工出门,拐进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冒热气,陶枝端着纸碗,竹签戳着萝卜块,半天没往嘴里送。

“闻姐。”陶枝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信我?”

闻砚从纸碗里夹了块萝卜,搁进陶枝碗里:“吃你的。”

“我问正经的嘛。”陶枝没动筷子,“我入职才三个月,齐蔚说我录入错了,全室没人替我说话。你手里三年底档,你犯不着为一个助理跟她撕破脸。”

闻砚嚼完嘴里的海带结,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旧便利店小票,搁在陶枝碗边。小票边角磨毛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齐蔚第一次提“灵活处理”,日期三年前。

“这张小票,是我签完第一只问题包那天晚上买的。”闻砚用竹签点了点背面的字,“那天齐蔚升主管,散场后她把我叫到楼梯间,说以后有些单子‘灵活处理’,底档上别那么较真。我当时没答应,也没上报。”

陶枝盯着那行字,手一抖,竹签掉在桌上。

“我没上报,是因为当时室主任刚换人,公会那边流程乱,报了也没人接。”闻砚把竹签捡起来,搁回碗边,“现在不一样了。公会复核窗口开了,投诉渠道是通的。齐蔚拖你复核那三天,就是在赌你不敢闹大。”

陶枝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屏幕怼到闻砚面前:“那个……我入职第一天拍的视频,扫到过一帧,齐蔚从你桌上拿走一个信封。”

闻砚接过来看。视频画面晃得厉害,柜子边上齐蔚侧着身,手从闻砚工位方向缩回来,指尖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上印着“祝”字。

“这帧你存了?”

“存了。”陶枝把手机收回去,“我以为拍废了,随手搁在相册最后一页,没删嘛。”

闻砚看了她两秒:“你手软,眼不软。”

陶枝脸有点热,低头扒拉碗里的萝卜。闻砚把大衣口袋撑开,陶枝抬头看她。

“手机搁进来。”闻砚说,“你拍的视频、回执背面记的字,原件都别放自己手里。齐蔚要查,第一个查的就是你工位。”

陶枝把手机塞进闻砚大衣口袋,指尖蹭到口袋内衬的绒布,缩回来的时候慢了一拍:“那个……你先看嘛,别一个人扛。”

闻砚把大衣扣子系好:“吃完回去,明天还有硬仗。”

硬仗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上午九点,祝晚晚直播剪彩。十点,一段截图在临江本地二手圈里传疯了——画面是鉴定室内部监控角度,闻砚正从送检柜里取包,配文一行大字:“拾微阁首席调包实锤”。

截图时间戳显示是事发当天下午两点。闻砚看了一眼就认出不对:那天下午两点她在公会开会,签到表上有她名字。截图是被人改过时间的。

可没人看签到表。闻砚手机十分钟内响了二十几通,有客户问的,有同行探口风的,有宿小满在群里发语音的:“闻首席,我也不是挑事,就是替你着急,你这事闹大了。”

室主任电话打进来,第一句:“闻砚,你被停职了,明天不用来。”

“室主任。”闻砚把手机换了个手,“截图时间戳是假的,那天下午我在公会开会。”

“我知道。”室主任声音压得很低,“但祝晚晚的经纪公司给室里投了年度品牌合作,合同今天早上刚签。你先停职,等调查。”

电话挂断前,闻砚听见那头有人低声说了句:“齐主管说先这么办。”

陶枝站在工位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群消息还在跳。闻砚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好,走到陶枝面前。

“停职是停我的职,不是你。”闻砚把兜里那张关东煮小票掏出来,搁在陶枝桌上,“我交代你三件事。第一,明天正常上班。第二,齐蔚让你签任何东西,一个字别签。第三——”

她弯下腰,声音压到只有陶枝能听见:“送检申请单的收件回执,每次拿回来都别扔,按日期贴柜子里。她拖你一次,你在背面记一次。”

陶枝点头,眼眶又红了。

“别哭。”闻砚把放大镜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口袋,“我停职这几天,你替我盯着柜子。钥匙你拿着,小储给你打掩护。”

“那你呢?”

“我去翻齐蔚三年的档字记录。”闻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按理说,她敢动我的底档,她自己那份也干净不了。”

4 停职第一天

闻砚停职第一天,陶枝照常打卡。

齐蔚九点十分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录入失误说明》,末尾签名栏空着,旁边搁了一支拧开帽的签字笔。

“小陶,坐。”齐蔚把椅子往前推了推,“闻首席停职了,你的事没人替你兜。把说明签了,试用期考核我给你改成‘通过’,这事就翻篇。”

陶枝没坐,手垂在身侧,攥着工牌带子:“那个……我这儿有视频嘛。”

“视频?”齐蔚笑了一声,“系统里的访问日志都没了,你手机里那段能算数?小陶,你才来三个月,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录错。”陶枝嗓子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送检那天包扣是反的,我视频里拍得清清楚楚。您让我签录入失误,我不能签嘛。”

齐蔚脸上的笑收了。她把笔往陶枝面前推了半寸:“你考虑清楚。室主任那边我替你说了好话,你别不识抬举。”

陶枝退了一步:“我考虑清楚了。不签。”

齐蔚盯着她看了三秒,把说明收回抽屉:“行。那你回去等通知。”

陶枝出了办公室,拐进茶水间,手撑在台面上喘了两口气。宿小满端着杯子跟进来,薄荷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小陶,我也不是挑事,就是替你着急——你跟齐主管拧着干,试用期悬了。”

“悬就悬嘛。”陶枝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冰凉。

宿小满撇撇嘴,端着杯子走了。

下午陶枝回工位,把三个月来所有送检申请单的收件回执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捋平,按日期排好。张姐那三天“在走流程”的回执,她翻到背面,用圆珠笔一行一行记:第一天,上午十点,张姐原话“密钥在走流程”。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五分,原话一样。第三天,上午九点五十,原话一样,加了一句“你别天天跑”。

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这些回执一张一张用双面胶贴在储物柜内壁,从左上角贴到右下角,整整贴满一面柜门。小储跑腿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枝姐,你这是……”

“留底嘛。”陶枝从椅子上下来,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储扭头就跑,跑回工位给闻砚发了条消息:枝姐把柜子贴满了。

闻砚在家回了一个字:好。

她挂了陶枝的视频通话,低头继续翻齐蔚三年的档字记录。三年,一百七十四只代签包,复核人栏里“周丽”两个字出现了六十八次。周丽是齐蔚表妹,入职材料里有一页《亲属回避声明》,声明上写着“与室内管理人员无亲属关系”。

闻砚把六十八只包的送检单号挨个抄下来,抄到第四十一只的时候停住,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这只包的送检人栏填的是“祝晚晚工作室”,代签日期比祝晚晚工作室成立的时间早了四个月。

她拿起手机给陶枝打过去,陶枝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有键盘声。

“陶枝,你翻一下送检柜第三层右边那只鳄鱼皮公文包的底档,烫印编号念给我听。”

陶枝那边键盘声停了,过了十几秒:“那个……编号最后一位是七,底档照片上是九嘛。”

“底档照片被人改过。”闻砚把笔搁下,“你明天上班,把这只包的送检回执找出来,单独放。”

“闻姐,你查到什么了?”

“齐蔚代签的包,复核人全是周丽。周丽是她表妹,回避声明是假的。”闻砚把记录本合上,“还有,她代签的包里有一只后来转卖给了祝晚晚团队,底档照片的编号字段跟实物对不上。改字段得用主管权限。”

陶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个……我全贴满了嘛。张姐每次打发我,我都记了时间和原话,贴了一柜子。”

闻砚看着视频通话里陶枝背后那面贴满回执的柜门,嘴角动了一下:“明天,陪我跑一趟公会。”

第二天上午,闻砚和陶枝走进行业公会临江分会一楼窗口。陶枝递材料的时候,张姐从旁边财务窗口探过头来,手伸过来就要抽走那沓回执。

“小陶,你这材料我看看——”

小储从陶枝身后蹿出来,把文件夹举过头顶:“姐,这上面有收件章,您要撕?”

窗口办事员抬头看了一眼。张姐的手缩回去,干笑一声:“我就是看看,急什么。”

办事员把材料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回执背面手写记录那几张,抬头看了陶枝一眼:“这些记录,你当时记的?”

“当时记的嘛。”陶枝把手机掏出来,“录音也有,您要听吗?”

办事员摆摆手:“不用。受理了,三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回鉴定室的路上,陶枝走在闻砚右边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兜里,步子比平时快。闻砚偏头看她一眼:“刚才窗口那一下,站得挺稳。”

“腿在抖嘛。”陶枝声音闷闷的,“就是没退。”

闻砚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陶枝接过来看了一眼:“宿小满那种?”

“小储给的。”闻砚说,“他说你贴柜子辛苦了。”

陶枝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冲得她皱了下鼻子。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闻姐,齐蔚昨天让我签录入失误说明,我没签。她会不会直接把我开了?”

“她开不了。”闻砚把大衣领子立起来,“你手里有视频,柜子里有回执,公会窗口有受理单。她动你之前得先想清楚,这三样东西哪一样会先炸。”

陶枝点了点头,把糖推到腮帮子另一边。

当天晚上,宿小满在鉴定室大群里发了一句:“听说闻首席要转行了?”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小储两分钟后回了一张照片——闻砚还坐在鉴定室里签字的旧照,配字:“睁眼说瞎话。”

宿小满没再吭声。群里安静了半分钟,老赵冒出来发了个“。”,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行业公会窗口打电话到鉴定室,说复核合规性审查已立案,听证会时间定在下周三。齐蔚接到电话的时候脸沉了一下,转头把张姐叫进办公室,门关了二十分钟。

陶枝坐在工位上没动,耳朵竖着。门开的时候张姐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往档案柜那边走。

陶枝等她走远了,凑到小储耳边:“那个……张姐刚才手里那张纸,你看清是什么了吗?”

小储挠头:“没看清,就看见上面有日期。”

“日期是倒着填的。”陶枝把手机摸出来,打开相机调成静音,对着档案柜方向假装自拍,连拍了三张。照片放大,张姐手里那张纸抬头一行字:《复核情况说明》,填表日期写的是上周五,可上周五张姐还在窗口跟她说“密钥在走流程”。

陶枝把照片发给闻砚。

闻砚回了两个字:存好。

听证会前三天,齐蔚把祝晚晚经纪公司的年度品牌合作合同摆到了室主任桌上。陶枝去送文件的时候在走廊听见室主任说了一句:“行,你先代着。”

她站在走廊拐角没动,等齐蔚走了才把手机录音键按停。录音发到闻砚手机上,闻砚只回四个字:“让她代。”

陶枝急得直跺脚,电话拨过去:“她都骑你头上了嘛!”

“骑上来,才看得清她鞋底沾的什么泥。”闻砚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她代签真权,就得用主管账号走系统。她每走一笔,权限日志上就多一条记录。陶枝,你盯住权限日志的导出窗口,她一动你就截屏。”

“我截屏有什么用?公会又不看我截的图嘛。”

“公会不看,我看。”闻砚把纸翻过去,“下周三听证会,我不用视频,不用录音,就请公会鉴定师现场拿放大镜看包扣。空刻还是实刻,一眼的事。”

5 三人复核

听证会当天,行业公会临江分会二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公会来了两个鉴定师,一个姓郑,一个姓黄。室主任坐在长桌一头,齐蔚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陶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小储挨着她坐,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拉链头被他捏得发白。

闻砚最后一个进来。她没带视频,没带录音,手里只拿了一把放大镜和一个底档夹。

郑鉴定师敲了敲桌子:“闻女士,你申请的是三人复核合规性审查。今天现场复验,你来说明。”

“好。”闻砚把底档夹打开,抽出一张照片搁在桌面,“这只鳄鱼皮公文包,齐主管代签‘档’,复核人周丽。包内衬烫印编号底档记录尾数是九,实物尾数是七。我请两位鉴定师现场用放大镜看包扣内侧微雕。”

郑鉴定师接过包,拧开侧光灯,十倍放大镜贴上去。看了十几秒,他抬头看了齐蔚一眼,把放大镜递给黄鉴定师。黄鉴定师看完,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后三位空刻。底档照片上是实刻。”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底档照片被人改过。”闻砚把放大镜拿回来,“改照片字段需要主管权限。全室有主管账号的,齐蔚、我、室主任。我那天在公会开会,签到表在。室主任不碰具体鉴定。齐主管,你解释一下?”

齐蔚站起来,脸绷得发白:“那是陶枝拍错了!她一个助理,拍照角度有问题,把实刻拍成了空刻——”

陶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慢慢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录像红点一闪一闪。她没说话,就那么举着。

齐蔚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郑鉴定师敲了敲桌子:“齐女士,你坐下。”

“不是,郑老师,您听我解释——”齐蔚没坐,“底档照片是陶枝送检那天拍的,她拍完我还没来得及复核,照片字段就存进去了——”

“你刚才说陶枝拍错了。”闻砚打断她,“现在又说照片字段存进去的时候你还没复核。齐主管,底档照片的存储流程是经手人上传、主管复核签字才归档。照片字段被改,要么经手人上传了错误照片,要么主管复核后改了字段。陶枝上传那天你就复核了,签字记录在系统里。照片字段的修改记录也在系统里。”

齐蔚张了张嘴,没出声。

“修改人账号是qiw-ei,时间戳是陶枝送检之后、我复核之前。”闻砚把底档夹合上,“齐主管,这个账号是你的。”

齐蔚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腿刮着地板响了一声。

“等一下。”齐蔚稳住身子,转头看室主任,“室主任,闻砚她越权取证!底档修改记录是主管权限才能看的,她停职期间怎么看到的?”

室主任没说话,看了闻砚一眼。

“我没看修改记录。”闻砚把底档夹推到郑鉴定师面前,“我看的是权限日志。权限日志全室公开,谁都能导出。齐主管,你自己导过十七次,忘了?”

齐蔚脸彻底白了。

郑鉴定师翻完权限日志,抬头看齐蔚:“十七次修改底档照片字段,全在陶枝送检之后。齐女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齐蔚不吭声。黄鉴定师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齐主管代签的包,复核人周丽,是你表妹吧?回避声明上写的是‘无亲属关系’。”

“那是我表妹填错了!”齐蔚猛地转头,“她填表的时候没看清——”

“周丽的回避声明是你代交的。”闻砚从底档夹里抽出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这张是周丽的回避声明,签名笔迹是临摹的。这张是陶枝入职材料上的签字样本。您瞅——‘陶枝’两个字的起笔习惯、收笔角度,跟回避声明上的签名一模一样。齐主管,您找人临摹的时候,手边只有陶枝的签字样本,对吧?”

郑鉴定师把两张纸拿起来对着看了十秒,抬头:“这‘陶枝’两个字,是照着临摹的。起笔顿笔全一样,正常人写自己名字不会笔笔这么工整。”

齐蔚后退半步,腿撞在椅子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室主任在门口站了全程,这时候走进来,把手里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搁:“齐蔚,你先停手。代签资格暂时停用,等公会复核结论。”

齐蔚转头看他:“室主任——”

“坐下。”室主任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齐蔚坐下了。

散会后陶枝腿一软,扶着椅子背才没滑下去。闻砚走过来,一把扶住她胳膊,低声:“站直了,还没完。”

“我……我腿抖嘛。”陶枝嗓子发虚,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抖着走。”闻砚松开她胳膊,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视频关了吗?”

陶枝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还在录。”

“关了。”闻砚伸手把她录像键按停,“听证会内容不许外传,回头公会问起来,只说你手机里存了送检视频原件,别多说。”

陶枝点头,把手机揣兜里。小储从旁听席后排蹿过来,把文件袋往肩上一挎:“枝姐,你刚才举手机那一下,齐蔚脸都绿了!我坐后排看得清清楚楚——”

“小储。”闻砚看了他一眼。

小储立刻闭嘴,但嘴角咧到耳朵根。

走廊里,宿小满靠在窗边嚼薄荷糖,看见闻砚出来,糖不嚼了,嘴张了张想说话,闻砚没停步,从她身边走过去,大衣袖子带起一阵风。宿小满把嘴闭上了,糖在腮帮子里换了个边。

6 空刻

听证会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齐蔚被室主任叫进小会议室,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见她在里面走来走去,手挥来挥去。陶枝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刚才的录像画面。

闻砚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回来搁在陶枝手里:“喝了。”

陶枝接过来抿了一口,烫得皱了下鼻子:“闻姐,她会不会翻供嘛?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一句咬一句,万一她回去编一套新说法——”

“编不了。”闻砚在她旁边坐下,“权限日志在公会手里,回避声明原件我交上去了,柜门板回执你抱来了。她翻供,翻一次加一条。”

“那室主任那边……”

“室主任只看结果。”闻砚把杯子往陶枝手里又推了推,“东西对了一切好说,东西不对谁签的字谁兜着。齐蔚兜不住,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下半场开始,郑鉴定师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权限日志打印件、周丽回避声明原件、陶枝入职材料签字样本。齐蔚坐回原位,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绞在一起。

“齐女士,我最后问一遍。”郑鉴定师把放大镜推到她面前,“这只鳄鱼皮公文包,包扣内侧微雕编码后三位,你现在自己看,空刻还是实刻?”

齐蔚不接放大镜:“郑老师,我那天复核的时候……”

“你自己看。”郑鉴定师又把放大镜往前推了半寸。

齐蔚伸手接了。她低头看了五秒,把放大镜放下,声音低下去:“空刻。”

“底档照片呢?”

“实刻。”

“照片谁改的?”

齐蔚沉默了几秒:“我改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嚯”了一下。小储坐在后排,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宿小满站在走廊玻璃门外,薄荷糖不嚼了,手机举在耳朵边上,这回没发语音,直接拨出去了。

“但我改的不是这只包!”齐蔚忽然抬头,“我改的是另外几只,这只我是按流程补录的——”

“齐女士。”郑鉴定师把权限日志翻到第十七条,“这只包的底档照片修改时间,比你补录的时间早了十一个小时。你补录的时候,照片字段已经是改过的状态了。你补录的是‘已改’的照片。”

齐蔚嘴张着,没声了。

“还有。”郑鉴定师把陶枝入职材料那张签字样本抽出来,“周丽的回避声明,你代交的。签名是照着陶枝的签字样本临摹的。这事你认不认?”

齐蔚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肩膀慢慢塌下去:“我……当时手边只有陶枝的签字样本。”

“为什么用陶枝的签字样本临摹?”

“因为……”齐蔚把嘴闭上了。

“因为周丽不肯自己签。”闻砚接过话,“周丽知道自己是齐蔚表妹,回避声明上签‘无亲属关系’属于造假,她不敢签。齐蔚就照着陶枝的签字样本临摹了一份。陶枝入职那天交了三份签字样本,全在齐蔚抽屉里搁着。”

齐蔚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周丽告诉我的。”闻砚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通话记录,一个陌生号码,“今天早上打的,打了十二分钟。她说她不知道齐蔚拿回避声明去干什么,齐蔚只说是‘走个流程’。她不肯签,齐蔚就自己代了。”

齐蔚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腿又刮了一声。

郑鉴定师跟黄鉴定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敲了敲桌子:“公会复核意见:齐蔚代签资格暂停,周丽复核资格暂停。回避声明造假、底档照片修改,移交公会纪律委员会。散会。”

齐蔚被室主任带出会议室的时候,回头看了陶枝一眼。陶枝站在长椅边上,把手机举高,屏幕对着她,录像红点又亮了。

“还在录。”陶枝说。

齐蔚嘴角抽了一下,走了。

陶枝把录像键按停,手还在抖,但嘴角翘着。闻砚走过来,把她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录了多长时间?”

“从她承认改照片开始录的,三分四十秒嘛。”

“发我一份。”闻砚把手机还给她,“以后公会纪律委员会要材料,这就是证据。”

“闻姐。”陶枝把手机揣好,跟上她往楼下走,“我刚才举手机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没摔就行。”闻砚推开门,外面风灌进来,她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公会跑纪律委员会的材料报送。齐蔚停手了,但这事没结。她三年的档字记录我全抄下来了,六十八只包复核人全是周丽,一只一只过,能翻出多少是多少。”

“六十八只?”陶枝步子顿了一下,“那得查到什么时候嘛。”

“查到你独立签字权批下来那天。”闻砚回头看她,“你签真,我复核。查多少只都不怕。”

陶枝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想起来:“闻姐,晚上吃关东煮吗?我请。”

闻砚看了她一眼:“你试用期工资还没发。”

“预支嘛。”陶枝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小储说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第二份半价。”

闻砚没说话,但步子慢下来了。

陶枝追上去跟她并排走,胳膊蹭到闻砚的袖子,没躲。

两人走到鉴定室楼下,室主任的电话打到闻砚手机上。闻砚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动了一下:“室主任,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陶枝凑近了能听见几个词:“……齐蔚停职期间……祝晚晚团队……那个包……证据……”

闻砚把手机换了个手:“室主任,你再说一遍。”

陶枝站在台阶上,看着闻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7 湄屿的合同

室主任在电话里说,祝晚晚团队把那只鳄鱼皮公文包转手卖给了「湄屿」买手店,关露拿着鉴定室出的“正品完好”结论,按全新价卖给客人,现在客人要退一赔三,关露把合同拍到了室主任桌上。

第二天一早,关露本人来了。

她把合同往闻砚工位上一拍,高跟鞋踩得地砖哒哒响:“闻首席,你们室出的结论,白纸黑字‘正品完好’。我按全新卖,客人现在要退一赔三,你们得兜。”

闻砚把合同翻了两页,抬头看她:“关老板,这包你从谁手里收的?”

“祝晚晚团队。”关露抱臂,“人家有你们室的鉴定结论,我才收的。”

“鉴定结论是齐蔚出的。”闻砚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齐蔚代签‘档’,复核人周丽。关老板,你收货的时候,包扣内侧微雕编码核过没有?”

关露眼神闪了一下:“你们出的结论,我核什么?”

“你店里收包,不核编码?”闻砚把合同合上,“按理说,做这行的收货第一件事就是看包扣内侧。你没看,是因为齐蔚给你走了加急通道,你信她签的字。”

关露嘴角绷了一下,转头看陶枝:“小助理,你们室现在谁说了算?闻首席停职还没撤吧?”

陶枝把柜门板从墙边搬过来,往桌上一搁。柜门内壁贴满回执,一张挨一张,日期从三个月前排到上个月。她手指点在回执日期连成的那条线上:“关老板,您这只包的送检单,齐主管送检当天就改了档,复核是第二天补的。按理说,这叫先改后复核嘛。”

关露低头看了一眼柜门板,脸色变了:“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手里那份‘正品完好’结论,出结论的时候包还没复核。”陶枝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这儿有回执日期嘛。”

关露抓起合同要走。陶枝轻声补了一句:“那个……您店里的监控,拍到过齐主管从后门拿包进来嘛。”

关露的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瞪她:“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陶枝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是一段视频截图,画面里齐蔚抱着一个防尘袋从「湄屿」后门进去,时间戳清清楚楚,“您店里的监控,上个月二十号下午三点。齐主管从后门进去,怀里那个防尘袋,跟这只鳄鱼皮公文包的尺寸对得上嘛。”

关露盯着截图看了三秒,手从门把上缩回来。

闻砚把放大镜往桌上一磕:“关老板,坐下谈。”

关露坐下了,但嘴还硬:“行业都这么走。齐主管给我加急,我给她结款快,互惠互利。你们室换了个首席就翻脸不认,以后谁还跟你们合作?”

“行业怎么走我管不着。”闻砚把底档夹推到她面前,“你店里卖出去的这只包,底档照片被人改过,实物编码跟照片对不上。客人要退一赔三,你该找谁兜,你自己心里清楚。齐蔚给你出的结论是假的,你拿假结论去卖货,客人告你,你告谁?”

关露不说话了。

“我给你两条路。”闻砚把底档夹翻到齐蔚那页,“第一条,你把齐蔚给你走加急通道的送检单全交出来,配合公会纪律委员会调查,你店里的退货单,我帮你走鉴定室合规通道出复鉴报告,该赔多少赔多少,鉴定室担该担的那份。”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把合同拍给律师,鉴定室跟你打官司。齐蔚的签字权已经停了,她出的结论鉴定室不认。你手里那份‘正品完好’,签字的齐蔚现在自身难保,你告到法院,法官看的是底档,不是合同。”

关露咬了咬嘴唇:“我交送检单,你们室帮我出复鉴报告?”

“合规通道出。”闻砚把放大镜收进口袋,“不白出。你交单子,我出报告,费用按散客标准收。”

关露想了十几秒,从包里掏出手机:“我让店里把齐蔚的送检单拍照发过来。”

当天下午,关露的送检单照片传到了陶枝手机上。一共十一单,全是齐蔚走加急通道的,复核人清一色周丽。陶枝把照片打印出来,跟柜门板回执一张一张对日期,对了七单,抬头看闻砚:“闻姐,这七单全是先改档后复核嘛。”

“剩下四单呢?”

“剩下四单复核日期没倒填,但送检人全是祝晚晚工作室。”陶枝把照片排开,“齐蔚把祝晚晚团队要的包全走了加急,复核人周丽,签字时间全是半夜。”

闻砚把照片拿过来看了一遍,抽出其中一张:“这只包,送检人祝晚晚工作室,代签齐蔚,复核周丽。包内衬烫印编号跟底档错了一位。”

“又是错的?”

“齐蔚给祝晚晚团队走的包,没有一只是干净的。”闻砚把照片按顺序摆开,“她拿假结论喂关露,关露拿假结论卖客人,客人退货退到关露头上,关露找鉴定室兜。这条线上三个人,齐蔚在中间两头吃。”

陶枝把照片收进文件袋:“那公会那边……”

“明天报上去。”闻砚把文件袋封好,“关露的证词、送检单照片、柜门板回执,三样一起交。齐蔚停职期间还在动,公会纪律委员会不会不管。”

话音刚落,小储从外面跑进来,手机举在耳朵边上:“闻姐,室主任电话,说瞿放那边动了——”

闻砚接过电话,听了几秒:“断了几条?”

“两条。”室主任声音发沉,“瞿放给临江三家供货商打了招呼,『拾微阁』的货进不来了。他还放话,谁给『拾薇阁』供货,他就低价收谁的门店。三天,送检量掉了一半。”

闻砚把电话换了个手:“室主任,供货渠道断了,底档又不会断。齐蔚代签的包,我手里还有六十一只没查。瞿放断供,你让他断。他把货掐了,我把底档翻完,看谁先撑不住。”

室主任沉默了几秒:“闻砚,你停职还没撤。”

“我知道。”闻砚把文件袋搁在桌上,“室主任,你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把齐蔚代签的包全过一遍,该报公会的报公会,该出复鉴报告的出复鉴报告。三天之后你再看,是瞿放断供狠,还是底档说话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行。三天。”

挂了电话,陶枝把文件袋抱起来:“闻姐,六十一只包,三天查完?”

“查不完。”闻砚把大衣穿上,“但瞿放断供这件事,得让公会知道。他拿断供卡鉴定室,鉴定室拿底档卡他。明天你去公会报材料的时候,把瞿放断供的事一并说了。公会管行业标准,协会副会长拿断供压人,公会不能装看不见。”

陶枝点头,把文件袋抱紧了些。

8 断供

瞿放出手比室主任说的还快。

第二天上午,『拾微阁』两家长期供货商同时发来暂停供货函,理由写得客客气气:“因业务调整,暂缓合作。”下午,瞿放名下的「柏麓中古」在临江二手圈里放话,谁给『拾微阁』供货,他就低价收谁的门店。

三天之内,鉴定室送检量掉了一半。前台小姑娘闲得擦了三遍玻璃,小储跑腿的活从一天八趟变成两趟。

室主任把闻砚叫进办公室,门关着,声音压得低:“闻砚,瞿放的人给我递话了。他说只要你撤了公会审查,关露的退货单鉴定室内部消化,供货渠道恢复两条。”

“我不撤。”闻砚把带来的文件袋搁在桌上,“室主任,你先看这个。”

她把齐蔚代签的六十一只包记录一张一张排开,每张上面贴着便签,标注送检人、复核人、底档照片修改时间。排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室主任伸手按住了:“这些你从哪儿弄的?”

“底档里翻的。”闻砚把便签翻给他看,“齐蔚代签的包,复核人全是周丽。这六十一只里有十一只转卖给了祝晚晚团队,九只流进了关露的店。瞿放断我的供货渠道,我查他的供货源头。齐蔚给祝晚晚团队的包,有几只是从『柏麓中古』调来的货,底档上签的是‘柏麓中古’的调拨单号。”

室主任把便签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了五分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瞿放知道你在查这个?”

“他应该猜到了。”闻砚把文件袋收好,“室主任,他断供是想让我停手。我停手,齐蔚的底档就没人翻了,他那边真假混卖的供应链就安全了。我继续翻,他的供应链就得断。”

室主任把眼镜戴回去:“三天。你刚才说的三天,还剩两天。”

“够用。”闻砚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室主任,明天公会报材料,陶枝去。你让张姐别拦她。”

室主任没说话,但也没拦。

第二天一早,陶枝去公会报送材料。走到一楼大厅,张姐从财务窗口绕出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文件袋:“小陶,材料给我,我帮你递进去。”

陶枝把文件袋往身后一藏:“张姐,我自己递嘛。”

“你递也是递,我递也是递。”张姐手没缩回去,“室主任交代了,材料统一走财务窗口登记。”

小储从陶枝身后蹿出来,把文件袋举过头顶:“张姐,这上面盖了公会受理章,您要接,得先签收件单。签收件单得用您主管权限账号,可您主管权限昨天被室主任停了啊——”

张姐脸色变了:“小储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小储把文件袋往陶枝手里一塞,“室主任早上发的通知,张姐您复核窗口的权限暂时冻结,等公会审查结束。您要替枝姐递材料,递不了嘛。”

张姐嘴张了张,退回财务窗口去了。

陶枝抱着文件袋进了公会受理室,把材料一页一页递进去。办事员翻到瞿放断供的说明页,抬头看她:“这个瞿放,是协会副会长?”

“是嘛。”陶枝把送检量下滑的统计表也递进去,“三天掉了五成,供货商全被他打了招呼。公会管行业标准,协会副会长拿断供压人,你们管不管?”

办事员把统计表翻了一遍:“材料留下,我们往上报。”

陶枝从受理室出来,腿还有点抖,但嘴角翘着。小储在门口等她,递了颗薄荷糖过去:“枝姐,刚才那下绝了。”

“腿在抖嘛。”陶枝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就是没退。”

当天下午,闻砚让陶枝用送检原档密钥锁定了一只鳄鱼皮公文包。这只包齐蔚代签后转卖给祝晚晚团队,包内衬烫印编号跟底档错了一位。陶枝调出送检当天的三百六十度视频,画面里齐蔚把包递给祝晚晚助理的时候,包扣是反的。

“同一只包。”闻砚把视频和底档并排摆在桌上,“齐蔚签‘档’的时候,包扣反着装。她连装都懒得装对。”

陶枝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闻姐,这只包的调拨单号,是『柏麓中古』的。”

“瞿放的货。”闻砚把调拨单号抄下来,“齐蔚从瞿放手里调货,转手卖给祝晚晚团队,底档上签‘正品完好’。瞿放断我供货渠道,他供的货自己底档都不干净。”

小储从外面跑进来:“闻姐,瞿放的人在楼下,说想跟你‘谈谈行业标准’。”

陶枝手里的竹签差点掉地上:“他还敢来?”

“来得好。”闻砚把放大镜装进口袋,“谈标准,正好。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瞿放进了鉴定室。他四十四岁,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在陶枝脸上停了一下,才转向闻砚:“小闻,好久不见。”

“瞿会长。”闻砚没起身,把椅子往前推了推,“坐。”

瞿放坐下,开门见山:“协会可以给『拾微阁』一个副会长单位名额,条件是撤了公会审查,关露的退货单你们内部消化。供货渠道,我恢复两条。”

闻砚给他倒了杯水:“瞿会长,副会长单位更该守底档。”

瞿放笑了一声:“小闻,行业是大家的。你把事闹到公会,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室合作?”

“合作可以。”闻砚把鳄鱼皮公文包的底档照片推过去,“这只包,齐主管代签、周丽复核,调拨单号是『柏麓中古』的。包内衬烫印编号跟底档错了一位,包扣反着装。瞿会长,协会的标准里,复核人能不能是经手人表妹?调拨单号能不能对不上实物编码?”

瞿放脸上的笑没了。他把底档照片拿起来看了十几秒,放回桌上:“这只包的调拨,我不清楚。齐蔚从『柏麓中古』拿货,走的是正常渠道。”

“正常渠道的货,底档照片谁改的?”闻砚把权限日志打印件推过去,“齐蔚改的。她改照片那天,调拨单号已经录进系统了。瞿会长,您供的货,齐蔚改完照片再签‘正品完好’,转手卖给祝晚晚团队。这条线上,您的货是源头。”

陶枝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那个……公会那边,复核合规性审查已经立案了嘛。瞿会长,您断供的事,我上午刚报进去。”

瞿放转头看她,眼神沉了一下:“小助理,你报的?”

“我报的嘛。”陶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公会受理回执,“受理单号在这儿。”

瞿放站起来,指了指闻砚:“你断的是自己的路。”

闻砚也站起来:“路是底档铺的,不是您铺的。”

瞿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陶枝,又看了一眼闻砚,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室主任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沉默了半天,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齐蔚停职的正式通知,你回来。但公会那边,你自己收场。”

闻砚把通知拿起来看了一眼:“收场可以。我要室主任当众复验。”

“当众复验?”

“齐蔚代签的六十一只包,我查完了,十一只有问题。当众复验,送检客户、公会鉴定师、室主任你,全在场。齐蔚叫回来,让她自己看。”闻砚把通知折好揣进口袋,“室主任,瞿放断供是想逼我缩回去。我缩了,他的供应链就干净了。我不缩,他的供应链就得当众过一遍。”

室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明天上午,大厅。”

9 行业标准

当众复验安排在鉴定室一楼大厅。

长桌摆在大厅中间,桌上三样东西:鳄鱼皮公文包、底档夹、权限日志打印件。公会来了郑鉴定师和黄鉴定师,送检客户来了三个,宿小满和小储站在人群边上看,老赵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

齐蔚被室主任叫回来,站在长桌另一头,脸色灰白,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

闻砚把包放上台面,请郑鉴定师现场用十倍放大镜侧光看包扣内侧。郑鉴定师看完,把放大镜递给黄鉴定师,黄鉴定师看完,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后三位空刻。底档照片上是实刻。”

“底档照片谁改的?”闻砚把权限日志投上大屏,“齐主管的账号,十七次修改底档照片字段,时间全在陶枝送检之后、我复核之前。”

齐蔚张嘴:“那是流程需要——”

“流程需要改照片字段?”闻砚打断她,“齐主管,你改的这十七只包,调拨单号全是『柏麓中古』的。瞿放断我供货渠道,你替他改底档。你俩一个断供,一个改档,配合得挺好。”

齐蔚脸白了:“你血口喷人!我跟瞿放没关系——”

“没关系?”闻砚把调拨单号打印件拍在桌上,“这十一只包的调拨单号,全是『柏麓中古』的。齐主管,你代签的包从瞿放手里调货,复核人是你表妹,底档照片是你改的。瞿放断供那天,你还在给祝晚晚团队走加急。齐主管,这叫没关系?”

齐蔚退到台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陶枝:“是她!她拍错了视频,我改照片是补录——”

“我这儿有回执嘛。”陶枝从包里掏出那面柜门板,一块一块摆上台面。回执按日期排开,张姐每次“在走流程”的背面记录全在上面,“齐主管,您每次让我等复核,我都记了时间和原话。您拖我三天,改档只用了一晚嘛。”

宿小满嚼薄荷糖的嘴停了,糖在腮帮子里硌着,她忘了换边。三个送检客户凑近了看柜门板,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指着回执念出声:“三天未复核,张姐原话‘密钥在走流程’……这上面还有日期。”

小储把散出去的复印件一张张收回来,故意大声数:“一张不少,十一张。”

室主任站在长桌一头,把权限日志翻了一遍,抬头看齐蔚:“齐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齐蔚嘴唇抖了两下:“室主任,我为室里拉了多少合作,祝晚晚的年度合同——”

“祝晚晚的合同,品牌方今天早上发函了。”室主任把一份传真搁在桌上,“因送检物证不实,品牌方终止合作,保留追责权利。”

齐蔚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倒。

“公会复核结论三日内出。”郑鉴定师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齐女士,你代签资格今天起停用。周丽复核资格同步停用。回避声明造假、底档照片修改,移交纪律委员会。”

齐蔚被带出大厅的时候,回头看了陶枝一眼。陶枝把手机举高,屏幕对着她:“还在录。”

齐蔚嘴角抽了一下,走了。

送检客户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闻砚面前:“闻首席,我那只包还在你们柜里,我能重新复鉴吗?”

“能。”闻砚把放大镜递给他,“您自己看,看完我签字。”

男人接过放大镜,手有点抖。闻砚在旁边指了一下包扣内侧位置:“侧光灯打开,贴上去看编码后三位。”

男人看了十几秒,抬头:“跟底档对得上。”

“对得上就签真。”闻砚把底档夹翻开,当着他的面签了字。

陶枝站在旁边,看着闻砚把签好的底档递给客户,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小储凑过来:“枝姐,你刚才摆柜门板那下,齐蔚脸都绿了!”

“腿在抖嘛。”陶枝小声说,把柜门板一块一块收起来。

宿小满走过来,薄荷糖换了个边,嘴张了张:“小陶,那个……刚才柜门板上的回执,你还有多的吗?我陈列组那边也有几张送检单,日期对不上,我寻思着是不是也……”

陶枝看了她一眼:“宿组长,您那几张送检单,齐主管经手的?”

“经手的。”宿小满把糖嚼得咔咔响,“我也不是挑事,就是觉得对不上。”

“那您把单子给我嘛。”陶枝把柜门板收进包里,“我帮您对。”

宿小满点点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小陶,那个……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陶枝没说话,把包拉链拉好。闻砚走过来,把大衣递给她:“走了,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公会纪律委员会要齐蔚三年的档字记录全本。”闻砚推开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六十一只包,今晚过一遍,明天报上去。”

陶枝把大衣穿上,跟在她后面出了大厅。走到楼下便利店门口,闻砚停了一步:“先吃。”

陶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请。”

“你试用期工资还没发。”闻砚推开门,关东煮的热气扑出来。

“预支嘛。”陶枝跟进去,从兜里掏出手机,“小储说今天第二份半价。”

两人端着纸碗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陶枝夹了块萝卜搁进闻砚碗里:“闻姐,瞿放那边怎么办?他断供的事公会知道了,但他协会副会长的位置还在嘛。”

闻砚嚼完嘴里的海带结:“公会纪律委员会查齐蔚,查着查着就会查到瞿放的调拨单。他断供是想让我停手,我没停。现在该他想想怎么收场了。”

陶枝点头,把竹签搁下,看着闻砚:“闻姐,你今天当众复验的时候,我举着手机录,手抖得厉害。”

“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陶枝把手机翻过来,“从齐蔚说‘流程需要’开始录的,到她被带出去,全在。”

闻砚看了她一眼:“明天报公会,视频备份一份。”

“嗯。”陶枝低头扒拉碗里的鱼丸,扒了两下又抬头,“闻姐,我刚才在台上摆柜门板的时候,你站我旁边,我腿就不抖了嘛。”

闻砚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颗鱼丸夹到她碗里:“吃你的。”

陶枝低头吃鱼丸,耳朵有点红。窗外路灯亮着,便利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10 当众复验

公会复核结论下来那天,鉴定室大厅又摆了一次长桌。

这次阵仗比上次大。郑鉴定师和黄鉴定师坐长桌两头,室主任坐中间,三个送检客户代表坐侧边,老赵搬了把椅子坐角落。宿小满站在人群最外圈,薄荷糖捏在手里没剥。小储把投影线拉好,会议室门反锁了两回才放心。

闻砚把十一只有问题的包按编号排开,每只包前面搁一张底档照片复印件,一张调拨单打印件。陶枝站在她右手边半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那面柜门板。

齐蔚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没像上次那样梳得整齐,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站在长桌另一头,手垂在身侧,没往椅子里坐。

“齐女士,今天当众复验。”郑鉴定师敲了敲桌子,“十一只包,逐只过。你有异议可以提。”

齐蔚没吭声。

闻砚拿起第一只包,鳄鱼皮公文包,翻过来,包扣内侧对着侧光灯:“这只,底档照片编码后三位实刻,实物空刻。齐主管代签,周丽复核,调拨单号『柏麓中古』。齐主管,你认不认?”

齐蔚看了一眼:“认。”

第二只,限量蟒蛇皮包。闻砚把放大镜递到齐蔚面前:“这只你从『柏麓中古』调货那天,包扣反着装进去的。底档照片你改完字段才签的字。认不认?”

齐蔚嘴唇动了动:“……认。”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问到第七只的时候,齐蔚忽然开口:“闻砚,你不用一只一只问。十一只,我全认。都是我改的。”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小储在后排嘴张着,宿小满手里的薄荷糖终于剥开了,糖纸响了一声。

“你认就好。”闻砚把放大镜放下,“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改?”

齐蔚抬头,眼神在陶枝脸上停了一下:“室里品牌合作压得紧,祝晚晚的合同是年度大单。有些包从『柏麓中古』调来的时候底档就不干净,我改照片是为了让复鉴能过。不改,单子走不完,室里的业绩完不成。”

“所以你把责任推给陶枝。”闻砚把柜门板往桌上一搁,“她刚转正,没有独立签字权,你让她录送检单,再把改过的照片字段挂在她的录入记录底下。她签不了字,但背得了锅。”

齐蔚不说话了。

“齐主管,你认了十一只包改档。”郑鉴定师把权限日志翻到最后一页,“这上面十七次修改记录,十一只是你今天认的,另外六只是什么?”

齐蔚脸色变了:“另外六只……是补录。”

“补录需要改底档照片字段?”郑鉴定师把日志往她面前推,“齐女士,你补录的六只包,调拨单号也是『柏麓中古』的。瞿放断『拾微阁』供货那天,你还在给祝晚晚团队走加急。你替瞿放改档,他替你断供,两头配合。”

齐蔚退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我跟瞿放没关系!他断供是冲闻砚来的——”

“冲我来的。”闻砚接过话,“他断供是想让我停手。我停手,你改的十七只包就没人翻,他真假混卖的供应链就安全了。齐主管,你改的包从『柏麓中古』调货,调拨单号全在系统里。瞿放断我的供,你替他改档。这叫没关系?”

齐蔚嘴张着,没声了。

室主任把一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公会纪律委员会调取了『柏麓中古』的调拨记录。过去三年,『柏麓中古』向『拾微阁』调拨的包,有二十三只底档照片被改过。其中十七只是齐蔚的账号改的,剩下六只是瞿放那边的人改的。”

“室主任。”闻砚转头看他,“瞿放的调拨记录,公会拿到了?”

“拿到了。”室主任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瞿放今天早上被公会约谈了。他的协会副会长职务,公会建议暂停,等纪律委员会查完。”

大厅里有人低声“嚯”了一下。宿小满薄荷糖嚼得咔咔响,手机举在耳朵边上,这回没发语音,直接拨出去了:“喂,我跟你说,瞿放被约谈了——”

“宿组长。”室主任看了她一眼。

宿小满把手机放下,糖在腮帮子里换了个边。

郑鉴定师把十一只包的复验结论一张一张念完,抬头看齐蔚:“齐女士,公会复核结论:你代签资格吊销,周丽复核资格作废。回避声明造假、底档照片修改、配合『柏麓中古』调拨不实货物,三项移交纪律委员会。你有异议吗?”

齐蔚站了几秒,肩膀慢慢塌下去:“没有。”

“签字。”郑鉴定师把除名确认书推到她面前。

齐蔚拿起笔,手抖了一下,签了。签完把笔搁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闻砚开口。

齐蔚回头。

“陶枝的试用期考核,你挂的‘待定’。”闻砚把一份考核表推过去,“今天当众复验,她摆柜门板、调回执、录视频,该做的全做了。你签个字,把‘待定’撤了。”

齐蔚盯着那张考核表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拿起笔划掉“待定”,签了名。

陶枝站在闻砚旁边,嗓子发紧:“那个……我自己收嘛。”她把考核表拿过来,折好揣进兜里。

齐蔚被带出大厅的时候,没再回头。

郑鉴定师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跟闻砚握了个手:“闻首席,双首席合规通道的事,公会那边在议。你这边先把整改建议写出来,下周报上去。”

“好。”闻砚把放大镜收进口袋。

送检客户代表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又走过来,这回手里拿了三只包的送检单:“闻首席,我这三只包,能重新走一遍复鉴吗?以前齐主管经手的,我不放心。”

“能。”闻砚把送检单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明天上午送过来,陶枝给你排期。”

男人看了一眼陶枝:“小陶师傅,明天你在吧?”

陶枝愣了一下。小陶师傅。她张了张嘴:“在……在的嘛。”

男人走了以后,小储凑过来:“枝姐,他叫你师傅!”

“别叫。”陶枝耳朵红了,把柜门板往怀里收了收。

闻砚在旁边把十一只包一只一只装回防尘袋,头也没抬:“明天开始,散客复鉴你独立排期。我复核。”

陶枝抱着柜门板站在长桌边,看着闻砚把最后一只包收好,忽然开口:“闻姐,齐蔚签了除名确认书,瞿放被约谈,关露那边退货单也走合规通道了。这事是不是算完了?”

“齐蔚完了,瞿放还没完。”闻砚把防尘袋摞好,“公会建议暂停他副会长职务,纪律委员会查完调拨记录才能定。关露的退货单这周走完复鉴,赔完客人,她店里的假结论来源得报公会备案。”

“那我们还查?”

“查。”闻砚把最后一摞防尘袋搁进柜子,“六十一只包查完了,瞿放二十三只调拨包还没查完。公会那边要材料,下周报。”

陶枝把柜门板搁在墙边,活动了一下胳膊。小储跑过来把投影线缠好,会议室门打开,宿小满站在门口,薄荷糖换了个边:“小陶,那个……我陈列组那几张送检单,你帮我看看?”

“明天嘛。”陶枝把包背上,“今天下班了。”

宿小满点点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闻首席,明天晨会我能不能旁听?”

闻砚看了她一眼:“旁听可以。别带糖进来。”

宿小满把薄荷糖从嘴里吐出来,用糖纸包好揣兜里:“不带不带。”

11 除名确认书

公会纪律委员会的最终结论比预期来得快。

齐蔚被叫到公会二楼会议室那天,闻砚和陶枝都去了。齐蔚进门的时候看见她们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走到长桌前面坐下。

郑鉴定师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微雕比对图、权限日志打印件、柜门板回执复印件。

“齐女士,公会纪律委员会复核结论:代签资格吊销,五年内不得申请恢复。周丽复核资格作废,回避声明造假移交行业协会备案。『柏麓中古』调拨记录不实,瞿放副会长职务暂停,供应链核查启动。关露『湄屿』买手店因销售不实结论商品,被品牌方追责退货,已报公会备案。”

齐蔚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没再绞了。

“除名确认书,签字。”郑鉴定师把文件推过去。

齐蔚拿起笔,签了。签完把笔搁下,抬头看了闻砚一眼:“闻砚,你赢了。”

“我没赢。”闻砚把放大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底档赢了。”

齐蔚嘴角抽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陶枝一眼。陶枝这回没举手机,就那么坐着看她。

齐蔚走了以后,郑鉴定师把一份新文件推到陶枝面前:“陶枝,独立签字权申请表。公会复核通过,你填一下,下周领新工牌。”

陶枝盯着那张表看了三秒,嗓子发紧:“我……我填嘛。”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停了两秒,落下去写了“陶枝”两个字。这回笔画没抖。

闻砚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鉴定室大厅开了个短会。室主任把新工牌递给陶枝,陶枝接过来,工牌上印着“鉴定师 陶枝”,底下小字“独立签字权”。

宿小满头一个凑过来:“小陶,以后多关照。”薄荷糖没嚼,说话有点漏风。

陶枝把工牌挂在脖子上,看了她一眼:“关照就不必了,按流程走嘛。”

小储在后排大声鼓掌,鼓了两下发现没人跟,自己把手收了。

老赵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小陶,我那组有两只包,底档照片对不上,你明天有空帮我看看?”

“有空的嘛。”陶枝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闻砚站在长桌另一头,把整改建议书搁在桌上:“室主任,公会要的整改建议我写完了。首席签真权与主管签档权分离,三人复核窗口不得由经手人亲属担任复核人,底档照片修改权限收归室主任和公会备案双签。你看一下,没问题我下周报公会。”

室主任把建议书翻了一遍,看了两分钟,抬头:“签真权和签档权分离,齐蔚以前一个人捏两条线,出了事两头甩。分开了,谁签字谁兜。”

“就是这个意思。”闻砚把建议书推过去,“你签字,我报公会。”

室主任签了。

散会以后,小储把会议室门反锁,投影线拉好,屋里只剩闻砚和陶枝。陶枝坐在椅子上,把新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开口:“闻姐,齐蔚签除名确认书的时候,你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嘛。”

“该说的说完了。”闻砚把放大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陶枝面前,“你该有一把新的。”

陶枝低头看那把放大镜。镜柄上有一道划痕,是闻砚用了三年的那把。

“这是你的嘛。”

“我用新的。”闻砚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放大镜,镜柄上贴了个标签,手写着“闻砚”,“你那把旧的,镜片我擦过了。留着用。”

陶枝把旧放大镜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镜片里映出闻砚的脸。她把放大镜攥在手心里:“闻姐,我们现在算什么?”

闻砚没回答。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底档,推到她面前:“签字。”

陶枝低头看。底档上物品信息填好了,签名栏空着。签名栏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小字:复核人:闻砚。

“这……”陶枝嗓子发紧,“这不合流程嘛。复核人得系统里选,不能手写。”

“系统里选。”闻砚把笔递给她,“手写这行是我给自己看的。”

陶枝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闻砚伸手覆上去,把她的笔尖按直:“按理说,两个人的字,得并排。”

陶枝笔尖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签完名,把笔搁下,低头看着底档上并排的两行字——签名栏“陶枝”,旁边手写“复核人:闻砚”。

她抬头看闻砚,眼眶红了:“闻姐,我第一天入职拍视频,最后一帧拍到你了。你低头看放大镜,我舍不得删嘛。”

“我知道。”闻砚把底档收进柜里,锁好,“你第一天拍我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陶枝愣了一下:“那你没说?”

“说了你还能拍?”闻砚把钥匙揣进口袋,回头看她,“明天开始,你签真,我复核。谁再动底档——”

陶枝接话:“我这儿有视频。”

闻砚嘴角动了一下。

12 复核人:闻砚

整改建议贴到墙上那天,鉴定室大厅换了新布局。

长桌从中间挪到靠窗,墙上钉了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公会整改建议全文,标题一行黑体字:首席签真权与主管签档权分离。底下小字一行:三人复核窗口复核人不得由经手人亲属担任。

闻砚和陶枝各领了一把新放大镜,并排放在鉴定台上。陶枝那把镜柄上没标签,她拿马克笔在柄底写了“陶枝”两个字,写完看了一眼闻砚那把,又补了一行小字:复核人闻砚。

“写工牌上就行。”闻砚把她马克笔抽走。

“工牌会换嘛。”陶枝把放大镜摆正,“写柄上踏实。”

上午来了三个散客。第一个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三只包全过了复鉴,签真的时候陶枝笔尖稳得很。男人接过底档看了一眼,抬头:“小陶师傅,你这签字跟闻首席并排的?”

“并排的嘛。”陶枝把底档翻到签名栏,“我签真,闻首席复核。”

男人点点头:“踏实。”

第二个散客是宿小满介绍来的,一只老花手提包。陶枝看了包扣内侧,编码跟底档对不上,抬头看闻砚。闻砚接过去看了十秒:“底档照片拍的是另一只包,编码差两位。”陶枝把底档照片和实物并排拍下来,输入复鉴报告,签了“待复核”。闻砚在旁边复核栏签了字,备注“送检物与底档不符,建议退回重新送检”。

第三个散客是个年轻姑娘,拿了只小号链条包,送检单上写着“二手购入,求复鉴”。陶枝翻到底档那页,手停了一下。

“闻姐。”她把底档照片推过去,“这只包的调拨单号,是『柏麓中古』的。”

闻砚接过来看了一眼:“瞿放的货。”

“还查吗?”

“查。”闻砚把调拨单号抄在便签上,“公会纪律委员会还在查瞿放的供应链,这只包是线索。你按流程出复鉴报告,调拨单号抄送公会备案。”

陶枝点头,把复鉴报告填完,签了名。闻砚复核签字,把调拨单号贴在报告背面。

下午关露来了一趟,抱着一摞退货单。她把退货单搁在陶枝桌上:“小陶师傅,这七单退货的复鉴报告,你们室出完了,客人那边签了和解。赔偿金额按合同走的,我认。”

陶枝把退货单翻了一遍:“关老板,您店里的假结论来源,公会备案了吗?”

“备了。”关露从包里掏出一份备案回执,“齐蔚给我走的加急单全交了,公会那边说供应链核查完给我出个合规证明。出了证明,我店里的收货流程重新走。”

“那您以后收货核编码嘛。”陶枝把退货单收好,“包扣内侧,侧光灯,十倍放大镜。核完再收。”

关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小陶师傅,你这话跟闻首席一个味儿。”

“一个室嘛。”陶枝把回执还给她。

关露走了以后,小储跑进来:“枝姐,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第二份半价,今天最后一天!”

陶枝抬头看墙上的钟,五点半。她扭头看闻砚,闻砚正把今天三份复鉴报告归档,头也没抬:“先吃。”

“我请。”陶枝把工牌摘下来揣兜里。

“你工资发了。”闻砚把柜子锁好。

“发了嘛。”陶枝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比我预想的多,齐蔚扣的那部分补回来了。”

两人下楼,拐进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咕嘟着,陶枝端着两个纸碗找窗边高脚凳坐下,把萝卜夹到闻砚碗里。

“闻姐,瞿放那边纪律委员会查得怎么样了?”

“调拨记录查完一半了。”闻砚嚼着海带结,“二十三只调拨包,底档照片改过的有十七只。瞿放副会长职务停了,供应链核查这周出结论。”

“那他会不会来找麻烦嘛?”

“找不了。”闻砚把鱼丸夹到陶枝碗里,“公会纪律委员会查他,协会那边撇清关系还来不及。他断供那两条渠道,室主任昨天谈回来一条,另一条换了新供货商,底档干净。”

陶枝点头,扒拉了两口鱼丸,忽然抬头:“闻姐,我今天签了三份复鉴报告,复核人全是你。”

“看见了。”

“我签字的时候没抖嘛。”

“没抖。”闻砚把碗里最后一颗鱼丸夹给她,“明天继续。”

陶枝把鱼丸吃了,放下竹签,看着闻砚:“闻姐,我们现在算什么?”

闻砚把纸碗搁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张关东煮小票,搁在陶枝碗边。小票背面除了齐蔚那行旧字,底下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圆珠笔,笔迹是闻砚的:复核人:闻砚。日期是今天。

“按理说,两个人的字,得并排。”闻砚把放大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小票旁边,“你签真,我复核。签多少份都并排。”

陶枝盯着小票上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嗓子发紧:“闻姐,这算表白嘛?”

“算。”闻砚把大衣穿上,站起来,“走,回去把今天三份报告归档。”

陶枝坐着没动:“你再说一遍嘛。”

闻砚回头看她:“算表白。走不走?”

“走嘛。”陶枝把放大镜攥在手里,站起来跟上她,胳膊蹭到闻砚的袖子,这回没躲,直接挽上去。

两人走到鉴定室楼下,小储从窗口探出脑袋:“闻姐!枝姐!宿组长说她也想吃关东煮,问你们还去不去——”

“去嘛。”陶枝朝楼上喊了一声,“第二份半价最后一天,自己下来!”

宿小满从楼上跑下来,薄荷糖捏在手里没剥。三个人往便利店走,小储在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四张优惠券。

闻砚走在最前面,陶枝挽着她胳膊,宿小满在旁边嚼薄荷糖,小储跑前跑后数优惠券够不够用。路灯亮起来,便利店的灯箱照得门口亮堂堂的,关东煮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陶枝把新放大镜举起来对着灯看,镜片里映出闻砚的侧脸。闻砚低头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我男朋友。”陶枝说完自己先笑了,“不对,看我女朋友嘛。”

闻砚嘴角动了一下,把便利店门推开:“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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