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拔插头
方琳拔掉了宋一荞的数位板插头。
“你抄我设定图的事,总监已经知道了。”
加班的同事全抬起头。宋一荞手还悬在数位板上方,笔尖悬着没落下去。她拉开抽屉翻第三版草稿,纸页哗啦啦响,翻到底也没找着——那张被方琳前天借去“看一眼”了。
“我没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紧。
方琳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茶水间方向传来一句“现在新人手真快”。
宋一荞低头找橡皮,指甲掐进掌心。
秦漫从过道走过来,没说话,只扫了一眼她抽屉里那沓标着日期的废稿,最上面一张边角用铅笔写着“第17遍”。秦漫回到自己工位,调出云端后台,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您已被移出项目共享权限。
她端起桌角那杯凉透的豆浆,没喝,给汪大洪发了条消息:“明天汇报会,投影仪提前连好,门反锁。”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宋一荞提前到了会议室,坐在最后一排折叠椅上。她手里攥着U盘,里面是她昨晚从家里旧电脑翻出来的五月工程备份。手心全是汗,U盘拔了插、插了拔,反复三遍。方琳坐在长桌左边,桌上摆着一沓打印好的设定图,封皮用订书钉装得整整齐齐。钟铜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会场:“人到齐了,方琳你先说。”
方琳站起来,把打印稿往投影仪上一放。屏幕上跳出人物设定图,线条走向和宋一荞画的一模一样,只是右下角日期标的是四月十二号。
“我做这套设定做了四个月,五月交付给组里做参考。”方琳指着屏幕,“宋一荞五月交的工程文件,线条走势、构图比例、色块分区,跟我的稿子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钟铜翻了两页,抬头看宋一荞:“你什么情况?”
宋一荞站起来。腿在抖,膝盖撞了一下折叠椅。她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那个稿子是我自己画的,我有过程稿——”
“过程稿不算数。”钟铜把打印稿合上,“只看最终交付记录。你工程文件什么时候建的?”
“……五月。”
“方琳四月就有完整稿了。”钟铜把笔往桌上一搁,“宋一荞,你先停职配合调查。原画组工作暂时由方琳代管。”
方琳低下头,语气软了三分:“总监,新人嘛,可能参考的时候没把握好度,我不追究——”
“我没参考你任何东西。”宋一荞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出来了。
方琳抬眼,嘴角往下压了压:“那你把第三版草稿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哦对,你说你借给我看了——”她转头对钟铜摊手,“总监,她确实给过我一张草稿,但那张草稿跟我四月的设定图相似度极高,我以为是她的参考临摹,没当回事。我现在都留着呢,需要的话可以调出来。”
钟铜皱眉:“宋一荞,你给方琳的草稿是什么?”
“是我自己画的第三版。”宋一荞指甲掐进掌心,掌心已经掐出四个月牙印。
方琳接话:“可你给我的那张,日期被涂改过。我留了扫描件,涂改痕迹清清楚楚。”她点开手机相册,举给钟铜看。屏幕上一张草稿照片,右下角日期确实有修改液痕迹。
宋一荞愣住。那张草稿交出去时干干净净,日期是她用铅笔正楷写的五月八号,根本没有修改液。她张了张嘴,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嗓子眼堵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漫的笔记本往投影仪方向推了两下,桌沿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汪大洪从后排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蹲下去,假装整理HDMI线。
“钟总监。”秦漫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给我三分钟,看工作流。”
方琳脸色微变:“组长,这事——”
“第几版、第几秒、哪一格,看了再说。”秦漫已经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汪大洪把线递到她手里。
2 她先告的状
钟铜靠回椅背:“三分钟。”
秦漫连上投影仪,云端后台登录,版本树展开。大屏幕上跳出一排文件夹,她点开“方琳/人物设定/终稿”。
“方琳的原创文件夹,从四月到六月,四十七个文件,全部直接是完成稿。中间没有逐版修改记录,没有参考层备份,没有草稿迭代。”秦漫往下滚列表,“正常画一套人物设定,从起稿到交付,云端自动保存至少上百次。方琳这里,每个文件打开就是完整稿,保存时间凌晨三点,一次定稿。”
方琳插话:“我习惯手绘,电子档只存最终版——”
“手绘草稿呢?”秦漫问。
“放家里了,找起来麻烦。”
“那看宋一荞的。”秦漫切换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长串文件,从五月六号到七月二十号,每天都有两三个保存节点。点开一个工程文件,图层从草稿线、精修线、底色层、阴影层排得清清楚楚。
“五月六号建文件,第一笔是一根歪线。”秦漫把时间轴拖到最前面,屏幕上出现一道随手划的弧线,“五月七号第二版,线修直了。五月九号第三版,加了眼部结构。五月十五号第七版,调整人体比例。七月二十号第四十七版,定稿。”她拉出对比图,每一版之间线条走势连续,笔触偏移符合手绘迭代惯性。
“再看方琳的。”秦漫切回去,“四月十二号创建文件夹,四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直接存了一张完整设定图。没有起稿,没有修改,一张直接到位。总监,手绘草稿找不到可以理解,但云端工程文件夹从创建到出图只隔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画完整套人物设定,这速度放全行业也没人做得到。”
会议室安静了。投影仪散热风扇嗡嗡响。后排有人小声吸气。
方琳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组长,你偏向新人也不是这么个偏法。我的稿子先出来,她后交,时间先后摆着呢——”
“时间先后是看文件夹创建日期,还是看真正起笔日期?”秦漫语速更慢了,她把两条时间轴并排投在幕布上,左边方琳的文件夹创建时间:四月十二号二十二点四十三分。右边宋一荞五月六号的草稿第一笔自动保存时间:五月六号九点十八分。
“方琳四月十二号晚上建文件夹,直接丢进一张完整图。宋一荞五月六号开始起稿,中间四十七次修改。”秦漫点了点方琳文件夹里那张“原创图”的创建时间,“但这张图的图层属性里,创建时间是四月十二号二十三点零七分。也就是说,方琳从建文件夹到出‘原创图’,只用了二十四分钟。”
“我提前画好手绘稿,拍照导进来描线不行?”方琳声音高了。
“行。那你把拍照的原图调出来。”秦漫看着她,“手机相册、平板相册、任何设备都行。拍照有EXIF信息,拍摄时间改不了。”
方琳不说话了。
钟铜坐直身体:“方琳,你四月十二号之前的手绘稿照片,现在能拿出来吗?”
“我……得回家找。”
“找多久?”
“三天吧。”
钟铜摆摆手:“先不用找了。宋一荞,你把你那张第三版草稿的原始文件调出来——你给方琳的那张,电子档还在吗?”
宋一荞终于找到声音:“在。我家里旧电脑有备份,五月十号存的。”
“行。”钟铜转向方琳,“你刚才说她给你那张草稿日期涂改过,扫描件发我。”
方琳翻手机相册,手指划了七八下才点开一张图,发给钟铜。钟铜放大看了两眼,递给秦漫。秦漫扫了一下,把手机还给钟铜:“涂改液痕迹的方向是自上而下,但宋一荞写字是左撇子,她改日期应该从右往左推。这痕迹是从上往下刮的。”
她顿了顿:“方琳,你写字右手吧?”
方琳脸色铁青,嘴张了张没出声。
“还有。”秦漫点开宋一荞工程文件的图层属性,“五月十号第三版草稿的图层里,有一层铅笔草稿线。这层线后来被她自己擦掉重画了,但云端缓存里还留着擦除前的痕迹。如果她真是抄方琳的稿,她不可能在自己的废稿层里画出比方琳‘原创图’更早的起稿线。”
屏幕上弹出放大图。宋一荞五月十号图层里的废线,和方琳四月十二号“原创图”的轮廓线,在三个关键转折点完全重合——但宋一荞的废线更潦草,是明显没成型的起稿。
秦漫把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方琳的“原创图”上:“这条线的弧度,只有从草稿起型的人画得出来。直接描成品图的人,描不出这种草稿期的犹豫感。”
会议室后排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很低的“嚯”。
方琳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组长你偏袒新人!这些云端记录可以手动改,谁知道你是不是昨晚——”
“我昨晚被移出项目共享权限了。”秦漫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要不要看看我后台的权限变更记录?昨晚八点零七分,操作人是谁,后台有日志。”
方琳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钟铜敲了敲桌子:“行了。HR那边——”
会议室门被推开。HR主管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单子:“钟总监,后台操作日志调取申请,有人昨晚提交的,我早上才看到。”
钟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申请人一栏,写的是“方琳”。
申请调取范围:秦漫的账号登录记录。
宋一荞手里的橡皮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方琳脚边。方琳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秦漫没看方琳,转头对钟铜说:“正好。日志调出来,一起看。”
3 看时间轴
老赵把申请单放在桌上,退后半步。钟铜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方琳:“你申请的?”
“我……怀疑组长改数据。”方琳下巴抬着,声音却比刚才虚了一截。
“行。”钟铜把单子拍在桌上,“老赵,现在调。把秦漫账号昨晚的登录日志、操作记录全调出来,投屏。”
老赵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投影屏幕上弹出一串日志条目。
秦漫走过去,手指点在屏幕上:“昨晚八点零七分,我的账号被移出项目共享权限。操作IP是公司内网,终端编号A-037。”
她转头看方琳:“A-037是你工位那台电脑。”
方琳脸色白了一度:“有人用我电脑了。”
“你电脑的登录密码谁还有?”老赵问。
“我……没给过别人。”
“那再看这条。”秦漫划到下面一行,“八点零九分,我的账号在A-037终端上尝试登录,密码错误一次。八点十一分,密码正确,登录成功,浏览了宋一荞的工程文件夹,没做任何操作就退出。”
她停下来,看着方琳:“我昨晚八点一直在自己工位,汪大洪在旁边跟我对明天汇报的流程。你让他说。”
汪大洪从后排站起来:“对。我跟组长从七点半对到九点,中间她就上了一趟厕所,三分钟不到。她账号八点十一分在A-037登录,人根本不在那屋。”
钟铜脸色沉下来:“方琳,解释。”
方琳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出一截:“我……我昨晚下班忘关电脑了,可能谁路过——”
“门禁记录呢?”秦漫没等她说完就转向老赵,“八点零七到八点十一,谁刷开了原画组的门?”
老赵低头翻手机里的门禁后台,翻了两屏,抬头:“八点零五分,方琳的工卡刷开了原画组门禁。八点二十,方琳工卡刷出。”
“我回来拿东西!”
“拿东西需要进会议室操作我的账号权限?”秦漫把日志往下拉,“八点十一分登录我的账号,八点十三分退出,八点十五分又登录一次,这次动了宋一荞的文件——把一个名为‘第三版草稿备份’的文件移动到回收站。八点十七分清空回收站。”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投影仪风扇声都显得刺耳。
宋一荞猛地抬头看向秦漫。她昨晚翻旧电脑翻到凌晨两点才找到五月十号的工程备份,如果秦漫没提前把自己加回权限——
“秦漫的权限昨晚被移出去了,怎么还能删我文件?”宋一荞声音有点抖,但比早上稳多了。
“她移的是我的共享权限,没移我的管理员身份。”秦漫解释,“我是分镜组长,账号有云端文件管理权限。方琳可能不知道管理员权限跟共享权限是两套系统。”
方琳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那……那就是我操作失误,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账号——”
“你自己的账号需要登我的密码?”秦漫看着她,“两次。两次登录都用了我的密码。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琳没说话。
“我上个月改过一次密码。”秦漫语速慢得反常,“改密码的时候,你在我工位旁边站了多久?我输密码的时候你看了几眼?”
“我没——”
“你看了。”后排一个加班的同事突然开口,“我那天也在,你端着杯子在秦组长后面站了快两分钟,我还纳闷你站那么近干嘛。”
方琳猛地转头瞪那个同事,对方缩了缩脖子,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钟铜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老赵,走流程。方琳停职,配合调查。宋一荞恢复原画组工作,之前停职通知作废。秦漫,你账号密码今天下班前改掉,加双重验证。”
方琳开始收桌上的打印稿,手忙脚乱把纸往包里塞。钟铜看了她一眼:“东西先放着,调查组要调原始材料。”
方琳动作停住。
秦漫回到座位上,把笔记本合上。宋一荞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但腰挺起来了。她绕过半张会议桌,走到秦漫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我。”秦漫把凉透的豆浆推给她,“你抽屉里那四十七张废稿,明天开始每天带三张来公司,扫描存档。”
宋一荞愣住:“扫描废稿?”
“方琳只是第一步。”秦漫压低声音,只有宋一荞能听见,“你那张第三版草稿被清空了,但她敢这么干,说明有人跟她说了什么。你那些废稿是唯一带日期的原始证据链。全部扫完之前,别停。”
宋一荞点头。她蹲下去捡滚到桌脚的橡皮,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方琳被老赵带出会议室。方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一荞一眼,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事没完。
宋一荞攥紧橡皮,没躲她的视线。
汪大洪凑过来,一边收投影仪线一边小声跟秦漫嘀咕:“姐,方琳那个表哥贺鹏,在外包公司干的那位,昨晚给方琳打了三个电话。我查门禁记录时顺手看到的,方琳手机连着公司WiFi,电话记录同步到工位座机上,有来电时间。”
秦漫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截图发我。”
“早截了。”汪大洪把手机举起来,“昨晚十一点、十二点半、凌晨两点,三个电话。凌晨两点那个打完,方琳工卡刷开了公司大门,半小时后刷出去。”
秦漫看了一眼截图,收起手机。她转向宋一荞:“今晚你跟我走,去你家把旧电脑里的文件全部备份到加密硬盘。”
“好。”
“顺便。”秦漫往外走,经过宋一荞身边时侧了下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天中午别去食堂排队了,我多打一份,放你桌上。”
宋一荞耳朵尖红了。她低头摆弄橡皮,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下午三点,公司内网弹出人事通知:原画组方琳因“工作流程违规”停职配合调查,期间不得进入项目区域。通知底下已经有人开始私聊建小群。
秦漫坐在工位上翻宋一荞的云端工程文件,把四十七个版本挨个下载到本地硬盘。汪大洪从旁边探过头来:“姐,你说方琳图什么?她资历摆那儿,抢一个新人稿子能有多大好处?”
“你查贺鹏那家外包公司最近接了什么活。”
汪大洪在键盘上敲了半分钟,屏幕弹出一份外包合作意向书:“星潮新电影人物设定外包,报价六十万,贺鹏公司是唯一候选。但项目要求‘原创设定图’必须由星潮正式员工署名交付,外包公司不得单独署名。”
秦漫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把屏幕扣上:“方琳抢宋一荞的稿,只要项目里挂她的名,贺鹏公司就能拿六十万外包。方琳从中抽多少,只有他俩知道。”
“那现在方琳停职——”
“贺鹏会换条路。”秦漫把本地硬盘拔下来递给宋一荞,“你这几天别单独加班。晚上我送你回家。”
宋一荞接过硬盘,犹豫了一下:“组长,你昨天被移出权限的时候,怎么知道要提前加回来?”
秦漫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终于被她喝了一口又放凉的豆浆:“方琳借你草稿那天,我就查了后台操作记录。她借稿子前二十分钟,贺鹏给她打过电话。我防她一手。”
宋一荞看着秦漫,好一会儿才说:“你早就怀疑她?”
“我怀疑所有借草稿不还的人。”秦漫站起来,把豆浆杯丢进垃圾桶,“明天开始,你的每一版废稿扫描件,发我一份。我做一个带时间戳的存证包。”
宋一荞点头。她回到自己工位,打开抽屉,把最上面那张标着“第17遍”的废稿抽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铅笔写的“第17遍”四个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
她拿起橡皮,把边角蹭脏的地方轻轻擦干净。
秦漫经过过道,看了一眼那张废稿:“第17遍那张,线条比第16遍稳了。”
宋一荞抬头:“你看过我废稿?”
“你抽屉从来不关严。”秦漫往自己工位走,头也没回,“以后画完一版就标日期,别只标第几遍。日期加版本,双保险。”
宋一荞低头看那张“第17遍”,在边角补了一行小字:五月二十三号,第17遍。
橡皮放在旁边,没用上。
4 凉豆浆
HR约谈方琳的当天下午,钟铜在项目群里发了条全员通知:宋一荞恢复原画组工作,即日起进入S级项目主镜组,方琳调离原画组,停职配合调查。
消息发出来三分钟,原画组大群安静得像没人上班。倒是隔壁合成组有人发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
宋一荞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鼠标停在“主镜组”三个字上,半天没动。汪大洪从她后面路过,敲了敲她桌面:“小宋,主镜工位在B区靠窗那排,下午搬。我帮你搬数位屏。”
“我自己来就行。”宋一荞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抽屉把手,疼得嘶了一声。
秦漫从会议室回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杯热的,一杯凉的。凉的那杯往宋一荞桌角一搁,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凉了,凑合喝。”秦漫说。
宋一荞低头看了一眼:“我不喝凉的。”
“那你以后打饭排我前头。”秦漫把热的那杯往自己工位方向一推,“我给你留热的。”
汪大洪在旁边憋笑,嘴角快咧到耳根。秦漫斜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住,低头搬数位屏去了。
宋一荞搬东西搬到一半,方琳从原画组门口走进来。两个纸箱子摞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露出半截数位笔和一本翻烂了的速写本。她走到自己工位前开始收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抽屉一个一个拉开,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原画组没一个人过去帮忙。
方琳把最后一摞打印稿塞进箱子,直起腰,扫了一圈工位区。目光经过宋一荞的新工位——靠窗那排,光线好,屏幕大,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停了两秒。然后她抱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宋一荞工位时,一个文件夹从箱子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
没人弯腰帮她捡。
方琳自己蹲下去捡。起身的时候,她看着宋一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组能听见:“小宋,主镜位子不好坐。画慢了,后面合成组全组等你。”
宋一荞手放在数位屏上,抬起头:“我会按时交。”
“按时交不够。”方琳抱着箱子往外走,“得画到组长满意。她要求高。”
秦漫从自己工位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我要求高我认。你也让我满意过几回,后来就不行了,知道为什么吗?”
方琳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抱着箱子走了。
宋一荞搬完工位,把抽屉里的废稿一沓一沓码进新工位的抽屉里。秦漫走过来,把分镜稿往她桌上一摊,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一场,主角从走廊跑进仓库,十三秒。”秦漫指着分镜稿上的时间轴,“你画主镜,帧数我定,但原画动作你设计。这里——”她指尖点在一个关键帧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不能给满。憋着,不能全放。”
宋一荞凑过去看:“回头帧停在第三格?”
“第四格也行,看你怎么画。”秦漫把分镜稿推近一点,“你画两版我看看,明早交,不用完美,要能看出你自己的想法。”
“明早?”宋一荞看了一眼表,下午四点。
“来不及?”
“来得及。”宋一荞把分镜稿收好,从笔筒里抽出新削好的铅笔,“我再改改。”
秦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的废稿存证包,今晚扫完三十张。”
“昨晚扫了十二张。”
“今晚加三十。”秦漫往外走,语气平平的,“我陪你扫。我画分镜,你扫废稿,谁也别闲着。”
宋一荞看着秦漫的背影,低头画了两笔,又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杯凉豆浆。她伸手把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
晚上九点,会议室。秦漫占一头画分镜,宋一荞占另一头扫废稿。扫描仪嗡嗡响,每隔半分钟吐出一张。宋一荞把扫描好的废稿按日期排进文件夹,秦漫画完一场分镜就过来看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两下,点出一张。
“这张,第22遍。”秦漫放大屏幕上的废稿图,手指点在线条拐角处,“这段弧线你画了两笔,第二笔把第一笔盖住了。方琳的‘原创图’里,这条线是一笔画完的。”
宋一荞凑过去看:“一笔画完说明她是描的,不是起稿的。”
“对。你起稿会犹豫,她描稿不犹豫。”秦漫把图片标记存进证据包,“继续扫。重点扫你五月到七月之间所有带日期和遍数的废稿,尤其是那张石墨渍的。”
“石墨渍?”
“你前天在茶水间跟我说,方琳借你草稿那天,她数位屏没擦,上面有铅笔灰。你那张第三版草稿背面蹭到了。”秦漫看着她,“你回去把那张草稿原件找出来,别动它,装密封袋里。”
宋一荞愣了一下:“我找过,没找着。”
“再找。抽屉夹层、旧书里、画板后面。”秦漫坐回去画分镜,“她只借走了一张,你别的废稿里一定有那段时间前后的原件。找到一张带石墨渍的,笔压痕迹就跟她对上了。”
宋一荞把这件事记在便签纸上,贴在屏幕边上。
十一点半,汪大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盒炒面:“姐,小宋,吃点东西。食堂关了,门口小店买的。”他把炒面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跟秦漫说,“方琳今天下午办了离职交接手续。但我打听到,她走之前给外包公司那边发了份邮件,抄送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投资方那边的项目经理。”
秦漫挑了一筷子炒面:“哪个项目经理?”
“姓周的,周明远。方琳在邮件里说‘星潮内部管理混乱,组长偏袒新人,项目质量存疑’。”
“收到。”秦漫吃了一口面,想了想,“你明天帮我约一下钟总监,就说我想做个项目培训,把宋一荞的废稿迭代史当案例讲。”
汪大洪点头:“这招好。把废稿摆到台面上,以后谁再说她抄,先看看这四十七张。”
宋一荞咬着筷子,抬头看秦漫:“组长,你这是拿我当案例?”
“拿你当标准。”秦漫把面盒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以后新人进组,先看你的废稿迭代流程。画得笨不要紧,每一遍都标清楚日期和遍数,这就是标准。谁再说过程稿不算数,我拿你当例子怼回去。”
宋一荞低头吃面,耳朵又红了。
第二天下午,秦漫在项目例会上把宋一荞的废稿迭代史做成PPT,从第一遍到第四十七遍逐张展示,每一张标注日期、遍数、修改重点。会议室坐满了原画组和合成组的人,钟铜坐在最前面。
“这套流程,我建议定为原画组新人入职培训模板。”秦漫翻到最后一页,宋一荞工位抽屉的照片,整整齐齐码着标了日期的废稿,“过程稿不算数?那是没标日期的过程稿不算数。标了日期、存了云端、有迭代逻辑的,就是铁证。”
钟铜听完,当场拍板:“原画组下周开始执行,新人入职第一周先学这个。”
散会后,合成组组长拉住宋一荞:“小宋,下周我们组有个急活,三集人物特写,你借我两天?”
宋一荞看了一眼秦漫。秦漫点了下头。
“行,我排一下主镜进度。”
连着三天,宋一荞被三个组借去救急。每次她过去都带一沓标日期的草稿,画完一版留一版,组里的人从最开始喊“新人来帮忙”到后来改口喊“荞姐帮看一眼这个线”,只用了两天。
第四天中午,宋一荞在食堂打饭。她排在队尾,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秦漫端着一份热好的饭菜走过来,往她前面一站:“我替你排,你先吃。”宋一荞还没说话,秦漫已经把饭卡递给了打饭阿姨。
旁边排队的几个同事开始挤眉弄眼。秦漫回头扫了一眼,没人敢笑出声。
宋一荞端着饭坐到角落里,秦漫坐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过去。
“组长——”
“叫秦漫。”
“秦漫。”宋一荞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漫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夹菜:“你画得好。”
“组里画得好的人多了。”
“画得好还不抄的,不多。”秦漫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完了去我工位一趟,有个事跟你说。”
吃完饭,宋一荞跟着秦漫去了工位。秦漫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行业论坛的匿名帖,标题:“星潮动画组长为新人改后台数据,原创性存疑。”
帖子内容写了六七百字,通篇暗示秦漫“以权谋私”“偏袒新人”“后台记录可以随意修改”,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置顶评论被人点了三百多个赞:“听说那个新人原画是组长学妹,懂的都懂。”
“这帖子今早发出来的。”秦漫滑动页面,“发帖IP用的是公共网络,查不到具体人。但发帖时间跟方琳离职交接的时间,差了不到四个小时。”
宋一荞攥紧鼠标:“她发这种帖子,有人信吗?”
“你看底下评论。”
宋一荞往下翻。评论里开始有人贴出星潮的招聘广告,艾特公司官号问“你们组长真会改数据?”。还有人把帖子转到了行业大群,配了一句“避雷星潮动画”。
秦漫把页面关了:“帖子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公司合规部给我发了通知。组长终审权暂停,宋一荞刚拿到的项目主镜也暂时冻结。”
宋一荞猛地站起来:“我找钟总监——”
“钟总监在跟合规部开会。”秦漫把她按回椅子上,“别慌。论坛帖子是外部的,合规调查是内部的。他们查我后台操作记录,查不出东西。但你主镜冻结这事——”
“我不怕冻结。”宋一荞打断她,“我怕你组长位子保不住。”
秦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怕我位子保不住?”
“你笑什么?”
“没什么。”秦漫把电脑合上,“走吧,去钟总监办公室。他刚给我发了消息,让我过去一趟。”
两人一起往总监办公室走。宋一荞跟在秦漫半步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工牌挂绳。秦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别抢话。我来说。”
钟铜的门开着。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旁边是一张手机截图——方琳远程提交的“证据”:秦漫的账号在深夜登录后台,画面缺了开头登录验证环节。截图右下角显示登录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钟铜把两张纸往她们面前一推,看着秦漫:“你解释一下。”
宋一荞凑过去看了一眼截图,心往下一沉。时间戳对得上,画面看起来确实是秦漫的账号。
秦漫盯着截图看了七八秒,手指点在屏幕边缘:“这个登录路径不对。后台管理员登录,第一步是工号验证,第二步才是密码。这截图直接从密码界面开始录的,把工号验证那一步剪掉了。”
钟铜往后靠了靠:“谁能证明你昨晚没登录?”
“我自己有录屏。”秦漫掏出手机,“昨天下午我跟宋一荞说做废稿存证包,晚上十一点我还在会议室扫废稿,汪大洪可以作证。”
“汪大洪是你组里的人。”钟铜语气平得很,“自己人作证,调查组不一定认。”
秦漫把手机收回去:“那我申请调原始登录日志。我自己账号的所有操作记录,从昨晚八点到今天早上八点,一条不落调出来。原始日志有加密校验,改不了。”
钟铜看了她一会儿:“三天。三天内你把原始日志整理好交到合规部。”
“两天。”秦漫说。
钟铜没接话,转头看宋一荞:“你这边呢?主镜冻结,你怎么想?”
宋一荞深吸一口气:“我继续扫废稿。方琳描图有石墨渍留在我原稿上,我今晚去找。”
钟铜挑了挑眉,摆了摆手:“去吧。”
出了办公室,宋一荞腿有点发软,扶着墙走了一截。秦漫在前面走,步子稳得很。
“两天来得及吗?”宋一荞追上去。
“来得及。”秦漫进电梯,按了B1,“但今晚你跟我走。先找石墨渍,再翻原始日志。”
电梯门关上。宋一荞靠着电梯壁,忽然想起来什么:“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时候我们俩在会议室扫废稿,汪大洪去楼下买夜宵了,那段时间会议室里就咱俩。”
秦漫偏过头看她:“嗯。所以你是我证人。”
“调查组认吗?”
秦漫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认。他们认的是原始日志。”
电梯到B1,门开了。秦漫先走出去,回头见宋一荞还站在电梯里,伸手按住开门键:“走啊。”
宋一荞跟出来,小声问:“秦漫,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我说过了,你画得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得好还不抄的人,我想留你在组里多待几年。”
宋一荞低头看路,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她快步跟上去,两人一起走进地下车库。秦漫掏出车钥匙,按了两下,一辆灰色小车在角落里亮了灯。
上车后秦漫拧开收音机,调到一个讲动漫产业分析的频道。宋一荞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掏出那个装着废稿的密封袋,一张一张对着路灯看背面的痕迹。
“找到了。”她忽然说。
秦漫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在车库出口停住:“哪张?”
宋一荞举起一张五月二十号的废稿,翻到背面,对着手机手电筒。纸背上一小片灰黑色的污渍,顺着线条走势蹭开了半厘米,正是铅笔石墨被数位屏边缘蹭到的痕迹。
“这张是我给方琳前一周画的。”宋一荞指着日期,“五月二十号,第15遍。石墨渍的位置和形状,跟方琳数位屏边缘的磨损位置应该能对上。”
秦漫把车重新启动,驶出车库:“回家。今晚把这张和你的原始日志一起整理好。明天,我们去找钟铜。”
5 主镜工位
宋一荞的旧电脑开机用了四分钟。秦漫搬了把塑料凳坐在她旁边,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你这电脑几年了?”
“大学买的。画图还能跑,开机慢。”宋一荞点开D盘,文件夹一层套一层,全是标了日期的工程备份。她从五月翻到六月,又从六月翻到七月,鼠标滚轮滚了十几下。
“停。”秦漫指着一个文件夹,“五月二十号,第15遍,工程文件。打开。”
宋一荞双击进去,数位屏画出来的图层一层层展开。秦漫凑近看,手指点在最底下的草稿线层:“这层线比第14遍往回收了半毫米,你在调比例?”
“嗯。第14遍肩膀画宽了,第15遍收窄。”宋一荞把图层透明度调低,露出底下的参考线,“这里——”她指着一处交叉线,“我起稿的时候习惯先画十字,再勾轮廓。方琳的‘原创图’里没有十字参考线。”
秦漫掏出手机拍屏幕:“截图保存。明天交合规部。”
两人忙到凌晨一点半。宋一荞把五月二十号的废稿原件装进透明文件袋,压在书底下。秦漫把原始登录日志导出来,按时间排序,一条条核对。
“昨晚八点零七分,我的账号被移出共享权限。八点十一分,A-037终端登录我的账号。”秦漫指着日志,“这两条中间隔了四分钟。方琳应该是先移我权限,再登我账号,中间那四分钟她可能在确认移对了没有。”
“四分钟够吗?”
“够。移权限三十秒,剩下的时间她在找宋一荞的文件夹。”秦漫往下翻,“八点十三分找到文件,八点十五分移动文件,八点十七分清空回收站。整个流程两分钟不到。”
她把日志另存到U盘,拔下来递给宋一荞:“你那份存证包呢?”
宋一荞从包里翻出一个贴了标签的移动硬盘:“四十七张废稿全扫了,每一张标了日期、遍数、背面痕迹描述。”
“明天一早,你拿硬盘去找老赵,我拿日志去找钟铜。”秦漫把U盘收好,“分头行动,速度最快。”
第二天早上九点,宋一荞站在HR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移动硬盘。老赵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宋?”
“赵主管,我交证据。方琳诬陷我的原始废稿扫描件,四十七张全在这儿。”她把硬盘递过去,“还有一张原件,五月二十号第15遍,背面有石墨渍。方琳数位屏边缘蹭上的,笔压痕迹能对上。”
老赵接过硬盘,掂了掂:“你这丫头,昨天被停职今天就来交证据,胆子不小。”
“我画的东西,我得自己护住。”
老赵让她进屋,插上硬盘,一张张翻。翻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放大屏幕上的石墨渍照片:“这个痕迹,你说是方琳数位屏蹭的?”
“她借我草稿那天,数位屏没擦干净。石墨蹭到纸背上,位置和她屏幕边缘的磨损对得上。”
老赵把照片截屏存进调查档案:“行。我下午跟合规部碰一下,你把原件保管好,别弄丢了。”
宋一荞从HR出来,在走廊拐角撞见秦漫。秦漫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日志,朝她晃了晃:“钟铜看完了。原始日志加密校验过了,登录路径完整,方琳剪掉工号验证那步的录屏站不住。合规部下午出结论。”
“这么快?”
“证据硬,结论就快。”秦漫把日志收进包里,“你那边呢?”
“老赵收了硬盘,让我保管原件。”
“走。”秦漫转身往原画组方向走,“主镜冻结今天下午解除。你回去把工位收拾一下,下午开项目会,你坐前排。”
下午两点,项目例会。钟铜亲自主持,开场就说了一句:“合规部调查结论出来了。论坛帖子是方琳匿名发的,远程提交的录屏经过剪辑,原始登录日志完整无篡改。秦漫账号操作正常,宋一荞原创性证据充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会议室:“主镜冻结解除。宋一荞回主镜组,秦漫终审权恢复。”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但很快连成一片。汪大洪拍得最响,被旁边人拽了一下袖子才停下来。
方琳没来。她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散会后,宋一荞抱着数位屏往主镜工位走。靠窗那排已经收拾干净了,新椅子比她原来那把高两厘米,腰靠也换了新的。她坐下试了试,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不晃。
秦漫走过来,把分镜稿往她桌上一摊:“主镜工作,下周交第一场。这场戏三分钟,四十七个镜头,你画原画,我审时间轴。”
宋一荞翻开分镜稿,第一页标注了每一格的时间点。她指着其中一格:“这里,情绪爆发点,原画帧数不够。”
“你定。加几帧?”
“至少加四帧,多两格过渡。”
秦漫盯着那格看了三秒:“加。你画,我签字。”
旁边工位的老员工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低头接着画自己的。
宋一荞开始画第一场。她画完一版就存一版,标上日期和遍数,存在云端文件夹里。画到第三版的时候,秦漫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点在人物眼部:“眼神收一点。这场戏她憋着气,不能瞪。”
“收到。”宋一荞擦了重画。第四版保存,标日期。
连着三天,宋一荞每天交两版。秦漫每天审一遍,改两三处,从不推翻重来。第四天早上,宋一荞把第五版交上去,秦漫看了五分钟,签了字。
“过了?”宋一荞问。
“过了。”秦漫把分镜稿递还她,“下一场。还是三分钟,五十个镜头,难度加一档。”
宋一荞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场分镜稿。
旁边工位的老员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分镜稿上的批注,嘀咕了一句:“组长批得这么细?”
秦漫头也没回:“她画得细,我批得细。你画得糊,我批得也糊。要不要试试?”
老员工缩回去了。
第五天,宋一荞被隔壁场景组借去救急。她带了三张标日期的草稿过去,画完一版留一版。场景组组长看完她交的图,当着全组说:“以后都按这个标准交,过程稿标日期。”
宋一荞回来跟秦漫学这句话,秦漫正喝豆浆,听完放下杯子:“他学得倒快。”
“他说是看了你做的PPT。”
“那PPT是你画出来的,我就是排版。”秦漫把豆浆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一口,热的。”
宋一荞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推回去:“你也喝。”
两人推来推去,汪大洪在旁边咳了一声:“姐,钟总监找你,说投资方那边来人了,要看主镜进度。”
秦漫站起来,走之前拍了拍宋一荞椅背:“第五版留着,投资方问起来,直接放。”
下午投资方代表来公司,钟铜带着看了主镜组和分镜组的进度。投资方代表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姓陆,看完成片片段后问了句:“这主镜谁画的?”
钟铜指了指宋一荞:“新人,宋一荞。进组不到两个月。”
陆代表翻了两页主镜原画,抬头看宋一荞:“你画多久了?”
“三年多。”
“线条很稳。”陆代表合上文件夹,“继续画。成片我要看到这个质量。”
宋一荞点头。陆代表走的时候跟钟铜说了一句:“你们分镜组长时间轴卡得准,主镜也跟得上。这个组合不错。”
钟铜把这话转述给秦漫的时候,秦漫正在审宋一荞第六版。她听完嗯了一声,在批注栏里写了两个字:保持。
第六版交上来,秦漫看了三遍,签字的时候在边上多写了一行小字:第6版比第5版眼神准了,继续保持。
宋一荞把分镜稿收好,低头画下一场。秦漫从旁边经过,丢了一颗薄荷糖在她桌上。
6 茶水间那句话
茶水间的热水器坏了三天,没人报修。秦漫端着杯子进去接凉水,听见隔断后面有人说话。
“一帧姐护新人护得没边了。那个宋一荞,分镜批注写了一行又一行,我们交上去的稿子就写个‘过’。”
“人家是主镜,你是什么?你画到现在还在改第三版。”
“主镜怎么了?画得慢死了,一天才交两版,我们加班加点赶三版还得被挑刺。”
秦漫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进杯子,声音不小。隔断后面两个人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脸都绿了。
“组长——”
“热水器坏了三天,你们在这聊了三天,没人打个电话报修?”秦漫端着杯子往外走,“下午之前修好。”
两人连声答应。
秦漫回到工位,把凉水喝了半杯,给汪大洪发了条消息:“原画组茶水间热水器,催后勤修。修不好换新的。”
下午热水器修好了。秦漫在钟铜办公室汇报主镜进度时,顺嘴提了一句:“原画组新人培训,我想用宋一荞的废稿迭代史做案例。她画得慢,但每一版都有记录,返工率全组最低。”
钟铜翻了两页秦漫递上来的数据表:“返工率百分之八?其他组多少?”
“平均百分之三十。宋一荞画的场次,后期返工最少。她起稿慢,但一步到位,省了后期修改。”
“行。”钟铜把数据表往桌上一放,“下周全员培训,你讲。”
培训那天,秦漫站在投影仪前面,把宋一荞从第1遍到第47遍的废稿按时间轴排开。每一张废稿旁边标注了日期、遍数、修改重点。最底下是最终交付版,线条和第一版对比,肉眼可见的进步。
“新人进组第一周,先把废稿标日期这件事学会。”秦漫用激光笔点着屏幕,“画得笨不要紧,每一版都留下来,标清楚。以后有人质疑你抄,直接拉时间轴。”
台下坐着三十多号人。宋一荞坐在第三排,低着头看自己膝盖上的速写本,耳朵尖发红。
汪大洪在后排举手:“组长,标日期用铅笔还是签字笔?”
“铅笔。签字笔改不了,铅笔有痕迹才真实。”秦漫顿了顿,“另外,以后原画组每季度做一次废稿归档,电子档传云端,纸质档存档案柜。谁不交,扣绩效。”
散会后,好几个组的人围过来问宋一荞要废稿扫描模板。宋一荞从手机里调出表格发到群里,三分钟被下载了四十多次。
当天下午,隔壁分镜组组长找过来:“小宋,下周我这边有一场重头戏,分镜画完了原画跟不上,你借我三天?”
宋一荞看了一眼秦漫的工位。秦漫点了下头。
“行,我把手头这场收尾了去。”
连着两周,宋一荞被借出去三次。每次回来都带一沓对方组的废稿扫描件,帮人家把流程捋顺。到第三次的时候,借她的那个组主动在组会上说:“以后咱们也按宋一荞的方法来,过程稿留档。”
口碑起得比预料中快。宋一荞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公司内网的“本月之星”投票已经有人把她名字填进去了。
然后论坛帖子出来了。
那天中午秦漫在食堂打饭,手机震了一下。汪大洪发来一个链接,后面跟了一句:“姐,你看这个。”
秦漫点开链接,行业论坛匿名帖,标题写着“星潮动画组长为新人改后台数据,原创性存疑”。帖子内容通篇暗示秦漫“以权谋私”“后台记录可以随意修改”,还贴了一张模糊的截图,显示秦漫账号的登录界面。
秦漫把手机收起来,接着打饭。打了三份,一份自己吃,两份端回办公室。
宋一荞正在画第七版,看见秦漫端着饭进来,站起来接:“今天怎么打三份?”
“汪大洪说今天食堂红烧肉不错,给你多打了一份。”秦漫把饭盒放她桌上,顺手把手机递过去,“你先吃饭,吃完看这个。”
宋一荞点开帖子,翻了两页,筷子停在半空。
“发帖时间今早十点。”秦漫坐在对面,打开自己的饭盒,“方琳离职交接是昨天下午。时间差不到四个小时。”
“她这是——”
“先吃饭。”秦漫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吃完再说。”
两人闷头吃完。宋一荞把帖子转发到自己手机上,翻到底下的评论。已经有公司客户在帖子底下问“你们组长真会改数据?”,还有人把帖子截图转到行业大群,配了一句“避雷星潮动画”。
“有人信了。”宋一荞把手机放下。
“信的人不多,但传得快。”秦漫把饭盒收进塑料袋,“合规部给我发了通知,组长终审权暂停,你主镜冻结。跟上次一样。”
宋一荞猛地站起来:“我找钟总监——”
“钟总监在开会。合规部的人在场,他走不开。”秦漫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坐下。”
“你位子都要保不住了,我坐不住。”
秦漫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嘴角一颗饭粒抹掉:“你怕我位子保不住?”
宋一荞愣住。
“上次方琳告你抄袭,你怕的是你自己被停职。”秦漫收回手,抽了张纸巾擦手指,“这次你怕的是我位子保不住。”
“你护我,我不能——”
“你能。”秦漫打断她,“你今晚把石墨渍那张废稿找出来,明天一早去找老赵。我今晚翻原始日志。咱俩各干各的,谁也别耽误谁。”
宋一荞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秦漫在会议室翻原始日志。宋一荞本来要回工位找废稿,被秦漫叫住了:“你工位那边方琳的人还没清干净,今晚先在我这儿找。废稿我下午从你工位全收过来了。”
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文件袋,倒出十几张标日期的废稿:“你翻石墨渍,我翻日志。谁先找到谁说话。”
宋一荞一张张对着台灯看背面。翻了七张,翻到五月二十号第15遍那张,手指停在纸背那片灰黑污渍上。
“找到了。”
秦漫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手电筒照着纸背:“石墨渍形状像数位屏边缘的磨损弧线。你明天带着这张去老赵那儿,再把第15遍的工程文件截图打出来,跟石墨渍位置对一下。”
“好。”
两人在会议室待到凌晨一点。秦漫把日志按时间顺序排好,用荧光笔标出关键节点:权限变更、登录、文件移动、回收站清空。每一条都对应到秒。
“方琳剪掉工号验证那一步,只留了密码界面。但原始日志里工号验证的记录在。”秦漫指着其中一行,“八点十一分零三秒,工号验证通过。八点十一分十九秒,密码验证通过。她录屏从密码界面开始,把前面十六秒剪了。”
宋一荞凑近看:“这十六秒能证明什么?”
“证明操作不完整。完整登录流程有工号验证和密码验证两步,她录屏只有一步,明显是剪辑过的。合规部认原始日志的加密校验,不认剪辑录屏。”
宋一荞把废稿装回文件袋:“明天我交硬盘,你交日志。”
“分头走。你找老赵,我找钟铜。中午碰头。”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茶水间碰头。宋一荞把老赵签收的硬盘回执拿出来:“收了。老赵说下午跟合规部碰。”
秦漫把钟铜批过字的日志复印件拿出来:“钟铜看完了,让我把原始日志交合规部。合规部下午出结论。”
宋一荞靠着茶水台,长长吐了口气。
“别松太快。”秦漫喝了口豆浆,“还有后续。方琳发帖这事,贺鹏肯定知道。贺鹏知道,庄总那边也会知道。”
“庄总?”
“星潮的联合出品方代表。方琳和贺鹏是他手里的过河卒。”秦漫把豆浆杯放下,“帖子闹大了,项目受影响,投资方就会质疑我们的能力。庄总要是借这个由头插手项目,方琳那套‘公共素材库’的计划就能往前推一步。”
“什么公共素材库?”
“以后再跟你说。”秦漫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先把这次的事结了。合规部结论出来之后,你主镜恢复,我终审权恢复。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主动找钟铜,把项目里所有原画稿的署名流程重新定一遍。庄总想打包素材,得先过署名这一关。”
宋一荞点头:“我画的原画,署名必须写我名字。”
“写你名字。”秦漫看着她,“片尾第一位,我给你排。”
下午三点,合规部结论出来了。论坛帖子系匿名发布,发帖人使用公共网络,无法追踪具体身份,但帖内所称“后台数据修改”与原始日志不符,判定为不实信息。远程提交的录屏经技术鉴定存在剪辑痕迹,不予采信。秦漫账号操作正常,宋一荞原创性证据充分。
钟铜在公司全员群里发了通报,最后加了一句:“论坛帖子的事到此为止。谁再往外传不实信息,按公司规定处理。”
通报发出来十分钟,行业论坛那篇匿名帖被删了。转帖的公众号也删了文章,发了条道歉声明。
宋一荞把通报截图存进手机相册,跟五月二十号那张石墨渍废稿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秦漫走过来,往她桌上放了杯热豆浆:“主镜冻结解除,下午开项目会。你坐我旁边。”
“坐你旁边?”
“主镜组代表坐组长旁边,正常安排。”秦漫往自己工位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顺便——晚上我请你吃饭。食堂,我打饭,你坐着等。”
宋一荞看着那杯热豆浆,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汪大洪从后面路过,咳了一声:“姐,钟总监说下午项目会之前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投资方那边来人问情况。”
秦漫应了一声,回头对宋一荞说:“吃完去主镜位子收拾一下。项目会你坐我旁边,投资方代表要见主镜。”
宋一荞点头,把豆浆喝完。她收拾桌面时翻到抽屉最底下那张“第17遍”的废稿,拿起来看了看,在边角补了一行日期:七月二十九号,第17遍补录。
她把废稿放进文件袋,跟石墨渍那张放在一起。
7 旧账号
合规调查组进驻星潮动画的第三天,组长姓郑,四十来岁,说话不带表情,进会议室先架好录音笔,再摊开笔记本。
“秦漫,你账号的原始日志我们核对过了,加密校验没问题。”郑组长翻到第二页,“但方琳远程提交的那段录屏,技术组鉴定后确认有剪辑痕迹。她剪掉了工号验证环节,只留了密码界面。”
秦漫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录屏是她用自己手机拍的,剪辑也在她那边完成。原始日志在我这儿,一条不落。”
“日志没问题,但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件事。”郑组长推过来一张打印截图,“录屏里显示的操作时间,跟你日志里记录的登录时间差了十四秒。这十四秒你怎么解释?”
宋一荞坐在旁边,手指攥紧了速写本。秦漫低头看了一眼截图,从包里掏出U盘:“郑组长,您插U盘看原始日志。录屏时间差十四秒,是因为方琳拍屏幕的时候手机时钟比公司服务器慢了十四秒。截图里手机状态栏的时间跟服务器时间对一下,差多少清清楚楚。”
郑组长插上U盘,对着手机截图和原始日志逐条比对。会议室安静了将近两分钟。汪大洪坐在角落里假装看手机,实际在录音——秦漫让他录的,合规调查全程有第三方在场。
“手机时间确实慢了十四秒。”郑组长把截图放下,“但这只能解释时间差,解释不了操作路径。录屏里显示的登录IP段,跟你日志里的IP段不一样。”
秦漫点开U盘里一个文件夹:“A-037终端登录我的账号,用的是内网跳板。方琳先用自己没上交的旧账号做跳板,跳板登录IP段跟她离职前工位终端吻合。您看这条——”她指着日志里一行,“旧账号登录时间八点零六分五十秒,跳板建立时间八点零七分整,我的账号被移出权限时间八点零七分十二秒。顺序是:先登旧账号,再建跳板,最后动我权限。”
郑组长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行:“方琳的旧账号,你从哪儿查到的?”
“云端后台的用户管理日志。她离职的时候交了一张工卡和一套账号密码,但她入职早期申请过一个测试用旧账号,一直没注销。”秦漫顿了顿,“这账号的登录记录,后台全留着。她以为没人看。”
郑组长合上笔记本:“行,材料留下。技术组今晚出最终鉴定报告,明天上午给结论。”
秦漫站起来,宋一荞跟着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郑组长忽然叫住她们:“等一下。方琳今天上午给合规部发了一封邮件,说她手里有‘新证据’证明秦漫的日志是伪造的。邮件里附了一段手机录屏,角度跟之前那段不一样。”
秦漫转过身:“什么角度的?”
“办公室监控死角的角度。画面很暗,只能看见屏幕轮廓和一只手在操作。”郑组长把手机递过来,“她说这是昨晚拍的,画面里显示的是你的账号在改数据。但画面太暗,我们技术组看不清楚操作细节。”
秦漫看了一眼视频,把手机还给郑组长:“这视频里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旧疤。方琳虎口有疤吗?”
郑组长愣了一下:“你记得她手?”
“她借宋一荞草稿那天,我在旁边看了一眼。她右手虎口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旧疤,拿杯子的时候特别明显。”秦漫把手机推回去,“视频里那只手没有疤。”
宋一荞在旁边突然开口:“郑组长,我能说一句吗?”
郑组长看她一眼:“说。”
“方琳的视频说拍的是昨晚。但昨晚八点到十一点,秦组长一直在会议室跟我扫废稿,中间没出过门。会议室门口有刷卡记录,汪大洪也在。”宋一荞从手机里翻出门禁截图,“我下午就去物业调了,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会议室门禁刷卡记录只有三次——我进去、汪大洪进去送夜宵、秦组长出来上厕所。每次间隔和停留时间都对得上。”
郑组长接过手机看了两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们俩准备得挺齐。”
“她护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宋一荞把手机收回来,声音不高但稳。
郑组长摆摆手:“材料我收下了。明天上午十点,全公司项目复审会,结论当场公布。”
从合规部出来,宋一荞靠着走廊墙壁,腿有点软。秦漫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紧张什么,证据都在手里。”
“她手里还有‘新证据’。”
“视频里那只手没疤,一看就不是我的。”秦漫把糖纸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她在赌我们来不及核对。我们核对了,她就露馅了。”
晚上八点,秦漫在会议室把方琳两段视频的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上一段录屏,右边是新发的手机录屏。她拿激光笔圈出右边截图里那只手:“你们看,食指指甲盖边缘有个月牙形白点,这是指甲剪太深留下的。方琳指甲修得圆,没这个白点。”
汪大洪凑近看了一眼:“姐,你眼睛是尺啊?”
“画分镜的,细节不盯紧,一格错全片错。”秦漫把截图打印出来,装进证据袋,“明天复审会,这个当补充材料。”
宋一荞坐在旁边翻自己那沓废稿,一张一张重新核对背面。翻到五月二十号那张的时候,她手指停住了:“秦漫,石墨渍旁边还有一道浅铅笔印。我之前没注意。”
秦漫走过来,对着台灯看:“什么印?”
“像描图的时候垫纸压出来的印子。方琳描图的时候,我的原稿垫在下面,石墨蹭到纸背,但描图笔的压痕也会透过来。”宋一荞把废稿翻到正面,对着光看边缘,“你看这里,线条外侧有一道压痕,跟方琳‘原创图’里线条外侧的压痕位置完全重合。”
秦漫接过废稿对着光看了十秒,抬头看着宋一荞:“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翻第三遍的时候。”
“你翻了三遍?”
“嗯。第一遍看石墨渍,第二遍核日期,第三遍看压痕。”
秦漫把废稿放进透明文件袋,封口封好:“明天你带着这张上复审会。”
“我?”
“你画的稿,你上去说。我在旁边给你递材料。”秦漫把文件袋放进包里,“你的稿,你护。”
宋一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8 石墨渍
复审会当天早上八点半,宋一荞提前到了会议室。她把石墨渍那张废稿原件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平平整整放在长桌上。旁边摆了三样东西:一张透明硫酸纸、一支2B铅笔、一个放大镜。
汪大洪进来布置投影仪,看见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乐了:“小宋,你这是要做实验?”
“现场比对。”宋一荞拿起硫酸纸覆在废稿上,用铅笔侧锋在石墨渍区域轻轻扫了两下,石墨印在硫酸纸上显出一道弧线,“硫酸纸拓下来的形状,跟方琳数位屏边缘的磨损弧线对比,能对上就说明这张纸在她数位屏上压过。”
汪大洪凑过来看:“你昨晚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宋一荞把拓片收好,“够用。”
九点整,复审会开始。钟铜坐在长桌正中间,郑组长坐在左边,投资方代表陆女士坐在右边。公司中层来了七八个,后排坐着各组的组长。
郑组长先通报调查结论:“方琳远程提交的两段录屏,经技术鉴定均存在剪辑或拼接痕迹。第一段剪掉了工号验证环节,第二段画面中的手部特征与秦漫本人不符。原始登录日志经加密校验确认无篡改,秦漫账号操作记录完整。宋一荞提交的废稿扫描件四十七张,经核对日期、遍数、笔迹迭代逻辑连贯,原创性证据链完整。”
钟铜听完,转头看方琳。方琳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打印材料,脸色不太好看,但腰杆还直着。
“方琳,你有没有补充?”钟铜问。
方琳站起来,把一份打印材料推到桌子中间:“钟总监,我承认录屏可能有点瑕疵,但我手里的核心证据是宋一荞给我的那张草稿,日期涂改痕迹明显。一个涂改日期的稿子,凭什么算原创?”
宋一荞站起来,手按在废稿原件上:“方琳,你说我涂改日期。你说你留着扫描件,上面有涂改液痕迹。你现在把扫描件原图调出来,把手机给我,我当场对比。”
方琳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一张截图。宋一荞接过来看了一眼,把自己那张废稿原件翻到正面,手指点在右下角日期上:“我日期写在右下角,你截图里的涂改液痕迹在左下角。我的草稿左下角是空的,你涂改的是你自己的稿子,不是我的。”
会议室后排有人“嘶”了一声。
方琳脸色变了:“你胡说——”
“还有。”宋一荞拿起那张废稿,翻到背面,“这张纸背面有石墨渍。方琳数位屏边缘磨损的位置,跟我这张纸背石墨渍形状完全吻合。她用我的原稿垫在下面描图,石墨蹭到纸背,笔压透过来留下压痕。”她把硫酸纸拓片举起来,对着投影仪的光,“拓片弧线跟方琳数位屏边缘的磨损弧线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以上。郑组长,技术组可以做比对。”
郑组长接过拓片和方琳的数位屏边缘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会议室投影仪把两张图放大投在幕布上,弧线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方琳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是我借她草稿之前就有的磨损——”
“你数位屏边缘磨损的弧线,跟你工位上那台数位屏边缘吻合。”宋一荞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她昨天趁方琳搬东西时拍的,“你离职那天把数位屏留在了工位上,我拍了照。边缘磨损位置跟拓片弧线重合,屏幕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石墨印。”
方琳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蹭地发出刺耳声响。
秦漫站起来,把手机录屏记录投到幕布上:“方琳,你说我昨晚改数据,视频里那只手没疤。你虎口这道疤,全组都知道。”她放了一段汪大洪昨晚在会议室拍的视频,画面里秦漫正在画分镜,右手虎口干干净净,没有疤。
“我昨晚从八点到十一点,全程在会议室。汪大洪、宋一荞都在场。你视频里那只手,虎口有疤,指甲剪得极短。你自己看看——”秦漫把方琳手机录屏截图放大,“这指甲边缘的白点,你剪指甲的习惯吧?”
方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猛地攥成拳头。
郑组长敲了敲桌子:“方琳,你提交虚假证据、诬陷同事原创性,公司合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调查组建议立即停职,配合后续处理。”
钟铜接话:“老赵,办手续。方琳,工卡交出来,电脑封存,不得再进项目区域。”
方琳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弯腰收拾桌上材料,一摞打印纸没拿稳,散了一地。没人帮她捡。她自己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捡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宋一荞:“你等着。我表哥不会就这么算了。”
宋一荞没躲她的视线:“你表哥要来,我接着。”
方琳被老赵带出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终于走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钟铜咳嗽一声:“行了。宋一荞原创性成立,主镜恢复。秦漫终审权恢复,另外——”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项目复审会结论,方琳恶意诬陷,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散会后,宋一荞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在抖,但嘴角是翘着的。秦漫走过来,把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手心里:“说得好。”
“我腿软了。”
“软着坐会儿。”秦漫在旁边坐下,把自己那杯豆浆推给她,“热的,刚打的。”
宋一荞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呛着:“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热豆浆了?”
“今早跟保洁阿姨学的。她教我用微波炉热三十秒。”秦漫靠在椅背上,“以后你的豆浆我包了。”
汪大洪从门口探进头来:“姐,钟总监叫你去一趟,说投资方那边陆代表想聊聊主镜的事。”
秦漫站起来,拍了拍宋一荞肩膀:“你歇五分钟,然后来钟铜办公室。陆代表要见主镜本人。”
宋一荞把豆浆喝完,擦了擦嘴,站起来追上去:“秦漫。”
“嗯?”
“你刚才在复审会上说的那句‘我昨晚全程在会议室’,汪大洪拍的视频里你画分镜的镜头,你什么时候让他录的?”
“你昨晚翻废稿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让汪大洪把手机架在会议室角落录着。”秦漫头也没回,“方琳说她有‘新证据’,我不得留一手?”
宋一荞跟在她半步后面,低头笑了一声。
9 十五分钟
钟铜办公室坐了三个人:钟铜、投资方代表陆女士、秦漫。宋一荞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女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坐。”钟铜指了指秦漫旁边的椅子,“陆代表看了复审会记录,想了解一下主镜组目前的进度。”
陆女士把一份文件推到宋一荞面前:“主镜原画,你画了多少场?”
“五场,三场已经终审通过,两场在改。”
“返工率多少?”
“百分之八左右。”
陆女士挑了挑眉,转头看钟铜:“你们平均返工率百分之三十,她百分之八?”
钟铜点头:“秦漫做的废稿迭代流程,宋一荞执行得最彻底。每一版都留档,返工少。”
陆女士合上文件,看着宋一荞:“下个月我公司那边有个内部看片会,带两场主镜成片过来。不用全做完,要能看出质量。”
宋一荞点头:“好。”
从钟铜办公室出来,宋一荞在走廊里站了三秒,转头看秦漫:“下个月看片会——”
“来得及。”秦漫往原画组方向走,“你手头两场戏,一周内收尾。我帮你审时间轴,把节奏卡紧。”
“一周?”
“你画得完。废稿流程已经跑顺了,中间不用返工。”秦漫推开原画组门,“今晚加个班,我陪你。”
接下来五天,宋一荞每天交两版,秦漫每天审两遍。第四天晚上,宋一荞交上第六版的时候,秦漫看了十分钟,签了字:“过了。这场收尾,明天开始下一场。”
宋一荞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秦漫,你每天审这么多稿,自己的分镜画完了?”
“画完了。白天审你的稿,晚上画自己的分镜。”秦漫把分镜稿往她面前一摊,“这场戏我画了三个版本,最终版用了第四十七格的时间戳。你主镜接得上吗?”
宋一荞凑过去看分镜稿上的时间轴,手指点在第四十七格:“这里情绪已经到顶了,原画帧数得加三帧过渡,不然观众情绪跟不上。”
“加。你画。”
第六天下午,宋一荞把两场主镜成片打包发给陆女士。晚上八点,陆女士回复邮件:质量达标,看片会提前到下周三。
宋一荞还没来得及高兴,汪大洪从门口冲进来:“姐,小宋,出事了。贺鹏那边动手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外包公司发来的邮件截图。贺鹏公司以“项目质量存疑”为由,要求星潮支付已交付外包部分的尾款,否则将暂停所有外包合作。邮件抄送了庄总的秘书。
秦漫看完邮件,把手机推回去:“庄总那边什么反应?”
“钟总监刚收到庄总秘书的电话,说庄总明天来公司‘了解情况’。”汪大洪压低声音,“姐,庄总一来,肯定拿外包说事。贺鹏是方琳表哥,方琳刚被停职,贺鹏这时候跳出来——”
“冲我来的。”秦漫把分镜稿收进抽屉,“庄总想要什么,我大概知道。”
宋一荞站起来:“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你的原创设定图,打包进‘公共素材库’免费授权给他关联公司用。”秦漫看着她,“方琳抢你稿子只是第一步。抢不下来,就诬陷你抄袭,把你的原创性打掉,你的稿子就变成‘无主素材’,他就能名正言顺打包。”
宋一荞手指收紧:“我的画,凭什么给他?”
“所以得让他拿不走。”秦漫把U盘拔下来递给她,“你把所有原创设定图、废稿扫描件、云端工程文件,全部拷一份到加密硬盘。明天庄总来,我们摆证据,不吵架。”
第二天上午十点,庄总准时到了星潮。四十八岁,西装笔挺,说话不紧不慢,进门先跟钟铜握手:“钟总监,听说项目出了点内部问题?投资方那边有点担心进度。”
钟铜把他让进会议室:“庄总,内部问题已经处理完了。您看——”
“我看了一眼外包那边的邮件。”庄总坐下,翻开一份文件,“贺鹏公司跟星潮合作三年,说停就停,影响不好。再说,主镜原画的原创性争议刚闹完,项目素材的版权归属得重新理一理。”
秦漫坐在对面,等他说完才开口:“庄总,您说的‘重新理一理’,具体指什么?”
“我建议把项目里的原画素材统一纳入公司素材库管理,明确授权范围。这样以后谁要用,走流程就行。”庄总笑了笑,“省得再出抄袭争议。”
宋一荞坐在秦漫旁边,手指在桌下攥紧。秦漫没看她,接着说:“庄总,素材库的授权范围,包不包括免费授权给关联公司使用?”
庄总笑容不变:“关联公司也是公司体系的一部分嘛,走内部流程——”
“庄总。”秦漫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宋一荞的原创设定图,著作权归她本人。公司只有项目使用权,没有转授权权利。您说的‘免费授权关联公司’,得她本人签字同意。”
庄总脸上的笑收了收:“秦组长,项目是公司的项目,素材归属公司管理——”
“她的稿,她说了算。”秦漫把宋一荞的云端工程文件截图投到屏幕上,“从第一版起稿到第四十七版定稿,全部有日期、有笔迹迭代记录。法律上这叫完整创作证据链。您要打包授权,先问她。”
庄总转头看宋一荞:“小宋,你怎么想?”
宋一荞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的画,署名写我名字。授权给谁、收多少钱,我自己定。”
庄总看了她三秒,又看了看秦漫,最后转向钟铜:“钟总监,这事——”
钟铜把茶杯放下:“庄总,秦漫说得在理。素材授权的事,等电影杀青之后再议。眼下项目进度要紧,陆代表那边看片会提前到下周三了。”
庄总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行。看片会之后再说。”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秦组长,贺鹏那边外包的事,你最好也想想怎么收场。”
“不劳您费心。”秦漫站起来,“贺鹏的外包线,我手里有底。”
庄总走了之后,宋一荞转头看秦漫:“你手里有什么底?”
秦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我这几个月整理的全公司各组云端版本历史,做了一份工时与原创对应库。贺鹏公司这三年接的外包活,哪些用了星潮员工的草稿、哪些没署名、哪些转手倒卖了,库里全有。”
宋一荞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从方琳借你草稿那天。”秦漫把文件夹合上,“当时只是留个心眼。后来发现贺鹏那条外包线问题不小,顺手全整理了一遍。”
汪大洪在门口咳了一声:“姐,钟总监说下周三看片会,让你和小宋一起去。陆代表点名要看主镜本人。”
秦漫把文件夹收好,看着宋一荞:“下周三,你带着主镜成片去。我带着这个库去。贺鹏那边要是再跳,当场对账。”
宋一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秦漫。”
“嗯?”
“你整理那个库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到今天了?”
秦漫站起来,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我当时只想到一件事——你画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白白拿走。”
宋一荞低头笑了一下,把速写本收进包里,跟在她后面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钟铜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他跟陆女士通电话的声音:“……对,下周三,两个人都来。主镜本人到场……”
10 三个版本
看片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陆女士带了四个人来,坐在星潮的大会议室里。投影幕布降下来,灯光调暗,钟铜开场说了两句就切进正题。
“先看主镜成片,两场戏,六分钟。”
宋一荞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秦漫坐在她旁边,没看屏幕,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宋一荞偏头看了一眼,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工时与原创对应库”,第一页折了个角。
成片放完,陆女士摘下眼镜擦了擦,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两句。会议室灯亮起来,她点点头:“主镜质量没问题,情绪线跟得上分镜节奏。这两场过了。”
宋一荞肩膀松了半寸。秦漫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膝盖。
钟铜正要往下走流程,后排一个中层举了手。宋一荞认得他,项目制片副主任,姓刘,四十出头,平时跟贺鹏公司走得近。刘副主任清了清嗓子:“陆代表,主镜质量确实不错,但我这边有个产能上的顾虑。秦组长的分镜表精细到每一格的时间戳,原画组跟着这个标准画,速度压得太慢。外包那边反馈,同样的活,按秦组长的分镜标准走,工期要拉长三分之一。”
他翻开一份打印材料推到桌上:“这是方琳之前做的一版分镜方案,简化时间戳标注,原画自由发挥空间大,工期能压缩百分之二十。我建议后半段项目采用简化方案,保证交片时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陆女士翻了翻那份简化方案,抬头看钟铜:“钟总监,你怎么看?”
钟铜没急着开口,看了一眼秦漫。
秦漫站起来,把U盘插上投影仪:“刘副主任说的简化方案,我看了。工期压缩百分之二十,但后期返工率会涨多少,方案里没写。”她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三段视频,“我把同一场戏的三个版本并排播一下,大家自己看。”
左边第一段是方琳的简化方案成片,中间是原版分镜成片,右边是秦漫精修后的版本。三段同时播放,刘副主任的简化版先放完,画面切换快,情绪还没起来就跳下一场。原版稍好,但高潮戏帧数不够,角色动作有点跳。精修版最慢,但每一帧的情绪都接得上,角色从走廊跑进仓库那十三秒,眼神变化分了四层。
“简化版省了工期,但后期合成要补帧。补一帧多少钱,刘副主任比我清楚。”秦漫把三版的时间戳表并排投在幕布上,“精修版前期多花三天,后期返工省下来的钱够买刘副主任手里三个简化方案。”
刘副主任脸涨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省下的返工钱够买你三个方案。”秦漫语速平得很,“数据在这儿,你自己算。”
陆女士低头翻了翻三版时间戳对比表,抬头看刘副主任:“你们公司内部方案分歧,我不掺和。但我这边只认成片质量。精修版能保证后期不返工,我就用精修版。”她转头看钟铜,“钟总监,后半段项目按秦组长的分镜体系走。我这边追加的预算,专门保精修工期。”
钟铜点头:“行。刘副主任,简化方案先搁置,等精修版跑完再说。”
刘副主任把材料收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话。散会后他先走了,汪大洪从后排站起来,故意大声说了句:“姐,三个方案并排播那招,够狠。”
秦漫收拾U盘:“数据摆出来就行,狠什么。”
宋一荞跟在她后面往外走,经过刘副主任座位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他落在桌上的简化方案打印件。方案封面上印着“贺鹏动画制作有限公司 技术建议”,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追上去给秦漫看。
秦漫扫了一眼照片,嘴角动了一下:“刘副主任跟贺鹏那边果然有联系。这份方案是贺鹏公司出的,他拿来当自己的建议推。”
“要揭穿吗?”
“现在不揭。等贺鹏自己跳出来。”秦漫把手机还给她,“看片会过了,陆代表那边追加预算,项目稳了。接下来贺鹏肯定会换个法子闹。他上次用外包尾款威胁,这次看片会没成,他得找新路子。”
新路子来得比预想中快。第二天上午,宋一荞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业内同行”,开口就问:“宋一荞吗?我是贺鹏,方琳表哥。听说你主镜画得不错,有没有兴趣接私活?价格好谈,不用署名,钱不少给。”
宋一荞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秦漫坐在旁边,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录音。
“贺总,我不接不署名的活。”宋一荞说。
“署名这东西虚的,钱实在。你画一张主镜多少钱?我这边翻倍收。”贺鹏语气轻松得很,“方琳不懂事,跟你闹了点误会。我替她赔个不是。咱们合作,你出画,我出渠道,比你在星潮拿死工资强。”
“我的画只署我的名。不署名,翻十倍也不卖。”
贺鹏笑了一声:“小宋,别这么死心眼。你那些废稿、草稿,堆在抽屉里也是堆着,不如拿出来换钱。方琳说你抽屉里一堆标日期的废纸,我听着都替你可惜——”
“贺总。”秦漫把手机拿过来,“我是秦漫。宋一荞的原画版权归她本人,你打这个电话的内容我已经录了。你要谈合作,走星潮正式渠道,找法务对接。私下挖人、收不署名稿,你那条外包线经不起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贺鹏声音沉下来:“秦组长,你管得有点宽。”
“我管我组里的人,天经地义。”秦漫挂了电话,把录音保存,转头看宋一荞,“他急了。接下来他肯定会去找庄总施压,或者直接在外包合同上动手脚。”
“那怎么办?”
“你带着主镜原画去参加行业新人赛。”秦漫说,“下个月报名截止,现场手绘直播,评委当面打分。你拿了奖,贺鹏想压你价就压不动了。新人金奖的署名权,全行业认。”
宋一荞愣了两秒:“新人赛报名要公司推荐信。”
“钟铜那边我去说。”秦漫站起来,“你只管画。比赛现场直播手绘,你那些废稿带过去,评委问起来就摊开给他们看。”
11 新人金奖
钟铜的推荐信第二天就签了。秦漫把报名表递给宋一荞的时候,附带了一张比赛流程单。
“初赛线上提交作品,复赛现场手绘直播,决赛评委当面提问。”秦漫手指点在“现场直播”三个字上,“现场画,不许带成品。你手稳,不怕这个。”
宋一荞把流程单收好:“初赛提交什么?”
“你主镜那两场成片,加三张原创设定图。”秦漫把U盘推过去,“设定图选你最早那版草稿和最终版,中间迭代过程也带上。评委看的就是这个。”
初赛提交后第五天,入围名单公布。宋一荞名字在列,同批入围的还有另外九个人,其中三个是贺鹏公司推荐的外包画师。
复赛在邻市会展中心,现场手绘直播,大屏幕投屏给评委和观众看。宋一荞上台前手心全是汗,秦漫站在后台入口,递给她一包纸巾:“擦手。画的时候别急,按你平时节奏来。”
“你在台下吗?”
“第一排。”秦漫指了指观众席最前面,“画你的,我盯着。”
复赛题目当场公布:画一段情绪转折戏,三分钟内从隐忍到爆发。宋一荞拿到题目,深吸一口气,起笔先画十字参考线,再勾轮廓。镜头对着她的手,大屏幕上笔触一笔一笔往下走。画到爆发点的时候,她加了三帧过渡帧,眼神从低垂到抬起分了四层变化。
三分钟到,停笔。评委席上五个人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一个白发老头抬头问:“你起稿画十字线,谁教的?”
“我们组长。”宋一荞说。
“哪个组长?”
“星潮动画分镜组长秦漫。她要求每一版废稿标日期、标遍数,起稿必须留参考线。”
评委低头翻了翻她提交的废稿扫描件,又问:“你抽屉里那些标日期的废稿,最早一张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第1遍。”
评委把她的作品和废稿扫描件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转头跟旁边评委说了两句。复赛成绩当场公布:宋一荞排第一,晋级决赛。
决赛当天,贺鹏公司推荐的那三个外包画师有两个进了决赛。决赛环节是评委当面提问加现场命题创作。评委问宋一荞:“你的废稿迭代流程,是秦漫逼你做的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一开始是她要求的。后来我自己习惯了。”宋一荞把随身带的那张五月二十号第15遍废稿原件拿出来,翻到背面石墨渍,“这张废稿背面有石墨渍,是别人描我图的时候蹭上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废稿不是废纸,是我画过的证据。”
台下有人鼓掌。评委把那张废稿传到其他评委手里看了一圈,最后白发老头站起来宣布:“新人金奖,宋一荞。原创性证据链完整,现场手绘水平达标。”
宋一荞站在台上,手里攥着奖杯,往台下第一排看了一眼。秦漫坐在那儿,没鼓掌,举了举手里的豆浆杯。
散场后宋一荞从后台出来,贺鹏公司那两个画师在走廊里站着。其中一个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宋,你那个废稿流程,能不能教教我们?我们那边老板不让留废稿,画完就删,出了事连个证据都没有。”
宋一荞看了她一眼:“留废稿,标日期,云端备份。别删。”
那人连连点头,拿了张便签纸记下来。
秦漫从后面走过来,把豆浆杯递给宋一荞:“金奖得主,喝口热的。”
宋一荞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贺鹏那边——”
“撤了。”秦漫把手机给她看,汪大洪刚发来的消息,“贺鹏公司发通知,撤回对你主镜原画的竞价收购。估计是看你拿了金奖,压价压不动了。”
宋一荞把奖杯塞进包里,豆浆喝了一半,忽然停住:“秦漫。”
“嗯?”
“你说我画得比你好,是真的?”
秦漫看了她两秒:“真的。”
“那你分镜画得比我好,也是真的。”
“废话。”
“所以咱俩搭伙,谁也别嫌弃谁。”宋一荞把豆浆杯塞回她手里,“你画分镜,我画原画。片尾署名,你第一,我第二。”
秦漫端着豆浆杯,笑了一下:“片尾署名按贡献排,你主镜,我分镜,平起平坐。”
宋一荞低头踢了踢走廊地砖,嘴角翘着没压住。
12 第一个签
电影杀青那天,星潮动画包了楼下餐厅办庆功宴。钟铜端着酒杯站在台上,先谢了投资方,又谢了制作组,最后把秦漫和宋一荞叫上去。
“这部片子能按时交片,分镜组和主镜组配合是头功。”钟铜把两个红包递过去,“秦漫升分镜总监,新设内容溯源岗,专管原创证据链归档。宋一荞主镜原画署名第一位,片尾字幕排进原创原画组首位。”
台下掌声响了一片。汪大洪带头喊了一嗓子“荞姐牛”,被旁边人拽了一下袖子。
宋一荞站在台上,手里攥着红包,低头看了一眼台下。秦漫站在她半步旁边,没看台下,偏头看着她。
庆功宴散场后,宋一荞回工位收拾东西。主镜组搬到了新区域,靠窗一排,她和秦漫的工位隔了一道矮隔板。她拉开抽屉,把最后一沓废稿码进去,手指碰到最底下那张“第17遍”的废稿,抽出来翻了翻。
背面多了两个字:好看。
铅笔写的,字迹是秦漫的。宋一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翻到正面又看了看自己当初画的线条,第17遍确实比第16遍稳,但也没好看到值得专门写两个字的地步。
秦漫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收拾完了?”
“秦漫。”宋一荞把废稿举起来,背面朝她,“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搬进主镜工位那天。”秦漫走过来,把一把新椅子推到她工位旁边,“旧椅子腰靠太硬,这把软一点。”
宋一荞站起来试了试椅子,腰靠确实舒服。她坐回去,看着秦漫:“你对我这么好,组里人怎么说?”
“爱怎么说怎么说。”秦漫靠在隔板上,“汪大洪已经替全组问过了,我回了一句。”
“回什么?”
“我说宋一荞画得好,我护她,天经地义。”
宋一荞低头摆弄那张废稿,耳朵尖红透了。她把废稿装回文件袋,塞进抽屉最里面,抬头看秦漫:“以后你的分镜稿,我第一个看。”
“行。”秦漫把一份新项目分镜稿拍在她桌上,“下个项目,分镜总监和主镜原画,平起平坐。第一场戏分镜我画完了,你审时间轴。”
宋一荞翻开分镜稿,第一页右上角贴着张便签,秦漫的字:第一格到第四十七格,每一格的时间戳你核对一遍,有意见当场提。
“你让我审你的分镜?”宋一荞抬头。
“你审得细。”秦漫往自己工位走,头也没回,“我画得快,你审得慢,搭一起刚好。”
宋一荞拿起笔,在第一格旁边标了个日期,又写了“第1遍审”。秦漫从隔板上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坐回去接着画自己的分镜。
下午钟铜把新项目的立项书发下来,内容溯源岗的编制正式挂在秦漫名下。她翻了两页,给宋一荞发了条消息:“新项目主镜原画,你名字报上去了。片尾署名第一排。”
宋一荞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秦漫。”
“说。”
“你片尾署名排我前面。”
“平起平坐,不分前后。”秦漫把手机放下,隔着矮隔板看了她一眼,“你要非分前后,你排前面。主镜原画是成片的脸面。”
宋一荞没再回消息。过了会儿,她从隔板上面递过来一颗薄荷糖。秦漫接过来剥开吃了,继续画分镜。
下班的时候,两人一起往外走。经过原画组旧工位区,宋一荞原来坐的那个角落已经搬进了新椅子,桌上放着别人的数位屏。她多看了一眼,秦漫在旁边说:“你那张‘第17遍’废稿,借给新人培训当案例了。复印件,原件还在你抽屉。”
“知道。”宋一荞跟着她往电梯走,“复印件底下我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画得笨不要紧,每一遍都标清楚。”
秦漫按了电梯下行键,偏头看她:“你这话,我当初跟你说过一模一样的。”
“我记性好。”宋一荞先一步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等秦漫进来,“你当初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秦漫进电梯,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秦漫伸手按了B1,收回手的时候在宋一荞手背上碰了一下。
宋一荞没躲,反手把她的手扣住。
电梯往下走,秦漫说:“明天食堂打饭,你排我前头。”
“为什么?”
“我给你留热的。”秦漫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凉豆浆喝了两个月,该换热的了。”
宋一荞攥着她的手没松,嗯了一声。
第二天中午食堂,宋一荞排在秦漫前面。秦漫端着两份饭找座位,汪大洪隔着两张桌子喊:“姐,小宋,这边有座!”旁边几个同事跟着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秦漫把饭往桌上一放,扫了那几个人一眼:“起什么哄,吃饭。”
没人敢再起哄。宋一荞坐下来扒饭,秦漫把鸡腿夹到她碗里。汪大洪端着饭盒凑过来坐对面,刚坐下就被秦漫看了一眼,立刻端着饭盒挪到隔壁桌去了。
宋一荞低头吃饭,嘴角翘着没压住。
下午上班,秦漫把新项目的分镜稿第一版画完,签了字,递给宋一荞:“第一签,给你。”
宋一荞接过来,在审核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标了日期。她把分镜稿收好,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第17遍”废稿原件,背面朝上放在桌上。秦漫走过来看了一眼,两个字还在:好看。
“秦漫。”
“嗯?”
“你当初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好了?”
秦漫站在她工位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想了两秒:“当时只想着,这张画得确实好。后来——”她顿了顿,“后来觉得人也好。”
宋一荞把废稿收进文件袋,站起来把新椅子往秦漫工位旁边挪了半尺,两把椅子并排靠着窗。窗外是公司楼下的小广场,有人正往食堂方向走。
“以后你的稿,我第一个看。”秦漫说。
“你的分镜,我第一个审。”宋一荞接上。
两人各自坐下来,打开电脑,接着画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