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库单上少了一笔
“小池,真本调包的事,馆里初步结论是你干的。”
贺衔把检讨书模板推过来,申请人一栏已经填好“池越”两个字,笔迹工整得像打印的。借阅室里三个同事全抬起头,石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压不住。
池越嗤了一声:“哈,您可真逗。监控调了吗?出库单对了吗?您这结论是拿脚写的?”
她声音越说越稳,手却把登记本攥出了褶。贺衔笑眯眯把手搭上她肩:“都是为了保全馆里的名声——”
“手拿开。”
孟怀霜冷脸走进来,一摞出库单拍在桌上,纸边齐得能割手。“调什么监控,先对出库单签字。”她翻到一张池越签名的单子,指关节发白,“池”字的三点水被临摹成了两笔。她把单子单独抽出来,放大镜往池越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
池越凑过去,镜片下那两笔水旁,墨色浮在纸面,像刚写上去的。她后背一凉,抬头看孟怀霜——对方拇指指甲缝里嵌着墨渍,白大褂袖口磨得起毛。
“这签名不是我写的。”池越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扭头盯贺衔,“我写‘池’字,三点水连笔带锋,最后一提往上挑。这张——三点水少一点,像描红描漏了。”
石英在门口插嘴:“实习生懂什么笔迹鉴定。”
孟怀霜没看她,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在单子空白处写了个“池”字,推到石英眼皮底下。“你自己看。她写三点水,起笔重、收笔挑。单子上这个,起笔轻、收笔顿。差半笔。”她顿了顿,“半笔也是差。”
三个同事里坐最边上的老馆员郑姐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还真是……小池平时签字龙飞凤舞的,这个太规矩了。”
贺衔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回来:“怀霜,你一个编目员,笔迹的事让鉴定科——”
“鉴定科我报了。”孟怀霜把单子折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封口条压得严严实实,“在结果出来之前,这张出库单谁也别动。”她转头看池越,“你,跟我去库房,把近三个月出库单全铺开。”
池越愣了一拍,赶紧跟上。走到门口她回头冲贺衔扬了扬下巴:“贺副主任,检讨书您先收着,回头自己用得上。”
贺衔笑不出来了。石英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库房里灯管嗡嗡响,案台上一股旧纸的酸味。孟怀霜把一摞出库单往池越面前一推:“按日期排,一张一张看纸纹。看背面有没有糨糊印。”
池越一边排一边憋不住问:“你信我?”
孟怀霜手上没停:“我信单子。”她抽出一张,对着光看纸帘纹路,“这张出库单的纸,帘纹间距跟赝品衬纸对不上。真本调出那天用的出库单,是另一批纸。”
池越凑过去看,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管,纹路疏密确实不一样。“那说明什么?”
“说明真本调出那天,经手人没走出库单。”孟怀霜把两张纸分开,指尖点了点赝品那张,“这张是后补的。补的人不知道出库单用纸换了批次。”
池越喉咙发紧,手指蹭到一张单子边缘的糨糊,粘了一下。“这单子谁贴的?”
孟怀霜没答,把那张抽出来单独放,又从兜里摸出便携放大镜递给她:“你自己看虫蛀坑口。”
池越趴下去看,赝品残页边缘的虫蛀坑口发白,边缘毛糙,跟旁边几张老单子上发黑的旧蛀痕一比——新茬。“全是新茬。”她抬头,眼睛亮了,“真本要是去年丢的,虫蛀不可能这么新。这赝品是近三个月内做的。”
“嗯。”孟怀霜把赝品那张也装进文件袋,“拍了留底,别现在给贺衔看。”
“为什么?”
“你给他看,他今晚就能让石英把监控硬盘换了。”孟怀霜把文件袋锁进铁皮柜,钥匙揣回兜里,“明天馆务会,他报他的初步结论,你站起来说虫蛀。让他自己往下接。”
池越盯着她锁柜子的手,指甲缝里那点墨渍在灯下格外清楚。“你天天手抄卡片?”
“抄了三十年。”孟怀霜把钥匙串往腰上一挂,“走了,下班。”
第二天馆务会,长桌一圈人。贺衔把“实习生监守自盗”的初步结论念得抑扬顿挫,念完还叹了口气:“小池年轻,一时糊涂,馆里本着爱护年轻人的原则,建议内部处理——”
池越站起来了。
“贺副主任,赝品虫蛀坑口全是新茬,近三个月内蛀的。真本调出记录还没查,您这‘一时糊涂’是从哪个月开始糊涂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郑姐和对面的老馆员老周交换了个眼神,老周把茶杯放下了。
贺衔笑纹不变:“实习生不懂装懂,虫蛀这种事——”
“虫蛀这种事我拍了照片。”池越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各位领导自己看,左边是赝品坑口,右边是真本去年归档照片的坑口。一个发白一个新茬,一个发黑一个旧痕。您要说我看不懂,您给解释解释,赝品怎么比真本还新?”
贺衔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他脸上还挂着笑,转头看孟怀霜:“怀霜,你带的实习生,你也不管管——”
“我带的。”孟怀霜开口,声音不高,“她说的虫蛀比对,我复核过。结论一致。”她把一个文件袋推上桌,“这是出库单纸纹比对,这是虫蛀照片,这是赝品衬纸酸度初测。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件事:赝品是近三个月内做的,出库单是后补的。谁补的,查借阅系统日志就知道。”
贺衔笑不出来了。他看了石英一眼,石英站起来:“孟老师,实习生权限该收一收了,系统里乱查——”
“她的权限我批的。”孟怀霜眼皮都没抬,“你要收,连我的一起收。”
散会后池越去刷门禁卡,嘀一声红灯。刷第二遍,还是红灯。石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扬着一张权限变更单:“小池,系统权限从全库改成只读本室了。贺副主任签的字。”
池越攥着卡,指节发白,刚要开口,孟怀霜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把那张变更单抽过去看了一眼。
“只读本室?”她把单子折好还给石英,“行。那从今天起,典藏室外借全部冻结。著录流程不合规,我不签字,谁也别想出库。”
石英愣了:“你凭什么——”
“凭我是编目员。凭这张单子上的纸纹对不上。”孟怀霜把池越的门禁卡抽走,换了一张新的塞她手里,“走,跟我去档案室。你的新权限,我批。”
池越低头看卡,上面手写着一行字:编目助理·临时。后面是孟怀霜的签名。
“这……”
“你自己看。”孟怀霜已经走出三步,白大褂下摆带风,“跟上。”
石英在后面喊:“孟怀霜你越权——”
孟怀霜头都没回:“你让贺衔来找我。”
池越小跑跟上,拐过走廊压低声音:“你刚才在会上说‘查日志就知道’——你真能查?”
“能。”孟怀霜推开档案室铁门,一股旧纸味扑出来,“但得走审计通道。私下拷,贺衔反咬一口篡改数据,你我都完。”
池越看着她从铁皮柜里搬出一摞泛黄的著录卡片盒,往案台上一放,灰尘在灯下飞。“这是什么?”
“三十年前的著录卡片。”孟怀霜抽出一张,对着灯看帘纹,“贺衔说赝品是真本,我说不是。凭这张纸的帘纹——真本用纸是鹤栖本地竹纸,帘纹宽窄有定数。赝品这张,帘纹密了半格。”
她把卡片推到池越面前:“你自己看。”
池越凑近,灯下纸纹一道一道,密得整齐。孟怀霜又从文件袋里抽出赝品衬纸,两下一比,纹路疏密差了一截。
“这半格,就是贺衔绕不过去的坎。”孟怀霜把两张纸并排放好,拿镇纸压住,“明天开始,你跟我把这些卡片全过一遍。贺衔要玩纸,我陪他玩纸。”
池越盯着她指甲缝里的墨渍,喉咙里堵了一下。“你刚才在会上说‘她的权限我批的’——你知不知道石英回去肯定跟贺衔告状?”
“知道。”
“那你还——”
孟怀霜抬头看她,眼神很平:“你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那次,我路过,没走。”
池越噎住了。
“这回我也没走。”孟怀霜低头继续翻卡片,“去把门关上。今晚对日志。”
池越关上门,背靠着铁门站了两秒,突然说:“你抽屉里有吃的吗,我饿了。”
孟怀霜手上没停,拉开案台抽屉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糖,扔过去。“先垫。对完日志再吃。”
池越剥糖纸,看见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盒同款糖块,糖纸都一个方向。她含着糖含含糊糊问:“你天天吃这个?”
“低血糖。”孟怀霜把一摞卡片推给她,“少说话,多看纸。”
池越嚼着糖坐下来,翻开第一张卡片。灯管嗡嗡响,案台上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帘纹宽,一张帘纹密。她看了半天,忽然说:“孟老师。”
“嗯。”
“刚才在会议室,你说‘你要收,连我的一起收’——石英脸都绿了。”
孟怀霜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看纸。”
池越低头看纸,嘴角翘着压不下去。窗外天擦黑,档案室的灯亮到很晚。贺衔办公室的灯也亮着,石英进去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池越从档案室窗户看见石英的背影,扭头说:“孟老师,石英从贺衔办公室出来了。”
孟怀霜把最后一张卡片归进盒里,扣上盒盖。“她出来,就该我们进去了。”她把铁皮柜锁好,钥匙揣兜,“明天你跟我去审计科递申请。日志的事,拖不得。”
池越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往兜里一揣。“那今晚对到几点?”
“对到你困。”
“我不困。”
孟怀霜看了她一眼:“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气的。”池越把卡片盒抱起来,“贺衔那笑,我一看就来气。您放心,明天审计科我去说,我嗓门大。”
孟怀霜伸手把卡片盒从她怀里抽走,放回柜子。“嗓门大没用。审计科看的是申请理由写没写清楚。”她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拍在池越手里,“我写好了。你明天照着念就行。”
池越展开一看,申请理由一栏写得密密麻麻,借阅日志调阅范围、时间跨度、比对依据、复核人签字,一样不落。“你这什么时候写的?”
“你昨天在库房趴着看虫蛀的时候。”
池越把纸折好揣进贴身口袋,抬头笑:“孟老师,您这手速,抄卡片练出来的吧?”
“嗯。”孟怀霜关灯锁门,走廊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走了。明天八点,审计科门口等。”
池越跟在她后面,走到楼梯口忽然喊:“孟老师。”
孟怀霜回头。
“谢谢。”
孟怀霜看了她两秒,转头下楼:“糖别白吃。明天你把申请念利索了,比说谢谢管用。”
池越站在楼梯口笑了一声,摸出兜里那块糖纸看了看,攥在手心追下去:“您慢点走,楼道黑——”
“我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认识。”
“那我扶您。”
“用不着。”
“我偏扶。”
孟怀霜没甩开。声控灯一层层亮下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走到一楼大厅,值班保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假装看报纸。池越扶着孟怀霜胳膊走出大门,回头冲保安扬了扬下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下班?”
保安把报纸举高了一点。
2 虫蛀坑口全是新茬
第二天八点,审计科门口。
池越把申请念得字正腔圆,审计科科员小吴听得直眨眼:“调阅近三个月借阅系统原始日志……比对真本调出记录……复核人孟怀霜?”小吴抬头看孟怀霜,“孟老师,这申请理由够硬的,您签字了?”
“签了。”孟怀霜把笔搁在柜台上,“流程走快一点。今天下午我要看到备份调出记录。”
小吴翻了翻申请单,面露难色:“贺副主任那边——”
“审计通道调日志,不需要副主任审批。”孟怀霜把申请单往前推了半寸,“你翻翻馆内规程第十七条。日志调阅走审计口,分管领导知会即可,不设否决权。”
小吴翻规程去了。池越站在旁边,看见贺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笑眯眯的。
“哟,小池,审计科也来串门?”贺衔往柜台上一靠,“怀霜,你这是——”
“递申请。”孟怀霜没看他,“你下午看知会单就行。”
贺衔笑纹顿了一下。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压低声音:“怀霜,内部数据涉密,你让实习生经手,出了岔子——”
“她不经手。”孟怀霜把池越往身后挡了半步,“我经手。申请复核人是我,调阅操作人也是我。她就在旁边看着学。”
贺衔拧杯盖的手紧了紧。“行。走审计口是吧?走。”他笑着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小池,你那个只读本室的权限,用着还顺手吧?”
池越嗤了一声:“顺手。本室的书我翻了个遍,越翻越觉得赝品衬纸新得扎眼。贺副主任要不要也来翻翻?”
贺衔笑容僵在脸上,拧着保温杯走了。小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孟老师,规程我看了,确实不需要副主任审批。下午两点备份能调出来。”
“两点我准时到。”孟怀霜把回执收好,转身就走。
池越跟上去,出了审计科门才压低声音:“贺衔刚才那话,是在点你——他知道我们在查。”
“他早知道。”孟怀霜脚步没停,“石英昨晚从他办公室出来,今天你权限变更单就下来了。他动作快,我们得更快。”
下午两点,审计科机房。小吴把日志备份调出来,屏幕上滚出一行行记录。池越凑在屏幕前,孟怀霜站在她身后,手指点了点第三行:“真本调出时间,上个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操作员工号——”
她停了一下。池越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工号栏清清楚楚:HX-0047。
“贺衔的工号。”池越回头,“晚上九点多,闭架期,他调的。”
小吴在旁边倒吸一口气:“闭架期调真本……这得特批单。”
“特批单的事后面再说。”孟怀霜把屏幕上的记录截下来,打印了三份,“小吴,备份编号记一下。这份打印件你盖审计科的章,我带走一份。”
小吴犹豫:“盖章得科长批——”
“科长下午在馆务会,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就说孟怀霜申请日志打印件盖章,用途是著录复核,材料今天要归档。”孟怀霜把打印件推过去,“你打,我等着。”
小吴打了。科长在电话里说了句“怀霜要盖就盖,她签字我认”。小吴挂了电话,老老实实盖章。
池越在旁边看着,等小吴盖完章走开,凑到孟怀霜耳边:“您在这馆里,说话比贺衔管用。”
“管用的不是人,是规矩。”孟怀霜把盖章件装进文件袋,“走了。回档案室。”
回档案室的路上,池越把打印件折了个角,正好折在贺衔工号那行。“孟老师,日志有了,虫蛀有了,纸纹有了。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拍,贺衔还怎么赖?”
“他赖不了日志,就会赖别的。”孟怀霜推开档案室门,“他下一步要么动监控硬盘,要么动你的实习鉴定,要么——”
“要么举报我泄密。”池越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他昨天在审计科门口看我那眼神,就是在琢磨从哪儿下嘴。”
孟怀霜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从今天起,你经手的每张单子、每封邮件、每次跟宣传部对接的拍摄报备,全留底。电子版备份到我邮箱,纸质版锁我柜子。”
池越愣了一下:“你柜子钥匙——”
“给你配了一把。”孟怀霜从兜里摸出一把新钥匙,拍在她手心,“别弄丢。丢了我不补。”
池越攥着钥匙,金属硌手,热乎乎的。“孟老师,你对我——”
“看日志。”孟怀霜把打印件摊开,“真本调出那天,九点四十七分。你查查那天晚上你在哪。”
池越翻出手机日历:“上个月十四号……我那天下午五点下班就走了。晚上在出租屋跟郝放吃火锅,他技术部外包的,那天加班到八点回来,我俩还拍了张火锅照片发朋友圈。”
“朋友圈留好。截图发我。”
池越截了图发过去。孟怀霜看了一眼时间戳,点点头:“有不在场证明,好事。但贺衔要赖你,会说你是下班前动的手脚。”
“那怎么办?”
孟怀霜从档案柜里抽出一本厚册子,封皮上贴着手写标签:典藏室交接班记录。“真本调出那天,交接班记录上谁签的字,谁最后锁的门。你查。”
池越翻开册子,上个月十四号那页,交接人签名:石英。锁门人签名:石英。时间:下午五点十分。下面一行备注栏里,石英自己写的:夜间闭架,贺副主任特批调阅。
“石英签的。”池越把册子推给孟怀霜,“她锁的门,贺衔晚上进来调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知道。”孟怀霜把册子合上,“但她不会认。除非——有东西逼她不得不认。”
池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我有办法。”
“说。”
“石英怕丢权限。她那个助管员的位置,是贺衔给的。要是让石英觉得跟着贺衔比丢了权限更危险,她自己就会开口。”
孟怀霜嘴角动了一下:“怎么让她觉得危险?”
池越把日志打印件拿起来,指着贺衔工号那行:“把这个给石英看一眼。不用给全,就给这一行。她自己会去问贺衔——‘这工号怎么回事’。贺衔要是含糊,石英心里就打鼓。她打鼓,就会给自己留后路。”
孟怀霜看了她一会儿。“你前校霸的底子,全用在这上头了。”
“您就说这招行不行吧。”
“行。”孟怀霜把打印件收进文件袋,“但别你去给。你去给,石英转头就告你威胁同事。我去给。”
“你怎么给?”
“明天上午她来档案室交月度报表。我把打印件压报表底下,她翻报表就能看见那一行。”孟怀霜把文件袋锁进柜子,“看见之后她什么反应,我告诉你。”
第二天上午,石英果然来交报表。孟怀霜坐在案台后面抄卡片,头都没抬,指了指桌角:“放那儿。”
石英把报表放下,瞥了一眼旁边压着的打印件,本来没在意,转身要走,脚步忽然顿住。她退回来半步,低头看打印件上那行工号,脸色变了一下。
“孟老师,这——”
“审计科调的日志。”孟怀霜手上没停,“报表放那儿就行。”
石英站了两秒,把报表往桌上一搁,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中午池越从食堂打饭回来,孟怀霜把饭盒推给她:“石英看见工号了。出门右拐直接去了贺衔办公室,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那份报表。”
“没拿报表?”
“落我桌上了。”孟怀霜用筷子点了点桌角的报表,“她心里有事,忘了。”
池越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笑:“成了。她今晚睡不着了。”
“别高兴太早。”孟怀霜夹了一筷子菜,“贺衔反应比她快。下午馆务会,他肯定有动作。”
下午馆务会,贺衔果然有动作。他把一份实习鉴定表拍在桌上,池越的名字赫然在目,评价栏写着:工作态度不端,涉嫌违规操作,建议终止实习。
“小池这事,馆里得有个态度。”贺衔环顾一圈,“真本调包还没查清,实习生继续留在典藏室不合适。”
池越站起来:“贺副主任,日志上真本调出记录用的是您工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闭架期。您先解释解释这个,再谈我的实习鉴定。”
会议室静了。郑姐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老周又把茶杯放下了。
贺衔笑纹不变:“我的工号?小池,系统里工号谁都能借——”
“闭架期借工号调真本,得特批单。”池越把特批单复印件拍在桌上,“上个月十四号的夜间调阅特批单,申请人签名是您,审批人签名是逄副馆长。您自己的特批单,自己的工号,自己调的。您跟我说工号谁都能借?”
贺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转头看孟怀霜:“怀霜,你教她的?”
“她不用我教。”孟怀霜开口,“日志是审计科调的,特批单是馆办调的。两样东西都是官方件,我签的复核。你要看原件,档案室有。”
贺衔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都冷。“行。查。都查。”他站起来收拾文件,“但在查清之前,实习生的实习鉴定,我照样批不合格。”
他拿起笔在鉴定表上签了字,往池越面前一推:“拿着。不合格。不服找馆办申诉。”
池越攥着那张表,指节发白。贺衔夹着文件走了,石英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还是走了。
散会后池越把鉴定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孟怀霜弯腰捡起来,展平,抹了抹纸面上的褶子。
“别扔。留着有用。”
“这有什么用?”池越红着眼,“不合格,我实习期白干——”
“有用。”孟怀霜把展平的表夹进自己的著录卡片盒,“他签了字,就是证据。哪天翻案,这张表就是打他脸的巴掌。”
池越盯着她:“你到底站哪边?”
孟怀霜把卡片盒扣上,抬头看她,说了三个字:“站真本。”
石英从走廊那头探了个头进来,阴阳怪气:“孟老师护实习生护得可真紧。”
孟怀霜头都没抬:“她的出库单我签的字,我认。”
石英噎了一下,缩回去了。池越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你抽屉里有吃的吗,我饿了。”
孟怀霜拉开抽屉,把整盒糖推过去:“自己拿。”
池越抓了两块,剥开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今晚对日志?”
“对。”孟怀霜把卡片盒锁好,“但换个地方。我办公室。贺衔今晚肯定安排人盯档案室。”
3 三十年著录卡片盒
晚上七点,孟怀霜办公室。
桌上摊着日志打印件、特批单复印件、虫蛀照片、出库单纸纹比对,四样东西排成一排。池越趴在桌边,拿放大镜一张一张看,孟怀霜坐在对面抄卡片,笔尖沙沙响。
“孟老师,你那卡片抄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天天抄?”
“天天抄。”孟怀霜笔没停,“早上到馆第一件事,把前一天的著录信息抄一遍。手抄的东西,骗不了人。墨色深浅、笔锋轻重,都是日子。”
池越放下放大镜,看她抄卡片的手。手指稳得像尺子量过,墨色匀得每一笔都一样。“你指甲缝里那墨,洗不掉?”
“洗得掉。懒得洗。下班前洗了,第二天早上又沾上。”孟怀霜把抄好的一张卡片插进盒子里,“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池越把特批单复印件拿起来,“逄副馆长签的字。这个人什么来头?”
“副馆长,分管设备采购和数字化项目。”孟怀霜停下笔,“贺衔的夜间特批单全是他批的。面上不沾具体操作,实际上设备升级、比对仪采购、归架车调配,全走他的签字口。”
池越把特批单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那就动不了他?”
“动得动。”孟怀霜把笔搁下,“特批单有编号。近三年所有特批单编号调出来,跟贺衔的工号并排看,哪张单子对应哪次调阅、哪次调阅对应哪本古籍出库——编号对时间,时间对工号,工号对签字人。一条线串下来,逄立春跑不掉。”
池越盯着她:“你早想好了。”
“想好没用,得做。”孟怀霜把一摞空白卡片纸推给她,“从今晚起,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近三年特批单编号抄下来,按时间排。手工抄,别用电脑。”
“为什么不用电脑?”
“电脑打印的东西,贺衔会说伪造。手抄的,每一笔都是你的字迹,日期、编号、签字人,抄完我核一遍,我签字。他再说伪造,让他连我一起告。”
池越拿起笔,翻开第一张特批单。编号、日期、申请人、审批人,一格一格填进卡片。写了两行她忽然说:“孟老师,你当年在学校为什么替我挡那一下?”
孟怀霜手上没停:“你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我路过。”
“我知道你路过。我问你为什么停下来。”
孟怀霜停了一拍。“那三个人手里拿着棍子。你一个人靠墙站着,没跑。”
“跑了多丢人。”
“你那时候才多大?十六七?”孟怀霜看了她一眼,“不跑是对的。但一个人扛,傻。”
池越笔尖顿了顿:“所以你站出来了。”
“我站出来了。”孟怀霜低头继续抄,“然后你追着我考进鹤栖,考进图书馆,考进典藏室。你以为我不知道?”
池越耳朵尖红了:“你都知道?”
“你档案里写着毕业院校。鹤栖大学古籍修复专业,跟我一个系。”孟怀霜把抄好的卡片码齐,“你面试那天我在场。你进门看见我,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还以为我没注意。”
池越把脸埋进卡片里:“……你别说了。”
“说正事。”孟怀霜把一张特批单编号圈出来,“这张,去年八月,贺衔申请夜间调阅《永乐大典》真本。审批人逄立春。调阅事由写的是‘数字化扫描前期核对’。你查查去年八月馆里有没有数字化扫描项目。”
池越翻了翻馆内项目档案:“去年八月没有数字化项目。数字化项目是今年三月才启动的。”
“那他去年八月调的什么阅?”孟怀霜把那张特批单抽出来,“这张单独放。明天我去馆办调项目立项书,立项书日期跟特批单日期一对,贺衔的‘数字化核对’就是假的。”
池越把那张特批单编号抄在卡片最上面,画了个圈。“孟老师,我有个事想问你。”
“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贺衔的?”
孟怀霜抄卡片的笔停了两秒。“你被扣帽子的第二天早上。”她继续写,“我翻出库单,发现你那张签名不对,就知道是冲你来的。冲你来的,就是冲典藏室来的。冲典藏室来的,就是冲真本来的。”
“所以你冻外借——”
“冻外借是第一步。外借一冻,贺衔就动不了真本。他动不了真本,就只能动你。”孟怀霜把最后一张卡片抄完,笔一搁,“动你,你就得站住。你站住了,他就得自己动。”
池越看着她,半天说了句:“孟老师,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抄卡片抄的。”孟怀霜把卡片盒扣上,“走了,下班。明天还有硬仗。”
第二天上午,孟怀霜去馆办调项目立项书,池越留在档案室继续抄特批单编号。抄到第三盒卡片,石英推门进来了。
“小池,贺副主任找你。”
池越手上没停:“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去他办公室。”
池越把笔搁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卡片,把卡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才出门。
贺衔办公室里,贺衔坐在桌后,笑眯眯地推过来一份文件:“小池,坐。有个事跟你商量。”
池越没坐:“您说。”
“影视集团要来拍纪录片,典藏室是重点拍摄场地。馆里研究了一下,拍摄期间需要专人配合。”贺衔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你实习鉴定不合格,按规定不能参与拍摄。但你表现一直不错,我给你争取了个机会——拍摄期间你配合剧组做外围协调,不进库房,就在外面帮着搬搬东西、递递水。实习鉴定我可以改。”
池越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拍摄期间临时岗位安排”,岗位名称:场务协助。她嗤了一声:“贺副主任,您可真逗。我古籍修复专业的实习生,您让我去搬水?”
“小池,话不能这么说——”
“我话就这么说。”池越把文件推回去,“您让我搬水,我搬。但搬水之前,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去年八月您申请夜间调阅真本,事由写的是‘数字化扫描前期核对’。去年八月馆里没有数字化项目,项目是今年三月才立项的。您去年八月核对的哪门子数字化?”
贺衔笑纹一僵。他拿起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小池,项目筹备期——”
“筹备期有筹备期的文件。您把去年八月的筹备文件拿出来,我立马去搬水。”
贺衔把杯盖拧死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笑没了:“池越,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不识抬举。”
“我识抬举。”池越往前半步,两手撑在他桌沿上,“您给我改实习鉴定,我谢谢您。但鉴定表上那行‘涉嫌违规操作’,您得先给我划了。您不划,我搬多少水都洗不干净。”
贺衔盯着她看了五秒,忽然又笑了,从抽屉里摸出另一份文件:“行。划。但有个条件——纪录片拍摄期间,库房里的事你一个字别往外说。说出去,鉴定表我照样能给你打回去。”
池越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份保密承诺书。她嗤了一声,把承诺书放回去:“库房里的事,该说的我一个字不会少说。不该说的,您求我说我也不说。您这承诺书,我不签。”
她转身就走。贺衔在后面喊:“池越!你实习还想不想过了?”
“想过。”池越拉开门,回头看他,“但不想按您那过法过。”
她摔上门走了。回到档案室,孟怀霜已经回来了,桌上摊着一份项目立项书复印件。
“去年八月没有立项。”孟怀霜把复印件推给她,“立项书日期今年三月十四号。贺衔去年八月那张特批单,事由是编的。”
池越把特批单编号抄在立项书复印件旁边,两下一对:“编事由调真本,调完真本丢了,赝品顶上。他这是早就铺好的路。”
“嗯。”孟怀霜把两份文件并排夹进档案袋,“但光有这两样还不够。他可以说真本调出来是正常核对,丢了是意外。”
“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证明赝品是他放进去的。”孟怀霜把档案袋锁好,“指纹。赝品衬纸上有指纹,鉴定科做了初检,结果这两天出。”
池越心里一紧:“万一鉴定科被贺衔——”
“鉴定科科长跟我同年进馆。他不敢明着帮贺衔。”孟怀霜把钥匙拔出来,“但贺衔敢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动手脚。所以——”她把钥匙拍在池越手心,“今晚你加个班,跟我去鉴定科守着。结果一出来,我们当场复印三份,分三个地方存。”
池越攥着钥匙,忽然笑了:“孟老师,你这安排,跟打仗似的。”
“就是打仗。”孟怀霜把白大褂扣子系好,“你前校霸的劲头拿出来。今晚鉴定科,谁拦你,你顶回去。出了事我兜着。”
池越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行。那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您刚才去馆办调立项书,贺衔知不知道?”
“知道。”
“那他肯定有动作。”
“有。”孟怀霜推开门,“所以我让郑姐帮了个忙——郑姐在馆办管档案,我让她把去年八月所有特批单原件提前调出来,锁在馆办保险柜里。贺衔要动,得先过郑姐那关。”
池越愣了:“郑姐?她平时不声不响的——”
“不声不响的人,才靠得住。”孟怀霜走在前面,白大褂下摆带风,“走了。食堂快收摊了,先吃饭。”
池越追上去:“今晚鉴定科守到几点?”
“结果出来为止。”
“那万一结果今晚不出呢?”
“那就明天。”孟怀霜拐进食堂,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怕熬?”
“我怕您低血糖。”池越从兜里摸出两块糖,拍在她手里,“先吃。今晚我盯着,您困了靠椅子上眯一会儿。”
孟怀霜低头看手里的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行。今晚你盯前半夜,我盯后半夜。”
“您后半夜行吗?”
“抄了三十年卡片,熬夜算事?”
池越嘿嘿笑了一声,跟着她打饭去了。食堂大师傅看见孟怀霜,多舀了一勺菜:“孟老师,今天红烧肉不错。”
孟怀霜看了一眼:“肥的太多。”
“肥的香。”
“来两块瘦的。”
大师傅笑着给她挑了两块瘦的。池越在旁边说:“师傅,我要肥的,越肥越好。”
大师傅给她舀了一勺肥的。池越端着盘子坐到孟怀霜对面,把肥肉挑到自己碗里,瘦的夹到孟怀霜碗边:“换。”
孟怀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瘦的吃了。
吃完饭去鉴定科的路上,池越忽然说:“孟老师,贺衔今天让我签保密承诺书,我拒了。他估计气得不轻。”
“气得不轻,就会加快动作。”孟怀霜脚步没停,“鉴定科今晚可能有人来。”
“那怎么办?”
“你顶前面,我录像。”孟怀霜从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他敢来,我就敢录。录完发苏副馆长。”
池越脚步一顿:“苏副馆长?退休返聘那个苏秉文?”
“嗯。馆里唯一压得住逄立春的人。”孟怀霜把手机揣回去,“他明天回馆开会。今晚我们先守着,明天请他出来镇场。”
池越深吸一口气:“行。今晚我当门神。”
鉴定科在四楼走廊尽头。两人推门进去,鉴定科科长老方正在灯下看显微镜,抬头看见孟怀霜,叹了口气:“怀霜,你来得正好。结果刚出来,我正愁怎么给你。”
“直接给。”孟怀霜走过去,“三份复印件,我带走两份,你存一份。”
老方把报告推过来:“衬纸上两枚指纹。一枚按压方向朝上,一枚朝下。朝上那枚是正常拿取沾的,朝下那枚——”他顿了顿,“是有人把纸按在桌上留的。指纹纹线清楚,比对结果:贺衔。”
池越凑过去看报告,手指把桌沿攥紧了。孟怀霜把报告复印了三份,一份锁进自己包里,一份递给老方:“这份
4 开柜须编目员在场
鉴定科报告出来的第二天上午,影视集团的车就停在了图书馆侧门。
三辆黑色商务车,下来七八个人,扛灯的、拎箱的、抱监视器的,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冲锋衣,手里夹着一沓分镜脚本,进门先找馆长办公室。贺衔从二楼迎下来,保温杯都没拿,两只手伸出去:“岑导,久仰久仰,拍摄的事馆里全力配合——”
岑远舟跟他握了一下,手很快就抽回来,眼睛扫了一圈大厅:“典藏室在几楼?先看场地。”
“四楼四楼,我给您带路。”贺衔侧身让路,回头冲石英使了个眼色,“小石,把拍摄计划拿过来,给岑导过目。”
石英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一行人往电梯走,池越正从食堂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这阵仗脚步一顿。贺衔也看见她了,笑纹堆起来,身子往电梯口一挡:“小池,今天拍摄的事你不用管了,馆里安排了石英对接。你去后勤帮忙搬搬器材——”
“搬器材?”岑远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池越,又看贺衔,“我们器材组自己有人搬。这位是?”
“实习生,实习鉴定还没过,按规定不能进库。”贺衔笑着解释,“拍摄期间我安排了石英全程陪同——”
“古籍修复特写,得有个懂纸的在场。”岑远舟把分镜脚本翻开,“我拍修复师补洞、托裱,手底下那页纸的帘纹、虫蛀,得有人能说清楚。实习生懂不懂?”
贺衔卡了半拍:“懂是懂,但——”
“懂就行。”岑远舟转头看池越,“你叫什么?”
“池越。古籍修复专业,在典藏室实习。”
“行。拍摄的时候你跟着。”岑远舟合上脚本,抬脚进电梯。
贺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跟进电梯:“岑导,按规定实习生不能独立进库——”
“她不是独立。”一个声音从电梯外传进来。孟怀霜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开柜须编目员在场。我进库,她当助手。双签出库,协议附件里写着的。”
贺衔回头看她:“怀霜,石英也能签——”
“石英的编目资质去年才过初级,双签出库要中级以上。”孟怀霜走进电梯,按键按了四楼,“你让她签,制片方可以拒拍。协议附件第三条,你自己翻。”
电梯门关上之前,池越看见石英抱着文件夹站在外面,脸涨得通红。电梯里岑远舟靠在角落,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四楼典藏室门口,岑远舟先看了一圈场地,拿手电照了照案台上方:“灯架不能靠近案台两米内,温湿度先测。”她的执行导演应声去安排。贺衔在旁边插话:“岑导,拍摄流程我们拟了个方案,您看看,专家访谈部分安排在——”
“访谈先放一放。”岑远舟把脚本往他面前一摊,“我要先拍修复师的工作台,手部特写,补洞、压平、比对纸纹。谁的手最稳?”
贺衔刚要开口,孟怀霜把池越往前推了半步:“她的手。修复专业科班出身,练过三年托裱。”
池越被推得一个趔趄,回头看了孟怀霜一眼。孟怀霜没看她,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开柜要双签,我签,她签。贺副主任要是不同意,现在给制片打电话,说典藏室不配合。”
贺衔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两秒。岑远舟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换场地也行,隔壁市图书馆上周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拍。”
“配合,配合。”贺衔笑起来,转头吩咐石英,“小石,把出库单拿过来,双签。”
石英把出库单递过来时手有点抖。孟怀霜接过去看了一眼,在编目员一栏签了字,把笔递给池越:“签。”
池越在助手栏签了名,一笔一划,签完把单子推给石英。石英低头看了看她的签名,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拍摄开始。岑远舟把机位架在案台侧前方,池越坐在案台前,戴无酸手套,面前摊着一页仿制残页——真本还在库房保险柜里,拍摄用的是馆里备的复制品教学件。她拿镊子夹起补纸,对着镜头展示纸纹走向。
“停。”岑远舟凑近监视器,“手再稳一点,镊子别抖。”
“没抖。”池越嘴上回了一句,手腕绷紧了重新来。
孟怀霜站在机位后面,冷不丁开口:“池越,镊子换左手。”
池越愣了一下,换了左手。孟怀霜又说:“补纸翻面,看背面帘纹。”
池越翻过来。岑远舟盯着监视器“嗯”了一声:“这条过。下一镜,虫蛀比对。”
中场休息,池越从案台边站起来甩手腕。石英端着水杯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池,贺副主任让你拍完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拍完就去。”
池越喝了口水,看见孟怀霜在走廊那头跟岑远舟说话,没过去打扰。十分钟后重新开拍,池越把赝品残页——就是那张被告知“真本调包”的物证——放在比对台上,旁边摆着真本去年归档照片的打印件。
“这页残页的虫蛀坑口,跟真本归档照片对不上。”池越对着镜头说,声音稳得很,“真本坑口发黑,边缘圆润,是旧蛀。这页坑口发白,边缘毛糙,是新蛀。近三个月内蛀的。”
监视器后面岑远舟把身子坐直了:“镜头推近,给坑口特写。”
拍完这条,贺衔在旁边笑着接话:“岑导,虫蛀的细节观众看不明白,不如拍修复过程——”
“观众看不明白可以配字幕。”岑远舟头都没回,“这条留着。”
贺衔笑纹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午收工,池越摘了手套往外走,被孟怀霜叫住:“等等。出库单双签,你签完我签,清点完再锁柜。”
两人把复制品教学件清点归位,孟怀霜锁柜,池越在出库单上补了归还时间。贺衔站在门口看着,等两人弄完才开口:“小池,来我办公室一趟。”
孟怀霜把钥匙串往腰上一挂:“什么事?当着我说。”
“怀霜,我跟实习生谈个话——”
“她实习期归我管。谈话我在场。”
贺衔笑了一下:“行,那一起。”三个人进了贺衔办公室。贺衔关上门,把保温杯拧开,坐回桌后:“小池,今天拍摄表现不错。馆里考虑给你个机会——拍摄期间你配合石英做场务协调,实习鉴定可以重新评。”
池越站在桌前:“贺副主任,我上午签了出库单,编目员助手。您让我去做场务协调,那编目助手谁干?”
“石英也能干——”
“石英中级编目资质没有。”孟怀霜接过话,“双签出库她签不了。你让她干,岑导那边就得停拍。”
贺衔把杯盖拧上,笑容收了:“怀霜,你非要这么顶?”
“我不是顶。我按规程办事。”孟怀霜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拍在贺衔桌上,“这是今天双签出库单的复印件。你让石英接,可以——让她先考中级编目资质。考下来之前,典藏室双签必须我和池越签。”
贺衔低头看那张复印件,两个签名并排:孟怀霜、池越。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行。双签。但池越的实习鉴定,我还是那句话——调查期间不合格,调查结束再说。”
“行。”孟怀霜把复印件收回来,“调查结束再说。”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池越一眼。
池越会意,跟着她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池越压低声音:“他这是拿鉴定表卡我,不让我在拍摄里说话。”
“他卡你,你就说得更大声。”孟怀霜脚步没停,“明天拍摄,你当着镜头多说。说虫蛀、说纸纹、说衬纸酸度。说出去的话,镜头录着,他剪不掉。”
池越跟在她后面,忽然笑了一声:“孟老师,你刚才把我往前一推,我差点摔了。”
“摔不了。我推的,有数。”
“你就不怕我当镜头说错话?”
孟怀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前校霸的嘴,什么时候说错过话?”
池越噎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
第二天上午拍摄继续。岑远舟要拍一组“版本比对”的镜头,让池越把赝品残页和真本归档照片并排摆好,对着镜头讲解比对要点。池越摆好残页,翻到背面看装裱衬纸,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忽然停住。
衬纸的手感不对。真本衬纸是手工宣,摸上去有纤维的粗涩感。这张衬纸滑得像打印纸。
她抬头,对着镜头问:“贺副主任,这纸哪年产的?”
贺衔站在机位旁边,笑容不变:“小池,拍摄呢,别问跟拍摄无关的——”
“跟版本鉴定有关。”池越把残页翻过来,衬纸朝上,对着镜头,“各位观众看清楚了,这页赝品的装裱衬纸,表面光滑,纤维细密,是机制纸。真本衬纸是手工宣,纤维粗、有帘纹。机制纸大规模用在古籍装裱上是近十年的事,真本要是去年丢的,衬纸不该是机制的。”
贺衔笑着打圆场:“年轻人眼尖,机制纸手工纸,观众也看不出来——”
“观众看不出来,显微镜看得出来。”孟怀霜从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拍在案台上,“衬纸酸度报告,我这儿有。你自己看——酸度值跟机制纸标样对上了,跟手工宣差了三个点。三个点,就是近十年和一百年的差别。”
两个剧组工作人员凑过来看报告。岑远舟在监视器后面说了句:“镜头给报告特写。这条留着。”
贺衔的笑挂不住了。他手攥着台本,指节泛白,嘴上还在撑:“酸度报告也得鉴定科复核——”
“复核了。”孟怀霜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鉴定科科长老方的签字清清楚楚,“老方签的字。你要看原件,鉴定科有。”
贺衔把台本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石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收工后池越在走廊拐角听见贺衔打电话。她本来要去洗手间,听见“临时岗”“别让她上镜”几个词,脚步就停了。贺衔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声音压得低:“……蒋主任,这事你得帮个忙。纪录片选点的事,馆里配合了这么多,实习生上镜太多不合适……对,临时岗,让她别上……”
池越听了一半,掉头回典藏室,把话原样学给孟怀霜。孟怀霜正在锁柜,听完把钥匙拔出来:“蒋令侃,电视台专题部副主任,管纪录片选点。贺衔找他压镜头。”
“那怎么办?”
“明天开始你寸步别离我。”孟怀霜把钥匙串往腰上一挂,“他找蒋令侃压镜头,我就找岑远舟要镜头。导演要拍什么,蒋令侃管不着。”
池越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郝放今天给我发消息,说借阅系统后台日志他能拷出来,问我什么时候要。”
“让他等。”孟怀霜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走审计通道之前,不能私拷。但让他先把技术备份路径摸清楚——万一贺衔让人删日志,我们得知道从哪儿恢复。”
池越掏出手机给郝放发消息。发完抬头看孟怀霜:“孟老师,你说贺衔下一步会干什么?”
“下一步,他该动你的权限了。”孟怀霜往电梯走,“你那个只读本室的权限,他随时能收。收之前,你把该查的查完。”
“查什么?”
“查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所有夜间闭架调阅记录。贺衔的特批单不止一张。每一张对应哪本书、哪天调、谁经手——全查出来。”
池越跟着她进电梯,按了一楼:“今晚查?”
“今晚查。”孟怀霜看了她一眼,“你晚饭吃了没?”
“没。”
“先吃饭。食堂还有二十分钟关门。”
池越掏出手机看时间,忽然笑了:“孟老师,你现在天天惦记我吃饭。”
“你低血糖晕在档案室,我还得送你上医院。”孟怀霜走出电梯,“麻烦。”
池越追上去:“我晕不了。我身体好得很。”
“好得很就多吃点。”孟怀霜拐进食堂,冲大师傅抬了抬下巴,“两份饭,一份少油。”
5 这纸哪年产的
第二天一早,池越的只读本室权限果然没了。
刷门禁卡,红灯。再刷,还是红灯。池越站在典藏室门口,扭头看走廊尽头——石英正从贺衔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权限变更单,看见池越看过来,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往反方向走。
“石英。”池越喊了一声。
石英停住,回头,脸上挤出个笑:“小池,怎么了?”
“我门禁卡刷不开。你手里那沓单子里,有没有我的?”
石英把单子往身后收了收:“系统调整,贺副主任统一批的——”
“统一批的?批什么?批我进不去典藏室?”池越走过去,声音稳得很,“你把手里的单子给我看一眼。”
石英往后退了半步:“小池,你别这样,我也是按流程——”
“按流程你更得给我看。权限变更单涉及本人,本人有权查看。”池越伸出手,“给我。”
走廊那头孟怀霜走过来,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钥匙串。她看了一眼池越空着的门禁卡,又看石英:“变更单呢?”
石英把单子递过去。孟怀霜翻到池越那页,看了一眼变更事由栏:实习鉴定不合格,暂停库房通行权限。审批人:贺衔。她翻到下一页,孟怀霜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编目员孟怀霜,权限调整为“典藏室主任审批后方可开柜”。
“连我的也调了。”孟怀霜把单子折好还给石英,“行。贺衔批的,我认。”
池越急了:“孟老师——”
“认归认,活归活。”孟怀霜把钥匙串往池越手里一塞,“库房门禁进不去,我办公室还在。走,上我办公室干活。”
池越攥着钥匙跟上去,石英在后面喊:“孟老师,那拍摄怎么办?岑导那边今天要补拍——”
“拍摄要开柜,开柜要双签。双签要中级编目资质。”孟怀霜头都没回,“你告诉贺衔,他把我权限调了,双签缺一人,今天拍摄停摆。岑导那边他自己去解释。”
石英抱着单子站在原地,脸白了。
孟怀霜办公室,池越把特批单档案盒搬上桌,一页页翻。翻到去年九月的记录,手指停住了:“孟老师,去年九月还有一张夜间调阅特批单。调的是《永乐大典》真本,事由写的‘版本校勘’。”
“校勘谁批的?”
“逄立春。”池越把特批单抽出来,“去年九月,今年一月,三月,三张特批单,全是贺衔申请、逄立春批,全是夜间闭架调阅真本。但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馆里没有任何版本校勘项目。项目档案我昨天全翻过了。”
孟怀霜把三张特批单并排摆好,拿放大镜看编号:“编号连着。去年八月那张编号尾数是零七,九月是零八,今年一月是零九,三月是幺零。四张单子一个序列,全是贺衔经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调真本不是一回两回,是系统性调阅。”孟怀霜把放大镜放下,“每张单子都有逄立春签字。逄立春不是不知情,他是批单子的人。”
池越把四张特批单编号抄在卡片上,笔尖压得重:“那现在怎么办?库房进不去,双签签不了,拍摄停摆。贺衔正好拿这个跟岑导说我们不配合。”
孟怀霜没接话,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她第一句:“岑导,我孟怀霜。今天开柜双签缺一人,贺副主任把我权限调了。拍摄要停一天。您那边能不能接受改拍库房外围,等权限恢复再补特写?”
电话那头岑远舟说了几句。孟怀霜“嗯”了两声,挂了电话:“岑导说外围也行,先把馆内环境镜头拍了。但她要一个条件——拍摄期间典藏室双签人员名单得白纸黑字报给制片方。她按名单认人,名单外的人开柜,她拒拍。”
池越眼睛亮了:“名单报上去,贺衔就动不了你了。”
“动不了我,也动不了你。”孟怀霜把手机收起来,“名单我报,双签人写我和你的名字。贺衔要改,得先过岑导那关。”
她刚说完,办公室门被敲响了。贺衔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保温杯:“怀霜,拍摄停摆的事我听石英说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先让石英顶上双签,她初级资质,单签可以,双签我跟岑导沟通——”
“岑导刚跟我通过电话。”孟怀霜抬头看他,“她要求双签名单书面报制片方。名单我报,报谁你管不着。你要让石英上,先让岑导点头。”
贺衔笑纹僵了半秒:“怀霜,你这是拿剧组压馆里——”
“我拿规程办事。”孟怀霜把四张特批单往桌上一摊,“贺副主任,这四张夜间调阅特批单,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全是您申请、逄副馆长批的。调阅事由写的‘数字化核对’‘版本校勘’,馆里同期没有这两个项目。您先解释解释这四张单子,再跟我谈双签名单的事。”
贺衔盯着桌上那四张特批单,保温杯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他忽然笑了一下:“怀霜,特批单的事馆里会查。但今天拍摄不能停,岑导那边你去说——”
“岑导说了,外围镜头照拍。”孟怀霜把特批单收进档案袋,“但开柜镜头,名单外的免谈。”
贺衔站了两秒,转身走了。门没关,池越看见他出门右拐,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池越回头:“他肯定去找蒋令侃了。”
“找就找。”孟怀霜把档案袋锁好,“蒋令侃压得动馆方,压不动岑远舟。岑远舟要拍什么,蒋令侃管不着。”
下午拍摄改在外围。岑远舟带人拍了典藏室外的走廊、阅览室、修复台全景。池越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石英被贺衔安排去对接馆办,全程没往拍摄区凑。
拍到一半,岑远舟把池越叫过去:“小池,过来补个口述镜头。你对着镜头说说,典藏室日常怎么核对版本。”
池越愣了一下:“我?不上库房拍?”
“外围也能拍。你说,我录。”岑远舟把机位调好,“说纸纹、说虫蛀、说衬纸。把上午没说完的说全。”
池越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古籍版本核对,看三样东西:纸纹、帘纹、虫蛀时序。真本用鹤栖本地竹纸,帘纹宽窄有定数,赝品这张帘纹密了半格。虫蛀坑口,旧蛀发黑边缘圆润,新蛀发白发毛。赝品这页全是新茬,近三个月内蛀的。还有衬纸——真本手工宣,赝品机制纸,酸度差三个点。”
岑远舟在监视器后面点头:“这条过。小池,你刚才说的,敢不敢对着贺副主任再说一遍?”
池越笑了一声:“当着他面我也这么说。”
“行。这条留着当花絮。”岑远舟把机位收起来,“花絮不剪。正片用不用另说,花絮原样留着。”
池越回头找孟怀霜,看见她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手里转着钥匙串,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收工后池越把四张特批单编号输入郝放给的日志查询端口,跳出来一串记录。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忽然喊:“孟老师,你看这个。”
孟怀霜凑过来。屏幕上,去年九月那张特批单调阅之后第三天,借阅系统里有一笔“真本归架”记录,操作员工号是石英。再往下翻,今年一月特批单之后第五天,又一笔归架记录,工号还是石英。
“调出来的是贺衔,归架的是石英。”池越指着屏幕,“石英经手了。她不是不知情,她是经手人。”
孟怀霜看了两秒:“这条记录先别动。明天审计科调完整日志的时候,一起打出来。”
“为什么现在不打?”
“现在打,石英今晚就知道我们查到她头上了。她一慌,贺衔就会让她把记录删了。”孟怀霜把屏幕关了,“等审计科正式调,调完直接投屏。她删不掉。”
池越把编号抄进卡片,忽然想起什么:“孟老师,郝放说日志后台有个技术备份路径,就算删了也能恢复。要不要让他先摸清楚?”
“摸。但别拷。让他把路径写下来,手写,你收着。”孟怀霜把钥匙拔出来,“还有——明天你把我办公室的座机拨一遍。贺衔要是敢动我办公室电话,拨不通就是证据。”
池越把话记下来,忽然笑了:“孟老师,你这安排,一步接一步。”
“不安排,就被他安排。”孟怀霜关灯锁门,“走了。今晚早点睡,明天审计科正式调日志,你得在场。”
“你呢?”
“我也在场。”孟怀霜往楼梯走,“审计科调日志,复核人签字得两个人。你签操作人,我签复核人。”
池越跟着下楼,走到一半忽然说:“孟老师,今天岑导让我说纸纹那段,我对着镜头没紧张。”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在旁边站着。”池越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加快脚步往下走,“我先去推车——”
孟怀霜在楼梯上停了一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追上去:“车棚那边灯坏了,你慢点。”
6 工号时间差
审计科调日志那天,贺衔卡在了审批上。
小吴把申请单递给贺衔签字,贺衔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拿起单子看了三遍:“内部数据涉密,调阅范围太大。近三个月日志,涉及全馆所有借阅记录,这不符合最小必要原则。”
小吴站在桌前,有点为难:“贺副主任,孟老师那边说只调古籍典藏室相关的——”
“典藏室也不行。日志里有多少读者信息?万一泄露——”
“贺副主任。”池越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馆内规程第二十四条:涉及馆藏安全事件的日志调阅,审计通道有优先权,分管领导不得以涉密为由否决。您要否决,得书面写明理由,报馆纪检备案。”
贺衔抬头看她,笑容淡了:“小池,你一个实习生,规程背得挺熟。”
“我专业学古籍修复,副修文献保护法规。”池越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您要书面否决,我这就去纪检递备案。您不否决,小吴这边走审计通道,下午日志就能调出来。”
贺衔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把笔拿起来,在审批栏签了字。“行。审计通道。调。”
小吴接过单子,松了口气,冲池越使了个眼色。池越转身出去,贺衔在后面说:“小池,日志调出来,要是有实习生越权查询的记录,你自己看着办。”
池越回头:“您放心。要是有,我第一个认。”
小吴凑过来看:“HX-0047。这是——”
“贺衔的工号。”池越把打印件抽出来,指着上面那行,“闭架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用副主任工号调真本。小吴,这行备份编号记下来,打印件盖审计科章。”
小吴手脚麻利地打印、盖章。孟怀霜把盖章件收好,又指着下面几行:“去年九月、今年一月、三月,三笔夜间调阅,全是HX-0047。打印。”
小吴又打。池越在旁边看着屏幕上滚出来的记录,忽然指着其中一行:“等等。去年九月这笔,调阅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归架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四分。归架操作员工号——”
她凑近看,工号栏:SY-0112。
“石英的工号。”池越回头,“她经手归架。”
孟怀霜把这一行也打印出来:“四笔调阅,贺衔调,石英归。两个人,一条线。”
小吴盖完章,把厚厚一摞打印件递过来:“孟老师,备份编号我记在封面上。这些够不够?”
“够。”孟怀霜把打印件分装三个文件袋,“一袋存审计科,一袋我带走,一袋送馆纪检。”
三人刚出审计科,走廊那头贺衔迎面走过来,石英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贺衔笑纹堆起来:“调完了?顺利吧?”
“顺利。”孟怀霜把文件袋往身后一收,“四笔夜间调阅记录,你的工号调,石英的工号归。贺副主任要看看打印件?”
贺衔笑纹不动:“打印件我就不看了,日志的事馆里会核实。对了小池——”他转向池越,“你实习期快满了,鉴定表的事——”
“鉴定表您已经批了不合格,我申诉了。”池越往前半步,“申诉材料在馆办。您要是有新意见,往馆办递。”
贺衔笑容僵了一下。石英在后面扯了扯他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收了笑,往审计科门里走:“行,我看看日志。”
孟怀霜带着池越快步离开走廊。拐过弯池越才压低声音:“他进去看日志,会不会让石英做手脚?”
“日志备份在审计科,小吴看着,他做不了。”孟怀霜脚步没停,“但他能改系统权限,让后续记录断档。所以——回去把郝放叫来,今晚把备份路径摸清楚。”
晚上八点,郝放背着双肩包溜进孟怀霜办公室。池越把门关上,郝放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日志后台我摸清楚了。技术部有个冷备份,每天凌晨两点自动跑。就算前台记录被删,冷备份里的数据能恢复。”
“冷备份路径在哪?”孟怀霜问。
“技术部三号机柜,物理隔离。访问要技术部主管的密钥卡。”郝放从兜里摸出一张手写的纸条,“路径我写下来了。但密钥卡在技术部主管手里,主管是贺衔的老同学。”
孟怀霜把纸条收好:“密钥卡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分屏投证据的操作教给池越——拍摄现场要用。”
郝放打开电脑,演示怎么把审计日志和特批单并排投在监视器上。池越在旁边拿手机录像:“慢点,我录下来回头练。”
教完一遍,池越把郝放送下楼,回来时孟怀霜正坐在桌前看那摞打印件,手指点着贺衔工号那一行。
“孟老师,冷备份密钥卡在技术部主管手里,你怎么想办法?”
“苏副馆长。”孟怀霜把打印件合上,“他退休前分管技术部,主管见了他得叫老领导。明天我请他出来,密钥卡的事当面说。”
池越坐下来,把打印件翻到石英工号那页:“石英归架那笔记录,要不要先透给她?”
“透。”孟怀霜把打印件折了个角,“你明天找机会告诉她——不用全给,就给归架记录那一行。让她知道我们查到了。她一慌,就会去找贺衔。贺衔要是压她,她心里就种下疙瘩了。”
第二天上午,池越在档案室门口堵住石英,手里拿着一张打印件,折得只露出石英的工号那一行。
“石英,去年九月真本归架记录,工号是你的。你经手归的架,那本真本归架的时候还是真本吗?”
石英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告诉你,审计科日志调出来了,四笔调阅记录全在。你的工号在上面。”池越把打印件收回来,“你要是有话想说,现在说。等馆纪检找上门,那就不是现在这个说法了。”
石英抱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快步走了。池越看着她拐进贺衔办公室那条走廊,回头冲孟怀霜办公室方向比了个手势。
中午吃饭,池越端着盘子坐到孟怀霜对面:“石英进贺衔办公室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她肯定问了工号的事。”
“贺衔怎么说的?”
“不知道。但她出来没回自己工位,直接下楼了,饭都没吃。”
孟怀霜夹了一筷子菜:“她慌了。下一步她要么找贺衔要说法,要么找我们递话。不管哪条,她都不会再死心塌地替贺衔办事。”
池越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孟老师,你让我拨你办公室座机——我上午拨了三遍,通了两遍,第三遍占线。”
“占线?”
“嗯。我从外面拨的,占线说明有人在使用。”
孟怀霜放下筷子:“我办公室座机除了我没人用。占线,就是有人在动电话线,或者装了分机。”
池越把饭咽下去:“贺衔?”
“不一定是他亲自。他让石英或者后勤的人去弄的。”孟怀霜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下午你去我办公室,把座机拆开看看,有没有外接线路。”
下午池越把座机拆了,果然在听筒接口旁边发现一个并接的模块,线通到墙板后面。她拍了照拿给孟怀霜看:“接了个分机模块。谁接的不知道,但线没走明槽,是撬开墙板塞进去的。”
“留着,别拆。”孟怀霜把照片存进手机,“等拍摄投屏那天,这个模块就是证据——贺衔偷听编目员办公室电话,证据链里多一条。”
池越把墙板按回去,忽然笑了:“孟老师,你这办公室,现在跟个证据库似的。”
“证据库也得有人守。”孟怀霜把钥匙串扔给她,“今晚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石英随时可能来找我们递话,不能没人。”
池越接过钥匙,忽然说:“孟老师,我今天跟石英说归架记录的时候,她脸白了那一下,我有点解气。”
“解气归解气。”孟怀霜把档案袋锁进柜子,“她要是真来递话,你听着就行,别急着表态。她递什么,我们收什么。怎么用,我来定。”
池越点头。窗外天擦黑,档案室的灯又亮到很晚。石英没来,但晚上十点多,池越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中午,食堂后门,我有话说。——石英。
池越把手机递给孟怀霜看。孟怀霜看了一眼:“明天你一个人去,我坐旁边桌。她说什么你都接着,别打断。”
池越把手机收好,抬头看孟怀霜:“孟老师,你说她会说什么?”
“说贺衔让她干什么。”孟怀霜把档案袋锁好,钥匙揣兜,“她说了,贺衔的线就断了一根。”
7 停职通知
第二天中午,食堂后门。
池越到的时候石英已经在那儿了,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没拆封的饭团,指头捏得包装纸皱成一团。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池越一个人,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池越在她旁边台阶坐下,隔了半臂距离,“说吧。”
石英把饭团翻来覆去捏了两遍,才开口:“去年九月那次归架,是贺衔让我归的。他说真本调出来做核对,归架的时候我签个字就行。我签了。今年一月、三月,也是他让我归的。每次归架,那本册子外面看着跟原来一样,我就没多想。”
“你没多想?”池越偏头看她,“你是助管员,古籍归架不看封皮看版心。你没翻?”
石英低着头:“翻了一页。版心对得上。”
“版心对得上,纸纹呢?虫蛀呢?”
石英沉默了几秒:“我没看纸纹。贺衔说核对过了,让我直接归架。”
池越没接话。食堂后门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了个旋。石英攥着饭团,声音低下去:“上个月十四号那天晚上,贺衔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借阅室的门禁卡放前台抽屉里,他晚上要用。我放了。第二天真本就不见了,赝品在架子上。他跟我说是实习生调包,让我别声张。”
“你信了?”
“我……我当时觉得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你那天确实在借阅室待过——”
“我下午五点就下班了。交接班记录上你签的字,锁门也是你锁的。贺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用自己工号调的阅,这些日志上都写着。”池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日志打印件照片,递到石英面前,“你自己看。”
石英凑过来看,屏幕上的工号和归架时间一行行清清楚楚。她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我签归架的时候,那册子已经不是真本了?”
“四笔调阅,四笔归架。你归架的时候,真本已经被换出来了。”池越把手机收回来,“石英,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替贺衔瞒着,等馆纪检查到你头上,你经手归架、你放的夜间门禁卡,你跑不掉。另一条——”
“另一条是什么?”
“另一条是你现在把这些话原样写下来,签个字。纪检那边算你主动说明情况,跟被查出来不一样。”
石英攥着饭团没说话。孟怀霜从旁边桌站起来——她一直坐在食堂后门内侧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汤面,这会儿端着碗走过来,在两人旁边站定。
“石英。”孟怀霜把碗放在台阶上,“你经手归架,是执行人。贺衔是授意人。执行人和授意人,处理起来轻重不一样。你自己想。”
石英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孟老师,我要是写了,贺衔那边——”
“贺衔那边,他自身难保。”孟怀霜把碗端起来,“日志、特批单、指纹,三样东西都在我们手里。你现在写,是给自己留后路。你不写,等纪检找上门,那就不是写份说明的事了。”
石英低头看了饭团半天,把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我写。但我得有个条件——我写的东西,你们得让纪检那边知道我是主动说的。”
“行。”孟怀霜点头,“你写完,我陪你去纪检递。”
石英把饭团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午我写。写完放档案室门缝底下。”
“别放门缝。”孟怀霜说,“你直接送纪检科,递完给我发个消息。”
石英点了头,快步走了。
池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回头说:“她真会写?”
“会。”孟怀霜把汤面碗端回食堂,“她怕了。怕贺衔兜不住,更怕自己兜不住。”
下午三点,石英果然把说明材料递到了纪检科,递完给孟怀霜发了条消息:已递。孟怀霜把消息给池越看,池越刚要说话,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贺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笑纹堆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保安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池,馆里研究决定,你实习期表现不合格,停职接受调查。这是停职通知。”贺衔把文件递过来,“调查期间不得进入典藏室及相关办公区域。你的门禁卡、临时助手证,交一下。”
池越看着那份停职通知,白纸黑字,落款处盖着馆办的章。她嗤了一声:“贺副主任,纪检科刚收了石英的说明材料,您这就给我发停职通知?”
贺衔笑纹不变:“石英的说明材料跟你的停职是两码事。你的问题馆里另行调查——”
“我的什么问题?”
“实习生违规查询系统、越权接触库房物品——”贺衔把通知往前递了递,“小池,别让我为难。交卡吧。”
池越攥着门禁卡没动。走廊那头孟怀霜走过来,白大褂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钥匙串,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停职通知。
“停职可以。”孟怀霜把通知接过去看了两遍,“但她停职期间,临时助手证不能收。岑导那边双签名单报的是她的名字,你收了她的证,拍摄就得停。岑导问起来,你去解释。”
贺衔脸上的笑淡了:“怀霜,停职期间不进库房,助手证拿着也没用——”
“有用没用岑导说了算。”孟怀霜把通知还给他,“你要收证,先给岑导打电话。她点头,我放人。”
贺衔盯着她看了几秒,转头吩咐保安:“证先不收。门禁卡收了。”
池越把门禁卡抽出来拍在保安手里的信封上:“卡给你。临时助手证我留着——岑导名单上的人,你动一个试试。”
贺衔笑了一下,比之前冷:“行。停职期间,你就在家待着。馆里随叫随到。”他转身走了,两个保安跟在后面。
走廊里安静下来。池越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临时助手证,指节攥得发白。孟怀霜从她手里把证抽走,揣进自己白大褂兜里。
“走,上我办公室。”
“我停职了,进你办公室算违规——”
“我办公室不是典藏室。”孟怀霜往办公室走,“你停职期间,我雇你当私人助理。校对卡片,一小时三十块。我自己掏钱。”
池越愣了一下,跟上去:“孟老师,你这——”
“你干不干?”
“干。”
办公室里,孟怀霜把借阅日志打印件摊在桌上:“停职是贺衔的一步棋。他想把你隔在外头,让你接触不到拍摄和档案。但他忘了一件事——你停职了,石英的说明材料也递了。纪检那边一启动,他自顾不暇。”
池越坐下来,把打印件翻到石英归架记录那页:“石英的说明材料里写了贺衔让她归架、让她放门禁卡。纪检那边会怎么动?”
“先核实,再约谈贺衔。约谈之前,贺衔肯定会加快动作。”孟怀霜把一摞卡片纸推给她,“所以今晚你住我这儿。我办公室有沙发。”
池越手里的卡片纸差点掉了:“住、住你这儿?”
“住我办公室沙发。”孟怀霜纠正她,“你停职了,贺衔随时能找由头让保安把你拦在馆外。你住馆里,他拦不着。我办公室有内线电话,你有事拨我手机。”
池越把卡片纸码齐,低头说:“那……我睡沙发,你睡哪儿?”
“我有折叠床。”孟怀霜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折叠行军床,往地上一支,“你先帮我把特批单编号抄完。今晚对完,明天送纪检。”
池越坐下来抄卡片,抄了两行抬头:“孟老师,你让我住这儿,不怕人说闲话?”
孟怀霜手上没停:“说什么闲话?”
“就……两个女的住一个办公室——”
孟怀霜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很平:“我们两个女的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池越笔尖顿住,耳朵尖红了:“我、我知道。”
“知道就抄卡片。”孟怀霜把抄好的卡片码齐,“抄完睡觉。明天硬仗。”
晚上十点,池越把特批单编号抄完最后一页,把卡片推给孟怀霜复核。孟怀霜一张张对完,签了字,锁进柜子。
“成了。四张特批单、四笔调阅记录、四笔归架记录,全串上了。明天送纪检,贺衔就得来接受约谈。”
池越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孟老师,你低血糖,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孟怀霜没说话。池越站起来拉开她抽屉,里面除了那盒糖块,还有半包饼干,拆了口没吃完。池越把饼干拿出来看了一眼:“你就吃这个?”
“忙。”
池越把饼干放下,拿起办公室座机拨了个号。孟怀霜看她:“你打给谁?”
“郝放。让他送两份宵夜上来。他今晚在技术部加班。”池越对着电话说了两句,挂了,“二十分钟到。你等着。”
孟怀霜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宵夜送来,池越把热汤面推到孟怀霜面前:“吃。我看着你吃。”
“你管得挺宽。”
“我停职期间是你的私人助理,管你吃饭是我职责范围。”池越把筷子塞她手里,“吃。”
孟怀霜低头吃面。池越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了一半,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吃完收拾了桌面,池越把折叠床铺好,自己往沙发上一躺。
“孟老师,晚安。”
“嗯。”孟怀霜关了灯,黑暗中隔了一会儿,忽然说,“池越。”
“嗯?”
“石英的说明材料递了,贺衔明天肯定找你。他找你,你一句话别说,让他来找我。”
池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要是不找你呢?”
“他会找。”孟怀霜翻了个身,“他找不到你,就只能找我。找我,我就把四张特批单拍他脸上。”
池越笑了一声:“行。那我明天就装哑巴。”
“装好。”
第二天上午,池越在孟怀霜办公室校对卡片,贺衔果然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池越坐在孟怀霜办公桌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怀霜,我找小池谈——”
“她停职了,谈话我在场。”孟怀霜头都没抬,“你要谈什么,跟我说。”
贺衔走进来,把门带上,脸上的笑收干净了:“怀霜,石英的说明材料是你让她写的?”
“是她自己写的。纪检科收的。”
“她写的东西不实——”贺衔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石英跟池越私下接触,受了影响才写那些。纪检那边我会说明。”
孟怀霜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石英的说明材料里写了四笔归架记录、夜间门禁卡、你的授意。她写了时间、地点、你怎么说的。纪检那边核不核实,你说了不算。”
贺衔盯着她:“怀霜,你非要把事做绝?”
“事不是我做的。”孟怀霜把四张特批单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一张张摆开,“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四张夜间调阅特批单,你申请、逄副馆长批,调阅事由写的‘数字化核对’‘版本校勘’,馆里同期没有这两个项目。你先把这四张单子解释清楚,再谈石英的说明材料实不实。”
贺衔看着桌上四张特批单,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怀霜,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只是把规矩摆出来。”孟怀霜把特批单收回去,“你要觉得规矩不对,找逄副馆长来说。”
贺衔转身走了,门摔得震了一下。池越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等门关上才开口:“他刚才那眼神,要吃了你。”
“吃不了。”孟怀霜把特批单锁好,“他下一步该找蒋令侃了。蒋令侃压岑导压不动,但能压馆方。馆方一软,逄立春就有理由把事压下去。”
池越把卡片放下:“那我们怎么办?”
“找岑导。”孟怀霜拿起手机,“贺衔找蒋令侃,我找岑远舟。蒋令侃管选点,岑远舟管拍什么。拍摄现场投屏,蒋令侃拦不住。”
8 机柜台前那杯豆浆
孟怀霜给岑远舟打完电话,回头跟池越说:“岑导同意了。拍摄借阅系统操作画面,审计通道现场调日志,全程不剪辑。时间定在后天上午。”
池越从沙发上坐直:“后天?这么快?”
“快才有用。贺衔找蒋令侃压馆方,得走流程。流程走完至少三五天。我们后天投屏,他流程还没走完。”孟怀霜把手机收起来,“但有个问题——审计通道调日志,得技术部配合。技术部主管是贺衔老同学。”
池越站起来:“郝放说过,冷备份在三号机柜,访问要主管密钥卡。”
“密钥卡的事我今晚去找苏副馆长。”孟怀霜把白大褂扣子系好,“你今晚别闲着——把投屏操作练熟。郝放教你的分屏,练到闭着眼都能投。”
“练到半夜?”
“练到半夜。”孟怀霜看了她一眼,“我回来给你带宵夜。”
晚上七点孟怀霜出门,池越在办公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练分屏。把审计日志和特批单编号并排拖到两个窗口里,左边日志、右边特批单,工号对编号,时间对日期,一条条对下来。练到九点多,郝放发来消息:密钥卡的事,技术部主管今晚在办公室加班,苏副馆长刚进去,你那边等消息。
池越回了个“好”,接着练。十点半,孟怀霜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份打包的粥和一小袋药。
“苏副馆长跟技术部主管谈妥了。后天上午审计通道调日志,技术部配合,密钥卡当场启用。”孟怀霜把粥放在桌上,“药是胃药。你今晚练太晚,别胃疼。”
池越把药接过来看了一眼:“你专门去买的?”
“路过药店。”孟怀霜把粥盒打开,“吃。”
两人坐下来喝粥。池越喝了两口忽然问:“孟老师,你当年在学校替我挡那一下——我后来打听过,那三个人是隔壁职高的,堵我是因为我前一周在球场跟他们老大吵了一架。你路过的时候,他们手里拿着棍子。你就没怕过?”
孟怀霜喝了一口粥:“怕。”
“怕你还站出来?”
“怕也得站。”孟怀霜把粥咽下去,“你一个人靠墙站着,没跑。我要是也走了,你那天就吃亏了。”
池越低头搅粥:“后来我追着你考进鹤栖,考进图书馆,你都知道。”
“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孟怀霜看了她一眼:“说什么?说‘我知道你追着我来的’?那你还敢来吗?”
池越噎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停职期间。”孟怀霜把粥盒盖上,“先干活。投屏练熟没有?”
“练熟了。左边日志右边特批单,工号并排亮。”
“明天再练一天。”孟怀霜把折叠床支起来,“后天上午,只许成功。”
第二天池越在办公室练了一整天投屏。下午岑远舟的助理送来拍摄流程单,上面写着:借阅系统操作画面,上午十点开拍,拍摄内容为审计通道调阅日志备份,现场投屏比对。池越把流程单看了两遍,忽然指着最后一行:“孟老师,你看这个——‘配合人员:典藏室编目员孟怀霜、实习生池越’。岑导把我写进去了。我停职了,她写我进去,贺衔拦不拦?”
“拦不了。岑导报给制片方的名单,馆方无权删改。”孟怀霜把流程单夹进档案袋,“你停职归停职,岑导点名要你上镜,贺衔拦不住。”
当天晚上池越练投屏练到十一点,孟怀霜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睡了。明天得早起。”
“你睡。我把最后一遍练完。”池越盯着屏幕,把日志和特批单又拖了一遍。练完关电脑,看见孟怀霜侧躺在折叠床上,白大褂没脱,袖口磨得起毛的那截露在外面。她把办公室灯关了,留了盏台灯,走过去把白大褂下摆往她身上拉了拉。
孟怀霜没睁眼,嘴里说了句:“关灯。”
“关了。”
“睡觉。”
“就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拍摄组进场。池越跟着孟怀霜上四楼,走到借阅系统操作台前,发现石英站在那儿,旁边摆着个纸箱。石英看见她们,低下头收拾纸箱里的东西。
池越走过去:“石英,你——”
“我调岗了。”石英把纸箱抱起来,“贺副主任说我‘工作调整’,调去采编部做登记。今天交接完就过去。”
池越回头看了孟怀霜一眼。孟怀霜走过来,看了一眼石英的调岗通知:“什么时候调的?”
“昨天下午。贺副主任签的字。”
孟怀霜把通知看了两遍,还给她:“行。你去采编部,说明材料的事纪检那边照常走,不影响。”
石英点了头,抱着纸箱走了。池越看着她背影,压低声音:“贺衔把她调走了。她经手归架的记录还在,但人不在典藏室了,贺衔想怎么说怎么说。”
“调走人,调不走记录。”孟怀霜往操作台走,“日志在审计科,特批单在纪检科,石英的说明材料也在纪检科。她人走了,材料跑不了。”
九点半,岑远舟带人架好机位。贺衔站在操作台旁边,脸上挂着笑,冲岑远舟点头:“岑导,借阅系统操作画面,馆里安排技术部配合——”
“配合人员按流程单来。”岑远舟把流程单拿出来,指着上面一行,“孟怀霜、池越。技术部配合开启审计通道,调阅操作由孟怀霜执行,池越复核。其他人等在外围。”
贺衔笑纹不动:“岑导,池越停职期间——”
“停职归馆里管,上镜归我管。”岑远舟把流程单收起来,“我点名要的人,馆里不同意,现在说,我换场地。”
贺衔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行。按流程单来。”
十点开拍。岑远舟把机位架在操作台侧前方,监视器屏幕正对镜头。孟怀霜坐在操作台前,池越站她旁边,郝放从技术部推来移动机柜,接上审计通道。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郝放输了一串临时密钥,转头说:“审计通道开了。日志备份调阅,实时投屏。”
孟怀霜点开日志,屏幕上滚出一行行记录。她调出真本调出记录那一段,放大,工号栏HX-0047清清楚楚。池越在旁边把特批单编号并排投在另一个窗口,编号尾数零七、零八、零九、幺零,跟日志里的调阅时间一一对应。
“镜头推近。”岑远舟在监视器后面说。
画面里,工号和特批单编号并排亮着。池越听见身后有剧组工作人员小声议论:“工号跟特批单编号对上了……”
贺衔站在外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石英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回头找了个技术部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技术部那人刚要走,郝放忽然开口:“技术部的人别动啊。审计通道开着呢,谁动机柜,后台自动记录。”
技术部那人停住了。贺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池越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工号和特批单编号,忽然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贺副主任,这四张特批单,您签的字,逄副馆长批的。夜间闭架调阅真本,调阅事由写的‘数字化核对’,馆里同期没有这个项目。您解释解释?”
全场安静。岑远舟没喊停,镜头继续拍。贺衔站在外围,手攥着台本,指节泛白,半天憋出一句:“项目筹备期——”
“筹备期文件呢?”池越接得很快,“您去年八月调的阅,项目今年三月才立项。筹备文件拿出来,我立马认。”
贺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岑远舟在监视器后面说了句:“这条留着。”
贺衔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池越:“是她用我工号——”
“哈,您可真逗。”池越嗤了一声,“您工号密码我上哪儿知道去?审计通道调的日志,技术部开的权限,郝放输的密钥。您要说是技术部跟我串通,您把证据拿出来。”
贺衔被噎住。孟怀霜从操作台前站起来,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份打印件,封面上印着审计备份编号:“贺副主任,这是审计科盖章的日志打印件,备份编号在这儿。您要是不认,现在给审计科打电话,让他们把备份调出来当面对。”
贺衔盯着那份打印件,腿一软,手扶住了旁边的案台。岑远舟把监视器转了个角度,镜头正对着贺衔。池越回头看了一眼孟怀霜——她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第二份打印件,手指稳得没抖。
9 投屏对表
贺衔扶着案台站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都冷:“行。日志是真的。但我没调包真本。日志只能证明我工号调了阅,不能证明真本是我换的。”
“那谁换的?”池越问。
“石英。”贺衔把台本往桌上一拍,“她经手归架,她放的夜间门禁卡。我让她归架,她归的是什么,我怎么知道?”
池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贺副主任,石英刚调岗去了采编部,您这就把锅甩她头上了?她人不在现场,您怎么说都行是吧?”
“她人不在,记录在。”贺衔转向岑远舟,“岑导,拍摄归拍摄,馆内的事馆内查——”
“查。”孟怀霜开口,声音不高,“贺副主任说石英换的,那石英归架的时候真本已经不在架上了。但去年九月石英第一次归架,真本还在。她归完架,真本还在库房。今年一月第二次归架,真本还在。三月第三次归架,真本还在。上个月十四号您调阅之后,真本就不见了。”她把打印件翻到石英归架记录那页,“石英归了三次架,真本三次都在。第四次您调阅之后真本没了。您说石英换的,她哪次换的?”
贺衔盯着那页打印件,嘴唇动了动。
岑远舟在监视器后面说了句:“这条也留着。”
池越站在旁边,看着贺衔额角冒汗,忽然想起什么:“贺副主任,您说石英换的,那赝品衬纸上的指纹呢?鉴定科报告出来了,衬纸上两枚指纹,一枚朝上,一枚朝下。朝上那枚是正常拿取沾的,朝下那枚是按压上去的。鉴定科比对结果——”
她从孟怀霜手里接过鉴定报告复印件,对着镜头念:“朝下那枚指纹,比对结果:贺衔。”
全场安静。贺衔脸色白了,手从案台上收回来,攥着台本往后退了半步。石英不在,没人替他挡。技术部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剧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不可能。”贺衔把台本攥紧了,“衬纸上的指纹——”
“鉴定科老方签的字,报告在纪检科备了案。”孟怀霜把鉴定报告复印件拍在案台上,“你要不认,现在给鉴定科打电话。老方在办公室,让他把原始报告拿出来当面对。”
贺衔盯着那份报告,半天没说话。岑远舟在监视器后面说了句:“镜头给报告特写。”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贺衔面前:“贺副主任,拍摄到这儿差不多了。您要是有话解释,对着镜头说。不说,这条留着当花絮。”
贺衔把台本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英不在,郑姐坐在角落里跟老周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贺衔摔门走了。
拍摄组收工。岑远舟把池越叫过去:“小池,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利索。花絮我留着,正片用不用另说。但有一件事——你停职期间,上镜说话,馆里会不会找你麻烦?”
“找就找。”池越把临时助手证掏出来,“岑导,您名单上有我,我就敢说。”
岑远舟笑了一下:“行。有事找我。”
池越回头看孟怀霜,她正把散落的出库单一张张收进档案袋。池越走过去:“孟老师,贺衔刚才甩锅石英,石英那边——”
“石英在采编部,贺衔甩锅给她,她接不住也得接。”孟怀霜把档案袋锁好,“明天你去找石英,把今天投屏的事告诉她。她一听贺衔甩锅,自己就会去纪检补材料。”
“她会吗?”
“会。她已经被调走了,贺衔还甩锅,她没退路,只能站我们这边。”
池越点头。孟怀霜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了?”
“苏副馆长发的消息。”孟怀霜把手机给池越看。屏幕上写着:逄立春明天上午到馆,说要‘看拍摄进度’。带了两份设备升级特批单,让贺衔补签。
池越看完,抬头看孟怀霜:“逄立春亲自来了?”
“来了。他带特批单来,是想把设备升级的事跟今天投屏的事绑在一起,搅浑水。”孟怀霜把手机收起来,“明天他一来,贺衔肯定跟着。两个人一起出现,就是来压场子的。”
池越把档案袋抱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苏副馆长也来。”孟怀霜往电梯走,“他退休返聘,压得住逄立春。明天上午,苏副馆长坐镇,我们把特批单编号和贺衔工号并排投屏。逄立春要搅浑水,我们就让他看看浑水底下有什么。”
池越跟着她进电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投屏的时候,我看见石英在采编部门口站着。”
“她看见了?”
“看见了。贺衔甩锅的时候她不在,但投屏那段她肯定听说了。我明天去找她。”
孟怀霜按了一楼:“明天先去纪检递特批单复核申请,再去采编部找石英。两件事办完,回来对苏副馆长明天的投屏材料。”
池越把档案袋往怀里紧了紧。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郑姐正站在大厅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怀霜,逄副馆长明天的到馆通知,馆办刚发。”郑姐把文件递过来,“他要开项目验收会,让典藏室和采编部都参加。”
孟怀霜接过通知看了一眼:“验收会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跟拍摄时间撞了。”
孟怀霜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撞了正好。岑导那边我改拍摄时间,验收会我们照去。逄立春要压场子,我们就去场子里跟他当面说。”
池越在旁边插嘴:“验收会大屏能用吗?”
“能。”孟怀霜看了她一眼,“你想干什么?”
“把特批单编号和贺衔工号并排投验收会大屏上。”池越把档案袋拍了一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
孟怀霜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明天验收会,你跟我去。投屏操作你上,我复核。”
池越把档案袋往怀里一抱,嘿嘿笑了两声。郑姐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敢说一个敢投,逄立春明天怕是要坐不住。”
孟怀霜往楼梯走:“坐不住才好。坐得住,他还以为这事能压下去。”
10 指纹方向不对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项目验收会。
大屏亮着,逄立春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两份设备升级特批单。贺衔坐他旁边,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保温杯搁在桌角,杯盖拧得端端正正。屋里坐了十几号人,采编部、技术部、馆办的都在,郑姐和老周坐在后排,石英坐在采编部那排最边上,低着头翻本子。
苏秉文坐在逄立春对面,退休返聘的老馆长,头发全白,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支旧钢笔。
逄立春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设备升级的事,拖了快两个月了。今天把特批单补签了,数字化项目才能往下推。贺副主任,你把单子给大家过一遍。”
贺衔把两份特批单推到桌中间:“去年八月和今年三月两笔设备升级,比对仪和归架车,走的是夜间闭架特批。今天补签,项目就能验收。”
池越坐在孟怀霜旁边,手放在桌下,攥着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孟怀霜没看她,眼睛盯着大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秉文把钢笔搁下:“特批单补签,行。补签之前,先把编号念一遍。去年八月那张,编号多少?”
贺衔低头看了一眼:“尾数零七。”
“今年三月那张?”
“尾数幺零。”
苏秉文把钢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两个数字,推给旁边的馆办记录员:“记下来。”然后他看向孟怀霜,“怀霜,你昨天说审计通道调出来的日志,跟特批单编号能对上。对得上吗?”
“对得上。”孟怀霜站起来,把档案袋打开,抽出打印件,“去年八月特批单尾数零七,对应去年八月十四号夜间调阅真本记录,操作员工号HX-0047。九月特批单尾数零八,对应九月三号夜间调阅,工号HX-0047。今年一月尾数零九,三月尾数幺零,全是HX-0047。”
她把打印件一张张摆到桌中间:“四张特批单,四笔夜间调阅,全是贺副主任申请、逄副馆长批的。调阅事由写的‘数字化核对’‘版本校勘’,馆里同期没有这两个项目。”
逄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怀霜,项目筹备期的事,前面解释过了。筹备期调阅馆藏做前期核对,事由写简单点,程序上没问题。”
“程序上没问题,真本丢了。”孟怀霜把打印件收回来,“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四笔调阅,真本一直在库里。上个月十四号贺副主任第五次调阅,真本没了,架上换成了赝品。逄副馆长,您批的四张特批单,调出来的真本还在。第五次没走特批单,真本丢了。这事怎么算?”
逄立春脸上的笑淡了:“第五次没走特批单?贺副主任,怎么回事?”
贺衔坐直了:“第五次是正常借阅流程,走了出库单——”
“出库单是后补的。”池越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接上大屏,“各位领导看屏幕。左边是审计通道调出来的日志,右边是出库单扫描件。日志上第五次调阅时间是上个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出库单上的签字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晚上调的阅,第二天补的单,这叫正常流程?”
大屏上两行记录并排亮着,时间戳清清楚楚。后排郑姐凑到老周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周点了点头。
逄立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头看贺衔:“贺副主任,出库单后补的事,你解释一下。”
贺衔额角开始冒汗:“逄副馆长,出库单是石英补的,她那天上午上班才补签——”
“石英补签,谁让她补的?”池越把屏幕切到石英的说明材料扫描件,“石英的说明材料在纪检科备了案,上面写着:贺副主任让我补出库单,说前一天的漏签了。各位领导自己看。”
大屏上石英的说明材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采编部那排,石英把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
逄立春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转头看苏秉文:“苏馆长,您看这事——”
“我看事不大。”苏秉文把钢笔帽拧上,“四张特批单,四笔调阅,真本都在。第五次没走特批单,真本丢了。谁调的阅、谁补的单、谁换的本,一条线查下来,该谁的责任谁担。”他看向贺衔,“贺副主任,第五次调阅,你调的,你补的单。真本丢了,你跟我说是实习生干的?”
贺衔扶着桌沿站起来:“苏馆长,真本丢失的事馆里正在查——”
“查什么?”苏秉文把一份鉴定报告拍在桌上,“鉴定科报告出来了,赝品衬纸上有两枚指纹,一枚朝上,一枚朝下。朝下那枚是按压上去的,比对结果是你的。你按的,你换的,你跟我说查?”
贺衔脸色白了。他转头看逄立春,逄立春没看他,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苏馆长,指纹的事,鉴定科报告我还没看过——”
“现在看。”苏秉文把报告推过去,“老方签的字,纪检科备了案。你要复核,现在给老方打电话。”
逄立春没打电话。他把报告翻了两页,合上,放在桌上:“贺副主任,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贺衔腿一软,手撑住桌沿:“逄副馆长——”
“停职。”逄立春站起来,“设备升级的事先放一放,等调查结果。”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孟怀霜,“怀霜,你把审计日志和特批单的复核材料整理一份送馆办。”
“整理好了。”孟怀霜从档案袋里抽出厚厚一摞,“特批单编号、日志记录、石英说明材料、指纹鉴定报告,四样东西按时间顺序编了号。逄副馆长要现在看,我这就送过去。”
逄立春看了她两秒,接了材料,走了。贺衔站在桌边,手还撑着桌沿,石英从采编部那排站起来,抱着本子往门口挪。
“石英。”苏秉文叫住她,“你经手归架的记录,纪检那边还要找你核一遍。今天下午去一趟。”
石英点了头,快步走了。贺衔一个人站在长桌旁边,郑姐和老周收拾本子往外走,路过他身边谁都没说话。技术部的人绕着他走,馆办记录员把特批单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也走了。
会议室只剩池越、孟怀霜和贺衔。池越把电脑电源线拔了,抬头看贺衔:“贺副主任,您还有话要说?”
贺衔把手从桌沿收回来,站直了,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堆得很勉强:“小池,怀霜,这事还没完。逄副馆长停我的职,调查结果没出来之前,谁输谁赢不一定。”
“行。”孟怀霜把档案袋锁好,“调查结果出来,您要是清白的,我给您赔不是。但指纹报告、日志、特批单,三样东西都在纪检科,您要翻案,先翻这三样。”
贺衔没再说话,拎起保温杯走了。
池越等门关上,回头冲孟怀霜笑了一声:“他保温杯忘拿了。”
孟怀霜看了一眼桌角那个保温杯:“明天让馆办还他。”
下午池越去采编部找石英。石英坐在登记台后面翻本子,看见池越过来,手停了一下。
“石英,上午验收会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石英把本子合上,“贺副主任停职了。”
“停职是第一步。纪检那边下午找你核归架记录,你照实说就行。上午大屏上你的说明材料,你自己也看见了,没人改你一个字。”
石英低头翻了两页本子,忽然说:“池越,我上午在采编部看着大屏。贺衔说真本是我换的,我听见了。”
“他甩锅甩得快,你扛不住。”
“我扛不住,我也不想扛了。”石英把本子放下,“下午纪检找我,我把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的事全说一遍。他怎么让我归架、怎么让我补单、怎么让我放门禁卡,我全说。”
池越点了头,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石英坐在登记台后面,本子翻得很快,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她回头掏出手机给孟怀霜发了条消息:石英说下午全说。
孟怀霜回了一条:知道了。晚上对材料,明天还有一仗。
11 泄密举报与收件时间戳
贺衔停职的第三天,一封举报信递到了馆纪检,抄送馆办和采编部:实习生池越在实习期间私自拍摄典藏室内部照片,提供给校外一家文创公司,涉嫌泄露馆藏机密。举报人落款写的是“典藏室工作人员”,纪检科按程序约谈池越。
池越拿到约谈通知的时候正在孟怀霜办公室整理投屏材料,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拍:“来了。”
孟怀霜把通知拿起来看了两遍:“贺衔停职了还能递举报信,说明他在馆里还有人手。信里写的什么?”
“说我给文创公司拍典藏室照片泄密。”池越把通知翻到第二页,“约谈时间今天下午两点。纪检科让我带材料说明。”
“材料你带什么?”
“我带宣传部临时项目的拍摄许可、报备邮件、原始合同。”池越把手机掏出来翻邮件,“都在我邮箱里存着。”
孟怀霜把通知还给她:“两点我陪你去。你进去之前,先把那张实习鉴定表带上。”
“哪张?”
“贺衔批不合格、你揉了又展平那张。”孟怀霜从卡片盒里把鉴定表抽出来,已经压得平平整整,“鉴定表背面印着宣传部收件编码。你拍的那组照片,当时是宣传部临时项目报备过的,收件编码印在鉴定表背面,跟邮件时间戳对得上。”
池越把鉴定表接过去翻到背面,果然有一行淡印的编码。她笑了一声:“你早就留着了。”
“你揉的那天我就说了,留着有用。”孟怀霜把白大褂扣子系好,“走,先去宣传部把原始邮件打印出来。两点纪检科见。”
下午两点,纪检科约谈室。贺衔作为举报人列席,坐在长桌另一头,保温杯又拎来了,这回杯盖上多了道划痕。池越和孟怀霜坐对面,中间摆着一摞材料。
纪检科科长先开口:“小池,举报信里说你给校外文创公司提供典藏室内部照片,你怎么说?”
池越把拍摄许可推过去:“去年十一月,图书馆宣传部临时项目,跟鹤栖一家文创公司合作做古籍元素文创产品。拍摄范围是典藏室外围和阅览室,不进库房。拍摄报备过,宣传部批的,许可在这儿。”
纪检科长把许可翻了两页:“报备邮件呢?”
池越把打印件推过去:“原始邮件,发件人是我,收件人是宣传部临时项目组,时间去年十一月十四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照片附件三张,全是阅览室和走廊,没一张库房内部。”
纪检科长看了邮件,又看照片,点头:“照片确实没有库房内部。”
贺衔把保温杯放下:“邮件可以伪造,照片可以挑着交——”
“贺副主任,您别急。”孟怀霜把那张实习鉴定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背面朝上推到桌中间,“这张表是您批的不合格鉴定表。池越当时揉了,我捡回来展平的。您看背面这行编码——宣传部收件编码,印在鉴定表背面。编码跟邮件收件时间戳对得上,编码是宣传部统一编号,伪造不了。”
纪检科长把鉴定表翻过来看,又对邮件上的编号看了一遍,抬头看贺衔:“贺副主任,这编码确实对得上。您举报的泄密,材料看下来不成立。”
贺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编码能对上,不代表照片没外传——”
“照片外传没外传,宣传部项目组有存档。”池越把手机掏出来,“我现在给宣传部项目组打电话,让他们把存档照片调出来,您当面看,跟邮件附件是不是同一组。”
贺衔没说话。纪检科长点了头:“打。”
池越拨通宣传部电话,开了免提。项目组的人在那头说:“池越那组照片啊,存档在的,三张,阅览室和走廊。当时拍完就交过来了,没往别处发。”
纪检科长把电话挂了,看着贺衔:“贺副主任,举报材料我们核实过了,泄密不成立。您还有别的要说明吗?”
贺衔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忽然站起来:“没有。”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池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池越冲他抬了抬下巴:“贺副主任,您那举报信,回头记得自己写份说明撤了。不撤,纪检这边按诬告备案。”
贺衔摔门走了。纪检科长把材料收好,对池越说:“实习鉴定的事,馆里重新评。你这几天先回典藏室协助调查收尾。”
池越站起来,把鉴定表收好:“谢谢科长。”
出了纪检科,池越把鉴定表举到孟怀霜面前晃了晃:“背面这编码,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揉的那天。”孟怀霜往档案室走,“纸揉皱了,背面编码反而看得更清楚。你当时气头上没注意,我捡起来就看见了。”
池越跟着她走,忽然笑了一声:“孟老师,你这眼睛,什么都瞒不过你。”
“干这行的,看纸看惯了。”孟怀霜推开档案室门,“进来。贺衔的事差不多了,还有逄立春。”
“逄立春不是停贺衔的职了吗?”
“停职是面上功夫。他批的四张特批单,设备升级特批,才是根子。”孟怀霜从档案柜里搬出一摞特批单复印件,“近三年所有设备升级特批单编号,我让郑姐从馆办调出来了。你把这些编号跟贺衔的夜间调阅记录并排对,看有几张能对上。”
池越坐下来,一张张对。对了半个钟头,抬头:“孟老师,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四笔夜间调阅,三笔有设备升级特批单对应。但还有一笔,去年十一月,特批单编号尾数零六,调阅记录里没有。这张单子批的设备,没对应调阅,对应的是——赝品衬纸采购。”
“赝品衬纸采购走设备升级特批?”孟怀霜把那张特批单抽出来看,“采购事由写的什么?”
“‘比对仪耗材’。”池越把单子推过去,“比对仪耗材采购,走逄立春批的设备升级特批。买的什么耗材,采购单上没写细项。”
“没写细项,就是有鬼。”孟怀霜把特批单编号抄在卡片上,“明天项目验收会,逄立春主持。他停贺衔的职,想把事按在贺衔一个人头上。我们把这张尾数零六的特批单跟贺衔的工号并排投大屏,看他怎么解释。”
第二天上午,项目验收会。逄立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设备升级验收材料。苏秉文还是坐对面,钢笔转在手里。池越和孟怀霜坐旁边,笔记本电脑接上大屏。
逄立春先开口:“贺衔停职了,典藏室的事馆里会查。今天先把设备升级项目验收了——”
“逄副馆长。”孟怀霜站起来,“验收之前,有一张特批单请您先过目。”她把尾数零六那张特批单投上大屏,“去年十一月,设备升级特批,采购事由‘比对仪耗材’。采购细项没写,采购单上也没写。这笔耗材买的什么?”
逄立春看了一眼大屏:“耗材采购,细项在采购单附件里——”
“采购单附件我调了,没这张单子的附件。”孟怀霜把采购单扫描件切上大屏,“采购单编号跟特批单编号对不上。这张特批单批的采购,采购单上找不到对应记录。”
逄立春脸上的笑淡了:“怀霜,特批单和采购单的对应关系,得问设备科——”
“设备科我问过了。”孟润霜把手机拿出来,“设备科说这张特批单批的采购没走他们那儿,走的是逄副馆长直接签的临时采购。”她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亮了一下,“设备科科长原话:这笔采购逄副馆长直接签的,没走设备科。”
会议室安静了。苏秉文把钢笔搁下:“立春,临时采购不走设备科,走你直接签,买的是什么?”
逄立春把大屏上的特批单看了两遍,忽然站起来:“设备升级的事,馆里另行说明。今天的验收先到这里。”他收了材料要走,苏秉文没动。
“立春,先别走。”苏秉文把钢笔帽拧上,“近三年设备升级特批单编号,我让审计科全调出来了。尾数零六这张,采购的是赝品衬纸。衬纸批次跟赝品残页衬纸对得上,采购时间在赝品制作前一个月。你批的特批单,买的赝品衬纸,你跟我说另行说明?”
逄立春站在长桌那头,手撑着桌沿,半天没说话。池越坐在旁边,把尾数零六特批单编号和贺衔工号并排投在大屏上,两行字清清楚楚。
“逄副馆长,”池越站起来,“您批的特批单买的衬纸,贺副主任用您批的特批单调的阅。您俩一个批单一个调阅,真本丢了,赝品上了架。您说另行说明,说明到什么时候?”
逄立春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坐回去了。苏秉文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纪检科长说:“特批单的事,一并查。逄副馆长配合调查。”
纪检科长点了头。逄立春坐在椅子上,手从桌沿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郑姐和老周对视一眼,都没动。
散会后池越收拾电脑,孟怀霜把特批单复印件收进档案袋。苏秉文走过来,看了两人一眼:“怀霜,小池,数字化项目编目组的事,回头上我办公室谈。”
池越愣了一下:“苏馆长,我实习鉴定还没——”
“鉴定改判了。”苏秉文往门口走,“纪检科刚才电话打到我这儿,贺衔的举报不成立,鉴定改优秀。明天去馆办领新表。”
池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电源线,转头看孟怀霜。孟怀霜把档案袋锁好,钥匙揣兜:“听见了。明天去领表。”
12 加两块方糖,您没尝出来
贺衔被带走调查是三天后的事。纪检科的人来典藏室收材料,贺衔跟在后面,保温杯没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逄立春停职待查,设备升级项目暂停,蒋令侃的纪录片选点资格被影视集团收回,换了另一个导演对接岑远舟。
池越的实习鉴定改判优秀,新表从馆办领回来,郑姐亲手递的,递的时候多看了池越一眼:“小池,你那张旧表呢?贺衔签不合格那张。”
“孟老师收着。”
郑姐摇了摇头:“你们俩啊。”走了。
池越把新表拿回档案室,孟怀霜正坐在案台后面抄卡片,抬头看了一眼:“领回来了?”
“领回来了。”池越把新表放在桌上,“旧表呢?”
孟怀霜拉开卡片盒,把那张揉皱又展平的旧鉴定表抽出来,跟新表并排放着。旧表背面印着宣传部收件编码,纸面褶子一道一道。
“旧表留着。”孟怀霜把新表推给池越,“签个字。”
池越拿起笔,在实习生签名栏签了名。签完把笔递给孟怀霜:“校对栏。”
孟怀霜在旁边的校对栏签了名,笔锋稳得很。签完把两张表并排夹进卡片盒,扣上盒盖。
“以后你每张卡片上都替我盖个校对章。”孟怀霜把卡片盒锁进柜子。
“校对什么?”
孟怀霜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鉴定表,拍在池越面前:“校对这张。”池越低头一看,表头印着“数字化项目编目组·校对岗”,签名栏里孟怀霜的名字已经提前签好了。
“苏馆长把编目组交给你,你当组长。”孟怀霜把笔搁下,“我给你当校对。你签的每张卡片,我核一遍。核完盖我的章。”
池越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孟老师,你这叫以权谋私。”
“我谋什么私?”
“谋我。”池越把表拿起来,折好揣进兜里,“行。校对岗。我签你核,你核我盖。”
纪录片播出是两周后的事。正片里有一段典藏室修复特写,池越坐在案台前补纸,手稳得很。花絮里那段投屏比对也剪进去了,贺衔的工号和特批单编号并排亮着,岑远舟的画外音说:“演员是假的,镜子里那只手不是。”观众没看懂,弹幕刷了一排问号,但典藏室开放日排起了长队。
池越在导览台负责登记,一上午签了六十多本讲解册。中午人少了一点,她掏出手机给孟怀霜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孟怀霜回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摆着一杯豆浆,标签上写着“加两块方糖”。
池越笑了一声,低头回:您尝出来了吗?孟怀霜回:太甜。池越回:明天少放一块。
第二天池越提前到馆,把一杯不甜的豆浆放在孟怀霜桌上,标签写“没加糖,您将就喝”。孟怀霜到办公室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回头看了池越一眼:“今天这个正好。”
池越坐在对面笑:“那明天照这个标准。”
开放日第三天,孟怀霜从库房出来,路过导览台,顺手把池越歪掉的工牌扶正。池越低头笑,抬头的时候看见屏幕上正回放两人并肩比对虫蛀照片那一秒——纪录片花絮,两个人低着头看案台上的残页,谁也没看镜头。
“孟老师,下周苏馆长让去报到,数字化项目编目组。”池越把工牌扶了扶,“你跟我一起去?”
“去。”孟怀霜把白大褂扣子系好,“我当校对。”
“那校对完了呢?”
孟怀霜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校对完了,跟你对卡片。”
池越把讲解册合上,站起来:“行。对卡片。对一辈子。”
孟怀霜转身往库房走,走出两步回头:“中午食堂,你请。”
“我请。”池越追上去,“红烧肉,瘦的多打两块。”
“肥的不要。”
“知道。瘦的,两块。”
走廊里郑姐迎面走过来,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往旁边让了半步,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应。”老周从后面跟上来,接了一句:“应得挺好。”
池越回头冲两人扬了扬下巴:“郑姐,周老师,中午食堂一起?我请。”
郑姐摆手:“你们俩吃,我们不当电灯泡。”
池越嘿嘿笑了两声,追上孟怀霜。屏幕上花絮还在放,两个人并肩比对虫蛀照片那一秒,循环了两遍,没人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