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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5:52

穿越的第二天,我坐在吏部值房里,手里攥着委任状。

吏部侍郎严嵩亲自给我端了杯茶,笑容亲和。

"沈主事少年英才,今后吏部还要多仰仗你了。"

一旁的主事们纷纷点头哈腰,有人帮我擦桌子,有人主动把最清闲的差事让给我。

我受宠若惊——穿越前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当了三年审计,咖啡都是自己泡的。

直到午时我去茅房,听见隔壁两个小吏聊天:

“那个沈辞,听说了吗?是太子的人。"

"不能吧?太子的人怎么安排到六品主事的位置上?"

"你懂什么?这叫暗棋。看着位置不高,吏部选官考核的印把子可在他手里攥着呢。"

我蹲在茅房里,腿都麻了。

我不是太子的人。我昨天刚穿越过来。

但我说出来没人信。

1 我是太子的人

我叫沈辞,意外穿越到这个名为大夏的古代。

穿越的第二天,大夏吏部侍郎严嵩,亲自给我端了杯茶。

我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穿越前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三年审计,给合伙人端过不下八百杯咖啡,自己一口没喝着。

现在倒好,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弯着腰,把茶往我手边推。

严嵩这个人,我在原身的记忆里翻到过:吏部二把手,管着天下官员的考功升迁,背地里是二皇子的人。

这种人物,给我一个六品主事端茶。

礼部侍郎放在现代那也是妥妥的副部长级别,领导给我端茶。我真的受宠若惊!

还没来得及多想这时他已然开了口:

“沈主事少年英才,”他笑得眼角纹都能夹死苍蝇,“今后吏部就仰仗你了。”

我连忙站起身:“嵩哥看您这话说的,小弟初来乍到,以后在嵩哥手底下做事。”

“我仰仗您才对。”

后来我又意识到不对,这可是我的顶头上司。

而且这还是古代,古人最重礼节。

他推茶那只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很轻地抖了抖。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手抖,那是心里发毛。

旁边立刻有人动了起来。

一个姓王的主事抢着跑过来,他用袖口把我那张本来就能照出人影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另一个把手里最清闲的一份差事推了过来:“沈主事,这份《丁忧册》最是轻省,您拿去。”

严嵩眼皮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第三个更绝,直接把我桌上的砚台端走了,说要替我研墨。

我看了看那本薄册子,又看了看他桌上堆到下巴的文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古代的官场风气,也太好了吧。

没有勾心斗角,同事们相处的都很融洽。

我是两天前穿过来的。

原身沈辞,寒门进士,考了三届才中,殿试三甲最末一名,补了吏部主事的缺,正六品。

没背景,没靠山,兜里比脸还干净。

按大夏的规矩,这种出身进了吏部,就是端茶倒水的命。

老老实实抄十年文书,熬到头发白了,兴许能混个员外郎。

按说这种人扔进吏部,连倒夜香的都能踩一脚。

可他们给我端茶,给我擦桌,把最清闲的活儿往我手里塞。

我受宠若惊了整整一个上午。

后来我才知道,那杯茶不是敬我,是试我。

那份最清闲的差事也不是照顾,是把我从文书堆里摘出去。

摘出去,就碰不到要紧的东西了。

可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坐下之后我才发现不对劲。

整个值房二十来张桌子,每张上面都堆着半人高的文书。

只有我这张,干净得能打太极。

我伸手摸了摸桌面,一点灰都没有。

像是有人特意擦过,还擦了好几遍。

直到中午,我去了趟茅房。

吏部的茅房在值房后头,一排三个坑,中间那块木板缺了个角。

我刚蹲下,隔壁就来了两个人。

“听说没,那个沈辞。”

“怎么?”

“是太子的人。”

“不能吧?太子的人怎么安排到六品主事的位置上?”

“你懂什么?这叫暗棋。看着位置不高,吏部选官考核的印把子可在他手里攥着呢。”

“一个主事,能有多大印把子?”

“你傻啊。京官三年一考,外官六年一迁,考语怎么写、等第怎么定,全过主事的手。他想让谁上,谁就上;他想让谁死,谁就死。”

“嘶——”

“而且我听侍郎身边的人说,这位爷上任,连东宫的帖子都没递,直接就来的吏部。”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叫不显山不露水。”

我蹲在那儿,腿慢慢麻了。

我想站起来,隔着木板喊一句“我不是”。

但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我现在站起来,裤子还没提,冲出去喊“我不是太子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你看,他连裤子都没提就急着解释,说明这事儿对他很重要。

重要到这种程度,还不是暗棋?

我把嘴闭上了。

我蹲到腿彻底失去知觉,等那两个人走了,才扶着墙一点点挪出来。

下午我试着解释了一次。

我端着茶,走到王主事桌边,很随意地说:“王兄,我来吏部纯属运气,谁也不认识。”

王主事握着毛笔的手停滞了片刻,笔尖的墨水滴落在公文纸上晕染开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沈主事说笑了。”他压低声音,“这话,往后可别对旁人讲。”

“为什么?”

“您说您谁也不认识——”他咽了口唾沫,“这话要是传到二皇子耳朵里,那就是‘我沈辞上头有人,且不方便说’。”

我:“……”

“我懂,我都懂。”他连连点头,声音又压低了一层,“您放心,属下嘴严。”

我不信邪,又找了个人。

门口的老吏,姓陈,五十来岁,见谁都笑。

我说:“陈老,我真不是太子的人。”

陈老笑得更开了:“是是,您不是。”

“我真不是。”

“对,您真不是。”他点头,眼睛眯成一条缝,“您看您这话说得多稳。一般人被问到这种事,要么急着撇清,要么含糊过去。

您倒好,一句‘我真不是’,说了两遍,语气一模一样,一点都不慌。”

“……那说明什么?”

“说明您心里有底。”

陈老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小。

“沈主事,稳的很。”

“我靠!我啥也没做,为什么都说我是太子的人。”

据我经常看短剧的经验来说,这种一般给太子或者皇子办事的人,最后都死的很惨。

既然如此,我豁出去了。

散值前,我站在值房正中间,清了清嗓子。

“诸位都向我看齐!我宣布一件事。实不相瞒——我是太子的人。”

满屋子人齐刷刷抬头。

然后齐刷刷低头,各自忙各自的。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啊。”

王主事的笔掉在地上,捡起来,手还在抖。

陈老咳了一声,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你们听见没有?”我说。

“听见了听见了。”陈老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下午,整个值房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水杯刚空,就有人抢着去添。我咳嗽一声,三张脸同时转过来问“沈主事可是着凉了”。

我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像一只被供在供桌上的鸡。

快散值时,我拉住陈老,故意问了一句:“陈老,太子殿下,是哪位?”

陈老的手一僵。

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沈主事,这话问得高明。”

“怎么高明了?”

“您这一问,等于告诉他们——虽然我表面承认了,但我私底下假装不认识太子。

不乏有人时间长了就信了,这样你还可以给太子殿下打探情报,暗中给太子做事。”

“我打探个球的情报啊!我还用暗中,我是真的不认识太子啊。”

我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还寻思着,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得找严嵩说清楚。

我端着一摞刚抄好的公文,往严嵩值房走。走到门口,手都抬起来了,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大人,那沈主事,咱们真就这么供着?”

严嵩的声音压得很低:“供着。”

“可他连个帖子都没递……”

“没递帖子才可怕。”

严嵩说,“你想想,太子的人,哪个不是恨不得把‘东宫’两个字刻在脸上?

偏偏这一个,低调成这样。这不是怕人知道,这是不屑于让人知道。”

“以后做事都小心一点,别被他抓住把柄。”

我在门外听他们说完。

手抬着,没敢落下去。

最后我把公文往门房一放,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明白了。

在这个衙门里,“我是太子的人”这句话,只有两种人敢说。一种是真傻,一种是聪明到根本不需要藏。

他们显然认为我是后一种。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解释。

第二,不站队。

第三,不干活。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我就当个咸鱼,喝喝茶,看看天,等这阵风自己过去。

反正吏部主事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管文书。文书这玩意儿,你不管它,它也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我甚至把摸鱼计划都想好了:上午点个卯,中午睡一觉,下午翻两页闲书,天黑之前回家。

刚走到衙门口,严嵩身边的人追了上来。

一个小厮,捧着张烫金帖子,弯腰递到我手上。

“沈主事,严大人说,今晚在醉仙楼为您接风,请您务必赏光。”

我捏着那张帖子,烫金的边儿有些硌手。

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黑。

但我总觉得,这顿饭吃完,我这条命就不一定是我自己的了。

2 醉仙楼密谈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严嵩给我倒酒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抖。第一次是在衙门给我端茶。

我盯着那只手看,他立刻把酒壶放下了。

我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不对:整个二楼就我们一桌,连跑堂的都撤了,只剩一个小厮站在门边。

请客还包场,这排场,得多少钱。

“沈主事看着面善,”严嵩笑着说,“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这张大众脸,扔到大街上能撞见八个。他怎么就见过?

“下官长相普通。”我说。

“不不不,”严嵩摆手,“是气质。沈主事这气质,不像六品主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是夸我,还是嫌我穿得不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官服,是原身留下的,袖口都磨白了。

“今日这场合我应该穿的正式一些,可是下官穷。”我说。

严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沈主事是哪里人?”

“青州。”

“青州好地方啊。”严嵩点头,“哪一年的进士?”

“去年。”

“座师是哪位?”

“主考是礼部王大人。”我嚼着菜,“不过我没见过他。”

“哦?”严嵩放下筷子,“座师都没见过?”

“没钱送礼。”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严嵩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

我心里纳闷:我说错什么了?这不是实话吗?

“沈主事,”他忽然压低声音,“坦诚。”

“啊?”

“下官在吏部二十年,”他端起酒杯,“见过的新科进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一回见有人把‘没钱送礼’四个字,说得这么坦荡。”

我夹起一口菜吃下:“我这什么脑子啊!不管啥时候都不能当着面前的领导蛐蛐另一个领导吧。”

“话里话外在说人家私下受贿,万一他俩认识那我以后简直不要太惨。”

我尴尬的挠了挠头。

“这…是不能说的吗?下次我一定注意。”

“能说,能说。”严嵩笑了笑,“只是旁人不敢说。”

我没懂他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一个敢当众承认自己没钱送礼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根本不怕你知道他穷。

或者是他们觉得我背后是太子,所以言行过于大胆。

严嵩显然认为是后一种。

“沈主事平日读什么书?”他又问。

“账本。”

严嵩的筷子停在半空。

“……账本?”

“哦,下官是说,”我赶紧补了一句,“喜欢看数目字。”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数目字好啊。”他说,“数目字最实诚。”

“是啊。”我来了精神,“一笔是一笔,错不了。”

严嵩看了我很久。

“沈主事看账,”他慢慢开口,“是替谁看?”

“替自己看。”我说,“下官穷,得算着花。”

“所以……我有记账的习惯。”

“什么钱花在哪里,做什么用了心里得有数。”

他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我心里嘀咕:这老登怎么学我说话。

酒过三巡,他忽然问:“二皇子殿下,近来可好?”

我嘴里正塞着一块肘子。

“嗯……好……”

严嵩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还挂着一根青菜。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把肘子咽下去,又“嗯……”了一声。

严嵩慢慢把筷子放下。

“沈主事这声嗯,”“是好,还是不好?”

“啊?什么意思?”

“二皇子殿下。”

“哦。”我嚼着,“下官的意思是说,这肘子不错。”

严嵩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端起一杯酒饮了一口。

随后又说:“沈主事与二皇子,“可有旧?”

“没有。”我摇头,“没见过。”

“没有好,没有好。”

他又说了两遍。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我已经彻底放弃了。

严嵩问一句,我答一句。

他问朝廷,我说不知道。

他问边关,我说没去过。

他问太子,我说没见过。

每答一句,严嵩的眼神就深一分。

到最后,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像在看一个六品主事。

我懂这种眼神,穿越前我也是混迹在职场的老牛马了,这老登肯定憋着坏。

身为领导总是说一些不着边际让人琢磨不透的话。

也不知道我哪句话让他不爱听了,他的眼神

像在看一本翻不开的书。

菜一道一道上。

最后一道是东坡肉,红亮亮的一盘,码得整整齐齐。

我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皱眉。

“这肉不行。”

严嵩筷子一顿:“沈主事觉得哪里不行?”

“火候差了三成。”我把肉翻过来给他看,“你瞧这皮,还硬着。得用文火煨足三个时辰,急不得。”

严嵩“嗯”了一声。

“这道菜在江南叫东坡肉,”我说,“讲究的就是一个‘慢’字。”

严嵩没接话。

我自顾自往下说:“苏东坡被贬黄州那会儿,穷得叮当响,买不起好肉,只能买这种肥瘦相间的。他琢磨出个法子,小火慢炖,炖到烂熟。”

“所以这道菜说白了,”我又夹了一块,“是贬官吃的。”

“……贬官。”严嵩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嚼着肉,“不过现在讲究了,江南那边的馆子,都用上好的五花。”

“其实这菜还有讲究。”我来了兴致,把筷子放下,“肉得选三层肥两层瘦,火大了皮柴,火小了油不化。做菜跟做官一个道理——”

严嵩的筷子停在半空。

“火候不到就硬来,”我说,“是要夹生的。”

雅间里突然静了下来,桌上的其他几位主事相互对视,谁也不讲话。

屋内静得能听见楼下唱曲的。

我抬头,看见严嵩的脸,白得像那盘肉底下的瓷。

他额角有一层细汗。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什么了?不就是聊个菜吗?

“沈主事,”严嵩的声音有点哑,“江南……那边,您熟?”

“没去过。”我说,“书上看的。”

“书上看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主事觉得,江南的吏治,如何?”

“没去过,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不过江南赋税重,账最难做。”

严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依沈主事看,”他慢慢说,“这账,该怎么理?”

“一笔一笔对呗。”我夹了口菜,“先看总数,再看细目,最后看日子。数目对得上、日子对不上,那也是假的。对不上的,就是有问题。”

严嵩的手指停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我心想这人喝酒怎么这么费劲,放在现代可以去跟小孩坐一桌。

后来我才听说,那几天,严嵩正在往江南三个县安插人手。名单刚定,还没递上去。

我一句“江南”,一句“火候差了三成”,一句“急不得”,一句“对不上就是有问题”。

在他耳朵里,就四个字:我知道了。

散席的时候,严嵩亲自送我到楼梯口。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沈主事,”他说,“今日一叙,胜读十年书。”

我心想:我全程就说了六句话,其中三句是“不知道”。

他还在握。

我只好也用力握回去。

“严大人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忽然又补了一句,“沈主事,往后在吏部,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来找我。”

这话说得客气,可他退那一步,脚跟撞在楼梯栏杆上,差点没站稳。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严嵩还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像根柱子。

从醉仙楼回住处,要穿过半条长街。

我一边走一边算:八个菜,两壶酒,包了整个二楼。

按我在事务所的经验,这顿饭的钱,够我上一年再加三个月班。

我有点过意不去。

可我除了会看账,什么都不会。

回到住处,我把那本《丁忧册》翻开了。

三年的记录,全是“某官丁忧,某官起复”,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跟考核无关,跟升迁无关,跟任何要紧的东西都无关。

我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合着那杯茶是假的,那份差事也是假的。

我被人架空了。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忽然笑了。

架空好啊。

架空就不用干活了。

那天夜里,侍郎府的书房亮到三更。

严嵩写了整整一封信,写完吹干墨,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此人三言,句句落在江南。下官愚钝,唯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深不可测,速查。”

第二天一早,信到了二皇子手里。

二皇子看完,只说了四个字。

“查他全家。”

3 摞文书摸底

闲暇之余我泡了杯茶,准备摸鱼,刚把腿翘上凳子,桌上就多了一摞文书。

摞得比我坐着还高。

王主事从文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沈主事,这些您过目。”

“这是什么?”

“往年的考核文书。”他抹了把汗,“库房里堆着的,没人管。”

“为什么给我?”

“您是主事啊。”王主事笑得特别真诚,“主事不管文书,谁管文书?”

我看了看那摞文书,又看了看他的桌子。

他桌上干干净净。

我这张桌子干净了一个上午,原来是因为活儿还没送到。

“王兄,”我说,“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文书……”

“简单。”王主事已经退到门口了,“分个类,归个档,就完事儿。”

跑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李主事说,他那摞也请您一并过目。”

“哪一摞?”

“就压在您桌上那摞底下。”

我低头一看,文书堆底下果然还压着一摞,用另一根麻绳捆着。

两根麻绳,两个人,一摞压一摞。

我说呢,怎么这么高。

我坐下来,翻了翻那摞文书。

一翻就是半个时辰。

吏部的考核文书,本该一年一归档。可这三年的,全堆在库房里,用麻绳捆着,一捆一捆,跟柴火似的。

为什么没人管?

因为管文书没功劳。

考功、升迁、调任,那才是肥差,油水足,人情大。归档这种活儿,干好了没人记得,干砸了还要担责任。

于是他们就互相推脱,推了三年。

我合上文书,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是来摸鱼的,我决定不管。

我给自己定的第三条规矩:不干活。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摞文书我要是碰了,往后所有的杂活都是我的。

我喝了口茶,把文书往桌角推了推。

推完,我又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份,编号是“宣州·三百一十七”。

下面一份,是“宣州·三百四十二”。

我愣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下面是三百四十二?

中间那二十五份呢?

我把两份文书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编号是刻在纸边的,不是后写的。三百一十七后面,纸边有一道很细的毛茬,像是被人撕过。

我又往下翻。

三百四十二后面,是三百四十一。

顺序也是乱的。

我又翻了几份,发现更麻烦的事:有些文书的年份,被人用墨涂过。

涂得不干净,对着光还能看出来。

我举着文书走到窗边,让光线从背面照过来。

墨迹厚的地方,透不过光。

一照,年份就出来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大纸,铺在地上。

横着画格子,写年份。竖着的格子,写省份。

然后一份一份往上摆。

摆到中午,我发现三件事。

第一件,断号。

宣州缺了二十五份,青州缺了十七份,冀州缺了九份。

缺的位置,全在“不称职”那一档。

我数了数,宣州那二十五份的编号是连着的,三百一十八到三百四十二。

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不是弄丢了,是有人按着号,一份一份抽走的。

第二件,日期倒挂。

有一份考评,落款是三月初七。可那一年的考核会议,是三月十五开的。

会还没开,考评先出来了。

第三件,字迹。

青州有三份考评,字迹一模一样。连“卓异”两个字的收笔都一样。

三个县令,三支笔,写出一手字。

除非这三个人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这三件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能解释。

断号,可以说是虫蛀。日期倒挂,可以说是笔误。字迹一样,可以说是同一个师爷代笔。

可三件事凑在一张纸上,就解释不通了。

还有一件,我当时没当回事。

有几份文书的纸,不对。

同一年的文书,用的是同一种竹纸,颜色发黄,边上带毛。可这几份,纸白,边齐,一看就是新纸。

新纸写旧事。

我当时只当是补抄的,随手搁在了一边。

我从卯时摆到午时。

四个时辰。

桌上原来堆到下巴的文书,分成了四十六摞。每摞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省份、年份。

王主事中午回来,手里提着食盒。

他站在门口,食盒掉在了地上。

“沈……沈主事。”

“嗯?”

“这……”他指着那四十六摞,“这是您摆的?”

“嗯。”

“四个时辰?”

“嗯。”

王主事没捡食盒,转身就跑了。

跑到门口,撞上了李主事。

两个人站在廊下,谁都没说话。

李主事往里看了一眼,脸白了。

我本来想叫住他,问问他食盒里是什么菜。

看那样子,是不打算分我一口了。

半个时辰后,值房里的人陆续回来了。

一个接一个,站在我桌前,不说话,就看。

看完了,退出去,在廊下小声说话。

我竖着耳朵听。

“四十六摞,按省份分的。”

“连等第都分了。”

“这不是归档。”有人压着嗓子说,“这是摸底。”

“摸什么底?”

“你想想,谁最想知道吏部这三年都干了什么?”

沉默。

然后有人吐出两个字:

“东宫。”

廊下的声音小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补了一句:“可他连太子都没见过。”

“所以才叫暗棋。”

到了下午,连隔壁礼部都有人过来看。

一个礼部的主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跟人说:“吏部来了个狠角色。”

陈老也来了。

他没站在门口,他走进来,蹲在那张大纸旁边,一张一张地看纸条。

看了很久,他抬头问我:“沈主事,这四十六摞,是按什么分的?”

“省份、年份、等第。”

“为什么要按这三样分?”

“因为这三样一对,“就知道谁该升、谁该降、谁被漏了。”

陈老没说话。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走,站在我桌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主事,这四十六摞,明天要是有人来问,您就说,是随手摆的。”

“为什么?”

“因为您要是说‘我是为了查’——”陈老看着我,“那这活儿,就不是归档的活儿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四十六摞文书,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我就是想睡个午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的不是谁贪了钱。

我想的是:我下午摆那四十六摞的时候,值房里有二十几个人看着。

二十几张嘴里,明天会传出多少个版本?

消息传到侍郎值房的时候,严嵩正在批公文。

来报信的是他的随从。

“大人,沈主事把库房那三年的考核文书,全理了。”

严嵩的笔停了。

“全理了?”

“分了四十六摞,按省份、年份、等第。听说只用了四个时辰。”

严嵩放下笔。

“他……”他顿了顿,“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是理。”

严嵩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傍晚,他亲自来了一趟值房。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四十六摞。

看了大概十息,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他端起茶碗。

茶碗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那天夜里,侍郎值房里传出一声脆响。

随从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大人在里头自言自语。

“他不是来镀金的。”

“他是来查账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严嵩这个月碎掉的第三个茶碗。

4 夜半来客送账本

夜半三更时,我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像怕吵醒别人,又像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我住的是吏部后巷一间小院,一进院门就是卧房。这个时辰能来敲门的,不是鬼就是官。

我摸黑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砚台,掂了掂。

砚台砸不死人,但能砸出个响。

我披上外衣,走到门后。

我轻轻问了一声,“谁?”

外面沉默了一下。

“属下周俭,有事求见沈主事。”

声音很轻,尾音在抖。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瘦小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吏服,冻得鼻尖通红。

他看见我,二话不说,扑通就跪了。

“大人!”

我赶紧去扶。

“你认错人了。”

“没错。”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属下周俭,吏部掌籍,从九品。”

“掌籍?”

“管籍册的。”

从九品,在吏部是最末一等,比看门的老吏高半级。

这种人平时连主事的面都见不着。

可他半夜摸到我门口,张口就叫“大人”。

他很瘦,颧骨顶着一层皮,说话时喉结上下滚。

吏服的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补过,针脚很密。

是个仔细人。

大半夜来敲上司的门,说明他是真有事。

“大人,属下是自己人。”

我疑惑的挠了挠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什么自己人?”

“二皇子殿下让属下转告您——”他压低声音,“东西,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东西?”

周俭愣了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大人……您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不不不,”他赶紧摇头,“属下多嘴,属下多嘴。”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皇子?

我不是太子的人吗?怎么又成二皇子的人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你搞错了”这四个字说出去。

可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在事务所干审计那三年,我问询过的人,从财务总监到仓库管理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对方越是急着说,你越不要急着接。

你一接话,他就知道你了解多少。

你不接,他就会自己往下说。

“你搞错了”这四个字,我有一百个机会说出口。

可我不敢。

因为我不知道周俭背后是谁。

万一我说了,他转头就能卖了我,说一句“沈辞亲口讲,他不是二皇子的人”。

那我就从“二皇子的人”,变成了“二皇子的人叛变”。

这罪名,比“太子的人”还重。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我把他扶起来,先让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水。

周俭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大人,”他小声说,“您……您不说话,属下心里没底。”

“说。”

就一个字。

周俭咽了口唾沫,开始说。

“吏部看着是管文书的地方,其实是管人的地方。”

“二皇子殿下要在江南落子,就得有人。这三年,吏部往江南调了十一个人。”

“苏州府通判,张崇,原是严大人门下的幕僚。”

这人原身听说过。原身考进士那年,张崇还是礼部的一个书办。

三年,从书办到通判,跳了五级。

“松江县主簿,李茂,二皇子府上的旧人。”

这人更奇,连举人都没中过,是捐的官。

捐官出身,能当主簿?

能。只要有人批。

我沉思了片刻:“果然不论在何时何地都得有权利啊。”

“嘉定县丞王升,华亭县主簿赵全,还有……”

赵全原在严府管过账。

吴江县丞孙立,是二皇子妃的远房表兄。

昆山县主簿陈平,去年才从吏部书办调出去。

他一个一个报,我一句一句听。

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是四品以上的官。

可他们全在要害上。

通判管粮,主簿管户籍,县丞管河工。

他说到这里,停了。

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表态。

我没表态。

我端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水。

周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他说,“属下说的,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没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答复他,我只能强装镇定,剩下的靠他自己脑补吧。

“属下明白了。”他自己接了下去,“属下不该问。”

“这些人,”我这才开口,“谁批的?”

“严大人批的。”

“考核呢?”

“都是卓异。”

卓异。

三年一考,考出十一个卓异,全调江南。

我们事务所要是出这么一份报告,合伙人能把我从二十楼扔下去。

“还有一件事。”周俭的声音更低了,“严大人每月十五,会让人往城南一处宅子送东西。”

“送什么?”

“属下不知道。但每次送完,那宅子里的人,就往江南去一趟。”

“你怎么知道?”

“属下管籍册。”他说,“出入城关,都要登记。”

我把手里那杯凉茶喝完了。

这不是人事布局。

这是一条线。

有人挑人,有人批文,有人送钱,有人到任,有人收钱。

一条线走下来,三年,十一个人,三个州。

我在事务所查过最大的一个案子,是一家公司虚增三千万收入。

那家公司的账,做得比这个干净。

在事务所,我最怕接两种案子。

一种是账做得太烂的,查起来费劲。

一种是账做得太好的,查起来更费劲。

因为账做得太好,说明有人提前想过你会怎么查。

周俭忽然抬头。

“大人,属下今天来,是想问一句。”

“问。”

“上面……什么时候收网?”

我没说话。

他自己接了下去:“属下不急。属下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收网的时候,属下也被收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好像那扇门随时会被推开。

“大人,属下有个儿子,今年七岁。”

“嗯。”

“属下要是出了事,他……”

“你不会出事。”我说。

“真的?”

“真的。”

我自己都不信。

屋里静了一会儿。

“账本呢?”我问。

周俭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属下这儿。”他声音都颤了,“一份不少,都在属下这儿。您什么时候要,随时。”

我为什么问账本?

因为干审计的都知道一句话:口供会变,账本不会。

周俭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还替我插好了门闩。

“大人。”

“嗯。”

“属下今天来,是把命交给您了。”

他说完,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没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之前我最怕的,是月底结账。

现在我最怕的,是有人半夜敲门。

屋里只剩一盏快灭的油灯。

我把昨天摆的那四十六摞,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青州那三份。

新纸写旧事。

我坐在黑暗里,把那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这十一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他们每一个人的考评,都是我昨天亲手摆进那四十六摞里的。

我又按州县排了一遍。

三个州,十一个县。

每一个县,都挨着运河。

运河上走的是漕粮。

漕粮过一道,就有一道的手续费。

我一个审计狗,怎么就成朝堂斗争的当事人了。

更麻烦的是,明天早上,我还得去点卯。

5 活阎王苏晚现身

第二天一早,一叠文书“啪”地一声拍在我桌上。

抬头,是个穿青衫的女人,眼睛比文书还冷。

整个吏部,从上到下,见了我都绕着走。

这是头一个,上来就拍桌子的。

我抬头看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衙门居然还有女人。

第二反应是:她怎么敢的。我是太子的人难道她不知道吗?[虽然我并不是]她一直都这么勇敢?

“沈主事,你整理的文书分类,有三处错误。”

“哪三处?”

“第一,宣州的‘待查’,你归进了‘不称职’。”

“待查不是不称职。”

“第二,青州那三份,年份是去年的,你归到了前年。”

“第三,冀州缺的九份,你没标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

第一条,是我图省事。待查和不称职,在我眼里差不多。

第二条,是我看错了。

第三条,我标了。

我把那摞文书翻过来,指了指纸背面。

“标了。”

她愣了一下。

“……标在背面,谁看得见。”

“我看得见。”

“别人看不见。”

“这摞是给我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沈主事,”她义正言辞的说,“文书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

文书是给后人看的。你今天在背面画个圈,十年后有人翻出来,他看得懂吗?”

我没话了。

这话在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跟严嵩不一样。

严嵩看我的时候,是在猜。

她看我的时候,好像是觉得我这个人不靠谱。

“第一条,我改。”

我拿起笔,把“不称职”划掉,写上“待查”。

“第二条,我改。”

我把青州那三份抽出来,重新归到去年。

“第三条,不改。”

“为什么?”

“因为那九份不是缺了。”我说,“是被人抽走了。标在正面,明天全衙门都知道了。”

她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问:“你怎么知道是被抽走的?”

“编号连着。”

“编号连着,也可能是虫蛀。”

“虫蛀不会挑号蛀吧。”

“沈主事,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不是来干活的人。”

“为什么?”

“因为来干活的人,不会把文书分得这么整齐。”

“沃德发!这女人观察的够仔细,我那是职业病好嘛!不分齐等找的时候多费事。更何况我还有点强迫症”我忍住了不吐槽。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一点脂粉。

吏部二十几个书吏,就她一个女的。

据说她爹是前一任的吏部主簿,死了之后,她顶了位置。

值房那头有人小声嘀咕。

“那就是苏晚,吏部的活阎王。”

“活阎王?”

“她挑错,从不留情面。上个月把一个员外郎的文书退回去三次。”

我在吏部待了五天。

五天里,有人给我端茶,有人给我擦桌,有人管我叫“大人”。

没人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这是第一个。

她伸手,把我桌上的文书拿起来,一份一份翻。

翻得很慢。

翻到青州那三份的时候,她停了。

“这三份,”她说,“字迹一样。”

“嗯。”

“你早就看出来了?”

“昨天。”

“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给谁?”

她没说话。

她把文书放下,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沈主事。”

“嗯。”

“我帮你核实。”

“为什么?”

“因为这三份考评,是我经手归档的。”

她看着我,“如果错了,是我的错。”

“你叫什么?”

“苏晚。吏部令史。”

“苏令史,”我说,“你不怕?”

“怕什么?”

“怕查出来,是你自己的错。”

她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查不出来。”

我们核了一个上午。

核账这活儿,最笨也最管用。

一份考评,对着三样东西:考核会议的记录、官员的到任文书、税册的签字。

三样对得上,是真的。

对不上,就是假的。

核到第三份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了。

“你看这个。”

她指着一行小字。

“赵德的到任文书,写的是三月初二。”

“嗯。”

“可他的考评,是三月初一写的。”

“差一天。”

“差一天,就是人还没到任,考评先写好了。”

核到第五份,又对不上。

钱通的考评写着“卓异”,理由栏是空的。

“卓异”是要写理由的。

催科有方、捕盗有功、兴修水利,总得占一样。

可他这一栏,空的。

“空的?”我问。

“空的。”苏晚说,“空着,就没人能反驳。”

核出来的东西,比我想的还难看。

青州那三份,是三个县令。

一个叫赵德,一个叫钱通,一个叫孙旺。

三年前的考评,都是“不称职”。

可归档的时候,变成了“卓异”。

改的痕迹还在。

我把文书举到窗边。

“‘不’字被刮掉了,上面补了个‘卓’。”

“刮得很轻,怕刮破纸。”

“可刮过的地方,纸会起毛。”

“对着光一看,三个字,三处毛。”

苏晚凑过来看。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

“……真的。”她说。

苏晚起身,从架子上抱下来一本册子。

《州县商税录》。

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

“赵德,青州益都县令。”

“钱通,青州临朐县令。”

“孙旺,青州寿光县令。”

“这三个县,”她抬头,“都有同一家商号。”

“什么商号?”

“通源号。”

“谁的?”

“二皇子妃的陪嫁。”

我把三份考评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三个不称职的县令,改成了卓异。

调去的三个县,都有二皇子妃的商号。

三年。

三年里,这三个县交上去的税,一年比一年少。

可考评,一年比一年好。

“苏令史,”这三个县的税,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但通源号的账,不在县衙。”

“在哪?”

“在商号自己手里。”

“苏令史,这事,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不管。”

“你不管,”她说,“这文书明年还会再改一次。”

“改就改,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她把册子合上,“跟那三个县的百姓有关系。”

我没说话。

之前我查账,查的是公司。假账做出来,坑的是股东。

现在我查账,查的是官。假考评做出来,坑的是谁?

是那些老老实实等着考核的县令,是那些被多收了三成税的农户。

“沈主事。”

“嗯。”

“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一点都不躲。

“我说我不是谁的人,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这几天,全衙门都在传。”

“传什么?”

“传你是太子的人。”

“那你觉得呢?”

她看了我很久。

“我觉得,”她说,“你要真是太子的人,不会蠢到在值房里摆四十六摞文书。”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怎么编。”

我笑了。

穿越到现在,这是第一个让我笑出来的人。

苏晚把那叠文书抱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沈主事,你要真不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

“那你最好快点变成谁的人。”

“为什么?”

“这衙门,没有靠山的人,活不过三个月。”

她推开门,又停住。

“沈主事。”

“嗯。”

“明天,我还来。”

“来干什么?”

“这摞文书,我核完再走。”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活不过三个月。

还好我来这儿,才第五天。

6 东宫召见吓破胆

从东宫来人的时候,我正在悠闲的喝着茶。

早上点卯结束,衙门后厨只剩放凉的白面馒头,硬得硌牙。

我就着一壶凉茶,蹲在值房廊下啃,心里还在琢磨苏晚昨天留下的那句话。

没有靠山的人,活不过三个月。

我来这鬼地方,才五天。

就在我咬下第二口馒头时,院门外走来两个青衣内侍,步履轻,没有声响。

整个值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手里的笔都顿住,偷偷往这边瞟。

内侍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遭人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请沈主事过府一叙。”

我手一抖。

啃了一半的馒头,“啪嗒”砸在青石板地上,滚出去老远。

完了。

我脑子里瞬间过了一百零八种死法。

被当场戳穿假卧底身份,打入天牢算轻的;卷入皇子争斗,抄家流放才是常规剧本。

原身是寒门进士,家里就远房几个亲戚,说抄家都没什么东西可抄,但架不住我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儿。

我在现代也是每天担惊受怕,生怕工作上的失误被领导劈头盖脸一顿卷。

现在穿越到了这,我还没来得及享福难道就是挂壁了嘛!

我强装镇定木然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碎屑。

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往东宫方向走去。

车帘缝隙往外望,街上行人往来,我却只觉得浑身发凉。

我反复复盘:我没递过帖子,没见过太子,没跟东宫任何人私下接触。怎么就传到太子耳朵里了?

难道严嵩已经把醉仙楼那顿酒的事上报,太子要亲自清算我这个“暗棋”?

这个老登大不了跟他鱼死网破。

越想心越沉。

到东宫朱红大门前,内侍引我往里走。

亭台楼阁雅致安静,连脚步声都有回声。

太子萧衍就在书房等着。

传闻太子温润谦和,待人宽厚,是朝堂之上呼声最高的储君。

今日一见,果然一副温文模样,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含笑,手里翻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书。

屋内没有多余侍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规规矩矩下跪行礼。

“臣吏部六品主事沈辞,参见太子殿下。”

“沈大人免礼,坐。”萧衍抬了抬手,语气随和。

我半只屁股挨在椅子边缘,浑身紧绷,随时等着他戳破身份。

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我身上,开门见山。

“沈大人替孤办差,孤记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来了。

“殿下,臣……”我张口,本能就要辩解。

萧衍摆了摆手,笑意不变。

“孤从未派人安插什么暗棋到吏部。”

我愣住,嘴巴张着,话全卡在喉咙。

“严嵩认定你是孤埋在吏部的棋子,二皇子那边,同样信以为真。

”萧衍缓缓说道,“两边都这么想,那倒不如,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我眨了眨眼,脑子飞速消化这段话。

合着,太子根本不认识我。

所有的一切,全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臣惶恐,不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假卧底,有时候比真卧底好用得多。”

萧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你顶着东宫暗棋这个名头,二皇子一系所有的目光,都会被你吸引过去。

他们提防你、试探你,处处对你设防,便会忽略孤真正布下的人手。”

我后背一层细汗。

闹了半天,我成了太子的挡箭牌。免费的,还不给工资。

“可是殿下,臣不是。”我挣扎,“臣真不是东宫的人,继续演下去,早晚要露馅。”

“露馅?”萧衍笑了笑,眼神带着几分腹黑的锐利,“沈大人,你不妨好好想一想。

你现在跑出去满朝堂大喊‘我不是太子的卧底’,二皇子会信吗?”

我瞬间哑然。

茅房听墙角、醉仙楼东坡肉、四十六摞分类文书、周俭半夜上门。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证据都指向我就是两边博弈的棋子。

我就算割破喉咙去解释,所有人只会觉得我手段高深,刻意撇清关系。

“二皇子已经下令查你全家。”萧衍淡淡抛出一句。

我浑身一僵。

“你如今进退两难。”太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既然已经身在局中,不如顺势往下走。

你既然已经在查吏部考核的弊案,便替孤查到底。吏部之事,孤给你撑腰。”

那句“孤给你撑腰”说得慷慨大气。

我心里却打了个问号。这撑腰到底有多少分量,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内侍已经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

话语被打断,我没有继续辩解的余地。

我躬身告退,脚步发飘地走出东宫书房。

一步步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厚重木门在我的身后缓缓合拢。

“咔”。

锁扣咬合的轻响,在安静的东宫格外清晰。

我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一片冰凉。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天起,我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7 证据链全闭合了

从东宫回来,我没有回住处,直接扎进吏部值房。

我把库房里三年全部考核文书全部搬了出来。

一捆一捆,麻绳勒出深深的痕迹,堆在我的案头,摞得比我人还要高。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硬上。

摸鱼的美梦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晚抱着一个老旧算盘,胳膊底下还夹着两本簿册走了进来。

“我猜你今天会要用这些。”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放,珠子碰撞哗啦啦一阵响。

“你怎么知道?”

“东宫传你过去的消息,半个吏部都听见了。”苏晚面无表情,“人人都说,太子召见心腹,要动手清理吏部。”

我苦笑。

哪里是什么心腹,我只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倒霉蛋。

“不重要,干活。”

她的语气仿佛吏部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们两个人就在值房之中,关上房门,落下布帘。

白日点卯的喧嚣渐渐褪去,夜幕落了下来。烛火一盏接一盏点起,把屋子照得通明。

我用上审计老本行的全套手段。

交叉比对,异常值筛查,倒推资金流向。

先拿考评记录对照官员到任文书,人没到,考评先出,全部标记红痕。

再拿考功档案对照州县税册,官员考评写着“催科卓异”,地方税银却连年下跌,全部摘出来单独归类。

苏晚负责拨算盘,一笔一笔核算地方上缴赋税数字。

“青州益都县,赵德在任两年,税银递减两成。”算盘珠子噼啪响动,“临朐、寿光两县,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三个县,全部有通源号商号扎根。”我把三份刮改痕迹的考评摊开,“考评篡改,安插亲信赴富庶州县,在地方搜刮,再向上输送利益。这是完整链条。”

周俭那天夜里报出来的十一个江南官员名单,我也拿出来逐一核对。

十一个人,考评清一色“卓异”,全部由严嵩签字放行。

官职不高,却全都卡在粮、户籍、河工这些能捞油水的位置,靠着运河漕运,源源不断攫取好处。

越核对,证据链越是清晰完整。

篡改考评是手段,安插人手是过程,搜刮敛财才是最终目的。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更梆敲过二更。

就在这个时候,三下轻叩,又响在了院门外。

节奏,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我和苏晚对视一眼,我示意她躲到屏风后面。

我起身开门。

门外果然是周俭。

这一回,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抱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他的性命。

看见我,他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又有一丝期待。

“大人。”他压低声音,“属下把账本带来了。”

他误以为我之前被东宫召见,是上头要准备验收战果。

“二皇子那边的银钱往来,人员打点,每一笔,都记在这里。”周俭把油布包递过来,手不停发抖,“所有送出去的银两、州县孝敬、城南宅子中转记录,全部在册。”

我伸手接过来,油布沉甸甸的。

我心里默默感叹:谢谢,你送来的这份证据,实在是太充分了。

脸上我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周俭见我神色平静,心里更加忐忑。

“大人,什么时候要收网?属下……属下心里实在惶恐。”

“时机未到。”我淡淡回他,“账本留我这里,你且回去,谨言慎行。”

“是,属下明白!”周俭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巷弄。

关上房门,我把油布解开。

一本厚厚的线装账本,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苏晚从屏风后走出来,俯身翻看,神色凝重。

“有这本账本,整条贪腐网络就钉死了。”

烛火摇曳,桌上摊满文书簿册。

篡改的考评、十一名官员名册、税册记录、周俭的原始账本。

人证物证,全部齐全。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完整证据链彻底闭合。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酸累,眼睛熬得发红。

喜悦没有多少,一个巨大难题压上心头。

证据齐了,人证物证俱全。

可就差一样东西。

我只是区区六品吏部主事。

大朝会的丹陛,我连门槛都摸不着。

8 金銮殿上掀桌子

大朝会那天。

天色尚未大亮,文武百官已经汇集皇宫。

我抱着半人高一摞文书,站在丹陛底下。

两条腿不受控制,抖得像筛糠。

身上官服穿戴整齐,可手心全是冷汗。

按规矩,六品主事,没有资格踏入大殿。

太子萧衍不知和礼官说了什么,给我安了个临时差事——入殿呈递吏部考核文书。

理由更是离谱:“沈主事字写得好。”

我内心疯狂吐槽,我字写得歪歪扭扭,原身的字才叫漂亮,这借口敷衍得都懒得编。

可好歹,我拿到进大殿的入场券。

百官陆续入殿,严嵩走在吏部官员的队列当中。

他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丹陛旁的我,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他大概已经意识到,今天要出事。

大殿庄严肃穆,帝王高居龙椅之上,皇帝萧衡端坐,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太子立于一侧,二皇子站在百官前列。

今日议程其中一桩,便是吏部奏报天下外官三年考核结果。

吏部尚书出列,朗声奏报,按着预先拟定好的名单,准备把一批人推举升迁,其中便包含二皇子一系安插出去的那批亲信。

眼看就要顺水推舟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内侍高声传唤,令我进殿呈送文书。

满殿文武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抱着那堆文书,一步一步踏上丹陛。

穿越前无数次审计汇报的记忆,此刻涌上脑海。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开口。

没有长篇大论抒情,直接从数字说起。

“启禀陛下。臣沈辞,呈交吏部考功异常案卷。青州三县,三名县令考评遭到篡改;江南十一处州县,官员任免存疑。”

我一桩桩,一条条,报人名,报时间,报原始考评,报篡改之后的“卓异”结果。

哪一份文书编号残缺,哪一份日期倒挂,哪一份纸张是后补新纸,一一列举。

声音不算洪亮,但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之内。

殿内从安静,渐渐泛起窃窃私语。

哗然之声,慢慢蔓延开来。

二皇子脸色铁青,跨出队列,厉声呵斥,声音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颤。

“沈辞!你区区一个六品主事,无凭无据,竟敢当庭攀诬皇子!”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心里慌得一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脑子里自动回放审计汇报的场景,我下意识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空空如也的位置——那里本应该架一副黑框眼镜。

“二皇子殿下,数据不会说谎。”

这句话落,大殿又静了一瞬。

严嵩见二皇子被逼到下风,立刻跨步出列,想要扭转局面。

他抬手指向我,高声举证。

“陛下!沈辞此人,早有预谋!昔日醉仙楼接风宴,他借东坡肉暗喻贬官,言语敲打臣,那时候他就在布局,存心构陷朝中大臣与皇子!”

他把那顿酒席上我随口吐槽东坡肉火候不够的旧事当众翻出来,当成我蓄谋已久的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在我身上。

我内心无语。

合着我吃块肉,都成阴谋诡计了。

我从容躬身:“回严侍郎。当日下官仅仅是评价一道菜肴火候不足。东坡肉就是东坡肉,臣只谈菜,不曾谈朝堂。是严大人自己想多了。”

一句话怼回去,严嵩一口气噎在胸口,脸色青白交加。

局势急转直下。

二皇子见拿不住我,眼珠一转,直接调转矛头,看向立于一旁沉默的太子。

他伸手指向我,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沈辞是太子的人!今日这一出,是东宫蓄意构陷皇子!”

满殿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文武百官,齐刷刷转头。

无数道目光,全部落在太子萧衍身上。

9 我是陛下的人

太子没有说话。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嘴唇紧闭,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我心往下一沉。

我瞬间懂了。

他不能开口承认。

一旦当众承认,自己刻意放出一个不存在的卧底,借假臣子掀起朝堂风波,那便是欺君大罪。

承认,太子就要受重责。

不承认,那我沈辞,就要独自扛下“攀诬皇子”这口大锅。

大殿底下百官议论纷纷,嗡嗡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果然是东宫的棋子。”

“为了储位之争,竟然不惜构陷二皇子。”

各种各样的猜测传入耳朵。

我跪在大殿冰冷青砖之上,膝盖生疼,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成败生死,就在这一刻。

高居龙椅的皇帝萧衡,终于缓缓开口。

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压下殿内所有嘈杂。

“沈辞。”

“臣在。”我把头伏得更低。

“你说,你是太子的人?”

全场的呼吸仿佛都停顿下来。

太子望着我的背影,二皇子满眼等着看我认罪,严嵩紧紧攥住拳头。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无数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飞转。

承认是太子的人,坐实东宫党争构陷。

投靠二皇子?我手上拿着的全是二皇子贪腐证据,那是找死。

我不能依附任何一方。

我抬起头,声音稳定,一字一句清晰响彻大殿。

“回陛下,臣不是任何人的人。臣只是吏部一个管文书的主事。臣在其位,谋其政。文书有错,臣就改。账目有假,臣就查。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殿门之外,苏晚等候在廊下,本来满心焦灼,听见这句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极淡地向上扬了一下。

好几息过去。

龙椅之上,皇帝萧衡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在空旷大殿回荡。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

“吏部这么多年,多少官员周旋党派,趋炎附势,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肯老老实实低头看文书的主事!”

皇帝笑意敛去,目光骤然锐利,当庭下旨。

二皇子一系涉案州县官员,即刻全部下狱审问;严嵩勾结皇子篡改考评,贪腐徇私,革去侍郎官职,打入大牢;周俭掌握全部账册,令戴罪立功,出来指证同党。

一道道旨意传下,殿前侍卫立刻领命行动。

严嵩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二皇子浑身发抖,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风波尘埃落定。

大殿之内,一干人等被带下去之后。

皇帝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跪在地上的我的身上。

“沈辞,你说,你不是任何人的暗棋?”

我重重磕头,心里面无比诚恳。

“臣发誓,臣真的不是。臣从头到尾,没有投靠过任何一位皇子。”

皇帝看着我,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

“那从今天起。”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你就是朕的人了。”

我整个人趴在冰凉地砖上,脑子里面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他妈还不如当卧底。

10 升官后了

升官那天,我站在全新的郎中值房里面。

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不是志得意满。

这屋子倒是宽敞气派,比之前六品主事那间大上一倍。

可桌上、架子上,堆着的文书簿册,比之前还要多得多。

一纸圣旨,我连升三级,擢升吏部郎中,正五品。

一夜之间,从人人揣测的太子暗棋,变成皇帝亲口收下的人。

朝堂格局大变。

严嵩革职下狱,往日在吏部呼风唤雨的势力轰然崩塌。周俭戴罪立功,拿着账本指证同案,成了污点证人。二皇子牵扯贪腐大案,圣眷尽失,彻底退出储位角逐。

太子萧衍,没有花费半分力气,就扫清朝堂一大对手,成了最大赢家。

可赢家里面,好像并不包括我。

没过两日,吏部调令下达。苏晚调至郎中署,做我的副手。

她抱着一摞归档文书走进新值房,一身熟悉的青衫,依旧不施脂粉,神色冷冷淡淡的。

她把簿册放在案头,看着我,开口。

“我说过,在这个衙门,没有靠山活不过三个月。”

我瘫坐在官椅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靠山是皇上,这靠山硬得过头了。”

硬到,我再也别想摸鱼混日子。

以前我还可以想着点卯之后喝茶摸鱼,盼风波过去。

现在皇帝盯着我,满朝文武盯着我,所有难啃的文书、棘手的核查差事一股脑往我这间值房送。

没过几日,太子萧衍专程过来郎中署拜访。

屏退左右,屋内就我们两个人。

太子笑意盈盈,打量一圈我的新值房。

“沈大人,如今,你可真算得上是我的人了。”

我欲哭无泪,连连摆手。

“殿下可别开玩笑,陛下说了,臣是陛下的人。”

“是么。”太子挑眉,笑意不改,“可朝堂上下,依旧还有不少人觉得,你最早,是孤布下的暗棋。”

我只觉得头大。

合着那场误会,就算真相大白,都没法彻底洗干净。

太子没有久留,说笑几句便离去。

太子一走,差事又接踵而至。

各地官员考核复核、旧年积压的积案、地方上报的税册,一件接着一件源源不断送进来。

我本来满心幻想升官之后可以轻松一点。

现实狠狠给我一巴掌。

以前做六品主事,我还能想方设法躲活。如今身为吏部郎中,主管考功核查,这些活儿,全是我的本分,躲都躲不开。

苏晚陪在一旁,我们两个人天天埋在卷宗堆里面。

核对考评,筛查异常,梳理账册,日日忙到宵禁将近才能回家。

我经常深夜坐在案前,看着满桌文书,无比怀念穿越之前。

穿越之前在会计师事务所,好歹到点还能偶尔摸鱼划水,虽然996,偶尔还能蹭同事一杯咖啡。

穿越到大夏,直接开启全天候连轴转。

我伸手,翻开最上面新送来的卷宗。封皮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盐税。

又一桩大活。

我放下卷宗,长长叹息一声。

我穿越前996,穿越后007。

这破班,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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