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六十六岁寿宴,亲戚们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没有我。
母亲后来解释,摄影师喊拍照时,我正在楼下替他们结六千八百元酒席钱。她说不过少拍一张,改天再补。
可他们又要我放弃等了六年的升职,留在家里替弟弟带孩子、替父母跑腿。
这一次,我把三十二项家务列成清单,挨个分了出去。
后来,父亲在信里写:家里不是离了你不行,是我们从没让你行过自己的路。
第1章
服务员把相框递给我时,我正低头核对寿宴账单。
“十位,酒水退了两种,订金两千,尾款四千八,您扫这里。”
我付完尾款,才把相框翻过来。
父亲坐在正中,母亲挨着他,弟弟沈知恒和弟媳唐婧分站两侧,七岁的沈禾抱着蛋糕蹲在前面。二叔一家三口站在后排,连刚满月的小侄子都被拍了进去。
九个人,连刚满月的小侄子都在。
除了我。
“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服务员想了想,“十几分钟前吧。那位穿灰夹克的先生说人到齐了,让我们赶紧拍,菜要凉了。”
灰夹克是父亲今天特意换的新衣服。
十几分钟前,我在前台替沈知恒退回他订错的两箱啤酒,又接到母亲电话,说沈禾的外套落在车里,让我顺便去停车场找。
我拿着照片上楼,包厢里正在鼓掌。
沈知恒把一个红包塞进父亲手里,“爸,六百六,图个顺。您别嫌少,最近禾禾兴趣班开销大。”
父亲当场拆开,抽出六张红票和一张六十的零钱,笑得眼角挤在一起。
“你有孩子要养,还惦记着我,有心了。”
母亲接过话,“知恒昨晚加班到十一点,今天还惦记着给你挑酒。你当爸的,别老挑他毛病。”
没人提楼下那六千八。
我把相框靠在他们身后的墙边,坐下时,面前那套餐具已经被服务员撤走了。
“知宜,你跑哪儿去了?”母亲终于看见我,“禾禾外套呢?”
“在她车里安全座椅下面。”我把外套递过去,“刚才拍全家福了?”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拍了。小孩饿得闹,就没等你。”
“摄影师没数人?”
“一家人拍照,数什么数。”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给沈禾,“改天你有空,再照一张。”
沈知恒把椅子往父亲那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位置,“姐,一张相片而已,你别摆脸色。今天爸过生日。”
我看着他椅背上的西装。早上母亲打电话,说家里没有适合搭父亲灰夹克的领带,让我绕路去买。那条领带现在系在父亲脖子上,标签是我剪的。
“我没摆脸色。”我叫来服务员,重新添了一套餐具。
母亲压低声音,“你别听你弟瞎说。照片洗出来不好看就重拍,咱家又不差那点钱。”
她说完,把一碗凉了的汤推到我面前,“你喝点,忙一上午了。”
这是整场寿宴里,第一句问我累不累的话。
我刚端起碗,沈禾在对面喊:“姑姑,我的奶油掉到裙子上了!”
唐婧正抱着小侄子哄睡,母亲立刻抽了两张纸递给我,“你去,你手稳,别把孩子裙子擦花了。”
碗沿还贴着嘴唇,我停顿两秒,又放下了。
我带沈禾去洗手间,用湿巾一点一点按掉奶油。她照着镜子转圈,忽然问:“姑姑,照片里为什么没有你?”
“姑姑去付钱了。”
“那你付完钱,我们为什么不再拍一次?”
我替她拉好裙摆,没答上来。
回包厢时,父亲正让沈知恒把相框放进车里。
“拿回去挂客厅,电视柜上面那块墙空着。”
母亲点头,“是得挂起来,人多,看着喜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沈禾擦裙子的湿巾。
父亲回头催我,“知宜,你等会儿坐知恒的车走。我和你妈先回去,亲戚送的两箱苹果,你记得搬上楼。”
寿宴散场,我搬苹果、收剩酒、核对停车票,最后坐进弟弟车里。
唐婧抱着孩子睡着了,沈知恒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姐,明天你休息吧?”
“上午有报到前培训。”
“不能调?”
“不能。”
他没再问,母亲却从副驾驶转过头。
“正好要跟你商量。知恒和唐婧明天带禾禾去复查眼睛,家里没人做饭。你培训那边请个假,等忙完这阵再去。”
我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酒店招牌。
“妈,我九月二十五日去临江报到,不是普通培训。”
“知道,不就是换个站上班。你们单位年年有人调,晚几天能怎么样?”
我攥着那张六千八的付款小票,纸边硌进掌心。
“不能晚。这个值班站长的名额,我等了六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父亲闭目靠着椅背,像没听见。母亲叹了口气,“六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几天?家里的事也重要。”
沈知恒没有回头,只把导航声音调大了些。
第2章
到家以后,父亲没让我帮忙抬相框。
沈知恒搬着它进门,父亲亲自扶着,母亲拿着湿布把电视柜上方擦了两遍。三个人量了十几分钟,才把那张全家福挂正。
我把两箱苹果放进厨房,出来时发现他们还在照片下面讨论要不要加一盏射灯。
“知宜,你站远点看看,歪不歪?”母亲问。
我站在玄关,看见照片里每个人都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没歪。”
父亲满意地坐下,“这才有家的样子。”
我第二天要用的培训资料还摊在餐桌上。母亲收碗筷时顺手把它们摞到一旁,最上面那张调岗通知滑到地上。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临江那边给你分宿舍吗?”
“先给半年周转房,一室一厅。”
“你一个人住一室一厅,浪费。你弟他们那套两居室,等禾禾大了还不够住呢。”
我把通知抽回来,夹进文件袋。
母亲跟着进了厨房,“明天知恒他们带孩子复查,中午可能赶不回来。你去买只鸡,再给爸炖点软烂的。下午我带禾禾回来,你帮着看一下。”
“我上午培训,下午要整理交班。”
“你上一天班,回来不照样做饭?少去一天能少块肉?”
我把苹果一只只拿出来,坏了一个,底部已经软了。我把它单独放到流理台上,没去碰其余的。
“妈,我从二十二岁开始替你们跑这些,十三年了。知恒三十多了,他也可以做。”
母亲擦桌子的动作停下来,“你弟有正经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公司请假扣钱。”
“我的工作也正经。”
“你一个调度员,换个人排班不就行了?他手底下管着项目,耽误不得。”
父亲在客厅咳了一声,“知宜,过来。”
我出去时,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小时候在客运站旁边长大,我跑车带你认识站里的师傅,你现在才吃得上这碗饭。做人得知足,别升个小官就忘了家。”
“爸,我这次不是靠谁打招呼,是考试考来的。”
“考试又怎么样?你弟压力比你大。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他哪一样轻松?你没结婚没孩子,多帮衬家里,不应该吗?”
沈知恒正低头回消息,听见这话才抬眼。
“姐,我不是非让你带禾禾。明天复查预约得早,唐婧一个人弄两个孩子,确实忙不过来。就一天,你不方便就算了。”
他说“算了”,母亲马上接道:“你弟什么时候跟你开过口?他都这么说了,你还拿架子。”
我看着他,“上个月你说只让我替你去开一次家长会,后来去了三次。上上个月你说只让我替你守一夜爸的点滴,我守了三夜,第二天还上班。”
“爸那次不是情况特殊吗?”
“每次都有特殊,我的班就永远可以往后挪。”
唐婧抱着小侄子从卧室出来,孩子刚睡着,她声音放得很低,“要不明天我让我妈过来搭把手,别耽误姐培训。”
母亲立刻摆手,“亲家母腰不好,哪能麻烦她。知宜就是嘴硬,真到明天,她还能不管?”
这句话落下,沈知恒重新低头看手机,父亲端起茶杯,谁也没有再问我。
他们已经替我定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门时,客厅那张全家福正对着我。
房间只有九平方米,放下一张床和柜子后,书桌只能塞在窗边。调岗材料下面压着一个旧笔记本,蓝色塑料皮,角落磨得发白。
第一页是三年前记的:爸周二买药,妈周五量血压,知恒车贷十五日,禾禾周三带手工。
往后翻,事情越来越多。
换灯泡、缴燃气、联系物业、给父母预约体检、替弟弟接孩子、替唐婧取忘带的资料。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日期,最初只是为了怕忘,后来记了厚厚一本。
我把本子放在床头,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新站人力老师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听。
“沈知宜,明天培训别迟到啊。你这次笔试面试都是第一,站里等着你来。”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车流正一趟趟进站。
“不会迟到。”
挂断后,我拿出一张新的纸,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家庭交接。
这一回,我不想再让谁替我决定什么叫顺手。
第3章
第二天,我照常参加培训。
母亲的七个未接来电挤在通知栏里,最后一条语音说沈禾复查完要喝鸡汤,问我为什么连家里的电话都敢不接。
我只回复一句:鸡在冰箱,知恒知道炖锅怎么用。
傍晚回家,父亲、母亲、沈知恒和唐婧都坐在客厅,桌上没有饭菜,摆着我的调岗通知。
父亲先开口,“今天家里乱成什么样,你满意了?”
厨房里那只鸡还泡在水槽中,塑料袋没拆。沈禾趴在地毯上画画,小侄子在摇篮里哭,唐婧抱着他来回走。
“我今天有培训,早上说过。”
“一家人等你一个,你架子越来越大了。”父亲指了指沙发,“坐下,把话说清楚。”
我把文件袋从桌上拿回来,“调岗已经批了,没什么好谈的。”
沈知恒往前挪了挪,“姐,我们不是不让你发展。临江离这儿四十多公里,你真去了,爸妈怎么办?他们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人。”
“你开车二十分钟。”
“我那工作说走就能走?唐婧也要上班。”
“我也上班。”
母亲拍了下沙发扶手,“你怎么句句顶嘴?你弟说的是实际情况。我们养你这么大,没让你往家里交过多少钱,现在让你多陪陪我们,过分吗?”
我翻开蓝色笔记本,纸页已经松了。
“你们想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可以,今天算一算。”
父亲皱眉,“算什么算,家里还记账?”
“先听第一条。爸每周二去社区医院拿药,需要提前一天在手机上预约。妈每两周测一次血压,数值记在本子最后。燃气和电费绑定在我的卡上,每月五号自动扣。”
母亲脸上的不耐烦停了一下。
“第二条,家里两台手机的话费套餐是我办的。爸不会视频时,点绿色图标,不要再按红色。宽带报修打这个号码,地址是六栋二单元。”
“第三条,知恒的车贷十五号,跟我没关系,为什么写在我的本子上?”
沈知恒咳了一声,“有两次怕你忘,提醒你帮我转一下。”
“不是两次。去年四月到九月,六次。你每次当天把钱给我,所以我没让你逾期。”
唐婧抬起头,显然第一次听说。
我继续往下念。
“禾禾周三有手工课,材料前一晚准备。学校东门下午五点二十不能停车,要停到对面面包房。她对芒果过敏,生日蛋糕得提前交代。”
沈禾听见自己的名字,拿着蜡笔跑过来,“姑姑,你都记住啦?”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本子翻过一页。
“爸的老同事每年三次聚会,地点和时间我替他记。妈的舞队演出服在我这里改过一次尺寸。家里洗衣机右下方有异响要放平,不然会漏水。小侄子打疫苗的资料在知恒车里,不在我这儿,以后别凌晨打电话让我找。”
客厅里只剩摇篮轻轻的晃动声。
母亲伸手想拿本子,“这些小事,也值得你写这么厚?”
我往后收了收。
“你觉得小,是因为做完以后没人需要再操心。”
父亲脸色沉下来,“知宜,你今天是要跟我们讨债?”
“不是。我在回答知恒刚才的问题。你们走了怎么办,爸妈怎么办,现在该问问,他准备接哪几项。”
沈知恒没接本子,反而笑了一下,“姐,你写这些挺细的,可家里哪能真按表来?谁有空谁做呗。”
“过去十三年,就是我有空。”
“你做事快,我弄这些反而耽误时间。”
“我的时间也花钱,也花休息。”
父亲把茶杯重重放下,“够了。我们叫你来,是商量你怎么留,不是听你翻旧账。今天表个态,临江那边先不去。过两年爸妈身体更差,你再谈调动,我更不可能答应。”
我看着他,“所以不是晚几天,是以后都不许去?”
他没有回答。
母亲把语气放缓,“知宜,妈知道你委屈。照片明天就重拍,鸡汤今天没喝上,明天妈给你做。你从小最懂事,别跟你弟计较。”
每次都是这样。一碗汤,一句懂事,事情就该过去。
我把调岗通知装回文件袋,又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新站发来的报到回执,人力老师下午让我确认后打印签字。我已签好名字,右下角写着九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
父亲看了一眼,伸手要拿。
我先把蓝色交接本放到了桌子中央。
“从第一项到第三十二项,今晚分完。分完我就走。”
第4章
父亲没有碰那本交接册。
“你吓唬谁?”他问。
“我没吓唬。九月二十五日我报到,房子也租好了,离旧家四十多公里,不可能再随叫随到。”
母亲终于急了,“你什么时候租的房?我们怎么不知道?”
“单位周转房,上周签的合同。上周你们让我替知恒看两天孩子,我没来得及说。”
沈知恒翻了几页,纸声越来越快。
交接册最后三页是我昨晚重新誊的,每项后面都留了负责人和日期。他的名字出现在七项后面:父亲取药、房屋报修、沈禾学校联络、弟弟车辆事务、父母手机操作、节假日采买、突发情况第一联络人。
他把本子合上,“姐,孩子学校的事我能接,爸取药我也行。可突发联络人写我,万一我在外地呢?”
“那就提前安排下一位。以前我出差,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非要学得这么斤斤计较?”
“我只是把你用的办法还给你。”
父亲猛地拍了桌子,沈禾吓得蜡笔滚到地上。
“沈知宜,你翅膀硬了!我们还在,你就把家拆成一项一项,你让亲戚怎么看?”
我弯腰捡起蜡笔,放到沈禾手边,再站直。
“亲戚不用替爸排队拿药,也不用替禾禾准备手工。谁做,谁看。”
“我和你妈养你三十多年,你算得清吗?”
“算不清,所以寿宴我付,家里东西坏了我修,你们有事我每次都到。可这些换不来一次让我自己选择。”
母亲眼圈红了,“你爸说话难听,他也是舍不得你。你去了那么远,我们有个头疼脑热找谁?”
“找我之前,先找知恒。他不在,再找唐婧。真需要我,可以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不是直接替我答应。”
唐婧一直抱着孩子,这时轻声说:“妈,姐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我们住得近,总不能全让她跑。”
母亲转头看她,“你也嫌我们拖累?”
唐婧立刻住了嘴。
我把一张单独的排班纸递给沈知恒,“前三个月,父母固定事务你接三分之二,我负责线上能处理的部分。每个周日把下周安排发群里。等你熟悉了,再按月轮。”
他没有伸手。
“你这是给我们下命令?”
“你可以改,但不能全留给我。”
父亲指着门口,“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别指望我们给你留房间。”
我回头看了看住了十几年的九平方米房间。床脚那个行李箱,昨天就拖出来了,只是母亲以为我要出差,没多问。
“房间的钥匙我会留下。我的东西,这周搬完。”
母亲站起来,“你真要走?”
“真的。”
“那我和你爸怎么办?”
我把交接册翻到沈知恒那三页,推到他面前。
“问他。”
沈知恒低头看着纸,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回到房间,合上行李箱。箱轮经过客厅时,父亲背过身,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眼睛,唐婧抱着孩子,谁也没来帮我开门。
门是我自己推开的。
楼下晚风有点凉,我站在单元门口给搬家公司打电话,约后天上午。
电话挂断后,母亲从楼上追下来,手里拿着我的调岗回执。
“这个你忘了。”
我伸手去接,她却没有马上松。
“知宜,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松手,又问:“那你周末回来吗?”
“周末轮到知恒。”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说话。
我拖着箱子走出小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家庭群里,唐婧发来一张照片。
她拿起了那本交接册,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字。
下面只有一句话:姐,第一项我今晚教知恒预约。
第5章
搬家公司到的时候,父亲去公园下棋了。
母亲没跟我说话,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师傅问我哪些箱子要搬,我指了指房间里贴好胶带的六个纸箱。
“书都带走?”母亲忽然问。
“带走。”
“冬天被子也带?”
“临江有。”
她捏着遥控器,“那边什么都有,家里就什么都不用留了。”
我没有接这句,把最后一箱书封好。
沈知恒十点多才来,进门就说公司临时有事。他把交接册放到桌上,“姐,真不用弄这么正式。爸还在气头上,你过几天回来吃顿饭就好了。”
“今天把第一项办完。”
我打开社区医院页面,把手机递给他。
他输入父亲身份证号,连续两次选错日期。我没有伸手,等他自己找到下周二的预约栏。
“以前你点几下就行,怎么这么麻烦?”
“你也是点几下。”
预约成功,他把手机还给我。我把父亲医保卡、病历本和取药窗口位置装进透明袋,交给他。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哪记得住这些?”
“记不住就写,册子上有。”
中午,唐婧带着沈禾过来。她拿出昨晚那张分工表,“姐,我签的是见证,不是替知恒做。以后他自己的七项,别默认转给我。”
沈知恒脸色不太好看,“一家人,你分这么清干什么?”
唐婧看着他,“姐昨晚也这么问你,你觉得她计较。轮到自己,怎么就明白了?”
他哑了一下,拿起外套去厨房倒水。
搬家师傅把箱子一件件抬下楼。我最后检查房间,从床底拉出一只纸盒,里面是父亲旧车票、母亲年轻时的舞鞋,还有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母亲站在门口,“这些旧东西也要?”
“要。”
“放家里又不占你地方。”
“放在这里,我回来的时候像个客人。”
她别过脸,过一会儿才说:“你本来就不常回来,可不就成客人了。”
我把盒子抱起来,“妈,我可以回来吃饭,但不能再睡在这里等你们随时叫人。”
她目光落到我的钥匙串上,“家里钥匙你带着,别还。你爸说的是气话,这房间我又没给别人。”
我把旧家钥匙取下来,放进她手里。
“先放着吧。我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跟你说。钥匙在我身上,你们总觉得我半夜也能赶回来。”
她攥着那把钥匙,半天才问:“真有个急事呢?”
“急事先找知恒,我也会接电话。留不留钥匙,跟管不管你们,不是一回事。”
母亲没再坚持,转身从玄关柜里找了个小布袋,把钥匙装进去。她放得很慢,像收一件不知该归到哪儿的东西。
楼下,唐婧帮我将最后一箱衣服放进车里。沈禾抱着我的胳膊,“姑姑,你新家离我学校远吗?”
“坐车要一个小时。”
“那我周三的手工课谁带我去?”
沈知恒正好下楼,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一点。
我蹲下来,“你爸爸妈妈轮流。姑姑有空时,也会去看你。”
“不是每次都来?”
“不是每次。”
她想了想,点头,“那你要提前说,别让我等。”
孩子一句平常话,沈知恒却转过脸去。
车子启动前,母亲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苹果。
“路上吃。”
我接过来,“谢谢妈。”
她扶住车门,“你爸就是嘴硬。晚上我给他做工作,你下周回来,咱们再照一张相。”
“妈,我搬出去不是为了换一张照片。”
她的手从车门上滑下去。
我关上车窗,没承诺下周。
到了临江,周转房比我想象中小,厨房只能容一个人转身。我把六只箱子堆在客厅,收拾到夜里十点,才发现没有烧水壶。
以前家里缺什么,母亲一个电话,我下班就会带回去。
现在缺东西的人换成了我。
我裹上外套,去楼下超市选了一只最普通的电水壶。回家时,沈知恒在群里发了父亲预约成功的截图。
唐婧跟了一句:第一项完成。
我把水壶插上电,等指示灯亮起来,回复了一个“收到”。
没有夸他,也没有替他检查第二遍。
第6章
临江枢纽站的第一天,我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两点。
新线路多,站台也熟。午间一波暴雨压过来,三趟车同时晚点,候车厅里挤满了人。我拿着对讲机跑了四趟检票口,等最后一班车发出,才发现母亲给我打过视频。
我回拨过去,她开口便说:“家里宽带坏了,你爸棋谱看不了,你赶紧给营业厅打电话。”
“报修号码在交接册第二项。”
“我找不着,你打不是一样?”
“我现在上班。”
“打个电话能用几分钟?你以前上班也能打。”
候车厅广播正好响起,我走到人少一点的柱子旁。
“妈,报修要登记联系人和上门时间。你让知恒打,他今晚回去。”
母亲不满意,“他忙了一天,你让他歇歇。”
“我也忙了一天。”
她那头静了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你爸的老年证,不知道塞哪儿了,下周坐公交要用。你记得放哪个抽屉吗?”
“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牛皮纸袋里。如果不在,让爸自己找,他知道补办流程。”
“你怎么现在什么都说让他自己来?”
“因为他能来。”
父亲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母亲把电话转给他。
“知宜,你就告诉我们宽带账号,别折腾你弟。”
“账号写在路由器背面,爸蹲下就能看见。”
“我这膝盖蹲不下去。”
“让妈看,或者等知恒回去。”
他重重叹气,“你现在跟我们说话,句句都有门槛。”
我握着对讲机,另一端同事正在叫我确认发车序列。
“爸,我在工作。你们先按册子做,真处理不了再打给我。”
我挂了电话,走回调度台。
柱子上贴着一张值班纪律,第一条就是调度期间不得处理私人事务。我早上经过时还背了一遍,轮到母亲来电,手却已经摸向营业厅号码,差点照旧替她办完。
我把屏幕按灭时,才发现自己也会把旧习惯当成理所当然。不是他们一句要求,我就没有别的选择。
同事方琴把一张新的车辆时刻表递过来,“家里有事?”
“宽带坏了。”
“那你还回去修?”
我愣了一下,摇头,“报修就行。”
她笑了笑,没多问,只把晚点车辆圈出来,“先把这个坑填了。”
晚上八点,我核完最后一趟车,腿酸得不想动。手机里有母亲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路由器照片,拍得很糊。
第二条在半小时后:修好了,你弟约的明早九点。
我回了句“好”,没有视频教她重启,也没有给沈知恒打电话确认。
回到周转房,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我煮了一碗面,吃到一半,习惯性拿起手机看家庭群。
过去这个时间,我通常要确认父亲第二天吃什么药、沈禾有没有作业、母亲是否又忘了缴哪笔费用。
今天群里只有唐婧发的一张排班照片。
周二父亲取药,沈知恒;周六房屋报修,沈知恒;下周三沈禾手工课,唐婧。
我的名字后面空着。
我盯了几秒,把碗端去厨房洗干净,随后拿出新站排班表,重新核了一遍早班人员。
十点半,我关灯睡觉。
没有人再问,我明早能不能顺便回一趟家。
第7章
父亲取药那天,沈知恒还是没去。
早上八点,他在群里发消息:临时去工地,爸那药能不能晚一天?
母亲立刻回复:不能,药今晚就没了。
我正在开晨会,看见消息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群里多了唐婧的一句话:我请两小时假,九点去接爸。
沈知恒回了一个抱拳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打了句“下次提前换班”,想了想又删掉。他自己揽下的事,不该再由我替他收拾面子。
中午,唐婧在群里发了取药小票和父亲的合照。
父亲坐在社区医院长椅上,表情不太高兴。母亲私聊我:你弟忙,唐婧也忙,最后还是一家人乱套。你在家时哪用这样?
我回复:药拿到了,就没乱。
她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多,唐婧第一次单独给我打电话。
“姐,爸那个药有两种,我差点拿错。窗口说以前都是你提前把厂家和剂量写在纸上。”
“在透明袋背面。”
“看到了。我今天才知道,爸不只拿一种药,妈还要另外测血压。以前妈总说你就顺手跑一趟。”
我翻着新站交接记录,“跑一趟不难,难的是所有人都只记得让你跑。”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声,唐婧应了一声,又回来接着说:“妈今天还怪我,为什么不让你远程预约,非要请假。我问她,姐也有工作,为什么她的班就能随便换。”
“她当时没说话,爸倒替知恒解释,说他工地离不开人。我把取药排队的视频给他们看了,四十多分钟,爸一直坐着等。他问我是不是每天都这么难,我说不难,就是得有人把时间拿出来。”
我能想象父亲坐在长椅上的样子。他以前只看到我拿着药回家,从没看见我在挂号机前找页面,也不知道哪一种药缺货时还要重新找医生改单。
唐婧说:“后来爸自己把下次日期记到日历上了。他没夸我,只说别让你弟又忘。”
我停下笔。
“她怎么答?”
“她说你没孩子,情况不一样。”唐婧顿了顿,“可我回家后也在想,我有孩子,就活该什么都得会吗?”
“你不该接我的全套。”
“我不会接。”她说得很干脆,“爸的事是知恒的,禾禾也是他的。我可以轮班,不能替他全包。”
我笑了一下,“这句话你可以直接告诉他。”
“说了。他说我受你影响,跟你学坏了。”
“那就让他坏着忙几天。”
唐婧也笑了,笑完又叹气,“姐,我以前总觉得你脾气好,家里什么都肯做。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急,是做完就走了,我们连你做过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有夜班公交进站,刹车声拖得很长。
“看见以后别只夸我。”
“什么?”
“别最后变成一句‘还是你能干’,然后又全推回来。”
她认真应了一声,“不会。”
挂断电话,我在交接册电子版的备注里看到一条新记录。
唐婧把父亲两种药的厂家、剂量和下一次日期补全了,负责人仍然写着沈知恒,没有改成她自己。
那一栏留着他的名字,比十句道歉都有用。
第8章
父母来临江那天,没有提前告诉我。
中午十一点,我正在站台处理一辆故障车,母亲发来一张车站南广场的照片:我们到了,你在哪儿?
我赶到时,父亲坐在行李箱上,母亲拎着两袋熟食。父亲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这里看着也没多大,非跑来干什么?”
“你们怎么没提前说?”
“回自己女儿工作的地方,还要预约?”
母亲把熟食塞给我,“你爸今晚有棋赛,回去赶不上了。他说来看看你,顺便住两天,你请个假陪我们。”
“今天明天我都排班。”
父亲站起来,“你跟领导说一声,家里父母来了,还能不批?”
“不能。”
他脸立刻沉下来,“我跑车那几年,谁没替过班?你就是不肯张嘴。”
我接过行李箱,没接熟食,“我先送你们去附近酒店。晚上下班一起吃饭,明天你们想逛哪里,我给你们画路线。”
母亲停住,“住什么酒店?你不是有一室一厅?”
“我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没时间照顾你们。酒店离站近,你们休息方便。”
“你嫌我们麻烦?”
“我怕你们来了还等我全天陪着,最后大家都不高兴。”
父亲甩开我的手,“不住,我现在就回去。你请不下来假,棋赛也别去了,让你张叔替我。”
我看着他,“爸,你的棋赛,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调班陪你回去?”
“你张叔他们都有孩子陪,我一个人去像什么话?”
“知恒也能陪。”
“他不懂棋。”
“我也不懂。我只是在旁边替你们订饭、拍照、开车。”
父亲被堵得没话,转身往南广场出口走。
我追了两步,把一张旧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他看。
三年前,他参加区里象棋决赛,我提前请了年假。临出发前一天,沈知恒让我替他守新房装修,父亲也劝我:“棋赛以后还有,你弟房子不能没人盯。”
那次年假最终没休成,我替弟弟守了三天水泥和瓷砖。
父亲盯着屏幕,“多久以前的事,你还留着?”
“因为我总告诉自己,下次就能轮到我。可每次都有下一件事。”
母亲把熟食袋放到行李箱上,“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就翻这些?”
“你们来,我高兴。但陪不陪、怎么陪,要先问我。”
她张了张嘴,没像在家那样立刻哭,也没再逼我打电话请假。
我替他们订了车站对面的酒店,一晚标间,费用我付。办理入住时,母亲还想让我把晚饭也安排妥,我把附近三家店的地址写在房卡套上,告诉他们营业时间。
“你们自己选,我下班再联系。别在房间里等我一天。”
父亲嫌我啰嗦,拿过房卡套,却在进电梯前认真看了一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并非什么都不会,只是过去有人替他们想好以后,就不需要再学。
父亲始终不说话,进电梯前却把那两袋熟食又塞回我怀里。
“你妈早上做的,拿去单位吃。”
晚上八点,我下班去酒店,带他们吃了碗馄饨。父亲问起棋赛,沈知恒已在家庭群里回了消息:明早我开车送爸回去,下午再赶回公司。
父亲看到那条消息,脸上的怒气淡了些。
母亲问我:“你真不回去?”
“我上班。”
她点点头,“那你忙。”
这是搬出来后,她第一次没有接着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第9章
父亲在厨房滑倒,是我搬走的第三周。
沈知恒打来电话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他开口就问:“你最快多久能回来?”
“爸怎么样?”
“站不起来,妈在家哭。你先回来再说。”
我没有立刻拿包,先让他把手机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电话,声音还算清楚,“小腿疼,手腕也扭了,没撞到头。”
“怎么摔的?”
“地上有水,没看见。”
“知恒,打急救电话,让医生判断能不能移动。你现在不要扶他起来。”
他有些不耐,“社区医院晚上没人,去大医院又得排队。你认识急诊科那个刘医生,直接给他打电话。”
“刘医生去年就调走了。你打急救,按调度员说的做。”
母亲抢过手机,“你爸都这样了,你还站得稳当地指挥?你开车回来,带我们去医院。”
“妈,我回去要一个多小时。急救车比我有用。”
“你是不是非要等我们出事才肯管?”
我握紧桌沿,还是把话说完:“我管。你们上车后告诉我去哪家医院,我联系唐婧送证件。明天我休息,一早过去。”
沈知恒在那头骂了句什么,电话断了。
我坐了几秒,给唐婧发消息,确认父亲的病历和医保卡位置。她很快回复:我收好了,急救车已到。
等待结果的两个小时里,我几次打开打车软件,又关掉。唐婧每隔一阵发一条进展:急救车到了,父亲能配合检查,知恒在缴费。
最后一条是沈知恒自己发的:挂号和片子都办好了,你不用远程找人。
这句比抱怨更让我安心。他真的在一件件做,尽管语气还硬,至少没有把医院里的每一步再推回给我。
凌晨一点,检查结果出来,父亲小腿骨裂,手腕扭伤,不需要手术,打石膏后回家静养。
沈知恒发来一张石膏照片:没什么大事。
我回:按医嘱复查,夜间注意肿痛以及脚趾和手指颜色,有异常及时回医院。
他没有再问我几点到。
第二天我赶回家,父亲躺在客厅临时搭的护理床上,母亲正在给他削苹果。家里有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水池里堆着碗。
母亲见我进门,眼泪又掉下来,“你看看,这才走几天,家就成什么样了。”
我放下包,先问了父亲的情况,再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看完。
沈知恒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姐,既然你回来了,今天你先守。我昨晚两点才睡,公司还有事。”
“你的公司有事,我的休息就该填进去?”
“你昨晚又没在医院。”
“我在上班。”
他抓了抓头发,“现在说这些有用吗?爸需要人。”
“需要人就按轮班。昨晚是谁?”
母亲替他说:“知恒已经忙一夜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拿起餐桌上的排班纸,前三周有几个空格,父亲复查后那一栏只写了个“知”字,没有具体安排。
“昨晚急救来了,说明流程能走。今天谁守、明天谁守、复查谁送,写清楚。我能守到今天下午四点,之后回临江。”
父亲在床上睁开眼睛,“你就不能多住两天?”
“能,但要提前调班。这次我已经答应同事下午回去接班,不能再让别人替我。”
沈知恒盯着我,“姐,你现在真舍得。”
“我舍得让你们做自己签过的事。”
他拿起外套,没有接排班纸。
我把纸放回桌上,去给父亲倒水。水壶旁边有一只摔裂的盘子,地砖上的水早已擦干。
父亲看着那只盘子,忽然说:“昨晚知恒来得挺快。”
“我知道。”
“急救也是他打的。”
“嗯。”
“以前总以为他弄不了。”
我把吸管杯放到他手边,“他能弄,只是以前不用弄。”
父亲没再反驳,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下午三点五十,沈知恒还没回来。唐婧推门进屋,把一叠检查单放到桌上。
“今晚我守,明天知恒。姐,你按自己的班走。”
父亲看了看钟,第一次对我说:“那你不送,路上慢点。”
第10章
我走到门口,母亲叫住了我。
“你爸还没好,你就真忍心回去?”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
沈知恒正好从电梯出来,听见这句,顺势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妈,别说了。她现在心里只有工作,咱们求不来。”
我重新站直,“既然都在,把昨晚的事说清楚。”
母亲扶着父亲的床沿,“还有什么好说?你爸摔了,叫你回来,你推三阻四。幸亏没大事,真有大事怎么办?”
“昨晚我让他打急救,有错吗?”
“你就不能一边往回赶一边说?”
“可以,但没必要。知恒在家,急救比我从临江回来快。”
父亲沉默着,沈知恒却不服气,“你总有道理。以前家里什么事不是你顶着?现在说甩就甩。”
我拿起排班纸,“你签过的七项,完成了几项?”
“我最近忙。”
“父亲取药,唐婧替你。宽带报修,你约了以后让妈在家等。父亲棋赛,你送了,下午又提前走。昨晚你在,可这三周的夜间联络安排一直是空的。”
他指着我,“你查账查上瘾了?”
“是你说我甩手,我才核对。”
母亲把排班纸抽走,揉成一团,“家里过日子,不是你们客运站,不要天天排班排班。你爸躺在床上,你们还吵。”
纸团砸在父亲床边,他皱眉动了一下。
我过去把纸展开,压平。
“妈,家没有排班,就会默认有一个人永远有空。那个人以前是我,现在你想让知恒顶上,他又想推给唐婧。再不说清楚,爸下次有事还是靠运气。”
父亲抬头,“那你说怎么办?”
“白天需要人,提前一天安排。夜间突发,先急救,再通知住得最近的知恒,唐婧负责证件和孩子。需要我到场,我按休息和调班来,不再默认所有事优先。”
“请护工呢?”沈知恒问,“爸这样,至少六周。我们谁也不可能天天守着。”
“可以请。你和爸妈商量费用,我按自己的能力出一份,但不要用我的全部休息抵。”
母亲立刻说:“请外人得多钱?你回来住六周,不就省了?”
“护工费先从爸妈存款出,日常用品我和知恒各买一部分。我的工资也要付房租和生活,不能再默认我的时间免费。”
沈知恒张了张嘴,最后没有拿房贷说事。他低头算了一下护工每天四小时的花销,问父亲能不能接受白天只来半天,晚上由他接班。
父亲点头,这笔账才第一次摆在所有受益的人面前,而不是用我的休息悄悄抹平。
“我回来住,工作怎么办?”
她答不上来。
父亲摆了摆手,“请吧。白天请四个小时,做饭和扶我上厕所。早晚知恒来。”
沈知恒急了,“爸,你知道护工多少钱吗?”
“知道。你姐以前每天花的时间,也没比四个小时少。”
客厅里忽然没人接话。
父亲说完,把脸转向窗户。他没有看我,语气也不软,像只是决定了一件家里早该决定的事。
我把应急顺序写在排班纸最上方,沈知恒这次没有再把纸推开。
临走前,母亲送我到电梯口。
“你爸请护工,不是怪你。”
“我知道。”
“他就是怕再摔一次。”
“嗯。”
她捏着衣角,“你刚走那周,我总觉得你过两天就回。现在看你这样,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妈,我会来看你们,但不住回来了。”
她低头半天,问:“护工明天几点来,你知道吗?”
“知恒联系,他会发群里。”
她点点头,第一次没有让我再确认一遍。
第11章
父亲请护工的第二周,唐婧也停了沈知恒的“代班”。
她在群里写得很直白:我工作也扣钱,以后你轮到的老人事务,不要再默认我替。禾禾的事一人一半。
沈知恒私聊我,问她是不是被我挑唆了。
我回:她只是把我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没再回复。
那一周轮到他值满七天。第一天忘给父亲带防滑鞋,第二天把沈禾的美术材料落在公司,第三天陪父亲复查,排队时才想起没预约。
第四天,他试图跟唐婧换班,唐婧把自己已经排好的学校加班表发给他,没有答应。第五天,他在工地上抽不开身,第一次提前两天联系父亲,把复查改到下午,而不是等事情撞在一起再让别人救火。
这些变化都不体面,群里甚至有他忘记买牛奶后发的懊恼语音。可每一项后面,终于能看到他在提前想,而不是等我兜底。
母亲急得给我打电话,我正在会议室准备国庆大客流预案,只回了一句:让他问医院服务台,可以现场补当天的号。
晚上,沈知恒在群里发:已复查,骨裂恢复正常。
照片里,父亲坐在轮椅上,沈禾趴在旁边写作业,唐婧还没下班。桌上的晚饭是两份打包面,卖相不好,药却按顿摆好了。
我点了个赞,没有问细节。
新站这边,国庆前的客流比预估多了两成。傍晚一趟大巴临时故障,后续车辆又堵在高架上,候车厅里有人开始拍桌子。
我把备用检票口打开,和方琴分头带人改签。一个抱着孩子的老人听不懂广播,我把她带到座位旁,写下新车次和座位号,又请志愿者半小时后提醒她。
忙到晚上十一点,最后一趟加班车出站,候车厅终于空下来。
方琴递给我一瓶水,“你以前在老站也这么顶?”
“老站人多,出事先找人商量。”
“现在呢?”
我喝完半瓶水,“现在先干。”
她指了指公告屏,上面滚动着站里的即时表扬:临班调度清晰,未造成大面积滞留。
“站长刚才说,这次处置记进年度评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才想起该把手机开机。
家庭群里有二十多条消息。沈知恒从下午抱怨父亲嫌面馆太咸,到晚上晒出自己切好的水果,最后一条是:值周第七天,完成。
唐婧发了一个鼓掌表情。
母亲也发了一个,跟着又补:知恒这周辛苦了。
我看着“辛苦”两个字,心里没有预想中的不平衡。
至少这一次,做事的人被看见了。
我在群里回复:爸早点睡,知恒也早点休息。
沈知恒很快私聊我:姐,你以前每周都这样?
我:比这多,还有我自己的班。
他过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第二天,他把下周值勤表发出来,没有再把名字写成“知宜有空就替”。
第12章
母亲六十三岁生日前一周,她在群里发了一家酒楼的定位。
沈知恒问:姐,还是你订以前那个包间?
我:我今年不操办,你们决定。
母亲马上发语音:“一家人吃顿饭,还分谁操办?你订熟悉,菜单也知道。”
“爸现在吃清淡,你少糖,知恒不吃香菜,禾禾不吃辣。写在交接册第二十七项。”
群里安静了半天,沈知恒回:行,我来。
生日当天,我只寄了一条羊毛围巾,礼物卡上写着晚上视频祝她生日快乐。
下午四点,母亲给我打电话,说沈知恒订的店太远,父亲坐轮椅不方便。
我打开地图看了一眼,那家店离旧家有七公里,晚高峰要绕两座桥。若搁以前,我会立刻联系熟悉的经理换包间,再给每个人重新发定位。这次我把手机放下,没有替沈知恒补救。
十几分钟后,他在群里说自己叫了无障碍网约车,又改成把菜带回家。方案不完美,却是他自己想的。
我这才给母亲回电话。
“你以前都订车站旁边那家,走几步就到了。”
“你现在换还来得及吗?”
“他说特价套餐不能退。”
“那就让知恒安排车接送,别临时换店。”
她叹气,“你不管,他就乱订。”
“妈,他第一次做,远近没考虑周全,下次会知道。今天爸能到就行。”
晚上七点,家庭群发来照片。
没有酒楼的大圆桌,也没有十几道菜。沈知恒最后把饭菜打包回家,客厅中间摆了四菜一汤,唐婧做了无糖蛋糕,沈禾用彩纸折了一顶歪歪扭扭的生日帽。
父亲坐在轮椅上,裤脚沾了点汤。母亲戴着那顶纸帽子,笑得有些不自在。
视频接通后,她第一句是:“菜都凉了,蛋糕也没买好。”
沈知恒在旁边听见了,“妈,你刚才不是说挺好吃?”
她瞪他一眼,“我跟你姐说说。”
我看着她身后那桌菜,“围巾收到了吗?”
“收到了,颜色太亮。”
“那你换条深色的,店铺可以换。”
她摸了摸脖子,围巾已经戴上了,“不换也行。”
沈禾挤到镜头前,“姑姑,爸爸今天把盐当成糖了,奶奶没骂他。”
沈知恒赶紧把她抱走,母亲笑出了声。
笑完,她忽然说:“以前你做菜,我总嫌这个淡那个咸。原来你每次都得记这么多人的口味。”
我没顺势说没关系,只道:“以后轮流做,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下个月你有空回来吗?”
“看排班,提前告诉我。”
“不是让你回来做饭。”她补了一句,“就是回来坐坐。”
这是母亲第一次把“回来”和“做事”分开说。
视频挂断后,沈知恒发来一张账单截图,又很快撤回。
我问他怎么了。
他回:没事,本来想问你以前一顿家宴花多少。后来想想,也不用每笔都问你。
那晚,母亲把生日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句:儿子第一次操办,闺女送的围巾很暖。
我给她点了个赞,没有因为她终于公开提到我而哭。
第13章
唐婧把旧交接册改成了新表。
她删掉了“知宜负责线上部分”那一整栏,只保留紧急事项的第二联络人。父母、房屋和沈禾学校的事分成四列:沈知恒、唐婧、父母自己能做、需要外聘。
我的那一列空着,只备注:探望自愿,工作事务不代办。
沈禾趴在桌边看她画格子,问:“姑姑为什么总是空的?”
沈知恒正在给父亲削苹果,头也没抬,“姑姑在临江上班。”
“我上学也有空,你和妈妈上班也有空。姑姑以前为什么什么都做?”
他削断了果皮,长长一条掉进垃圾桶。
唐婧把女儿拉到身边,“因为以前我们没分好。”
“那现在分好了,姑姑能回来玩了吗?”
“能。她来是玩,不是来补空格。”
唐婧后来把这段对话告诉我时,我正在超市给自己买一只新的汤锅。听到“补空格”,我拿着锅盖站了一会儿。
以前家里每出现一个空格,母亲就会自然而然念我的名字。谁都没觉得不对,连我也把能填上当成一种本事。
“姐,新表我发你,不是让你接着管。”唐婧说,“你有事找不到人,也可以发群里。别总把自己写成备用。”
“好。”
当天晚上,她把表发进群,又单独发我一份。
父亲在下面回复:同意。
母亲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大概刚学会,发成了三个。
沈知恒最后才回:我这周值四天,能不能跟唐婧换一天?
唐婧:拿你自己的另一项换,不要拿姐的空格换。
他发了个无奈表情,最终写了具体换班日期。
我把表存进手机,没有像以前那样逐条检查。父亲下一次复查的时间被加粗,旁边是沈知恒的号码;母亲舞队演出服标着“自己联系裁缝”;家里报修则留着物业电话。
过了几天,母亲又忘了燃气怎么缴费,电话先打到我这里。我没有马上告诉她步骤,只问她表在哪儿。她翻了半天,发现那项写在“父母自己能做”后面,便让我别挂,自己照着做。
两分钟后,她说缴好了。我夸了她一句,她反倒有点得意:“也不难,就是以前你太快,我懒得记。”
原来许多事并不是非我不可,只是我最熟悉,熟悉到所有人都懒得学。
新表执行后,还发生过一次争执。母亲想让唐婧替她改演出服,唐婧把“自己联系裁缝”那一格圈出来,陪她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店。
母亲回来抱怨两代人把亲情过成了合同,父亲却指着表说:“你让知宜改的时候,可没问她有没有空。”
她没再吭声,第二天自己把取衣日期写到了冰箱贴上。
周末,母亲问我能不能视频教她手机买票。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可以,十分钟。”
她学得慢,同一个页面点了三遍。我没有替她远程操作,等她最后自己付款成功。
她高兴得把订单截图发进群里,父亲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也回了一个。
那张新表仍然每周有人换班,也有人抱怨,但再也没人默认空格该由我来填。
第14章
沈知恒来临江,是十一月底一个下雨天。
他没提前说,站在枢纽站门口等我下班,裤腿湿了半截。我带他到附近面馆,他点了最便宜的素面,又要了两碟小菜。
“你现在就吃这个?”我问。
“你以前回家不也随便下碗面?”
“那是因为家里剩饭多。”
他低头拌面,半天才说:“姐,我这几个月快累散架了。”
他说有天凌晨,父亲忽然找不到血压计,他穿着拖鞋在屋里翻了半小时,最后发现就在母亲床头。母亲嫌他动作慢,他当场想给我打电话,号码都翻出来了,又停下。
“我怕你也骂我。后来想,你以前接这种电话,从来没骂过我们。”
我没有说那是因为我脾气好。那些夜里我也烦,也困,只是挂掉电话后没人看见。
“工作、孩子、爸,都要管,是累。”
“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过。你说我做事快。”
他拿筷子的手停住,“我那时候以为你就是顺手。”
“我值完夜班去接禾禾,再陪爸复查,也是顺手?”
“不是。”他答得很快,像这几个月终于把答案想明白了,“我值了几次整周,回家连话都不想说。妈还总挑,爸又嫌我笨。”
我看着他,没有替他骂父母,也没有说辛苦就该推回去。
“现在知道,就以后别让别人也这么过。”
他点点头,又绕回真正的来意,“姐,爸的石膏下个月拆。妈想让你回去住一阵,不用每天,一个月回一周也行。周末我带你。”
他说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母亲问父亲晚上的药。他没有转给我,自己点开相册里的药单,逐项念完,又提醒母亲别提前拆石膏。
我在旁边听着,等他挂断才回答。若在过去,这通电话最后一定会变成我远程核对,再顺带回一趟家。
“不行。”
“你听我说完,不是让你白干。护工费照请,你回去就陪陪他们。”
“我在临江有班,有朋友,也有自己的安排。一个月一周,还是默认我把生活切开补家里的空。”
他皱眉,“你已经升站长了,还不能调几天?”
“正因为我是站长,更不能说走就走。”
雨点打在面馆玻璃上,他把一碟花生推给我,语气低下来:“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有时候真想回到以前。”
“以前你轻松。”
他没否认。
吃完面,我带他去看我的周转房。房子已经收拾得有了样子,窗台摆着两盆绿植,墙上贴着新站线路图,桌上有年度评优候选通知。
他拿起那张通知,“你真要评先进?”
“班组评,我个人也有服务之星候选。”
“爸妈还不知道吧?”
“没说。”
“你怎么也不讲?”
“以前讲,你们会问能不能请假回家吃饭。”
他把纸放回原处,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卧室门口。
“你这儿挺好。”
“嗯。”
“不是瞎折腾。”
我看着他,他有点不自在地补了一句:“以前我说话难听,你别记一辈子。”
“记不记不由你规定。”
他苦笑,“行。”
临走时,他在车站买了返程票,没有再让我送。
上车前,他发来一条消息:回去我跟妈说,一个月一周的事当我没提。
我回:你自己的值周别落下。
他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补了一句:知道,沈站长。
第15章
父亲的信是快递来的,三页方格纸,字比他人还倔,横竖都挤得很紧。
第一页写他的腿,石膏拆了,能扶着助行器走十几步。第二页写护工和轮班,说知恒现在会预约,唐婧做饭清淡,母亲学会了自己缴电费。
第三页只有半页。
“知宜,寿宴照片的事,是我不对。我看见你在楼下,想着你办事快,就没叫。挂照片时你说改天,我以为你真不介意。
“你从小做事让人放心,我跟你妈就越用越顺手。家里不是离了你不行,是我们从没让你行过自己的路。
“你弟弟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们多顾他,后来顾成了习惯。你不用说原谅,也不用回来住。临江冷,上班别穿单鞋。”
落款没有“父字”,只写了沈国安。
我把信看完,折回去,又展开看了一遍。
他没有提我二十二岁替家里放弃第一次外派,也没有提那六年里多少次培训被家务挤掉。他仍然只看见最近这几个月,可至少没再用“都是为你好”收尾。
手机恰好响起,是母亲。
接通后,她先问:“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刚下班。”
她像是松了口气,“你爸信到了吧?他不让我看,自己写了两天,废了一摞纸。”
“到了。”
“他写得不好,你别生气。”
“没生气。”
“那就好。其实……”她停了一下,“妈也有不对。你那天说照片,我还觉得你小题大做。后来我自己翻手机,发现你的照片真没几张,都是让你帮我们拍。”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安慰她。
“妈,我不需要你们以后天天夸我。”
“那你要什么?”
“有事按表走,想我可以直接说,不要先给我安排一堆活。”
她低声说:“想你也要预约吗?”
“不用。问我有没有空就行。”
“那你这周日有空吗?”
“上午有,下午要开会。”
“我们视频十分钟?你爸想看你。”
“可以。”
她高兴起来,又赶紧补道:“十分钟就十分钟,不耽误你。”
信纸最后还有一处涂改。原来的“家里随时等你回来”被划掉了,改成“有空来信”。父亲写“信”大概觉得别扭,又在旁边补了“来电话”三个小字。
我看着那道重重的墨线,比前半页整齐的话更清楚。他不是一下子学会尊重,只是在把一句说了几十年的话,笨拙地换一种说法。
周日视频,父亲穿着旧毛衣,头发自己理得不太齐。他先问我吃了没有,又问临江是不是总下雨,绕了五分钟,才说:“信看了就行,不用回。”
“我看了。”
“嗯。”
他把手机递给母亲,像完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视频结束后,我给父亲回了一条消息:信看了,拆石膏后别急着多走,听医生的。
他很快回复:知道,你忙你的。
我们都没提那六年,也没提信里没写到的事。能先把眼前的一句话说对,已经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我把信装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没有挂在墙上,也没有烧掉。
原谅不是收到信就必须交出去的回执。
我可以先收下那句“不用回来住”,再看看他们怎么做。
第16章
老房水管爆裂那天,我在临江睡午觉。
轮休难得,我关了闹钟,手机调成静音。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家庭群里有四十多条消息。
我心里一紧,点进去,最上面是母亲中午十二点发的厨房照片。
水从橱柜下面漫出来,父亲拄着助行器站在门口,拖鞋全湿了。
后面是沈知恒的消息:总阀已关,爸别动。
唐婧:师傅我联系,二十分钟后到。
母亲:知宜电话没接。
沈知恒:她在休息就别叫,我们能弄。
再往后,是师傅换管、父亲坐在客厅吃盒饭、唐婧拿拖把清理的照片。费用截图也发了,连工带料三百八,沈知恒付了两百,母亲坚持自己出一百八。
最后一条是三点五十:全部修好,地面擦干。
群里还有一张我没料到的小票。唐婧买拖把时顺手买了两双防滑拖鞋,鞋底纹路拍得很清楚。父亲在照片下发:以后厨房有水先叫我,别自己擦。
母亲回他:你坐着指挥就行。
两个人为谁来擦地争了几句,最后沈知恒拿了拖把。没有人把这件事留到等我回家。
我逐条看完,拨视频过去。
母亲接得很快,“你睡醒了?没事,都弄好了。”
“爸没摔吧?”
“没有,他一听漏水就坐下了。你弟不让他动。”
父亲在旁边说:“我又不是小孩,关个阀门还能摔?”
沈知恒的声音也传过来,“你能走十步,不能踩水走十步。”
他们三个隔着手机拌嘴,我忍不住笑。
母亲把镜头转向厨房,“你看,新管子。师傅说以前的胶垫老化,早知道该换。要是在以前,你肯定又趴下去看了。”
“现在不用我看。”
“嗯,不用。”她说得自然,没有一点试探,“你接着休息,晚上不用回来。”
挂断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过去我最怕漏接家里的电话。哪怕值夜班,也要把手机放在耳边,怕父亲不会缴费,怕母亲找不到证件,怕弟弟一句“只有你会”。
可一个下午,水管修好了,钱付清了,父亲也平安。
他们没有我需要想象中的那么无能,我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不可取代。
晚上,我在新站的工作日志里写下第二天的高峰方案,第一次没有隔几分钟看一眼家庭群。
我原本备着一张第二天最早回程的票,是母亲中午没打通时,我自己下意识买的。确认家里处理妥当后,我把票退了,按原计划完成轮休。
退票只扣了几块钱,却让我看清自己也曾把随叫随到当成安全感的来源。戒掉它,不只父母要练,我也要练。
睡前,母亲发来一张地板拖干净后的照片。
我回:辛苦了,早点休息。
她回:你也是。
没有追加任务。
第17章
年度评优结果出来那天,站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本“畅行班组”的证书,一把新宿舍钥匙。
“周转房下个月到期,站里给你换了正式宿舍,还是一室一厅,朝南。你自己填入住表,不用跟人合住。”
我接过钥匙,金属牌上刻着房号,403。
站长又翻开班组材料,“国庆大客流那次,你们的处置报了集团优秀案例。明年新线开通,缺一个带教组长,你有兴趣就准备。”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站了几秒,把钥匙攥进掌心。
六年前第一次报名外派,我也拿过一张类似的入住单。那次母亲正好要做个小手术,沈知恒说公司走不开,我把单子退回去,告诉自己还有下一次。后来岗位换了人,申请表一直夹在我的旧笔记本里。
我没有把这段往事发到群里求一句补偿,只给方琴看了钥匙。过去失去的机会不能补回来,眼前这把钥匙是真的。
方琴从后面拍了我一下,“别傻站着,请客。”
“请,今晚便饭。”
“就等你这句。”
我叫了班组里相熟的六个人,在车站旁边吃家常菜。点菜时,我习惯性先问谁不吃辣、谁要加班,方琴把菜单抽走。
“今天你只管点自己喜欢吃的,别又当全场调度。”
我看着菜单,半天才点出一份松鼠桂鱼。
小时候家里做鱼,父亲吃鱼头,母亲吃鱼肚,沈知恒挑鱼背,我负责把刺少的部分夹给沈禾。久而久之,别人问我爱吃什么,我总说都行。
菜上来,方琴把鱼腹转到我面前,“沈站长,动筷。”
那一晚,我们聊新线、聊夜班、聊谁家的猫会开冰箱,没人让我帮忙接孩子,也没人问我能不能替谁值班。
九点多,我把评优照片和钥匙发进家庭群。
母亲最先回复:这是你们单位发的房?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宿舍,在职期间住。
父亲:朝南好,冬天晒被子。
沈知恒:恭喜沈站长,什么时候请客?
唐婧发了一排烟花,沈禾则发来语音:“姑姑,你好厉害,我们老师今天还说我作业有进步。”
我一条条回过去,最后收到母亲的私聊。
她没有问房子多大,也没有说空着可惜,只发来一段语音:“知宜,妈替你高兴。以前你拿奖状回家,我总忙着做饭,就让你放桌上。现在看,你做成的事真不少。”
我听完,回了句:“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你忙的时候不用讲,空了就讲。”
后来搬进403那天,方琴送了我一块桌布,沈知恒寄来一套工具,母亲则问缺不缺锅。
我没有等谁替我决定该添什么,自己挑了窗帘和一盏落地灯。灯装好时已是晚上,我把屋子里的灯全关掉,只留下它,第一次觉得这个空间完全按我的喜好成立。
那一晚,我把403的钥匙放进自己的钥匙包,和旧家钥匙分开。
旧家钥匙我还没还,母亲说留着,万一回去方便。我没有再拿它开过门,却一直觉得它坠在包里,像随时会有人叫回去。
现在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响声很轻。
我不用再靠哪一把证明自己属于哪里。
第18章
父母正式来临江看我,提前约了半个月。
母亲在电话里先列时间:“周六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走。你要是上班,我们就自己逛,不耽误你。”
我说那天下午两点交接班,可以陪他们吃午饭,再带他们到宿舍坐一会儿。
周六,沈知恒开车送他们来,唐婧和沈禾也一起。后备箱里装着母亲做的萝卜干、父亲挑的棉拖鞋,还有沈禾画的一张枢纽站。
“姑姑,这个最高的人是你。”她指着纸上站在调度台后的小人。
“为什么最高?”
“因为你要看很多车。”
我笑着把画收好。
午饭是沈知恒订的,离车站十分钟,有无障碍通道。他提前问了父亲能不能走楼梯,也记得给母亲点少糖的甜品。
到店前,他还特意给我看了两个地址,让我选离宿舍近的,不再默认由我来迁就所有人的路线。父亲嫌他磨叽,他说:“总得多想一步,不然到了又麻烦别人。”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曾经家里只有我需要多想一步,现在终于有人把这一步接了过去。
菜刚上,母亲习惯性把公筷递给我,“知宜,你给大家分一下。”
我没接,沈知恒先伸手拿了过去,“妈,我来。姐今天休息。”
他分鱼的动作不熟,一块鱼肉散了,沈禾笑他,他也跟着笑。
父亲看着我,“你现在忙起来,是不是连饭都顾不上?”
“忙的时候吃食堂,闲了自己做。”
“夜班多不多?”
“一周一两次,新线开了会更多。”
“累不累?”
这是他第一次先问工作累不累,而不是问能不能调班。
“累,但我喜欢。”
父亲点点头,“喜欢就行。你小时候就喜欢站在天桥上看车,一辆一辆数。那时候我说跑车辛苦,让你别干这个,你偏不听。”
母亲接过话,“她考试那年天天做题,你爸还说女孩子有个稳当工作就行,别瞎考。”
父亲瞪她,“吃饭还翻我旧账?”
全家都笑了。
饭后,我带他们去新宿舍。母亲进门先看厨房,手已经摸到冰箱把手,又缩回来。
“我能看看吗?”
“能。”
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鸡蛋、牛奶和两把青菜。她皱眉,“你就吃这些?”
“一个人够了。”
“下次我给你包点饺子带来,冻起来。”
“可以,少带点,冰箱小。”
她没有说要把冰箱塞满,只问:“两袋够不够?”
“够。”
父亲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见晾衣杆有些晃。他没有直接喊我修,而是问沈知恒:“你下午带工具了吗?”
沈知恒说带了,父子俩在阳台研究十几分钟,把松动的螺丝拧紧。
我坐在客厅陪沈禾画画,没有起身。
四点前,他们按原计划离开。母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知宜,你现在这样挺好。”
“哪样?”
“忙你自己的,也有人听你说。”
我送她到电梯口,“你们也好好的。”
电梯门关上后,我回到屋里,发现父亲没有把自己的旧茶缸留下,母亲也没有在厨房贴任何注意事项。
桌上只有沈禾那张画。
我把它贴在评优证书旁边。
第19章
母亲到底还是提了一次房子。
十二月中旬,她打电话来,说老家附近新开了一个小区,离医院和菜市场都近。
“你爸看了两回,说一楼带小院子。我们想,家里的存款加上你弟出一点,给你付个首付。你回来工作,房子写你名。”
我正在填新线带教组长的申请,听到“回来工作”,把笔放下了。
“妈,我在临江刚安顿好。”
“知道你安顿得好,可外面始终是宿舍。有个自己的房,你也踏实。你三十五了,总得为以后想。”
“为以后想,不等于必须回去。”
她有点急,“房子写你名,又不是给知恒。我们这次不偏心。”
“你们给我买房,我很感谢,但我不会拿工作换。”
“怎么叫换?老家也有客运站,你回来一样上班。”
“职位不一样,刚起步的带教也没了。”
母亲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我们就是想离你近点。你爸腿好了,还是总念叨你。”
“想我可以说,我可以回去看。不能用房子让我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随后他接过手机。
“行了,别说了。”
我以为他要劝,没想到他先对母亲道:“你这不是又给她出题吗?房子一给,她答应工作,不答应就是没良心。咱刚改了几天,怎么又来?”
母亲有些委屈,“我是为她好。”
“她觉得好才算好。”
父亲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想清楚。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他又对我说:“房子是你妈着急,没跟你商量。你不回来就不回来,别为这个有负担。存款我们自己留着养老,谁也不绑。”
“爸,谢谢你们想着我。”
“想着你,也得想对地方。”他顿了顿,“那个带教组长,你还要考?”
“要,材料这周交。”
“那就好好考。别老惦记家里,家里现在有你弟。”
电话挂断后,母亲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妈说得不对,房子不看了。你有空教我视频买票就行。
我回复:好,周日晚八点,二十分钟。
她回了一个时间确认的表情。
带教申请提交后,人力老师打来电话,问我是否确认能接受新线开通后的连续驻站。我把排班表和家庭轮班表都看过一遍,确认需要提前安排的探望已经标好,才回答能。
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我会先说“我回去问问家里”。这次我只问了自己。
那周日晚,她第一次自己买好了两张来临江的票,又把日期选错。我没有替她重买,只告诉她怎样退票重订。
她折腾了半小时,终于买对,发来截图时加了一句:错了也能改,没耽误你吧?
我说没有。
其实那次买房要求并没有让我像从前那样愤怒。我只是清楚地看见,旧习惯不会因为一封道歉信就彻底消失。
它偶尔还会探头,换一个好听的说法。
而边界也不是说一次就永远有效,要在每次试探来时,再说一遍。
父亲这次替我开口,母亲最后也没有拿“不孝”压我。
我把带教申请表检查完,点了提交。
这次没有人替我撤回来。
第20章
元旦前的家宴,是父亲先在群里问的。
“知宜三十号下午休息,晚上回来吃顿饭?两点到四点,还是四点到六点,你定。你四点走也行,不用守到最后。”
母亲跟了一句:“菜我们买,知恒做,唐婧打下手。你回来只管吃。”
沈知恒发了个厨师帽表情:别要求味道,能熟。
我选了下午两点到四点,又补了一句:我不负责统筹,也不带菜。
父亲回复:收到。
三十号那天,我两点整到家。
门一开,沈禾跑过来接我的包,唐婧赶紧说:“让姑姑自己放,她今天不当班。”
沈禾认真点头,把我的包放到沙发旁,还给我搬了把椅子。
客厅里挂着那张旧全家福,照片边角多了一点灰。父亲看见我注意到它,没说什么,只让我先喝茶。
厨房比寿宴那天还热闹。沈知恒系着围裙找淀粉,母亲坐在小凳上择菜,唐婧在切水果。灶台边贴着一张纸,写着每个人的口味和上菜顺序。
我起身想去帮忙,母亲立刻摆手,“你别进来,厨房小,转不开。”
沈知恒从厨房探出头,“姐,你别听妈客气,她是真怕你进来以后又全接了。你坐着,我们今天自己收尾。”
父亲也指了指棋盘,“你要实在闲,陪我摆棋子。”
我这才明白,他们不是跟我见外,是在练习把我的休息当成正经事。
“我洗点水果?”
“唐婧洗好了。你坐着。”
我重新坐下,竟有些不自在。
过去回家,我的包通常还没放稳,手上就会被塞一把葱或一只碗。突然没人需要我,我不知道这两小时该干什么。
父亲把一副象棋摆到桌上,“陪我下一盘?”
“我不会。”
“教你,总不能老让你给我们拍照。”
我真的坐下来学。父亲耐心一般,连说了三次“马走日”,我还是走错。他急得敲棋盘,沈禾在旁边当小老师,最后我们三个人乱下了一盘。
三点半,饭菜上桌。
有母亲做的萝卜丸子,唐婧拌的凉菜,沈知恒烧糊了一点边的鱼。父亲没有评价咸淡,先给我夹了一只丸子。
“你自己爱吃这个,我记得。”
我咬了一口,里面胡椒放多了,辣得咳了一声。
母亲赶紧递水,“是不是比以前难吃?”
“比以前辣。”
她笑着说:“那下次少放。”
没有人说“你来做就好吃”。
四点差十分,我开始穿外套。母亲看了一眼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早,只把装好的萝卜干递给我。
“两袋,不多。”
沈知恒说送我下楼,父亲也拄着助行器站起来。
“不用送,我自己走。”
父亲停住,“行,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沈禾忽然问:“姑姑,明天还回来吗?”
“明天上班。下次提前约好。”
她点头,“那你别忘了。”
“不会。”
门关上时,屋里没人叹那一口熟悉的“才回来就走”。
我站在楼道里,反而多停了几秒。
原来按时离开,也可以不带着一场争吵。
第21章
我离开前,父亲叫住了我。
“还有十分钟,能不能把照片重拍了?”
沈知恒愣了一下,看向墙上的旧全家福,“今天?”
“今天。”父亲说,“不等改天了。”
母亲有些犹豫,“知宜还要赶车,别折腾。”
父亲摇头,“上次就是她赶时间办事,我们才没等。这次我先问她。”
他转头看我,“十分钟够吗?”
我看了看时间,“够。”
沈知恒立刻拿相机,唐婧把客厅椅子重新摆好。父亲没有坐原来的正中位置,而是把两把椅子并排放在前面。
“知宜,你坐这边。”
“爸,我站着就行。”
“坐着。别又去管别人怎么站。”
沈禾跑过来,挨着我蹲下,手里还拿着那张画。母亲想替她整理头发,她躲了一下,自己用手指梳了两下。
我忍不住笑。
相机设在电视柜上,沈知恒按下延时,快步站回唐婧身边。红灯闪了几次,父亲忽然说:“知宜,上次是爸不对。”
快门还没响,屋里的人都没动。
“我当着孩子说清楚。那天不是没地方,也不是摄影师忘了,是我觉得你在楼下,不用等。后来挂起来,还要你别看一张照片不顺眼。这个道歉欠你几个月了。”
母亲低下头,手指捻着衣角。
父亲继续道:“今天拍完,你要带走就带走,要挂哪儿随你。你不回来住,也不是把这个家拆了。是我以前把家过成了只围着一个孩子转。”
母亲这时也开口:“还有我。你从小让着知恒,我总说你是姐姐。可你也是我女儿,不是家里多出来的一个大人。”
她说完便看着我,没有要求我立刻叫一声妈来表示没事。我点了一下头,让她把想说的话说完。
沈知恒站在后面,没有替父亲解释,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我看着他们,“照片可以重拍,以前的事不会消失。爸,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还是会按自己的安排回来。”
“该这样。”父亲点头,“你回来是看你愿意,不是欠我们。”
红灯又闪起来。
这次快门响时,沈禾正好往我肩上靠,我没有起身去扶谁,也没有看厨房有没有汤溢出来。
照片拍完,沈知恒拿给我看。
我坐在父亲旁边,母亲站在我身后,唐婧和沈知恒各站一侧,沈禾的画挡在她自己半张脸前。构图不如上次整齐,父亲肩膀还歪着。
“要不再拍一张?”沈知恒问。
“这张就行。”我说。
母亲凑过来看,“是挺好,都在。”
四点到了,我准时出门。父亲没有让我把相框带走,只让沈知恒把电子版发我。
沈禾送我到门口,悄悄问以后拍照能不能也叫她准备。她说不想每次都让姑姑检查谁没到。
我告诉她:“以后拍照的人自己数,你也可以提醒,不用专门等谁。”
她认真点头,跑回去把这句话告诉了沈知恒。
“旧的呢?”母亲问。
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墙,“先挂着,别装没发生过。新的洗出来,放旁边。”
我下楼后,收到他发来的一张新照片。
文件名没有写“全家终于团圆”,只有日期。
我也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22章
回到临江,我把新照片洗了一张六寸的。
照相馆老板问要不要装大相框,我说不用,书桌大小就好。
403的客厅朝南,下午太阳能照到半边墙。我把照片放在评优证书旁边,沈禾那张画压在相框下面,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车顶。
旧全家福的电子版还在手机里。
我翻到它时,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父亲坐得端正,母亲的手搭在沈知恒肩上。那时的我在酒店楼下,左手拿着停车票,右手攥着装外套的纸袋,大概还在担心楼上的菜凉了。
我没有删它。
有一次唐婧问我,留着旧照片是不是还会难受。我说会,但它提醒我,别再为了证明自己是好女儿,主动走到镜头外面。
她后来把新表贴在冰箱上,也在旁边加了一行:谁都不能默认有空。沈禾认识其中大半的字,每次换班都要念一遍。
父亲的三页信,则收进了抽屉最下面。
元旦那天,我值早班。
候车厅里比平时安静,电子屏一行行换着车次。一个年轻女人拖着两个箱子跑来改签,电话里一直有人催她回去吃饭。她急得语无伦次,我帮她换完票,只说:“先把你自己的行程确认好,再回他们。”
她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方琴在旁边听见,笑我:“沈站长现在还管家庭矛盾?”
“不管,顺口。”
中午,家庭群发来母亲做的元旦饭。父亲喝了半杯饮料,沈知恒负责拍照,这次他先数了人,又让母亲看画面里有没有漏掉谁。
母亲发消息问我:几点下班?
我:五点,今晚不回去,和同事吃饭。
她回:好,忙完报平安。
没有下一句。
晚上,我和方琴他们吃了顿火锅。回家后,我把两袋萝卜干放进冰箱,给母亲发了一张照片。
她很快打来视频,先问:“方便吗?”
“方便。”
镜头里,父亲正在和沈知恒核对下周复查时间,唐婧带沈禾收拾书包。母亲把手机转了一圈给我看,最后才对着自己。
“知宜,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你要带新徒弟了,别总替人干,教会他们自己做。”
我笑起来,“知道了。”
父亲在旁边插话:“你妈现在也会讲道理了。”
母亲回头瞪他,沈知恒笑得差点把复查单撕了。
我们聊了十几分钟,母亲主动挂断,让我早点休息。
我洗完澡,拿出新一年的排班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三个安排:新线带教、每月两次长跑、回家探望提前约。
家庭事项只占最后一项,前面两项都属于我。
窗外有末班车慢慢驶离站台,车灯扫过玻璃。我合上本子,把403的钥匙放在床头。
第二天醒来,家庭群安静着。母亲前一晚已把下周安排发好,我的名字仍只出现在自愿探望那一栏。
我给自己做了早饭,带教材料装进包里,出门前又看了一眼新照片。照片里的我没有站在最边上,也没有忙着伸手照顾谁。
我关好403的门,按自己的时间去上班。没有人会替我取消这一天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