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七十岁寿宴上,丈夫当着八桌亲友,把我经营了十二年的饭馆送给小姑子。
小姑子负责做老板,我负责继续炒菜,每月三千五。
女儿带头鼓掌,说姑姑比我懂经营。婆婆把转让协议推过来,让我别在好日子扫兴。
我解下围裙,把三本油腻的流水簿放在转盘上。
“店不送。先算算这三年,你们从店里拿走的四十七万六千八。”
后来,他们才知道,饭馆能转,灶上十二年攒下的信用转不了,我也不会再给谁家当免费的长工。
离婚协议签完那天,首期十万元到了我的账户。再见到女儿,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吃完饭自己结账。
第1章
婆婆寿宴那天,我凌晨三点半就到了店里。
八桌人,十六道热菜,寿星那桌另加一份清蒸鳜鱼。鳜鱼要现杀,寿面要现擀,我头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揭开蒸笼时,手背还是被烫出了一串水泡。
我把水龙头开小,冲了冲,继续给寿桃点红。
吴姐六点到店,看见我的手,转身去拿烫伤膏:“建国呢?他爸的寿宴都没见你这么忙。”
“他去接妈和美玲了。美玲说今天要直播,得先把灯光架好。”
前厅果然立着两盏补光灯。赵美玲穿一条红裙子,围着饭店转圈,手机扫过墙上的木匾,最后停在营业执照旁边。
“家人们,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新店了。”
我正端着一盆焯好的排骨,闻言抬头:“什么新店?”
她把镜头移开,笑嘻嘻地接过我手里的盆:“嫂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保证是好事。”
她只接了个盆沿,又嫌烫,马上放回灶台。排骨洒了两块,我蹲下去捡,她已经回前厅补口红了。
十二年前,我盘下这间店面时,美玲还在外地念书。爸妈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元转给我,备注写的是“给秀云开店”。赵建国说,自己人不用分那么清,执照、租约、商户账户便都交给我跑。后来每天进货、记账、交租的是我,他负责招呼熟人,也帮我搬过米面、接过孩子。店里忙起来后,这些事渐渐又都回到我手上。
我从没想过防他。
每日的营收和采购,我都记进流水簿。一本记现金,一本记商户账户,一本记供货商赊销。三本簿子被油浸得发软,就摞在收银台下面。旁边还放着老周上午送来的续租合同,我原本打算寿宴后再签。
上午十点,女儿赵欣来了。
她捧着首饰盒跑向婆婆:“奶奶,生日快乐!这是我和妈妈给你挑的金镯。”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刚要拉我,赵欣已经把美玲推到她身边:“姑姑眼光好,特意选的宽面款,你快给奶奶戴上。”
那只镯子是我前天下午关店半小时去买的,二千八百元。美玲只在家庭群里回过一个“好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婆婆瞟我一眼,把戴镯子的手伸给众人看:“还是美玲贴心。”
赵欣挨着她俩拍了张合照,又把手机递给我:“妈,你帮我们拍。你衣服上都是油,别靠奶奶太近,今天她要上镜。”
我拍完三张,她们已经转身去看直播回放。
中午十一点,亲友陆续到了。我炒完最后一盘青菜,解下腰间的擦手布,想找个位置吃口饭。
主桌摆着十张席卡。婆婆、建国、美玲、赵欣,还有几位长辈,每张都是烫金的名字。
没有我的。
吴姐从传菜口喊我:“秀云,你的卡在这儿。”
厨房的小方桌上,一碗剩饭旁边立着张白纸,上面是赵建国写的两个字。
厨师。
第2章
我把那张席卡翻过去,端着寿面出了厨房。
婆婆坐在主位,红绸寿字贴在她身后。赵建国接过我手里的面,顺手把话筒递给美玲:“你来讲,年轻人会说。”
美玲先给婆婆祝寿,又讲她这些年在外的见闻。讲到一半,屏幕上开始滚动亲友送的花,她等掌声停下来,才把镜头转向我。
“这家店,是我嫂子十二年守出来的。今天我也当着全家人的面表个态,以后我一定把它做好。”
我还站在桌边,手里托着空盘。
赵建国举起杯:“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把店交给美玲。她懂直播,懂年轻人,咱们不能只守着附近几条街。秀云管后厨,美玲管经营,一家人各展所长。”
婆婆接话:“美玲离婚了,回娘家总得有个依靠。你是嫂子,拉她一把。”
我把空盘放在传菜台上,瓷器碰出一声脆响。
“把什么店交给她?”
“还能有什么,咱们这个店。”赵建国指了指四周,“你放心,后厨离不开你。美玲说了,每月给你开三千五,年底看效益再给红包。”
美玲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投到电视上。她站在写着“赵家私房菜品牌升级”的页面旁,说自己要拍探店视频、做团购,还要把寿宴这道菜做成招牌。
方案最后一页,是人员安排。
赵美玲,负责人。赵建国,客户关系。赵欣,假期助播。沈秀云,厨师。
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负责菜品、采购、卫生及供应商对账。
我看完,问她:“你做什么?”
她怔了一下:“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负责把店带出去。现在光靠炒菜不行,得有人懂流量。”
赵欣第一个鼓掌:“妈,姑姑粉丝比咱们店会员多好多。你炒菜,她拍视频,不是挺好吗?我暑假还能来帮忙。”
“你觉得好,是因为后厨不是你进。”
女儿的笑僵在脸上:“你怎么又这样?今天奶奶生日,非要挑刺。”
赵建国把我拉到一旁,压着嗓音:“先答应下来,别叫亲戚看笑话。这些年买房、养欣欣、给妈看病,哪样不是店里出的?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说的是实话。家里的大事小情,我也确实从商户账户里拿过钱。可十二年里,我每天几点开门、几点收工,没人问过;现在连以后给谁干活,也只等通知。
“店有家里的投入,离婚时该怎么分可以算。”我说,“可执照和租约都是我签的,你们转让之前,至少该问我一句。”
赵建国的脸沉下来:“过日子算什么离婚?你吓唬谁?”
婆婆用筷子敲了敲碗:“秀云,你嫁进赵家二十年,我没把你当外人。美玲有困难,你帮一把,怎么还扯上离婚了?”
“不把我当外人,所以我的席卡在厨房?”
主桌静了片刻。一个舅舅打圆场,说今天只谈喜事,店里的细节以后再议。
美玲却已经关掉直播,从包里取出三页纸,走到我面前。
“嫂子,细节我也做好了,不让你吃亏。”
纸上印着《经营转让协议》。转让方是我的名字,受让方是赵美玲,交接日期就写在明天。
最后一页留着签字的地方,旁边还贴心地粘了一条红色指示签。
第3章
红签贴在我的名字旁边,像有人提前替我答应好了。
我把协议从头看了一遍。店铺设备、客户群、供应渠道、菜单配方,全列入无偿交接。连我存了十二年的采购电话,也被美玲做成一张附表。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建国哥给我的。”美玲说,“他说你手机里的客户群太多,怕到时候漏掉,先让我熟悉熟悉。”
我看向赵建国。他没有否认,只说都是一家人,早准备晚准备都一样。
“我不签。”
前厅的谈笑声低下去。
婆婆把筷子放下:“秀云,今天是给我过寿,还是给你开审判会?”
“妈,寿宴我准备了三天,八桌菜一道不会少。店的事,是你们先挑今天说的。”
美玲把协议往回拿了一点,换了商量的口气:“嫂子,你担心收入,我们可以再谈。三千五只是底薪,直播做起来,我给你算提成。你照样管后厨,谁也不敢小看你。”
“口头提成写在哪一页?”
她翻了翻纸,没有回答。
赵欣急得过来拉我的袖子:“妈,你先签嘛。姑姑直播里已经说了,我同学都在看。你现在反悔,让她怎么下台?”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她宣布之前,怎么没想过让我下不来台?”
“那是因为知道你会支持家里啊。你以前不都听我爸的吗?”
女儿说得很快,没有恶意,也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我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我听,是我愿意。以后不愿意了。”
赵建国一掌拍在桌上,寿字挂饰震得歪到一边。
“沈秀云,你差不多行了!你开店的八万是你爸妈出的,可这些年店里的钱也养了全家。妈帮你带过欣欣,我替你搬过货,美玲以前还替你收银。谁欠谁,你算得清吗?”
“算得清。”
我答得太快,他反而停住。
“妈带欣欣那三年,我每月给她两千,过年另包红包;你搬货的工时和收的钱,前厅那本杂项簿上有;开店第一年,美玲来收银四十二天,我给她买了电脑,还包了五千红包。正常家用、孩子学费、妈看病的钱,我全记在另一册,不会拿来翻旧账。”
婆婆脸上挂不住:“一家人过日子,你还记这些?”
“开店的人,不记账怎么活?”
我回到收银台,从最下面取出三本流水簿。封皮一蓝一灰一黑,边角磨得起了毛。老周上午送来的续租合同还压在下面,我顺手把它和执照一起收进自己的帆布包。
赵建国跟过来:“你拿执照干什么?”
“今天之后,后厨的事另谈。没有我签字,店转不了。”
“你别以为执照写你的名,店就全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不是。所以我只说不同意转让,没说把你们该得的都吞了。”我把帆布包拉链拉好,“你要分经营价值,我们找律师,一笔一笔分。”
他盯着我,呼吸变重:“你今天非要把家拆了?”
我把围裙从腰间解下来,叠成方块,放在那张写着“厨师”的席卡旁。
“今天的八桌寿宴,我照常上完,不收赵家的钱,算我最后替家里撑一次场面。明天开始,我不做免费厨师,也不替谁兜底。”
美玲抱着协议,眼圈说红就红:“嫂子,你要是不想给我,可以直说,何必拿寿宴威胁大家?”
“菜照上,叫威胁?”
我问她,她别过脸不答。
赵建国挡在厨房门口:“你走了也别后悔。缺一个炒菜的,我再请就是。店明天照样换老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凌晨那两块掉在地上的排骨。我捡起来了,他连我蹲过都不知道。
我回身把三本流水簿放到主桌转盘上,压住那份转让协议。
“换老板之前,先把账算了。”
我翻开黑色那本,又打开银行明细,报出一个数。
“前年十二万六千八,去年十五万三千六,今年到十月十九万六千四。三年一共四十七万六千八,从店里转出去,没有进货票,也没有家用记录。”
“赵建国,钱去哪儿了?”
第4章
赵建国没有马上答。
美玲先伸手去拿银行明细:“嫂子,店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钱,有几笔对不上很正常。你不能光看转出,不看我们替店里做的事。”
我把明细翻到贴了黄签的一页:“所以我把三年都带来了,你一笔一笔讲。”
黑色流水簿记转账日期,蓝色那本记当天的营收和采购,灰色那本记供货票号。三项能对上的,我都用铅笔划了线。房租、工资、赵欣学费、婆婆看病和家里日常开支,另有一册,不在这四十七万六千八里面。
前年那十二万六千八,最大几笔进了美玲的账户,摘要写“设备”“推广”。去年十五万三千六,有买车的款,也有建国转给朋友的借款。今年到十月的十九万六千四,除了美玲的直播投入,还有几笔在节日前转出的整数,收款人都是赵家亲戚。
“你买车,我知道;你借给表弟的两万,我也知道。”我看着建国,“知道不等于同意拿店里的钱不记用途。你总说月底补,月底在哪?”
他翻开那几页,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车不是也接送妈、接欣欣吗?再说车在我名下,不还是家里的?”
“可以算家庭支出。那你把买车那笔单独列出来,我们商量。”
“表弟借钱,那不是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借两万,没答应不让他还。”
舅舅坐在旁边,咳了一声,掏出手机说现在就给儿子打电话。刚才劝他别在寿宴谈细节的人,都不出声了。
美玲把一沓打印截图放到桌上:“我的钱花给店里了。灯光、相机、投流,哪样不要成本?我粉丝做起来,获益的是大家。”
“设备票给我,直播后台的店名、结算账户和订单收益也给我。真是店里花的,我认。”
她按住截图:“后台在我自己手机里,凭什么给你看?”
“那就先别让我认。”
我没有抢她的手机,只把属于自己的明细收回来。她可以说我多疑,却不能一边要我为支出签字,一边拒绝提供凭证。
一个表姑低声问:“美玲,你刚才不是说店是你自己拿钱投资的吗?”
美玲的脸涨红了:“我什么时候说投资了?我说我会经营。”
“你直播里还说下周重新开业,原来钱也是店里的。”
“够了!”婆婆把拐杖顿在地上,“秀云,你今天拿出这些,是铁了心要让你男人和妹妹难堪?”
“妈,难堪不是我印在银行明细上的。”
她抬手要推账本,我先把三本簿子合上,免得菜汤洒上去。
赵建国终于开口:“就算有些钱没记清,也是夫妻共同的。你至于当着外人这样逼我?”
“那我们把共同资产一起算。店该怎么分,你请律师;这三年转出去的钱,也一起交给律师核。”
我说完,回到收银台,把签章、商户 U 盾和备用钥匙装进帆布包。赵建国跟过来,伸手要拿钥匙。
“你拿走这些,明天怎么营业?”
“我营业,还是你们营业?”
他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我当着他的面拨打银行商户服务电话,核对本人身份后,关闭了除本机外的登录权限。客服提醒我,已签约的自动扣款要逐项处理,我打开列表,把赵欣、美玲和建国绑在店账户上的三笔亲密付全部解除。
赵欣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完,猛地抬头:“妈,你把我亲密付关了?”
“你的学费和生活,我另外跟你说。”
“你就是报复我们!”
她哭着跑出前厅。我没有追,肩膀却沉了一下。关店账户只需要几分钟,做母亲的条件反射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
吴姐从后厨探出头:“秀云,最后两道汤好了。”
我点头,把汤端到婆婆桌上。美玲站在补光灯旁,直播间虽然关了,手机还举着。
她问:“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谁还来你这儿吃?大家认的是赵家的全家福,不是你一个人。”
我把空托盘交给吴姐,取下收银台边那张“明日休息”的纸牌,翻过来写了四个字。
停业盘点。
“明天供应商和对账的人到店,我亲自重签。谁来吃饭,让菜和价钱说话。”
第5章
那顿寿宴吃得很慢。
有人提前离席,也有人特意留下来添第二碗寿面。我把最后两道菜上完,没有坐下陪酒,和吴姐一起收拾后厨。婆婆的寿桃按她的意思切了七十小份,最小的一块留在盒底,我装进袋子,让建国带回去。
八桌菜的成本,采购票上合计一万二千六百四十元。我在蓝色流水簿最后写:寿宴八桌,秀云承担。写完把笔帽按紧,合上簿子。
美玲没有再提提成,婆婆也没有再劝我签字。他们围在电视机前删直播回放,赵建国一个人站到门外,打了很久电话。
打烊后,他在后厨拦住我。
“今天妈过寿,你闹成这样,满意了?”
我正在刷蒸屉,热水冲过手背,烫伤的地方疼得发麻。我关掉水龙头:“菜上了,寿面也吃了。你要的体面,我给了。”
“这叫体面?亲戚全在看我们笑话。”
“协议是你让美玲打印的,直播也是你们开的。怎么算到我头上?”
他踢开脚边的塑料筐,又伸手扶住,没让里面的碗摔出来。过了半晌,他把声音放低:“秀云,我们二十年,不至于为了这点事离婚。协议可以改,美玲那边我让她道歉。你把店账户恢复,明天照常开门。”
“道歉以后,店还给谁?”
“先不谈给谁。家里的生意,总不能停。”
“那就是还给她。”
他抹了一把脸:“你为什么总抓一句话不放?妈年纪大了,美玲又没个稳定工作,欣欣还要上学。你把店抓紧了,是能多赚多少?”
我摘下橡胶手套,露出被烫出的水泡:“我没说抓紧不放。该分的分,该承担的承担。妈以后的照护,你们兄妹先排班。需要我搭手,可以提前约,别再默认我每天都在。”
“你连自己婆婆都不管了?”
“今天她的降压药,我早上交给你了,一天的量在小药盒里。你们搬家也好,轮住也好,别漏吃。”我顿了顿,“管老人不等于必须回后厨给你们白干。”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需要重新安排这些琐碎的事。
“离就离。”他说,“你别以为我不敢。”
“那就各自找律师。”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真离,店要分,存款要分,你别后悔。”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客厅墙上还挂着去年拍的全家福,婆婆坐中间,建国和美玲站两边,赵欣蹲在前排。我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摄影师当时喊了好几次,让我把锅铲放下,刚放下,前厅有人催菜,我又跑回厨房。最后洗出来的照片,竟还是那一张。
我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没有摔,只装进纸箱,连同建国的几件衣服放在门边。
手机上有十七条赵欣发来的消息。
前十六条都在怪我关亲密付,说室友已经看见她付款失败。最后一条问:“你是不是连我的学费也不给了?”
我坐在餐桌旁,给她拨回去。
她接得很快,开口就带着哭腔:“你只管你的店,是不是以后也不管我了?”
第6章
电话那边有人在笑,也有人问赵欣还打不打饭。她捂住听筒,笑声立刻小了。
“你的学费,我不会拿去赌气。”我说,“但店账户不是咱们家的零钱袋,你和爸爸、姑姑都不能不问我直接扣。”
“那我以后怎么办?每次花钱都找你审批?”
“我给你按月转。超出的部分,你告诉我用途,我们商量。”
她报了几个数字,新手机、演唱会、跟同学去旅行,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以前你从来不会问这么多。”
“以前你爸和姑姑也从店里拿钱,我只要多说一句,就是斤斤计较。现在我想问清楚。”
她沉默片刻,反问:“是不是姑姑不给你提成,你就拿我撒气?”
我没有在电话里争。第二天盘点时,我让她来一趟,把一张单独的存款回执推给她。
三万元,存的是一年教育和生活备用金。每月二千五百元,我直接转到她自己的卡里;学费按学校通知另付。下一年度的钱,我会在开学前再留出来,直到她毕业。
“这不是法律上谁欠谁的算法,是我愿意给你的。”我说,“你已经十九岁,额外买手机、看演出,可以选,但别让别人替你扫码。”
她捏着回执:“姑姑说,她以后做团购,能赚更多,还会给我开实习工资。”
“她愿意给你,是她的承诺。我的这份不跟任何条件绑在一起,你不用替我说话,也不用去骂她。”
赵欣没有道谢。她把回执折了两下,塞进兜里,视线落在桌边的转账复印件上。
那是美玲买补光灯和投流的几笔记录,日期恰好跟她向我要新手机那次挨得很近。我当时对女儿说店里周转紧,让她再等等。
“所以你不是没钱,是不舍得给我?”她抬头。
“那时账上确实只剩周转款。买灯的钱,是你爸先转出去的。”
我把当天的现金日记给她看,没有添一句评价。她盯了一会儿,把纸推回来:“你们大人的事,别拉我选边。”
“好。”
我收起回执复印件,没有逼她承认谁对谁错。
她走后,我给自己做了一张工资表。吴姐和小杜的名字下面,工时、基本工资、加班费一项不少。最后一行,我写上“沈秀云,店长”,月工资八千元。
吴姐看见,笑出了声:“你开店十二年,头一回给自己发工资?”
“以前觉得钱进自己账户就算我的,左手右手没区别。”
“那区别大了。你闺女以为店里有刷不完的钱,你男人以为钱自己会赚。没有这张表,他们哪知道你一个月干了多少?”
我把第一笔八千元从商户账户转到个人工资卡,用途写“十月店长工资”。银行回执打印出来,纸边发热。我看了两遍,才把它夹进蓝色流水簿。
过去我给赵欣转生活费,给婆婆交住院押金,给员工发工资,每张回执都按日期收好。轮到自己,竟会觉得这八千块拿得不踏实。
中午,老周带供货商来重签对账单。我把未结的货款逐笔确认,没有因为家里闹翻就拖着别人。冻品商愿意照旧送货,米面商提出以后只认我本人的电话。我把这些变化写进新协议,不让美玲的直播计划挂在他们的赊账上。
下午两点,卷帘门外忽然响起音乐。
赵美玲带着两个扛设备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胸前别着“新店主理人”的牌子。她身后还停了一辆小货车,车身上贴着直播预告。
“嫂子,盘点完了吗?”她看了眼手表,“我约了粉丝四点探店,今天正好拍新老板上任。”
第7章
“今天不接待商业拍摄。”我把盘点表夹在腋下,“你们来吃饭,我欢迎;带团队占桌子、拍后厨,得等我营业以后预约。”
美玲指着自己的胸牌:“嫂子,我拍的是自家店,还要你批?”
“转让协议我没签,店现在由我经营。昨天你也看见了。”
两个年轻人已经抬着灯架进门,小杜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我让吴姐先把冷冻柜的盘点数字记完,自己走到门边:“设备先放回去,别碰客人的桌椅。”
美玲冲镜头解释:“家里有点误会,嫂子这几天心情不好。大家别误会,我们很快会正常营业。”
我伸手挡住她靠近后厨的镜头:“你说有误会可以,别拍员工和供货单。”
她把手机放下,压低声音:“你非要把我的路堵死?我直播预告都发了,今天不拍,粉丝怎么看我?”
“你发预告之前,没有问我。”
她咬了咬嘴唇,回头让团队先等。我以为她要走,她却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指着第二页:“建国哥说,你只是一时生气。设备、客户群都是婚内共同的,我有权用。”
“共同财产怎么分,由我和你哥处理,不等于你可以直接进场。你要设备清单,我可以让律师给你;今天不能用。”
我们正说着,老周拿着续租合同回来。他上午少留了一份附件,进门看见两拨人,脚步停了一下。
美玲抢先叫周叔:“您来得正好。这店面是赵家租了十几年的,您也知道。现在我接手,以后租金我交,您把承租人换成就行。”
老周没接她的话,只问我:“秀云,合同还续不续?”
“续。附件今天一起签。”
他点点头,把合同摊在空桌上:“那就还按原件来。谁跟我签、谁按时交租,我认谁。你们家里怎么安排,自己处理,我不掺和。”
美玲捏着协议,半天才说:“周叔,我们也不是外人。”
“做生意不是认亲戚。”老周把笔递给我,“换了人,押金、租金、损坏责任都得重谈。总不能你说一句接手,我合同就改了。”
我签完续租附件,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不是因为店面从此只属于我,而是至少眼前的经营责任有了清楚的边界。
美玲让团队撤走设备,临走前仍然站在门外拍了一段。我没有挡门外的镜头,只把“停业盘点”的纸牌挂正。
傍晚,我和吴姐、小杜核完库存。冻品少了两袋,是寿宴用掉的;调料与账面一致,餐具缺口也有吴姐的报损记录。该付的当天工资,我当场转给两人,另外把新的排班表摆出来。
“店还要开,但以后不会让大家靠一句‘自己人’加班。”我说,“你们愿意留下,就按这个来;不愿意,我也把工时结清。”
小杜先签了名:“我留下。只要别再让我半夜替谁直播举灯。”
吴姐也笑:“我只会做菜,不会演。工资照发就行。”
三个人刚把表签好,赵建国带着两个搬家工人进来。他没看我,径直走到墙上那块“赵家全家福”的木匾前,让人往下摘。
吴姐想拦,我摇了摇头。木匾是建国父亲留下的,他要拿,可以登记为私人物品带走。
建国把匾包进旧毯子,终于看了我一眼:“没了赵家这两个字,我看你明天怎么做生意。”
第8章
木匾摘走后,墙上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印子,四角还留着锈钉。
赵建国以为我会拦,见我只是拿抹布擦灰,反倒站了好一会儿。搬家工人问他其他东西还要不要,他回神,指着几箱酒和父亲的旧照片,让他们一起搬。
我在物品单上逐样登记,双方签字。锅碗、冰柜和收银设备不在私人物品里,他没有硬拿。
门关上后,吴姐看着空墙:“真就这么给他了?”
“他爸留下的,他想留着也正常。”
“我是说店。没了那块匾,老客会不会以为换人了?”
“本来就要换种做法。”
我从仓库找出最早的店招设计图。那时店名就叫“秀云饭馆”,后来公公去世,建国说一家人要齐齐整整,才又挂了“赵家全家福”的木匾。执照上的字号从来没改过。
小杜按执照重新做了简单菜单,红底白字,没写任何家族故事。我在门口贴出营业通知:店内照常营业,原会员余额继续有效,任何以新店名义预收的款项,须核对收款账户。
通知最后一句,是老周提醒我的。美玲的直播预告里挂了预订链接,万一有人提前付款,不能让她把责任留给我。
恢复营业第一天,中午只坐了三十七单,比过去少了近一半。
有两桌老客进门就问:“你们是不是分家了?寿宴视频都传群里了。”
我把菜单递过去:“店还开,菜没变。家里的事不影响您吃饭。”
他们没有追问,我却听见隔壁桌有人说我厉害,也有人说我心狠。服务区的风扇吹得菜单哗哗响,小杜翻页时把一道菜名遮住,赶紧拿手压住。
晚上盘点,流水不够好看。我盯着数字看了十几分钟,还是把当天损耗如实记上,没有为了撑面子少写。
吴姐提议做两人份套餐:“以前八人、十人的家宴多,是因为你婆家总带人来。附近小两口和老人,一荤一素吃不完,咱们改小份。”
小杜把打印好的团购方案收起来:“先别打低价。把米饭和汤算进成本,能做多少再做多少。”
我们三个围着一张小桌改菜单,谁也没提流量。接下来一周,午市慢慢多了几桌,晚市仍然淡。我每天留一小时给供货商对账,打烊后不再接任何人的私人借款电话。
美玲的直播间开在另一处门面。她来找米面商赊货,对方按新规矩要求先付款,她在电话里说我断了她的路。我只回复供应商:“她的订单由她自己担保,别记我账上。”
我没有让谁封杀她。她愿意付现,照样能买到货;她找到投资人,也可以把店开起来。
第七天晚上,赵建国发来一张照片。他坐在律师事务所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我问过了,店是婚内经营,有你名字也有我一半。你要真离,我就分。”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慌。过去我最怕他拿“分走一半”吓我,仿佛我这些年的劳动只要进了婚姻,就永远说不清楚。
我回他:“该算的算。你别只问店值多少,也把四十七万六千八的明细带过去。”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那就别怪我把事情做绝。”
我关掉手机,把第二天要用的排骨从冷库拿出来解冻。临睡前,我从帆布包里找出那张律师名片,拨了预约电话。
第9章
律师翻完执照和流水,先问了我一句:“你想拒绝转让,还是想让店里所有价值都归你?”
“有区别吗?”
“有。经营权现在由你实际控制,你可以不签字。但店在婚内经营,收益用于家庭,离婚时对方可以主张分割。只写你的名字,不等于自然全归你。”
我握着纸杯,水一口没喝。幸好那天在寿宴上,我没有把话说满。
父母当年的八万元转账、十二年租约、每日流水和供货记录,律师分别装进不同文件袋。他说,这些能证明资金来源和经营投入,但具体怎么分,要结合双方证据协商,协商不成再由法院处理。
“那四十七万六千八呢?”
“先区分用途。家庭共同支出、对方认可的经营投入、无法说明去向的转账,处理不一样。你不要把所有数字都叫成侵占,先让证据说话。”
这句话和我当初对婆婆说的一样。我点头,把“一定要他们全吐出来”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接下来三天,我按律师列的目录补材料。买车和接送家人的记录单列,婆婆医疗和女儿教育开支单列,美玲能提供票据的设备也单列。剩下的争议款逐年减少,又逐渐有了清楚的轮廓。
赵建国那边也在算账。他约我在店里谈,带了一份手写方案。
“店和设备都给你,家里的存款也按你说的分。四十七万六千八,从此一笔勾销,美玲不再追你客户群,你也别追我们的转账。”
“共同存款有多少?”
“十六万。”
我把银行余额表看完:“可以一人八万。但旧账不能说勾就勾,哪些算家庭支出,哪些算你的个人支出,先签确认。”
他烦躁地敲着桌面:“店给你还不够?你要真算到底,设备折旧、房子贷款、这些年我干的活,也都得算。”
“可以算。你的劳动也该算。”
他准备好的一串话堵在嘴里,过了几秒才说:“你现在张口闭口都是账,还有一点夫妻情分吗?”
“有。所以八桌寿宴我做完,妈的药我交代清楚,你的劳动我也认。但情分不能替你签字。”
他把方案收回去,起身时碰歪椅子。我以为谈判又散了,他走到门口却停住:“那就去申请离婚。你不后悔就行。”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告知流程,我们提交申请,拿到受理回执。从次日起算三十日冷静期,期满后还要双方亲自到场,才能领离婚证。
走出大门,建国看着回执:“还有三十天。你要是想清楚,随时可以把申请撤了。”
“你也是。”
他转头看我:“你觉得我会后悔?”
“我没这么说。”
我们各自坐车离开。晚上,我把受理回执夹进灰色流水簿,在日期旁写:申请已受理,明日进入冷静期,明日营业。
美玲恰好在这时发来一段视频。她的新直播间装修好了,墙上挂着一块崭新的“赵家全家福”牌子,赵建国站在她身后,婆婆坐在中间。
视频最后,美玲说:“真正的家人,永远不会在困难时离开你。”
赵欣点了个赞。
第10章
冷静期第一周,我把店里的晚饭市缩短了半小时。
以前不管有没有客人,我都守到十一点,怕建国临时带朋友来,怕婆婆夜里想吃热汤。现在十点打烊,吴姐和小杜按表下班,我也回家睡觉。
第二个星期,两人套餐有了回头客。附近社区卫生站的一对夫妻每周三来,点一份小炒肉、一份时蔬,不再为吃不完打包。第三个周三,丈夫吃完去收银台,掏出那张边角卷起的旧会员卡:“这里头还有六十八,别给我清掉。”小杜核完编号,把余额抵进当天饭钱,又找回他十二元。他把小票折好:“卡还能用就行,下周还来。”
我把那张小票钉在流水簿里。新规则没有替我招徕谁,它只是让一个犹豫过的客人愿意回来。小杜把其余会员余额逐笔核对完,又补办了七张旧卡。没有哪一天的营业额突然翻倍,账本上的红线却少了,采购和损耗终于对上。
我把员工休息也写进排班表。吴姐周四下午去接孙子,小杜每周一上午休息,我周日只开午市。第一周少做了几单,第二周便知道该少备多少菜。
建国那边搬得很快。他把婆婆带到美玲租下的两居室,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母亲坐在新沙发上的照片,说“有人照顾,不劳费心”。
我回复了一个“好”,又把婆婆常用药的名称、复诊日期和饮食禁忌发给兄妹俩。美玲回了一个收到,建国没有再说话。
第十天,婆婆用建国的手机给我打电话,问我店里忙不忙。
“忙,但比以前按时下班。”
她哦了一声,问我周日包不包饺子。我说本周要盘点,她可以过来吃,我提前留一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她说:“那看你哥怎么安排吧。”
我没有主动接她回来。说完心里并不好受,晚上还是把复诊日期在日历上又标了一遍。
美玲的餐饮直播起初卖得不错。她口才好,套餐图片也漂亮,第一天就卖出不少券。问题出现在核销:客人到店时间集中,后厨出餐慢,几个人等久了要求退款;她直播时承诺的赠品没有算进成本,供应商又不愿长期赊账。
这些不是别人告诉我的。她的直播间公开挂着评论,赵欣偶尔拿手机给我看,想从我脸上找一点幸灾乐祸。
我只说:“你提醒姑姑,卖出去的券要先留出履约的钱,别全拿去投流。”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帮她?”
“我可以回答一句,不能替她经营。”
赵欣撇嘴:“你现在谁都分得清。”
“分清才好长久。”
她不再说话。
第二十天,建国来店里拿婆婆落在旧家的衣服。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见小杜正给员工讲解新排班,问我:“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干?”
“开店不就这么干吗?”
“以前你没这么多规矩。”
“以前也没人给我开工资。”
他没反驳,只把衣服接过去。临走时说,美玲那边缺个能管后厨的人,问我能不能介绍。
我给了他两家烹饪培训机构的电话:“招人按工资和工时谈,别叫人来帮忙。”
他捏着纸条,没有道谢。
冷静期第二十八天,赵欣推门进来。那天店里坐满了,她没有排队,直接走到收银台,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美玲套餐的售后群,几十条退款申请叠在一起。
“妈,姑姑这边快撑不住了。”她说,“有些客人是你以前会员,他们只认你。你先把退款垫上,别让事情闹大。”
第11章
我把她的手机推回去:“先看收款账户。姑姑直播间卖的券,收款和核销主体是她,退款也由她处理。咱们店以前的会员余额,我负责,这两笔不能混。”
“可客人不管这些,他们只认菜是谁做的。”
“那就把供货方、收款方和订单页面解释清楚。你不能拿我的钱,替她把解释省了。”
赵欣站在收银台前,后面的客人排队等结账。小杜过来引导,她让开半步,仍不肯走:“她是我姑姑,也是你小姑子。你忍心看她被告?”
“我担心她,所以早就提醒她留履约的钱。真走到争议那一步,她按订单处理就行。”我顿了顿,“你愿意帮她,可以去做售后表,不必先来掏我的账户。”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坐到角落。
那天直到打烊,她都没走。我正要锁门,她忽然问:“你不是说每月只给我二千五吗?我想自己赚一点。”
“学校有勤工助学,也可以问正规兼职。”
“你这儿缺人吗?”
我看着她:“周末洗碗、收桌,一小时二十,按工时结算。油大,腰酸,客人催单不能发脾气。你做吗?”
她以为我会舍不得,梗着脖子说:“做。”
第一个周六,她八点到店,十点就问能不能休息。我指了指排班表:“吴姐上午连续站了四个小时,刚去吃饭。你的第一次休息在十点半,十分钟。”
她不服气,真的只歇了十分钟。十一点半客流上来,她收错一张桌,又把两双干净筷子当脏筷子放进回收桶。我没有当众骂她,让她跟小杜重新核对。
忙到下午两点,她坐在后厨的小凳上,手背泡得发白,连手机都没拿。
“妈,你以前每天都这样?”
“饭市的时候差不多。还要进货、对账。”
“那你晚上几点睡?”
“你们有事来,就没准点。”
她低头捏着围裙带子。我递给她一杯温水,没有趁机讲十二年的辛苦。那些话说多了,也容易变成另一本让孩子必须偿还的账。
晚上结算,她做了六小时,我转给她一百二十元,备注“周末兼职”。她盯着到账提示:“真只给一百二?”
“按表算。你妈是老板,也不能让你以为自己干一小时值别人十倍。”
她哼了一声,却把转账截图保存了。
第二个周末,她自己提前十分钟到,还带来一本售后登记簿。她说帮美玲整理退款,发现有些订单重复申请,有些确实是出餐太慢。她按订单号逐条分好,美玲终于能处理,不再需要谁来垫一整笔钱。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比点赞难多了。”
我笑了笑,继续切菜。
冷静期第三十天傍晚,赵建国带着婆婆来到店里。婆婆提着一个小行李袋,建国手里还有一床薄被。
他把行李放在墙边:“妈最近睡不好,美玲那边太吵。你这儿后面不是有间休息室吗?先让妈住一阵。”
婆婆没看他,只看着我:“秀云,我住几天就走。”
休息室里还堆着米面,连张正经床都没有。我明白,他不是已经安排好了来商量,而是把人带到门口,等我照旧接住。
第12章
我把婆婆手里的行李接过来,没有接建国那句“住一阵”。
“今晚先让妈好好休息,明天你们兄妹和我一起把安排定下来。这里堆米面,不能住人。”
建国皱眉:“家里不是有房间吗?你非要现在分这么清?”
“可以回原住处,今晚你陪妈。美玲那边为什么吵、要住多久、以后谁来照顾,明天一起说。”
婆婆扯了扯我的袖子:“秀云,别为难。我回去跟美玲住也行,就是她晚上直播,我睡不着。”
“您不用求谁收留。先吃饭,吃完我送您。”
我给她下了一碗软面,没放她不能多吃的咸菜。建国坐在对面,看我把面端给母亲,神情松了一点,以为事情又会照旧过去。
第二天,美玲关了午播,建国也按约到了。我把一张空白照护表放在桌上,让他们先说各自能承担什么。
美玲说她晚上直播,白天可以陪母亲,但出租屋小,周末还要发货。建国说他能出钱,晚上需要应酬,没法天天守。两个人说得都有困难,也都是实话。
“我也有店。”我说,“我可以每月陪妈复诊一次,紧急电话照样接。轮住、请护工、费用分担,三个方案选一个,不能再写‘其他由秀云负责’。”
婆婆看着那张表,手指一直捻衣角:“你们是不是嫌我麻烦?我一个人过也行,不给你们添事。”
“妈,没人嫌您。”我给她倒了温水,“可您只听这句话,兄妹就会接着把事推给我。今天得把您住哪儿、谁陪、钱谁出写清楚。”
她眼圈红了:“以前你没这些表,家里也过来了。”
“以前我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您也没看见。”
她不再说话。
最后定的是轮住加日间照护。美玲住处确实不适合长住,建国另找离社区近的一居室,母亲平时跟他住;美玲每周接过去两天,白天的陪诊和上门照护按实际发生由兄妹分担。我负责每月一次复诊陪同,其余时间提前约。
“急事呢?”建国问。
“急事先送医,谁在谁先处理,再通知其他人。我的紧急电话不删。”
他说:“你还愿意管妈?”
“愿意管,不等于所有事都归我。”
美玲低头算了算费用,提出她负责陪诊抵一部分。我让她把每周具体时间写上,别只写“有空就来”。
表填完,婆婆忽然问我:“秀云,你是不是以后就不叫我妈了?”
我停了停:“称呼是一回事,您需要人时,我也不会装不认识。可我和建国要离婚了,您得让他和美玲学会安排。”
建国靠在椅背上,许久才开口:“以前你早上起来就把药、早饭、店里的货全弄好,我以为这些事不费什么工夫。”
“现在你排一次就知道了。”
他点头,没有求我撤回离婚申请,只把母亲下个月的日历放进手机。
离开前,美玲把一份还款计划递给我。她的售后已经处理大半,剩下部分按月退,不再让建国替她担保。
“嫂子,寿宴那天,我以为只要能把人叫来,店就能开。”她说,“后来才发现,人来了以后更麻烦。”
“把售后做完,再慢慢想下一步。”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笑她。她收起计划,先扶婆婆下楼。
冷静期届满后,我们约了最近的工作日领证。当天早上,建国比约定时间晚到十分钟,手里拿着最后一版离婚协议。
店铺、设备、共同存款的条款都填好了,只有补偿金额那一栏空着。
“秀云,”他说,“最后再谈一次。这个数,我不认。”
第13章
他说的是我们之前谈到的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元。
“车有家里用的部分,美玲的设备也有票据。你把所有转账都算进来,再让我补一半,不公平。”
“所以我把那几类剔出来了。”
我把最新整理表递给他。买车的家庭使用部分没有再追,美玲能提供设备票的金额按经营投入单列,婆婆和女儿的支出早在另一册。剩下的是双方反复争议的款项,我没有要求法院一定按我的说法认定,只提出协议方案。
“为什么还是四十七万六千八的一半?”
“因为这个总数对应三年原始流水。剔除项怎么抵、设备现值怎么算,我们刚才已经写在附件里。”我指着另一页,“最后谈成多少,是双方愿意承担的数,不是我说一声就算。”
建国翻着附件,脸色几次变了。他知道真继续争下去,朋友借款、亲属转账和店里的收支都要拿出去核。他也可以质疑我的账,我也得接受质证,谁也占不到轻松。
“店和设备归你,往后亏赚都跟我无关?”
“归我。你的劳动折价和你应得的部分,已经放进整体方案。现住房归你,剩余贷款由你承担,房屋与设备折价也一并纳入补偿。共同存款十六万,各八万。以后店里的债由我承担,但离婚前的共同债务另行按凭证处理。”
“补偿能不能少点?”
“二十三万八千四,首期十万,余款八个月。如果你硬要拖,我们就先不领,走诉讼。”
他抬头:“你真舍得再耗?”
“我不想耗,所以才只谈到这一步。剩下的争议,我放弃,不代表那几本账只值一半。”
大厅里有人叫号。我们都没动。
他拿出笔,又放下:“妈问我,是不是非离不可。她还想让我们回去过。”
“以后她有事,我答应的陪诊不会变。我们的事别让她替我们决定。”
“欣欣也说,你现在比以前开心。”
我捏着文件袋的边,没回答。开心两个字太轻。凌晨三点半起来做寿宴的人是我,如今能在十点锁门的人也是我。中间隔着十二年,不是一顿道歉就能抹平。
建国终于把协议拉过去,在空白处填上“238400”,又在分期计划后签名。
“我不是认你所有的账。”他说。
“我也不是。”
“那就这么写。”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拍照、核验、签字,工作人员再确认一遍意愿,离婚证递到我们手里。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晚上还营业吗?”
“营业。”
“那我以后还能去吃吗?”
“和其他客人一样,正常买单。”
他笑得很勉强:“行。”
下午两点,手机收到首期十万元到账通知。我核对付款人和协议编号,把银行回执打印出来,与离婚证一起放进文件袋。余款八期,我在日历上标好日期,没有提前把它当成已经拿到的钱。
回店时,吴姐正在擦那块摘过木匾的墙。小杜把新版菜单挂上去,最上面印着“秀云饭馆”。
吴姐问我:“都办好了?”
“办好了。”
她没有追问钱,只把一张今天的预订表递给我:“晚上六桌,有一桌点名要你做的糖醋鱼。”
我系上围裙,先把存折和证件锁进柜子,再去洗手。
那天晚上打烊,我在黑色流水簿最后一页写:首期款已收,凭证编号见附页。
写完以后,我没有再翻建国以前那些转账。
第14章
离婚后的第九个月,赵欣第一次用自己的钱请我吃饭。
她选的不是我的店,是学校附近一家小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碟拌黄瓜,她提前在手机上买了单,付款成功后才把屏幕给我看。
“这回不用你扫码。”
我坐下来:“那我负责吃。”
她刚拿到一笔校内勤工助学的工资,钱不多,仍按旧习惯给我买了瓶热饮。喝到一半,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是寿宴那天美玲的人员安排表。
“我一直留着。”她说,“开始是想提醒自己,别被你道德绑架。后来在店里洗了几次碗,我又看了一遍。”
纸上,我的名字后面跟着菜品、采购、卫生和对账。她拿笔在旁边添过一行:每天到底做几小时?
“妈,那天我鼓掌,是因为觉得姑姑说得热闹,也跟着有面子。我没想过,你一个月三千五要做那么多。”
“你没想到,不代表没有伤到我。”
她点头:“我知道。还有我发那些话,让同学看你笑话。对不起。”
面馆里有人催老板加面,赵欣等了等,没有急着让我说原谅。她把筷子摆正,又补了一句:“我以前总觉得你给钱是应该的。现在我自己排班,才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总说店里周转紧。”
我喝了口汤,咸味有点重,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道歉我收下。以后别替你爸或者姑姑来要钱,也不用为了讨好我,故意不跟他们来往。”
“那我能回来吃饭吗?”
“提前说。想吃什么可以说,别一进门就嫌我只做这几个菜。”
她笑了:“你做的糖醋鱼还是可以的。”
“只是可以?”
“挺好,特别好。”
我们约定每周找一天吃饭,可以在店里,也可以在外面。她忙考试就提前说,我忙店也一样,谁也不拿失约惩罚对方。
美玲后来把直播间的餐饮券停了,改做厨房用品带货。她的售后计划执行到最后一期时,给赵欣看过完成表。建国仍和她有些账目没算清,两个人也会争,但没有再来找我担保。
有一次,建国来店里吃饭,点了两道过去常吃的菜。他按菜单付钱,吃完问能不能办会员。
小杜看了我一眼,我说:“正常办。”
他成了七十三号会员,生日那栏空着,没有要求我把过去十二年的消费补回来。
婆婆按排班在建国和美玲两边住。每月我陪她去复诊,她会给我带一袋自己晒的萝卜干。我还是叫她妈,但不再替她记住所有药盒。现在药盒上的日期由建国填,他有一次填错,美玲在家庭群里指出来,两个人自己改好了。
这些变化没有让谁变成另一个人。建国偶尔还会说“你顺便帮一下”,美玲忙起来也会漏回母亲消息。不同的是,我会拒绝,他们得另想办法。
生日前一周,婆婆在家庭群里问,今年还能不能来我这儿过。
建国先回:“可以提前订,按店里的规矩来。”
美玲接着发了一个两人套餐的预订链接,又撤回去:“妈生日不吃套餐,我们订两桌。”
赵欣把链接重新发到群里:“记得付订金,别光说话。”
我看着三个人的对话,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可以。”
第15章
婆婆生日那天,两桌订金提前到账。
我把八张分期回执按顺序夹好,在黑色流水簿末尾写下“已结清”。最后一期在一个月前到账,和首期十万元一起,协议里的钱终于全部有了凭证。这三本簿子没有烧,也没有锁进保险柜,还放在收银台下面。新的一册换成硬壳封面,第一页就是本月工资表。
发工资那天,吴姐看完自己的工时,又指着我的那一栏:“这个月你怎么才一百七十个小时?以前半个月就干出来了。”
“少赚的午市钱,够我买几个下午。”
她把工资回执收好:“行,那你下周别又来替我洗碗。”
我真的没在休息日进店。吴姐每月多休两天,小杜开始学采购。我周日只开午市,下午偶尔去看一场电影,偶尔什么也不做,在家睡到四点。起初醒来总觉得店里忘了关火,要给小杜打电话。后来她会提前把锁门照片发给我,我终于能把手机放下。
我照例留了清蒸鳜鱼和手擀寿面,却没再凌晨三点半独自到店。吴姐负责前一天备菜,小杜核对人数,美玲在网上订了寿桃,建国把母亲准时送来。
赵欣到得最早,进门先去拿席卡。她把“寿星”放在主位,又看了看剩下的卡片,问我:“妈,你坐哪儿?”
“我坐你旁边。上完那道鱼就来。”
她把一张写着“沈秀云”的卡片摆好,没有像去年那样让我去厨房随便吃。
美玲穿了件普通外套,没架补光灯。建国提前问能不能拍一张全家福,我说等客人少些再拍。他点头,真的等到两桌亲戚都吃得差不多,才拿出手机。
照片里,婆婆坐中间,建国和美玲站两边,赵欣蹲在前面。我站在女儿旁边,手上没有锅铲。
拍完,婆婆把第一块寿桃递给我:“秀云,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接过来:“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合,还是你做得好。”
建国把两桌尾款转过来,附言写了“王桂香生日宴”。商户收款提示响起,我核对金额,把回执放进当天的单据夹。没有人说一家人还收什么钱。
吃到后来,婆婆问我:“明年我生日,你还愿意做吗?”
“提前订就行。店里接得下来,我就接。”
她笑了,建国也低头喝茶。这个回答不如从前痛快,却没有人再逼我改口。
赵欣收桌时,悄悄问我:“你恨他们吗?”
我想了想:“没工夫天天恨。”
“那你是不是原谅所有事了?”
“也没有。”我把一摞干净碗递给她,“有些事先放着,不妨碍我明天开店。”
她抱着碗去了后厨,没有再问。
晚上十点,客人走完。小杜关灯,吴姐把第二天的采购单贴在冰箱上。我洗完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属于自己的柜子里。
门外没有“赵家全家福”的木匾,只有一块新刷的店招。
秀云饭馆。
第二天周日,我只开午市。要不要系上那条围裙,由我睡醒以后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