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要把我妈的店送给姑姑那天,我站在新店招下面,先改了操作间的门锁密码。
他们骂我十岁就不认亲人。
可他们拿走妈妈的配方、客户和六年心血时,谁认过她?
后来,爸爸拿着离婚协议,说店归他,我也得留下。
妈妈只问我怕不怕。
我把装满接送记录、还款流水和订单回执的文件袋抱在怀里。
怕。
但我更怕她为了我,再也不敢走。
第1章
姑姑把“晚麦烘焙”四个字拆下来时,我正坐在店门口写数学作业。
旧招牌的一边磕到台阶,裂了道细缝。
我跑过去接住另一边,没接住。塑料壳摔在地上,妈妈名字里的那个“晚”字,正好扣进一摊雨水。
“别挡路。”姑姑周红穿着我妈的围裙,指挥两个工人把新招牌抬过来,“以后这里叫红姐西饼。你妈回家歇着,你也有现成蛋糕吃,多好。”
新招牌上的红字还覆着膜。爸爸扶着人字梯,低头检查螺丝,没看我。
我把作业本合上,问他:“我妈知道吗?”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妈去哪儿了?”
“给客户送蛋糕。”爸爸终于看我一眼,“你姑姑忙了一下午,先让她把店收拾好。”
店里弥漫着黄油和咖啡的味道。早上妈妈还站在这里,教我怎么看面团发酵。她说下午四点回来,顺路给我买新的削笔刀。
现在两点四十,姑姑已经把她用了六年的围裙套在自己身上。
我钻到柜台后面,把旧招牌抱起来。姑姑伸手要抢,我退了一步。
“一块破塑料,你抱着干什么?”
“这是我妈买的。”
爸爸从梯子上下来,皱眉道:“麦子,别闹。你姑姑刚从外地回来,没工作,咱们帮她一把。”
“怎么帮?”
“店让她管,你妈还做蛋糕。都是一家人,谁收钱不一样?”
我看着他。他说得很快,像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姑姑笑着揉我的头:“你爸总算说了句明白话。一个丫头片子,倒挺会护东西。去里屋写作业,别耽误工人干活。”
她转身进了操作间。
妈妈不许别人随便动她的配方本。里面没有祖传秘方,重要的是每一页都贴着客户改过的要求:谁不吃坚果,谁要少糖,哪家幼儿园的生日会不能用彩色奶油。
我跟着进去时,姑姑已经把本子从抽屉里翻出来了。
“这个我带走研究研究。”她又去拉另一只抽屉,“订单也放哪儿了?”
我挡在抽屉前。
她脸沉下来:“让开。”
“你没问过我妈。”
“我用得着问她?这店是周家出钱开的!”
爸爸在外面喊:“麦子,出来!”
我没动。姑姑伸手来拿我怀里的招牌,塑料边刮过我的手腕。我疼得松开手,她趁机把配方本塞进自己的帆布包。
我扑过去抢,只扯下一张贴在本子侧面的便签。
便签上是妈妈的字:麦子,周五交图书费,别忘了。
我捏着那张纸,鼻子发酸,却没哭。
操作间的门是妈妈去年装的密码锁。她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面粉和奶油都在里面,怕我放学乱跑,让我知道管理员密码。
姑姑拎着包出去,跟爸爸说要去买新包装盒。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到密码盘前,输入管理员密码,把开门密码换了。
新的四位数,是妈妈第一次独自交店租的月份。她带我在空店里吃过一碗泡面,那天只有两张折叠椅,我们还抢着坐。
两分钟后,姑姑回来,身后跟着奶奶。
她按了两遍旧密码,锁一直响。
“周麦!”她在玻璃门外拍门,“你是不是动锁了?”
我把配方本从她忘在操作台边的帆布包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她走得太急,包带被门钩挂住,包落了下来。
奶奶举起手里的布袋,隔着门骂:“你个小兔崽子,连长辈都敢防?你爸签的转让协议都在这儿,这店从今天起就是你姑姑的!”
爸爸没有进来。他站在新招牌下面,正把覆膜一点一点撕掉。
我隔着玻璃问他:“你签字的时候,问过我妈妈吗?”
他手上的膜停住了。
奶奶从布袋里抽出两张纸,拍在玻璃上。
最上面一行写着“店铺转让协议”,末尾是爸爸的名字。
姑姑指着我,声音很尖:“看见没有?你爸都同意了。今天你不把密码说出来,我就把你妈的东西全扔出去!”
第2章
妈妈拎着空蛋糕盒回来时,雨已经停了。
她先看见门口的碎塑料,再看见爸爸背后的新招牌。工人正在拧最后一颗螺丝,“红姐西饼”四个字亮得刺眼。
“谁让你们换的?”
她问得很平,手却一直捏着蛋糕盒的提带。提带勒进掌心,她也没松。
姑姑隔着操作间的门说:“我换的。你那个名字又土又难记,做生意哪能光用自己的名字?”
妈妈没跟她争招牌。她走到爸爸面前,伸手:“协议给我。”
爸爸把奶奶拍在玻璃上的两张纸取下来,递过去。
“就是让你姐先管着。你天天凌晨起来,身体也吃不消。她管前厅,你做后厨,分工不变。”
“转让叫分工?”
“都是自家人,写那么清楚干什么。”
妈妈看完协议,问:“店铺租约是我的名字,营业执照也是我的。你转什么?”
奶奶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没有我当年那五万块,你拿什么租店?你们俩结婚十几年,还分你的我的?”
“那五万,我三年前还给您了。”
“你给我的钱,是孝敬。什么叫还?”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问我:“麦子,操作间能开吗?”
我输入新密码,把门打开。姑姑第一个挤进去,拉抽屉找账本。妈妈挡在抽屉前,第一次没有给她让路。
“周红,出去。”
姑姑愣住了:“你跟谁说话呢?”
“这是我的操作间。请你出去。”
爸爸伸手拉妈妈:“林晚,别当孩子的面闹。”
妈妈把他的手拿开:“你们换招牌的时候,麦子就站在这里。”
她声音不高,爸爸却没再拉第二次。
姑姑抱臂靠在门框上:“行,店你管,钱总得算明白吧?我这些年在外面也不容易。你们帮我,不能光给间屋子住。我要求不高,店交给我,你继续干,每个月给你三千。”
我以为妈妈会答应。
上次奶奶住院,她在医院守了二十二天,爸爸和姑姑只轮流去过四次。奶奶说女儿开店时间自由,她就把门店交给临时工,自己睡在陪护椅上。出院那天,奶奶嫌她买的粥太淡,她还道歉。
她总是先把事情做完,再躲进操作间揉眼睛。
可这次,她从柜子里拿出营业执照和租约,放在爸爸签的协议上。
“店里每台烤箱、每个模具,都是我从营业款里买的。六年租金也是这里出的。你要帮你姐,可以用你的钱,别拿我的店。”
爸爸压低声音:“我们的钱还分那么清?麦子要上兴趣班,家里房贷也要还。你姐有了收入,大家都不轻松吗?”
“家里哪笔房贷没从店里的账户转过?”妈妈问。
他没答。
姑姑笑了一声:“说到底,你就是怕我挣钱。林晚,你别忘了,你嫁进周家才有今天。没有我弟,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谁买你的蛋糕?”
妈妈把配方本从我手里接过去,用围裙角擦掉封面上的面粉。
“客户买谁做的,明天可以问。”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六本账册,按年份排好。最早的一本边角卷了,封皮上还有我画的歪太阳。
爸爸伸手按住账册:“今晚回妈家吃饭,把证件都带上。我们坐下来把手续办了,别弄得左邻右舍看笑话。”
“办什么手续?”
“转让。你要实在不高兴,名字可以不换,店长让你姐当。”
妈妈看着他,很久才说:“如果我不去呢?”
爸爸把协议折起来,塞回奶奶布袋。
“那就谈离婚。”
他说完,店里没人出声。烤箱定时器忽然响了,提示音一遍遍重复。
妈妈关掉烤箱,问我:“麦子,作业写完了吗?”
我摇头。
“回家写。”她牵起我的手,又把六本账册装进布袋,“饭我们去吃。账,也一次算清。”
第3章
奶奶做了五菜一汤,其中四样是爸爸和姑姑爱吃的。
妈妈把账册放到桌边,先给我盛了碗冬瓜汤。
奶奶没动筷子:“你还知道带孩子来吃饭,我以为你开店开得不认这个家了。”
“店今天六点才关门。”妈妈说,“我做完最后一单才来。”
姑姑拉开椅子:“所以让你别这么累。你给我打工和我给你打工,有什么分别?你每月拿三千,活儿照做,还不用操心收钱。”
妈妈问:“客户欠账谁追?奶油涨价谁补?半夜蛋糕坏了谁去重做?”
“我是店长,我当然会安排你。”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她,取出手机银行的转账详情,推到奶奶面前。
“三年前四月十六日,五万元,备注是‘还开店借款’。您当天收了,还给我打电话,说债清了,以后不用每月给利息。”
奶奶把手机推远:“我看不清这些。”
“我打印了。”妈妈又从文件袋里拿出流水,指着交易时间和金额,“您要是说孝敬,为什么金额和当时借的正好一样,备注也一样?”
姑姑凑过来看,脸上挂不住:“妈给你带孩子,没功劳也有苦劳。五万块你还好意思算?”
我抬头看她:“我小时候是妈妈带。”
奶奶用筷子敲了下碗沿:“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我把嘴闭上。妈妈却放下汤勺:“她没乱说。麦子两岁前,您说腰疼,不能抱。上幼儿园以后,也是我接送。您帮我看过她,我记着,但不能把店算成看护费。”
这是妈妈第一次当着奶奶的面,把我小时候的事说清楚。
奶奶脸色难看,转向爸爸:“你就看着她这么跟我讲话?”
爸爸一直低着头剥虾。虾壳堆在碟子边,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姑姑碗里,才开口:“林晚,过去的事别翻。钱还了就还了,咱们说以后。姐现在没工作,你让她管店,她也不会亏待你。”
“我不会把店给她。”
“那就让她入股。”
“不出钱、不出技术,入什么股?”
“我出管理!”姑姑拍了下桌子,“我好歹在连锁餐饮干过。你以为天天揉面就有本事?没有运营,你那小破店一辈子也就这样。”
妈妈看着她:“你上一家店为什么离职?”
姑姑的手停在桌边。
“你说店长针对你,排班不合理。”妈妈说,“你想有自己的时间,我知道。我也想。可我的时间不是凭空多出来的,是凌晨四点起来,晚上九点盘点,六年攒下来的。”
“少跟我讲苦劳。开店的人谁不辛苦?”
“对,所以我的店不能白给。”
妈妈答得很快。姑姑一下没接上话。
奶奶把碗推开:“你嫁进来十二年,建明没让你受穷吧?现在让你帮帮亲姐姐,你就翻脸。女人的心不能太硬。”
妈妈眼眶红了,手指却按在流水上,没有收回去。
“妈,这些年您说建明一个人养家有压力,我把店里钱拿回来;您说周红离婚可怜,我把次卧让她住;您住院,我去陪护。您哪次说我好,我都能高兴好几天。可我退一步,你们就再进一步。”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
我心里发慌,去桌下牵她的手。她的掌心很凉。
爸爸叹了口气:“你非要把一家人的情分算成钱?麦子这么小,你忍心让她爸妈离婚?”
又是这句话。
每次妈妈跟爸爸吵完,他都会来跟我说:“劝劝你妈,别让你没个完整的家。”
以前我会去拽妈妈的衣角,求她别生气。妈妈看见我,就会回房间,不再提走的事。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爸,你别拿我说。”
他皱眉:“这里没你的事。”
“你说因为我,就有我的事。”我看着妈妈,“我不想让她天天躲在操作间哭。上次我装睡,听见她跟方阿姨说,手腕疼得挤不动奶油。你第二天还让她给姑姑做两盒蛋黄酥。”
爸爸怔住:“你什么时候——”
“我都听见了。”
妈妈把我拉到身边,抱得很紧。她没哭,只是摸了两下我的后脑勺。
“麦子,妈妈以前总以为,只要我不走,你就不受影响。”
我摇头:“你难受,我也知道。”
桌上安静了很久。
姑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妈妈身边时,冷冷丢下一句:“说得好听,离了这个家,你拿什么养她?”
爸爸没阻拦。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妈妈面前。
“既然你算得这么清,那就选。”
左边是店铺转让协议,右边是离婚协议。
“签左边,家还在。签右边,店和孩子都归我,你净身出户。”
第4章
妈妈没有碰那两份协议。
“店是我的,孩子不是谁签字就能分走的东西。你要离,我们按法律来。”
爸爸指着右边那页:“你现在住的房子有我一半,店里收入也是婚后财产。真打官司,你以为自己全拿得走?”
“该分的我分,不该给的我不给。”
“你带着麦子能去哪儿?”
妈妈把我拉到身边:“先去方姐那里住几天。她书房有张床。”
方姐是常来店里买面包的老客户,也是妈妈以前租房时的邻居。妈妈上个月还帮她修过漏水的窗户,我知道她不会半夜把我们赶出去。
奶奶站起来:“你敢把孩子带走试试!”
妈妈看着她:“我是她妈妈,每天接送、开家长会、夜里照顾她的人都是我。我带她换个地方住,不等于不要她。”
“你这是教她六亲不认!”
我抱紧书包,不敢看奶奶。她以前也给我扎过辫子,过年会往我口袋里塞糖。可她说要把我留下时,只问爸爸同不同意,没有问我。
爸爸挡在门口:“林晚,你最后想一次。出了这个门,别指望我再帮你。”
妈妈牵着我绕开他。
“我开店的时候,也没靠你帮。”
我们回到店里,妈妈只收了两箱衣服、证件和账本。她还把我书包里的练习册逐本检查,连周五要交的图书费也装进了信封。
姑姑已经不在了。操作间的密码锁被她用钥匙划了几道,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本店停业整顿,所有售后请联系周店长。
下面留的是姑姑的号码。
妈妈的手机从九点开始响个不停。
“林老板,群里怎么说停业了?我周六订的蛋糕还能做吗?”
“我们幼儿园订的十二盒点心,要不要退?”
“你们是不是换老板了?”
妈妈一遍遍解释:“店没有转,我只是暂时不在原址营业。您的订单我会负责,愿意退款的,我今晚就退。”
她坐在折叠椅上,对着订单册逐个打勾。有人骂她耽误事,她听完还是道歉;有人愿意等她找新地方,她把名字圈起来。
我帮她把退款名单抄在纸上。写到第七个时,爸爸发来一条消息。
【你现在回来,转让的事还能商量。别拿孩子的生活赌。】
妈妈看完,没有回。
我问:“妈妈,我们会不会没地方开店?”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停了一会儿:“会难一阵。你怕吗?”
我说怕。她伸手抱住我,没跟我说“别怕”,只说:“我也怕。我们慢慢想办法。”
十点,方姐开车来接我们。她没问细节,只把后座上的资料挪开,让我先上车。
妈妈正在锁门,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方岚经理”。
她是方岚食品公司的行政主管,不是接我们的方姐。公司每月给员工订下午茶,这次800盒低糖点心的订单,是妈妈店里下半年最大的一单。
妈妈刚接通,姑姑的信息同时弹出来。
【你那些客户我都通知过了。你不在店,谁还敢给你下单?】
紧接着,订单系统弹出一条申请:企业团购800盒,整单退款。
妈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方姐替我拉好安全带,小声说:“先上车,别在这儿冻着。”
妈妈没动。她看着那笔退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爸爸又发来第二条消息。
【没有周家的店,你什么也不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岚经理的电话还通着。妈妈深吸一口气,说:“方经理,我是林晚。原来的店没有转,我会重新安排生产。您给我两天时间,我把新合同和场地证明发给您。”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林老板,我不想听你们家里谁说了算。退款申请已经提了,但还能撤回。”
妈妈握紧手机:“您说。”
“让能负责的人来接电话。”
她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第5章
免提里,方岚经理说:“就是让你接。林老板,你亲自负责,我就撤退款。”
妈妈怔了两秒:“可我现在没有原来的门店。”
“我知道。你们换人以后,昨天下午送来的样品,糖度和尺寸都变了。我们订800盒,不是买一块招牌。”
姑姑站在店门内,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听见这句,伸手想拿妈妈的手机。
“方经理,我是新店负责人。林晚能做的我也能——”
妈妈侧身避开,没有让她抢。
方岚问:“你是谁?”
“周红,现在的店长。”
“那你准备怎么负责?昨天下午那批样品是谁做的,配方是谁改的,剩余订单谁交付?”
姑姑张了张嘴:“样品就是一点小误差,我可以再学。”
“800盒没有给人练手的时间。”方岚说,“林老板,明天带执照和订单记录来公司。我们跟原供应店终止合作,跟你的经营户另签。交付前,公司会检查生产场地和食品安全资料。都合格,再按新排期供货。”
妈妈答:“好。”
“新合同签完,先付两万元订金。做不出来要按约退,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
电话挂断后,姑姑的手还停在半空。
“你故意让客户刁难我?”
妈妈看着她:“客户问过你的名字吗?”
“没有我替你守着店,你连回来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回来。”妈妈把旧钥匙放在柜台上,“房租我会继续承担,设备暂时封存。等我找到新地方,按清单搬走我的东西。你别再联系我的客户。”
姑姑拿起钥匙,脸上终于有了笑:“你可想好了,走了就别回来。”
妈妈牵着我离开,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方岚的公司。
方岚把新旧合同摊在会议桌上,逐条跟妈妈核对:原店合同因擅自更换实际经营团队终止;林晚的个体工商户负责新订单;800盒分四批交付;每批抽检;两万元订金在最后一笔货款里抵扣。
妈妈没带公章,方岚让她回执照登记处补办了经营户印章。手续跑完已经是第三天。
签合同前,方岚问:“新场地还没定,你敢签?”
“我列了三家共享烘焙厨房,今天去看。交付前把资料给您。”妈妈指着违约条款,“如果我做不到,订金退回,损失也按合同承担。”
方岚看了她一会儿,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下午四点十七分,两万元到了妈妈的经营账户。
不是白给的钱,也不是谁可怜我们。短信下面还有一行合同编号,方岚同时发来第一批点心的规格表。
妈妈站在银行自助机前,把入账回单打出来,折了两次,又展开。
“麦子,帮妈妈收着。”
我从书包里拿出透明文件袋。里面已经有五万元还款流水、六本账册的目录和我的接送卡复印件。
我把回执放进去,抚平边角。
“这是我们的第一笔。”
妈妈纠正我:“是新合同的第一笔。”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那是离开奶奶家以后,她第一次笑。
我们去看了第三家共享厨房。地方不大,烤箱比旧店小,但证照齐,能按小时租用。妈妈站在洗消池边算产量,我跟方姐去附近打印资料。
回来时,小区里有人给妈妈发了一张群聊截图。
周红用旧店账号发了一段话:林晚私下卷走客户和货款,把十岁女儿丢给父亲,自己不知去向。大家别再被她骗了。
下面有人问:“孩子不是她带走的吗?”
周红回:“那是她拿孩子做人质。”
妈妈看完,刚收好的笑没了。
我的手机也同时响起,是爸爸。
“你妈带你在外面住,我不跟她计较。但你得回来上学。明天我接你回家,别跟她说。”
第6章
妈妈没有瞒着爸爸带我去学校。
第二天一早,她先给班主任陈老师打了电话,说明我们现在暂住方姐家,接送人暂时只有她和方姐。随后,她把爸爸约到校门口,当着陈老师的面说:“你想见麦子,可以约时间,不能瞒着我带走。”
爸爸问:“你连我见女儿都要管?”
“我怕你们又说我拿孩子做人质。”
陈老师说:“孩子最近情绪有变化,你们两位都别让她传话。接送安排先书面告诉我,其他事回家谈。”
爸爸看着我,语气软下来:“麦子,你不想跟爸爸回家?”
我抓紧书包带:“我想跟妈妈住。”
他脸色变了,最后没进学校。
当天下午,妈妈带我去了社区法律援助点。值班律师看完执照、租约和流水,没有拍胸脯说什么都能拿到,只把问题一项项写开。
“个体店登记在你名下,不等于所有经营收益都跟共同财产无关。设备、存款、婚后收益要核算。孩子抚养也会看双方的实际照护和条件。你先保存原始记录,别删聊天,别抢东西。”
妈妈问:“他签的转让协议有效吗?”
“没有你授权,他不能凭那张纸把你的经营户转给别人。具体争议看材料,但你可以明确拒绝履行。”
“她说我卷走货款,群里很多人看见了。”
“客户钱怎么收、怎么退,按流水整理。澄清事实,不要互相骂。”
从法律援助点出来,妈妈去见了陈老师。陈老师只肯写自己知道的事:过去三年,大部分家校联络由母亲完成;母亲参加家长会和日常接送;父亲也来过两次。没有写“谁更适合当家长”。
妈妈把那张情况说明收进文件袋:“这样够了。”
晚上,她在小区群里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营业执照和租约,住址等信息遮住,只留经营者姓名。第二张是客户退款明细,每一笔都有时间和原路退回记录。第三张是方岚公司的说明:新合同基于林晚过去两年的实际交付质量签订,不存在私自卷款。
她只配了几句话:
【我与周建明正在处理婚姻和财产问题,原店未转让。孩子一直与我共同生活,正常上学。订单已按客户意愿退款或改约。后续经营地址会另行告知。】
群里安静了一阵。
之前问话的人又冒出来:“那周红怎么说孩子被带走了?”
陈老师恰好也在群里。她回复:“孩子今天正常到校,接送安排母亲已报备。学校不评价家庭纠纷,请不要传播孩子隐私。”
没人再接周红的话。
妈妈没有继续发。她把手机放下,帮我检查第二天的课文背诵。
我背错两处,她像平常一样让我重来。方姐家的书房很小,桌上还摆着她的图纸,我们只能用一角。可那晚我睡得很好。
第三天,爸爸又来电话。
这次他没提接我,开口就问:“你什么时候回店里?”
“我不回去。”
“方岚的样品你做了两年,周红只试了一次,你就不能教教她?”
“可以按正常培训谈。但店不交,我也不回去给她打工。”
爸爸沉默几秒:“现在每天早上只有几十单,客户都在退。你回来帮几天,工资给你五千。”
妈妈正在核对共享厨房的报价。她把五千那一栏圈了一下,又划掉。
“以前我在店里,每月经营收入也拿来还房贷,你从没说过给我工资。”
“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你姐知道错了。”
“她不是知道错,是订单没了。”
电话那边传来姑姑的声音:“你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爸爸没给。他压低声音:“林晚,夫妻一场,你非要看我们把店关了?”
妈妈把共享厨房的合同翻到签字页。
“店是你们要换人的。你们自己负责。”
第7章
妈妈最终租下第三家共享厨房的小操作间,先签三个月。
合同里写清了使用时段、原料存放和清洁责任。她不能用家里的小厨房给客户赶工,也不能把公司的点心带回家做。每天凌晨四点,她骑电动车去那里,七点前把第一炉面包送进烤箱。
我周末去看过一次。
操作间只有旧店一半大,妈妈的配方本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旁边贴着四批订单的时间表。方岚派来的人拿着表格检查,连垃圾桶有没有加盖都看。
第一批试做的五十盒点心,妈妈装了两箱,自己坐公交车送过去。方岚当场拆了六盒,称重、看配料表,又留了两盒检测。
“尺寸对,糖度也对。”她在验收单上签字,“按这个标准做。”
妈妈把验收单递给我时,手上面粉还没洗净。
我用手机拍了照,存进那个叫“新合同”的相册。
“你别总替我收这些。”她说。
“我怕你找不到。”
“我自己也能找。”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文件袋留在我书桌里。
方姐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她的图纸柜搬到阳台,靠墙放一张折叠床,我有了自己的小书桌。妈妈睡旁边的沙发床,晚上收起来,白天给方姐让出过道。
我第一次觉得,一个地方小不怕。没人会突然推门进来,说这里要让别人住。
旧店那边,爸爸又约妈妈谈了一次。
他没再只带姑姑,还带了离婚调解申请表。两个人在社区调解室见面,我和方姐在外面等。
门没关严,我能听见爸爸说:“店可以不要你的,但麦子归我。你天天凌晨出门,怎么管孩子?”
妈妈说:“以前我也是这个时间出门,她的早饭、校服、接送,还是我管。”
“你那时有家。”
“我现在也有安排。”
“你住别人家,算什么安排?”
妈妈停了一下:“住处会调整。孩子不会没人管。”
爸爸的声音高起来:“你要是坚持带走她,我就不签。你慢慢打官司,看孩子折腾不折腾。”
调解员打断他:“今天先谈事实,不要用孩子当条件。双方如果暂时不能一致,可以回去再考虑。”
妈妈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没有签字的调解记录。
爸爸追出来,看见我,蹲下来问:“麦子,你想不想回原来的房间?你的书桌、钢琴都在。你妈连个正经床都给不了你。”
我确实想念自己的房间。那里有我从一年级开始贴的身高线,还有窗台上养死的两盆多肉。
我说:“我想我的东西。”
他脸上刚松一点,我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想跟妈妈分开。”
他站起来,没再说话。
回家路上,妈妈问我是不是担心住的地方。
我点头,又摇头:“我就是有点想自己的床。”
“想东西可以说,不用怕妈妈难过。”她捏了捏我的手,“等稳定下来,我们换个大一点的地方。你的书也都拿回来。”
那晚,她多算了一遍账户。
共享厨房三个月租金、原料款、我的生活费、旧店还没到期的一半房租,全挤在同一张表上。她把旧店那笔圈出来,决定尽快清点设备,能卖的卖,能搬的搬,不再替那间关门的店付空置成本。
睡前,她把共享厨房的钥匙挂在我书桌旁。
“以后你放学先来这儿,别乱跑。”
我接过钥匙,发现钥匙圈上有一小片黄色的麦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老板送的。”
我翻来覆去看,喜欢得不得了。
第二天,爸爸发来一条消息:调解还可以谈,但女儿必须归他,否则他拖到底。
妈妈看完,把聊天记录存进电脑,回了两个字:应诉。
第8章
三个月后,法院组织诉前调解。
妈妈已经从方姐家搬出来,租了间一居室。房子离学校两站路,我的床靠窗,书桌还是方姐家那张小的。她把旧店的烤箱卖了两台,剩下的设备登记封存,租金也在原租约到期后结清。
800盒订单交了三批,方岚每次都按验收单付款。妈妈的账本比原来厚了,里面还夹着共享厨房的排班表。
爸爸把一叠照片放在调解员面前。
照片里,妈妈凌晨出门,我在方姐家写作业,或者趴在共享厨房的小桌上睡觉。方姐家那几张是他来接我时拍的,共享厨房那几张,是姑姑隔着门玻璃拍了发给他的。
“她每天忙得见不到人,孩子到处寄住。”他说,“我好歹有固定工作,我妈也能帮忙带。”
妈妈没有急着辩。她先拿出新的租约、接送记录和课程表。
“前两个月确实借住过,我认。现在住处固定,早上由我把她送到学校,放学她去共享厨房,晚班请人看护。她没有无人照料的时候。”
陈老师的情况说明也附在后面。父亲来学校的两次没有漏写,母亲过去三年的联络记录也在。
奶奶突然说:“她那店起家还有我五万块。就算店登记在她名下,也该有我们周家的份。”
妈妈看向她:“那五万已经还了。”
“还什么还?那是你给我这个婆婆的孝敬。”
“调解时不要靠印象说。”调解员提醒,“有凭证就拿凭证。”
妈妈把三年前的流水递过去。奶奶看到“还开店借款”五个字,抿住嘴。
姑姑在旁边说:“备注是她自己写的,我妈又没仔细看。”
妈妈又拿出当年的通话记录和一本旧日历。日历四月十六日那页写着:五万已还,妈电话确认。
“通话录音没有了,所以我不要求大家只信这句话。但转账时间、金额、备注和当时的记录能相互对应。您如果主张是赠与,也请拿依据。”
奶奶没再说话。
调解员翻完材料,问爸爸:“关于孩子的生活安排,你还有什么补充?”
“我不同意她把孩子带走。孩子跟着妈妈,会学得不认父亲。”
爸爸说完,看了我一眼。
调解员没有让我当众选。他单独问我平时谁接送、喜欢住哪里、想见爸爸怎么办。我很紧张,回答得断断续续,最后还是说清楚:“我想跟妈妈住。我也想见爸爸,但不要突然把我接走。”
回到调解室,爸爸脸色不好。
最终,财产和抚养都没谈拢。他坚持店可以不要,孩子必须归他;妈妈不同意。调解员宣布终止,案件按程序审理。
出门时,爸爸叫住我。
他带我去楼梯转角,避开妈妈和奶奶,从包里拿出我最喜欢的那款巧克力。
“麦子,爸爸不逼你。”他说,“你回去以后,把妈妈的配方本带来。只要那本旧的,不拿别的。”
我没接巧克力。
“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姑姑想把店重新开起来。她学会了,就不跟你妈争客户了。”
“那是妈妈的。”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是一家人。”他蹲下来,把巧克力塞进我书包侧袋,“你帮我这一次,我就不争你了。你不是最怕爸爸妈妈打官司吗?”
我抱着书包,半天没说出话。
他以为我答应了,拍拍我的肩:“下次见爸爸,带来就行。”
回到妈妈身边,我把巧克力拿出来,放进他停在路边的车里。
爸爸愣住:“你干什么?”
“配方本我不能拿。”
他看着我,脸一点点涨红。
我走到妈妈身边,把刚才的话全告诉了她。
第9章
妈妈听完,没有夸我“站对了”,也没有骂爸爸。
她带我到附近的早餐店坐下,点了一碗小馄饨。
“你答应见他的时候,不用先猜哪句话会让我高兴。”她说,“你可以想他,也可以喜欢他。配方本不给,是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不是因为你要替我出气。”
我搅着碗里的葱花:“他说给了你配方,就不争我了。”
“抚养的事,不该拿本子换。”
“那他会一直打官司吗?”
“可能还要一阵。”妈妈把纸巾推给我,“这是大人的事,我会处理。你只用把真实想法告诉调解员和法官。”
我问:“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她愣了一下,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理好。
“不会。我做的这些安排,都是为了我们能一起生活。”
那天以后,爸爸有两个星期没见我。后来他发来一条道歉,说巧克力那天太着急,下次按约定时间带我吃饭。
我把消息给妈妈看。她只回:“去吧,到了给我发定位。”
旧店没有再开门。
有一次,我陪妈妈去取封存设备,听见姑姑和爸爸在里间争吵。
姑姑说:“你当初非让我回来,说店交给我就能挣钱。现在房租没了,客户也没了,我这几个月算什么?”
爸爸说:“我让你先学,你上来就换招牌、改配方,怪谁?”
“你不是也签字了吗?现在全推我身上?”
他们看见妈妈,屋里突然安静。
妈妈没问生意,只按清单核对烤箱、模具和冷柜。姑姑把一个不锈钢盆重重放进箱子:“你的东西都拿走,省得说我们占便宜。”
妈妈检查了盆底:“这个不是你的,当然拿走。你后来买的包装盒,我不动。”
她把属于姑姑的两箱东西单独留在墙边,没有顺手拿走一件。
出门时,姑姑问:“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妈妈把设备清单折好:“我每天四点起床,没空得意。”
共享厨房的第三个月快结束时,最后一批点心交完。方岚在验收表上签了字,又问她愿不愿意参加社区商业街的商户评审。
“那条街要补一家烘焙店。你有稳定订单,可以试试。我们只出履约说明,能不能选上看评审。”
妈妈一个月前就交过申请,这次补充了四批订单的完整记录。
周五,她收到入驻通知。
铺面不大,只有二十八平方米,前面临街,后面能隔出操作间。最重要的是,可以办自己的食品经营手续,不用再按共享厨房的时段赶工。
我们去看房时,我把手贴在玻璃门上,能看见里面留着上一任商户的挂钩。
妈妈拿卷尺量操作台的位置,连插座都记在本子上。
“这里放展示柜,这里留你的桌子。”她说。
“我也能来?”
“放学以后来。先做功课。”
我高兴得在空店里转了两圈,直到房东把费用清单递过来。
保证金三万六千元,签约时一次付清。
妈妈看完,脸上的笑收住了。
她账户里的个人积蓄只有六千元,还差三万。
第10章
妈妈没有把两万元订金当成利润。
她把方岚公司的四张验收单、结算单和成本表摊在桌上,先扣掉原料、共享厨房租金、人工和运输,订金只按合同抵扣,不重复算成收入。最后剩下的经营结余,是一万八千元。
另外一笔,是旧店两台烤箱的转让款,一万二千元。买方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工作室,转让合同和收款记录都在。妈妈一直没动这笔钱,怕旧店清单还有争议。
加上她自己的六千元积蓄,正好三万六千元。
“全放进去,后面怎么办?”我问。
“后面有每月订单,但这笔钱不能算得太满。”妈妈又在纸上留出生活费和首批原料款,“方经理已经同意,下一单按月滚动结算。只要按时交货,就有周转。”
她没有为了开店把我下学期的生活费也押进去。签约前,她还请法律援助值班律师看过租约,特别问了办证不成怎么处理、设备能不能自行拆走。
房东把两条写进补充条款,才收保证金。
转账成功以后,妈妈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账户余额一下掉回四位数,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舍不得?”我问。
“嗯。”她没装大方,“都是一块一块挣的。”
“那还开吗?”
“开。舍不得和不去做,是两回事。”
新铺租约签了两年。妈妈选了最简单的白墙和不锈钢台面,没做姑姑那种发光大招牌。旧招牌拆下来的“晚”字裂了,她没再装回去,找做字的店按原字体补了一块。
新招牌仍然是“晚麦烘焙”。
我说:“不是换名字吗?”
“名字又没做错事。”她把招牌上的灰擦掉,“为什么要换?”
办证、检查和原料试用花了将近一个月。方岚的人来看过新操作间,确认能继续按原标准交付,才在商户资料上盖章。
拿到钥匙那天,妈妈把其中一把穿进黄色麦子钥匙圈,递给我。
“这是备用的。你不能自己来开门,放学要先跟我说。”
我答应,把钥匙放进书包内袋。
她笑我:“现在不怕找不到文件袋了?”
“我有两个了。”我拍了拍书包,“一个装你的合同,一个装我的奖状。”
“你哪来的奖状?”
“还没得,先准备。”
她笑得弯下腰。
开业前的周末,我们在新铺里擦柜子。妈妈把客户订单按日期贴上墙,我负责给每盒低糖点心贴标签。门外有人敲玻璃,我以为是送水的师傅,抬头看见爸爸。
他瘦了一些,腋下夹着文件袋。
妈妈打开门,没有让他进操作间。
“麦子最近很好。”她说,“你如果是来探望,我们按约定的时间。”
“我不是来抢她。”爸爸看了看我,又看新招牌,“法院今天送达了。你那边应该也收到了。”
妈妈擦柜子的手停下来。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份民事判决书。
“我不同意也没用,已经出了。”他说,“林晚,我们谈谈。”
第11章
判决书写得很厚,不像爸爸最初那份协议,只用两页就把我和店都划给他。
法院认定,长期照护和家校联络主要由妈妈完成,我现在的生活与学习安排也较稳定。我随妈妈生活,爸爸每月支付一千五百元抚养费,按约定时间探望。
店里的设备与经营权益归妈妈,婚后共同收益和存款依法核算,妈妈向爸爸支付相应的折价补偿。那五万元已有还款流水,不再重复返还。
爸爸坐在新铺门外的台阶上,等妈妈看完。
“我真没想到,你连她每次发烧几号都留着。”他说。
“开始不是为了留证据。”妈妈合上判决书,“她小时候吃药总哭,我怕记错剂量,就写在日历上。后来习惯了。”
“我来过学校两次,老师都写了?”
“写过就是写过。”
他低着头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只会记我不好的时候。”
妈妈没有接话。
判决书没有在送达当天立刻生效。上诉期里,爸爸没有上诉,妈妈也没有。等期限届满,律师提醒她把生效材料与财务凭证分开归档,我才看见她真正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姑姑去外地找过工作。旧店的招牌拆下来后,一直靠在空铺墙边。爸爸不再每天给母亲发消息,只按约定来见我。
第一次正式探望,他带我去了以前常去的面馆。
“你妈还愿不愿意回去?”他问。
“回哪里?”
“回家。”他搅了搅面,“房子还在,你的房间也没动。我跟她说过了,店以后她管,我不让我姐插手。”
我放下筷子:“这是妈妈让我带的话吗?”
“不是。我自己问你。”
“那我也不知道。你得问她,但不能让我劝。”
他点点头,过了很久才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她。”
后来,他真来新铺找妈妈。
那天刚下过雨,他站在门口,没进操作间。
“林晚,我知道现在说晚了。”他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我妈和我姐说什么,我让你让一让,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你让了这么多年。”
妈妈把装好的点心箱推到墙边:“你还有什么事?”
“我们能不能不搬了?你的店开着,家里那边我也改。麦子想回来就回来,我——”
“周建明,判决已经生效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改判决。”
妈妈看着他:“我也不会回去。你以后按约看麦子,她的东西我会让你带走。其他的,不用谈。”
爸爸站了很久,最后只说:“好。”
他走的时候,没有摔门,也没有再拿我说事。
妈妈继续做订单。她把一张写着共同财产折价补偿的付款回执收好,账户里的钱少了一笔,但每一笔都能对上。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
开业前一天,我正在给展示柜贴价格签,姑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没穿妈妈的围裙,也没再喊我丫头片子。
“林晚。”她在门外叫了一声,“我外地那份工作没做成,回来了。你这里缺人吗?我可以从洗模具开始,工资你看着给。”
第12章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给姑姑倒了杯温水,让她坐在靠门的小桌边,继续把最后一盘面包从烤箱里拿出来。
姑姑捧着杯子:“我以前说话难听,你别计较。我现在的确需要工作。”
“我知道。”妈妈说,“但这里不能请你。”
姑姑抬头:“你还在记恨?”
“我不放心把客户、原料和操作间交给你,也不想把每天干活变成翻旧账。”妈妈把一张招聘启事推给她,“城东食品厂招包装和配料工,明天面试。你有餐饮经验,可以去问。需要我写从业经历证明,我按事实写。”
姑姑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杯壁上蹭了几下。
“我都说了能从洗模具开始,你还不肯让我试试?”
“这里一共就我们两个人,容不下试探。”妈妈说,“你不是没路走,只是这条路我不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姑姑最后把招聘启事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那五万块,我妈后来也跟我说了。”她站起来,“当时确实是借你的。”
妈妈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姑姑拖着行李离开,轮子在地砖上磕磕绊绊。她没有道歉,妈妈也没有追出去要一句道歉。
第二天,新店开张。
方岚带人来验收新地址的第一批订单。她拆了盒点心,看过生产日期和标签,在验收单上签字。
“手续齐,交付没问题。”她说,“下个月的公司订单,还按这个地址。”
妈妈把验收单夹进新账本。那本账的封皮很干净,第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没有画歪太阳。
陈老师放学后也来了,给我带了一本新的作文本。
“听说你给自己准备了奖状文件袋?”她笑着问。
我瞪妈妈:“她怎么什么都说?”
“你妈妈只跟我说你最近学习没落下。”陈老师把作文本放到我桌上,“这个先用着。”
我躲到操作间门口,耳朵有点热。
爸爸下午按约定时间来接我。他站在展示柜前,看了一会儿新招牌。
“晚麦,还是这个名。”
妈妈说:“嗯。”
“挺好。”他买了两个面包,坚持扫码付款,“给麦子路上吃。”
妈妈把面包装袋,没有免单,也没有把他赶出去。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想吃面。他查了附近一家店,先给妈妈发了地址和预计送回时间。
我跟他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柜台后,正在把方岚的验收单放进文件袋。新铺的灯落在她肩上,她不再一边干活一边看谁的脸色。
晚上,爸爸准时送我回来。
他把我送到门口,没进去:“下周还是这个时间,行吗?”
妈妈看了眼课程表:“周六有半天兴趣课,改周日吧。”
“行。”
他走后,我们关了半扇门,盘点当天的面包。妈妈把收银小票按顺序夹好,我检查操作间的水电。
旧店那份转让协议,被她放进装废纸的纸盒。判决、流水和合同则锁进了另一个柜子。
“为什么还留着?”我问。
“废纸可以卖,材料不能乱丢。”她说。
我把那张纸压平,发现背面空白,便问能不能给我演算。
妈妈递给我一支笔:“用吧。”
我们在空店里坐到九点。妈妈最后把新招牌又扶正了一点,关掉外面的灯。
出门时,她把一把钥匙握在自己手里,另一把交给我。
“回去装好,别丢。”
我攥着那把还有些凉的钥匙,跟她并肩往家走。
身后的店安安静静,玻璃门上只贴着明天的营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