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刚在留观室睡稳,弟媳方琴就把一张赔偿清单拍在我腿上。
二十万。理由是孩子在我的店里出了事,而我接了他三年,早该负责到底。
我妈劝我认,弟弟让我别计较,方琴还拟好了一份长期照护承诺,要我以后随叫随到。
他们不知道,店里的监控已经备份,学校也收下了我的接送人变更申请。
后来,二十万我一分没给,父母资助我的六万元和弟弟装修的十二天工钱,我却当面结清。
店还是我的店,孩子也有人接。
只是从那天起,再没有谁能替我答应一句“顺便”。
第1章 九岁孩子躺在留观室,弟媳让我赔二十万
乐乐进店时,我正给阿珍修发尾。
他没像平时那样喊姑姑,书包也没摘,靠在门边喘了两口气。我回头看见他下巴红了一片,赶紧放下剪刀。
“哪里不舒服?”
“痒。”他抓了一把脖子,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黄色包装,“我吃了妈妈给的点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
乐乐从小花生过敏,家里谁给他东西吃,都要先看配料表。
我把他抱到躺椅上,问他吃了多少,又让他别抓。
阿珍帮我拿来干净毛巾,我拨了急救电话,照着调度员一句句回答孩子的年龄、症状和意识情况。
等急救车的几分钟,我把那半截包装装进干净袋子,又给陈亮和方琴打电话。一个没接,一个说正在仓库点数,让我先送医院。
我关了店门,跟车去了医院。
留观、检查、缴费,等我再坐下,裤腿上还沾着乐乐书包带蹭出来的灰。医生说出院前还要观察,目前情况稳定,我才把攥得发皱的缴费单展开。
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三。
方琴七点才到,细跟鞋踩进留观室,先问医生会不会留后遗症,又问能不能开一份“因外部喂养不当导致”的证明。
医生没接她的话:“孩子吃的东西带来了吗?配料表给我们看看。”
我递上黄色包装。方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随即转向我。
“你店里天天放那么多零食,谁知道是不是你换的?”
我盯着她:“乐乐说是你给的。”
“九岁小孩吓糊涂了,他说什么能作数?”她把声音抬起来,邻床家属都朝这边看,“陈穗,他在你店里出事,你别想推。”
陈亮随后赶来,夹在中间,只说先让孩子休息。方琴却不肯,拿出手机算了检查费、误工费、营养费,最后一行写着精神损害,总共二十万。
“今天先转五万也行。剩下的写个欠条。”
我以为她急糊涂了,直到她把清单发进家庭群,还特意艾特我爸妈。
妈很快打来电话:“你弟媳也是心疼孩子。你先应下来,别让你弟弟难做。钱的事,回家再商量。”
“妈,东西不是我喂的。”
“可孩子是在你那儿出的事啊。你接了三年,平时吃什么、穿什么,不都是你在管?”
电话开着免提,方琴抱臂站在床尾,陈亮低头看鞋尖。
我忽然想起,半小时前乐乐还拉着我的袖子,让我别告诉他妈妈,怕她骂人。那时我安慰他,大人会先讲道理。
原来大人只讲谁好说话。
我把缴费单折好,没和他们吵,只把黄色包装重新封好,在袋面写下日期和经手人。
方琴见我不接话,伸手来拿:“这个我要带走。”
我避开了:“来源还没查清,先留着。你要二十万,也把计算依据一起准备齐。”
她怔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这样回。
医生拿着记录板过来,问谁了解孩子近三天的饮食和用药,学校有没有接触过特殊食物。
方琴立刻指着我。
“问她。孩子放学以后一直归她管,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第2章 一句“顺便”,我接了三年
“我只知道他放学以后的情况。”我对医生说,“早饭、午饭和这两天用药,得问他父母。”
方琴的手还举在半空。
陈亮总算开口:“姐,你先别撇清。乐乐平时最听你的,你帮忙跟医生说说。”
我把我知道的接送时间、当天到店时间和发病前后的表现讲完,又补了一句:“我没喂过他东西,店里给孩子的零食也一直单放,不含坚果。”
医生做完记录,让方琴尽快补充家庭饮食信息。她翻着手机,半天没找到乐乐上周吃的抗过敏药名,最后还是陈亮从药盒照片里认出来。
乐乐睡着后,我到医院走廊透气。自动售货机旁有张塑料凳,我坐了不到两分钟,妈又发来语音,让我别在钱上伤感情。
三年来,他们每次都这么说。
陈亮和方琴刚做社区团购时,乐乐读一年级。夫妻两个租了间小仓库,赶上午高峰,常来不及接孩子。方琴第一次找我,说让我帮一个星期,等招到人就接回去。
我的理发店离学校步行十二分钟,下午三点半正好没什么客人。我想着一个星期没几天,便把预约往后挪。
一星期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一学期。后来仓库扩到两间,他们买了辆送货的面包车,接孩子的人却一直是我。
三点半放下推子,三点四十赶去学校,把乐乐带回店里。他坐在后间写作业,我在外面给人剪头。遇到染发的大活,我得算着时间调染膏,生怕晚了被老师点名。
我问过什么时候请托管。她说外面的人哪有亲姑姑尽心,又夸乐乐跟我亲。陈亮给我送过两箱仓库里快过期的牛奶,妈也劝我,店里多双筷子不算开销。
我确实疼乐乐。他会把美术课得的小红花贴在我的镜子上,也会在我腰疼时帮我收毛巾。所以我从没跟他算过,三年里少做了多少单生意,推掉了多少次朋友聚会。
可这份疼,到了大人嘴里,就成了我该。
晚上十点,爸在家庭群提起我开店那年。他和我妈拿出六万元,陈亮来帮我装了十二天灯、镜子和隔板。
“没有家里拉你一把,你哪有今天?”爸说,“现在弟弟有难处,你不能只认钱。”
那六万元和十二天工,我一直记着。可我没在家庭群里翻旧账,只回了一句:“帮助是帮助,今天的事是今天的事。”
方琴马上回:“那你就把二十万付了,再签个承诺,省得以后扯皮。”
她发来一份电子文档,标题是《家庭成员照护及赔偿约定》。里面写着,我自愿承担乐乐工作日的接送、饮食和课后看护,因照护不当产生的一切损失由我负责,期限到孩子初中毕业。
陈亮私聊我:“姐,她就是吓着了,你先签,哄哄她。真有事还能让你全出?”
我盯着“自愿”两个字看了很久。
十一点,家庭群又跳出一条正式通知:次日上午十点,全家到我店里商量赔偿和签字,谁也别缺席。
方琴还特意补了一句:“店门别关,妈说当着街坊的面,你总该讲点良心。”
第3章 我把三年的接送记录导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回了理发店。
后间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乐乐的铅笔滚到桌脚,作业本上压着半张画,画里是我给他煮面的背影。我把画夹进本子,没有动他的东西,先拷了门口和操作台两段监控。
视频里,乐乐三点五十二分进店,自己拉开书包拉链,摸出黄色包装的点心。他咬了两口,还举起来问我能不能吃。我当时背对着他调染膏,听见他含混地说话,回头才发现他脸红了。
零食不是我给的,这一点监控拍得清楚。
我又把家庭群三年的聊天记录导进电脑,检索“接乐乐”“帮我接”“今天照旧”,去掉重复转发,整整五百八十七条。
最早一条是方琴发的:“姐,就麻烦你这一个星期。”
最近一条在上周五:“以后不用每天问,乐乐放学直接去你那儿,没通知就是正常接。”
我把这些按月份排好,没添一句评价。表格最后,我只写了一项:从今日起,终止默认接送。
八点半,我带着身份证明和学校原先登记过的授权信息去了学校。值班主任听完,先问我是不是临时有事。
“以后都不能按旧安排接了。”我说,“我是被授权的接送人,现在撤回我这份同意。孩子的监护人是父母,请你们通知他们重新安排。”
主任没有马上办,翻出入校登记和历年的授权表,又当面给陈亮打电话。陈亮在电话里说我只是闹情绪,主任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份要求我照护到初中毕业的承诺放到桌上。
“不是闹情绪。我没办法再承担,也不接受默认授权。”
学校最终让我签了一份接送人变更确认,写明我退出固定接送名单,即日生效,后续由监护人重新报备。主任又通知班主任,放学前必须与孩子父母确认去处,不能照旧让孩子跟我走。
走出学校,我没有轻松多少。乐乐如果站在保安室等不到我,会不会哭?这个念头跟了我一路。我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请她在孩子父母没回复时及时告诉我,又把这个补充写进自己的备忘。
回到店里,方琴两天前发的团购截图也被我翻了出来。
那是她仓库的新品试吃单,品名写着混合坚果酥,配料表第二位就是花生。订单备注:“两盒送家里,一盒拆包,给乐乐放学带着。”
下面还有她的语音:“别跟他说有坚果,小孩事多,看见了又不吃。尝一点哪有那么巧。”
我听完,把原文件、订单截图和语音各备份了两份。她没有存心害孩子,这一点我信。可她明知要防,却拿孩子的侥幸换一口新品,出事后又把全部责任推给我。
九点半,我给房东打了电话。后间原本只作储物,我想改成改衣合作工位。房东过来看了铺面,确认不增加餐饮和住宿,就在租赁合同后补了一行用途说明。
我搬开儿童桌时,桌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响。腰疼得直不起来,我索性坐在地板上,把那盏作业灯也拔了。
十点整,店门被推开。
爸妈走在前面,陈亮拎着一沓打印纸,方琴拿着印泥。妈把《家庭成员照护及赔偿约定》铺在染发椅上,又将签字笔塞进我手里。
“先签了,乐乐昨晚才留观,你还想让他替你操心?”
方琴指了指最下面的空白:“二十万写清楚,今天先给五万。你不签,我们就让街坊评评理。”
我握着笔,没有往纸上落。
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学校发来一条新消息,标题是“受理结果通知”。
我点开看完,第一次觉得,这支笔不该由他们塞给我。
第4章 承诺书还没签,学校先给她打了电话
我把笔放回桌上,先抽出了最下面那张纸。
二十万元被分成三栏,连方琴以后请假照顾孩子的误工费都按五年算了。照护期限那一栏,写着“无特殊情况不得中断”。
“这个字,我不签。”
妈一巴掌拍在承诺书上:“你要逼死你弟弟?他们仓库每天那么多货,谁去接?”
“谁生的,谁安排。忙可以请人,也可以调整时间。”
“你说得轻巧,外人能有自家人尽心?”
我看着她:“尽心和负责到底,是两回事。”
爸把椅子拉过来,语气比妈缓,却句句都在压人:“你开店时家里没含糊过。现在你一句话不管,孩子下午怎么办?你让他站校门口等?”
“我已经请学校通知父母,放学前没人确认,也可以告诉我。真有临时紧急情况,我能帮一次,但不会恢复旧安排。”
方琴笑出了声:“说来说去,你就是拿孩子撒气。陈穗,你有本事今天就别去。”
“我今天不去。”
店里静了几秒。
她伸手来抓我的手机,大概以为我只会嘴硬。我侧身避开,把学校回执投到墙上的电视屏幕。接送人变更确认书上,我的名字已经移到“退出人员”一栏,受理时间是上午八点五十七分。
陈亮猛地抬头:“姐,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昨天你们发承诺,也没人跟我商量。早上主任还给你打过电话,你没告诉方琴?”
陈亮避开我的目光:“我以为你消了气就没事,就没跟她说。”
妈还不明白那张纸的分量,催陈亮给学校打电话,说家里闹矛盾,让老师别听我的。电话还没拨,方琴的手机先响了。
班主任客气地问她,下午由谁到校接乐乐,新的固定接送人什么时候报备。
方琴开了免提:“还是他姑姑,我们家里没同意她退出。”
老师解释,退出的是我本人的接送授权,学校不能要求一个非监护人继续承担。父母今天必须确认安排,避免孩子放学后无人接。
方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你等我十分钟!”她挂断电话,抓住陈亮的袖子,“你去,你今天别送货了。”
陈亮没动:“下午一百多箱货到仓库,我走了谁卸?”
“那就让我关仓库?损失你算过没有?”
他们第一次当着我的面争谁该为孩子停下手里的事。过去只要他们忙,损失的那个人总是我,所以从来不用争。
我把电视关了,又拿出一个存储盘。
“昨天的监控在这里。乐乐吃的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包装我也封好了。你们认为我该赔二十万,可以拿票据、鉴定和依据走程序,我配合。”
爸没接存储盘:“一家人闹到这一步,你不怕别人笑话?”
“怕。”我说,“所以昨天我还想着解释。现在不怕了,事实在哪里,我就说到哪里。”
妈绕开桌子,去后间拿乐乐的书包,想把作业灯重新插上。看到空出来的墙角,她停在门口。
“你连他的桌子都扔了?”
“桌子在储物间,他的东西一样没少。这里以后要做事。”
“做什么比你亲侄子还重要?”
我转身把染发椅上的承诺书一张张叠好,还给方琴。
“我的店,我的班,我的时间。哪一样都不该排在最后。”
方琴没接。她低头反复看监控截图,忽然指着屏幕里的黄色包装:“就算这个是我买的,又怎么样?孩子是在你店里吃的,你开门做生意,就该保证他的安全。”
陈亮也像抓住了一点:“对,谁让孩子在你店里出的事?”
他们终于承认东西是她买的,却仍想把地点变成我的罪名。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团购订单,翻到下一页,平铺在两人面前。
“那就接着看。这一页有品名、配料表,还有你亲手填的备注。”
第5章 订单备注里写着“给乐乐带着”
第二天,我们去了社区调解室。
乐乐已经正常上学。前一天下午,陈亮临时找人卸货,自己去学校接了他。晚上方琴关了半小时仓库,带孩子复查。两个人的时间都能挤,只是以前舍不得。
王调解员把监控、订单和医疗票据逐一编号,没有先评谁孝不孝顺。
订单上的品名是混合坚果酥,配料表写着花生、腰果和芝麻。收货人是方琴,备注栏里那句“给乐乐放学带着”,与她的家庭群语音能对上。
她捏着纸角,半天才说:“新品名字起得花,我哪知道真有花生?再说一小块能有多严重,以前也没见他怎么样。”
“乐乐六岁吃花生糖进过一次医院。”我把当时的就诊年份说出来,“你那次也在。”
她立刻抬头:“所以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把害孩子的罪名安我头上?”
“我没说你故意。我一直在说,东西是谁给的,谁就该先把事实讲清楚。”
王调解员问她,为什么在医院声称不知道孩子饮食,又在家族群指定我赔二十万。
方琴翻了翻手机,说自己急糊涂了。她讲到一半,声音又硬起来:“可她在店里看孩子,连他吃什么都没盯住。真出了大事,难道一句不是她买的就够了?”
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
我那天背对孩子调染膏,没在他拆开包装时立刻发现。我可以认这份疏忽,却不愿让她借这一点,把所有事都扫到我名下。
“我有没有责任,可以按证据认定。”我说,“该我承担的,我不躲。可你索赔二十万,也要拿依据。后续检查、治疗,我都会配合。”
王调解员把二十万清单放到方琴面前,让她逐项提供票据和计算来源。她所谓的五年误工费没有发生,营养费没有医嘱,精神损害也没有相应材料。那张清单最后只留了一个争议标记,没人逼我认账。
陈亮全程坐在旁边,额头冒汗。他拿起我的缴费单,问能不能先把医院的钱给我。
方琴瞪他:“给她干什么?孩子在她店里——”
“行了。”陈亮第一次打断她,“东西是我们买的,姐跟着急救车跑了一下午,店也关了。先把这笔钱还她。”
手机很快响了一声。
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三,转账备注是“乐乐周一医疗费用”。我点开收款,王调解员把双方确认的事实写进记录:零食来源、当日救治、垫付款返还,以及后续若有争议,凭合法材料另行处理。
我签下名字时,方琴还在旁边说:“这点钱我本来也没想赖,你别搞得像我们欠你。”
“到账就好。”我把回执收进文件袋。
走出调解室,陈亮叫住我,问下午能不能先接一次,他和方琴还没找到托管。
“今天不行。你们提前跟老师确认。”
他嘴动了动,最后只说知道了。
我走出两步,妈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她没去调解室,手里却拿着一个旧文件袋,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医院的钱算清了,接送你也停了。陈穗,你现在出息了。”
她把一张存折复印件递给我,六万元那笔取款被红笔圈了出来。
“那生养你、供你开店的账,怎么算?”
第6章 他们给过的帮助,我按数还
第二天,我把六万元取现当年的流水、店铺装修照片和陈亮做过的十二天工期都列了出来。
妈见我真算账,反而把存折复印件收了回去:“我又没让你还。养你这么大,跟你提六万,是让你记得谁帮过你。”
“我记得。”
“记得就把承诺签了。钱不钱的,家里谁真跟你算?”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六万元我自愿还给你们。以后你们需要我尽赡养责任,我不会躲,但接送乐乐要另说。”
爸皱眉:“你拿六万买断绝关系?”
“买断不了,也不用买断。我只是把开店那笔帮助结清,免得每回有事都从这里说起。”
妈的眼圈红了。她骂我钻钱眼,说我小时候发烧,她背我去诊所怎么没算工钱。我没法还这句话,只能坐着听。她背过我,是真的;六万元帮我开店,也是真的。可这些真事不该长成一张没有期限的欠条。
陈亮盯着装修清单,有些不自在:“我那十二天算什么,亲姐姐开店,我还能收工钱?”
方琴在旁边碰了碰他:“你姐非要算,你就别驳她的心意。”
我按每天三百元,给他算了三千六百元。没有虚构材料费,也没有把多年利息加进去。两张收讫说明分开写:父母收六万元开店资助返还,陈亮收三千六百元装修劳务结算。双方均确认,这笔钱不涉及店铺产权,也不附带照护安排。
王调解员看完,提醒我们写清“自愿”二字,免得以后又各说各话。
我手机里的定期还有两个月到期,本来准备换两张新的洗头床。我提前支取,先把六万元转给妈,再把三千六百元转给陈亮。
到账提示接连响起。
妈握着手机,没有看我。陈亮签下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方琴把收讫说明拿过去,逐字看完,确认没有写“借款”,才松手。
我忽然觉得可笑。他们怕我吃亏的时候,从没这样仔细过。
“六万三千六百元,两笔都到了。”我说,“以后谁再提我靠家里才有这家店,就把收讫说明一起拿出来。”
爸站起来,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还了钱,我们就管不了你了?”
“你们能管我有没有常回家,管不了我每天替谁接孩子。”
他甩门走了。妈临走前说,以后别后悔。
我在空下来的调解室坐了几分钟,才把手机银行里六万三千六百元的两笔回执保存好。心疼是真,轻松也是真。钱可以再赚,那句话我终于说完了。
当晚,方琴私聊我:“二十万我们不要了,托管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你明天先接一次,以后每月给你八百,总行了吧?”
我没回。
半小时后,老客阿珍给我发来一张社区团购群截图。方琴在里面发了段语音,说某人开店靠全家,亲侄子住院都不肯负责,现在拿几千块钱就想买断亲情。
她没有点名,却发了张我理发店门口的远景。
紧接着,第二天预约染发的两位顾客取消了订单。
第7章 不接孩子以后,我成了街坊嘴里的恶人
接下来两周,店里安静了不少。
有人进门先问我是不是那个“连亲侄子都不管”的老板,也有人什么都没说,把办了半年的洗发卡转去别家。我按剩余次数给人退了款,没有拦。
最难受的一天,我从开门坐到中午,只修了两缕刘海。六万三千六百元刚转出去,房租又快到期,我把监控和订单翻到一半,想过发进团购群,让所有人看看方琴说过什么。
可视频里有乐乐发病的样子,订单后面还连着他的病历。
我最后关了电脑。
孩子已经够害怕了,不该再被大人放在屏幕上围观。
阿珍来剪头发时,带了三个人。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挂,说都是她们广场舞队的,谁爱听闲话谁别来,她只认我的手艺。
我给她围上围布,手还有点抖。她抬头看我:“别多想,我不是可怜你。上次你给我染的颜色,她们问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我做了四单,忙到七点才吃上饭。收毛巾时,我忍不住笑了。原来不用三点半放下推子,一天可以多出这么长的时间。
真有老顾客追问,我只给她们看隐去孩子信息的调解记录:医疗垫付款已返还,后续争议按证据处理,接送授权已经变更。至于方琴的语音,我留作证据,没有拿到店里循环播放。
弟弟夫妻也开始找托管。
学校附近那家正规托管每月一千八百元,包一顿晚饭,家长最晚六点半签退。方琴嫌贵,在群里问了七八个人,想找退休邻居私下带。对方一听孩子过敏,还要管作业,直接回绝。
陈亮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能不能按八百元接。他说托管还要辅导英语,效果未必有我认真。
“你们愿意付多少,是你们的选择。我不做。”
“姐,你现在真的一点情面不讲。”
“我讲情面的时候,你们把它当成不用排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后来他告诉我,已经交了托管的费用,方琴负责周一、周三接,他负责周二、周四,周五两人谁早就谁去。
我说这样挺好。
他像是还想等我改口,见我没有,便挂了。
后间清空那天,我叫了辆小货车,把乐乐的桌椅、台灯和零食柜送回弟弟家。东西装上车后,墙面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方印。我蹲在地上擦掉铅笔印,又把松动的插座盖板换好。
傍晚,乐乐背着书包出现在店门口。
他今天由陈亮接,父子俩应该刚走到街对面。他看见我,先朝身后望了一眼,才小心地问:“姑姑,以后我是不是不能来你这里了?”
我放下抹布。
他手指绕着书包带,声音越来越低:“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面。我不乱吃东西,也不耽误你干活。”
第8章 后间空出来那天,我第一次算清自己的账
我蹲下来,替乐乐把卷进去的书包带拉好。
“你能来。上周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不用跟我保证什么。”
他抿着嘴,抬头看我:“那妈妈为什么说你不想见我?”
我没能立刻答上来。大人的那些账,到了孩子这里,只剩一句谁也不想见他。
“我想见你。”我说,“但今天要先让爸爸知道你在哪儿。这个周日上午,你爸妈都同意,你就来吃面。我提前去买番茄。”
陈亮很快从街对面过来,额上全是汗。他说转身结账,孩子就不见了,语气急得发冲。我没和他争,让他先给方琴报平安,再把周日的安排告诉他。
他听完,点了点头:“我跟她说。”
乐乐临走前又回头:“那我周日上午来,不来放学的时候。”
“对,周日上午。”
父子俩走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拒绝一张承诺书很容易,告诉孩子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却要想很久。可只有这样,他不用猜测大人今天又谁生气了,我也不用把每次见面都变成默认值班。
周日上午,他果然来了。陈亮和方琴一起送他到门口,方琴没进店,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配料袋。我当她面打开橱柜,让她确认里面没有坚果。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中午十二点来接。
那碗面,乐乐吃得很慢。我们没谈医院,也没谈二十万。他说托管老师每天都会在签退表上盖章,他还交了一个会下五子棋的新朋友。
十二点,方琴准时把人接走。
后间的新合作工位也在这一周开了张。做改衣的季阿姨以前在市场里摆摊,市场调整后一直找地方。她带着缝纫机来试了半天,觉得采光合适,当天付了首月合作服务费。
两千八百元到账,我把回执和房东同意变更用途的那页合同放在一起。
这笔钱不算多,却是我把儿童桌搬出去以后,后间自己挣回来的第一笔。没人夸我顾全大局,也没人说这是顺便。
季阿姨踩动缝纫机,前间是吹风机,后间是细密的针脚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我竟睡了几年来最踏实的一个午觉。
晚上算账,我发现这个月虽然少了几位老顾客,晚班和合作位把缺口补回了一小半。我把原本取消的洗头床重新列进下个月计划,没有马上下单,先给自己留足房租。
睡前,方琴发来一篇很长的消息。
她先说那天在医院太着急,说话重了;又说二十万的事可以不提,团购群的语音也只是别人误会。写到后面,她讲起仓库最近忙,托管放学太早,乐乐总希望姑姑还能像以前一样。
最后一句是:“过去的事翻篇,你明天先替我们接一次,行吗?”
我看了两遍。
前面那么多句,只有最后一句是真正的来意。
第9章 他们撤回的不是要求,只是索赔
我回方琴:“接送不是赠品,责任也不能倒着写。明天我有预约,你们按托管安排来。”
她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陈亮却约我去社区,说想把剩下的事一次说清。方琴也在,面前放着那份二十万清单,边角已经卷了。
这回她没先谈钱。她说团购群的语音给店里带来麻烦,可以在原群里澄清;孩子以后由他们夫妻负责接送,也不再要求我签长期承诺。
说到最后,她还是加了一句:“但亲戚之间,临时帮个忙总可以吧?”
“可以。你们提前说,我有空就答应,没空就拒绝。临时是临时,不能开口以后又变成每天。”
王调解员把我们商量的内容写成三条。
第一,陈亮和方琴负责安排乐乐的日常接送,正规托管为主要方式。第二,我接受孩子父母共同提出的临时协助,是否帮忙由我当时确认,不视为恢复固定授权。第三,我仅在约定时间和事项内协助,不承担超出授权的责任;孩子饮食和过敏信息由父母如实告知。
方琴看到第三条,皱眉:“一家人弄得跟签合同似的。”
“写清楚,你放心,我也放心。”
她没再争,在末尾签了字。
澄清语音是当天晚上发的。她没有点名道歉,只说自己先前因孩子住院情绪失控,说法有失实,医疗垫付已经返还,家人正按新的接送安排执行,让大家别再议论我的店。
有人在群里问她到底谁给孩子吃的东西,她没回答,把话题转到了次日团购。
陈亮给我发了个“谢谢”,我回了一个“好”。我没有要求她把家里所有丑事都讲给街坊听。她愿意收回那句“见死不救”,就够了。
取消预约的两位顾客,一位重新约了时间,另一位再没来过。我照样给她留着剩余次数的退款记录。生意不会因为一段澄清立刻回到从前,我也不必拿别人的选择惩罚自己。
周五晚上,妈来店里找我。
她没提接送,先绕到后间看季阿姨改裤脚,又问我六万元是不是真不打算要回去。
“那是给你们的。”
她坐在染发椅上,半天才说:“你爸这几天嘴硬,饭倒没好好吃。你有空就回来一趟。”
我答应周日晚上过去。
她马上接:“那你顺便把乐乐接上,反正你们一道。”
我抬头看她。她也停住了,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替我把事情安排好了。
“妈,我不接。你们先问陈亮和方琴怎么安排,我周日忙完直接回家。”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连家也不打算回了?以后是不是每说一句话,都得先跟你预约?”
我拿出台历,翻到下一页,在上面圈了隔周的两个周日。
“回家吃饭不用写协议。你们想让我几点到,提前告诉我,我能来就来。可别再先答应别人,再通知我。”
她盯着那两个圆圈,没说话。
我把台历推过去:“这周我六点半到。你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妈看了我很久,终于说:“买条鱼吧,乐乐爱吃。”
“好。让陈亮他们把他送来,别让他自己过来。”
她点了头。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问,六点半会不会太晚。
“不会,我那天的最后一位客人约到五点四十。”
这是她第一次先问我的排班。
第10章 校门口少了我的身影,店里多了我的晚班
两个月后,我在镜子旁添了一排小夹子。
最上面夹着乐乐的画。画里我拿着剪刀,他坐在窗边吃面,陈亮和方琴站在店门口。屋顶被涂成很亮的黄色,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姑姑的店。
他没画我接他放学。
托管的生活固定下来,他有了几个新朋友。方琴偶尔还是会在快迟到时着急,陈亮也有临时去不了的时候,但他们学会提前商量,不再把“你先顶一下”当成唯一办法。
上周学校提前放学,两个人共同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帮忙照看三个小时。我查了预约表,答应下来。方琴把孩子的饮食和接送时间写得很细,陈亮准时来接,临走还付了我在托管之外垫付的一笔点心钱。
钱不多,我没有推回去。不是计较,是他们终于知道,每一笔小账都值得被看见。
店里的晚班排到了七点。季阿姨的改衣活也稳定下来,有人送裤子来时,会顺便在我这里修个刘海。后间不再堆儿童书包,吹风机开到最晚,我也不用盯着时间往门外跑。
阿珍笑我,以前剪到一半像屁股下面有火,现在总算能坐稳了。
我把新买的洗头床订单给她看。床还没到,定金已经付了。这是我重新存下来的钱,不需要向谁证明该不该花。
周日晚上,我五点四十送走完最后一位客人,收拾毛巾、扫地,又和季阿姨对了一遍第二天的工位安排。到店门口时六点二十,天已经黑了。
我拎着鱼走进爸妈家,客厅里正在放动画片。乐乐先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姑姑,这个重不重?让爸爸拿。”
陈亮从厨房出来,把鱼接走。方琴在摆碗筷,见我进门,只说了句路上堵不堵。她的澄清没有让我们变亲近,见面仍有些尴尬,但至少不再拿亲热当条件。
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问了一句店里忙不忙。我说还行,他嗯了一声,让陈亮给我倒水。
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先坐着,汤还热着。我们等你忙完再吃。”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普通,她却练了两个月。中间她还是忘过,替我应过一次接送,后来又自己打电话改口;她仍会在电话里念叨我性子硬,也会把六万元的事拿出来说我伤她的心。
我没有要求她一下变成另一个人。她肯在说“顺便”以前停一停,已经够用。
饭桌上,乐乐把托管做的手工递给我,是一只纸杯改的小笔筒。我把它放到包里,准备明天带去店里。
方琴给他夹菜前,先看了一眼鱼的做法,又把坚果那碟挪远。她做这些时没说话,陈亮也没有低头玩手机。
吃完饭,我没有留下收拾全部碗筷。陈亮站起来洗碗,方琴擦桌子,我陪乐乐把画装进文件袋。
七点半,我拎包回家。妈送到门口,问我下周几点能来,我说还是六点半,如果有客人会提前讲。
她点头:“行,那我等你电话。”
走出楼道,我给季阿姨回了条消息,确认明早八点开门。街上还有几家店亮着灯,我没有赶谁的脚步,慢慢往自己的理发店走。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安排下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