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六十七户人家的退款陆续到账,业主群里没人再笑我抠门。
何美珍把公共账户的票据递给我,问我愿不愿意替她管全楼的账。
我把票据还给她。
“账该由全楼一起查,我只教你怎么问。”
第1章
群里跳出收款码时,我妈正扶着墙练抬腿。
“旧楼加梯临时群”的接龙已经排到四十七号。何美珍连发三条消息,今晚九点前,每户交两千六,逾期就自己去找施工队谈。
她最后专门加了一句:“别因为一两户,耽误整栋楼老人下楼。”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催得急:“快交。六十八户就剩二十来户了,别让人家等咱。”
我住三楼,楼层不高。可她去年查出膝关节退变,去一趟菜场,回来要在楼梯转角歇两次。电梯这两个字,对她比什么都要紧。
我点开报价单,准备付款的手停了。
供货方写着安澜机电,项目编号是 AL2025-0716。末尾那枚红章盖得很正,收款账户却是小赵的名字。
小赵是物业客服主管。收款码下面标注:赵鹏,尾号 3718。
我在群里问:“集资款进个人账户?合同、施工资料和正式报价,能一起发一下吗?”
两分钟后,何美珍发来一段语音。
“宋岚,大家等了两年才盼来施工队,你先别拿公司那套卡人。小赵是物业的人,还能把钱吃了?”
老周跟着发了个笑脸:“药品采购就是细,买棵白菜也得三张票吧。”
我妈站在我旁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把围裙解下来,低声说:“人家都交,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没跟她争,把报价单放大。公司官网很好找,客服电话也印在首页。我按网页上的号码打过去,客服记下编号和我的手机号,说当天给我初步答复。
何美珍见我半天没接龙,直接艾特我:“302,你到底交不交?给个准话。”
“核查完报价就交。”
“等你的核查,厂家都下班了。”
我抬头看钟,才下午四点二十。
群里没人觉得这句话可笑。新的接龙还在往上跳,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已转 2600”。
我妈回屋拿来自己的银行卡,塞进我手里:“用我的钱。你别管家里存款了,行吧?”
我没接。
晚上七点,六十七户全部交完。何美珍发了一张汇总表,六十八行里,只有 302 后面空着。
她把那一行截了图,红笔圈了三圈。
“全楼就剩这一户。”
第2章
我妈见我还是不接银行卡,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备着买菜和复查的钱,厚厚一沓,最大面额五十。
“两千六,我给你。”她把信封压在桌上,“就当妈求个太平。以后在楼里碰见,人家不至于指着我后背说闲话。”
我把钱一张张装回去。信封角磨得起了毛,我捏着那里,半天没松手。
她在楼梯上疼得冒汗时,我恨不得第二天就有人来装电梯。现在六十七户都交了,我只要扫一下码,她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
手机已经跳到付款页面,我妈坐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屏住了。
客服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宋女士,您报的项目编号,我们查到对应的是邻省一个已完工项目。您这张单上的产品配置,也和那个项目不一致。”
我按了免提:“编号能复用吗?”
“不能。您把完整报价单发来,我们明早让区域商务核对。还有,我们公司没有叫赵鹏的收款人,任何项目款都不该转给个人。”
我妈伸过来的手慢慢收回去了。
付款页面还亮着,我按了退出。
她嘴硬:“也许物业只是先代收。”
“那就更该把代收手续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楼下贴出一张施工安排。红色标题写着“六十八户共同期待,六十七户齐心推进”,下面列着日期,周三进场。
围观的人不少。老周见我下楼,特意把纸抚平,指着最底下那行小字念:“因 302 暂未履行集资义务,若影响工期,由该户向全楼说明。”
“宋岚,你妈腿不好,我们都知道。你可别到最后,电梯没装成,孝心也没落着。”
我妈拎着布袋站在我身后,原本要去菜场,转身就想回家。
我替她接过袋子:“妈,你先去。今天不买排骨,晚上吃剩菜。”
她没动。我掏出手机,把公告整张拍下来,又拍了日期和单元门牌。
老周啧了一声:“这也要留证据?邻居之间弄得跟打官司一样,有意思吗?”
“真没关系,就不怕拍。”
我把照片连同群聊一起备份,顺手在群里问:“这张公告谁写的?麻烦把‘由该户说明’的依据也贴上。”
没人回答。何美珍把群名改成了“加梯推进群”,又发了今晚开说明会的通知。
我妈终于出了小区。她走到门口时,有熟人喊她一起去买菜,她摆了摆手,说家里还有事。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
回家以后,我把安澜官网的联系方式、报价单、公告和付款页面整理进一个文件夹,给每张图标了时间。
下午,安澜客服发来接收回执,区域商务已经看到材料。
五点零六分,对方给出初步意见:这张报价单不是他们为本项目出具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发进群。
今晚的说明会,我要让小赵和何美珍当着全楼的面,把收款和施工手续说清楚。
第3章
说明会设在物业办公室,二十多把椅子不够坐,后来的人全堵在门口。
桌上摆着一台打印机,小赵旁边放着厚厚一叠收款截图。何美珍先讲老人下楼难,又讲施工队档期多难得,说了十几分钟,才轮到提问。
我举手,只问三件事。
“第一,钱为什么在私人卡里?第二,厂家说这张报价单不是为本项目开的,谁能解释?第三,周三施工,手续在哪?”
小赵把鼠标一合:“钱在我卡上只是临时归集,我一分没动。报价可能传错版本,我让业务员补。至于手续,都是施工队跑的,我们不专业。”
何美珍接过话:“六十七户都同意,说明大家信得过。宋岚,你不能拿自己不懂的事,把全楼拖住。”
“我不懂,所以打电话问厂家。你懂了半天,连报价是谁开的都没核过?”
门口有人倒吸气。老周皱着眉:“说话别这么冲。美珍跑上跑下两个月,难道是为了害大家?”
我妈坐在第一排,手指不停搓着裤缝。一个老邻居碰了碰她:“秀兰,你劝劝闺女。两千六又不是两万六,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我妈忽然站起来,从布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
“我们家交。岚岚,你把这个会开完就交,别问了。”
屋里立刻有人松了口气。小赵把收款码推过来,何美珍也说:“这不就完了?都是一栋楼的,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我看着那张卡。母亲昨晚数钱的样子还在眼前,她宁愿把复查的钱先挪出来,也不愿再被人多看一眼。
我把银行卡塞回她布袋,拉好拉链。
“妈,你的腿是真需要电梯,咱们的钱也是真钱。需要电梯,不等于什么账都得认。”
何美珍脸上的笑没了:“那你到底想怎样?”
“公户收款,有效报价,施工资料摆出来。这三样齐了,我第一个转。”
小赵摇头:“今天肯定弄不齐。”
“那就别在今晚逼大家做决定。”
我拿起包,带我妈往外走。到门口时,何美珍在群里把接龙又发了一遍,说愿意改主意的随时补交。
我停下,在六十八户的名单里找到 302,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待补”划掉,写上“暂不参加”。
回家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进了门,她才问:“以后真不装了?”
“装,但得找能负责的装法。”
晚上八点,街道加梯服务窗口给我回电。工作人员查了联审登记,说我们楼的资料还没进入施工告知环节,让我先别轻信进场通知。
九点多,安澜区域商务也回了电话。
“宋女士,核对完了。这张报价单去年十月已经作废,编号和公章图样都来自旧文件。我们没给你们小区出过这份报价。”
我问能不能出具书面核查意见。
对方答应第二天发到我的邮箱。
我挂断电话,我妈还坐在沙发上。她没再提银行卡,只问了一句:“那六十七户的钱呢?”
这也是我想问的。
第4章
第二天,我把厂家书面意见、收款截图和施工公告一起交给街道加梯服务窗口。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看完,没有判断谁骗了谁,只把材料逐项登记,又联系区里负责特种设备的工作人员。对方听说施工队第二天就要进场,答应去现场核查。
我没在群里预告,也没写“骗子”两个字。事情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
周三早上八点,楼下果然来了两辆工程车。工人往下搬围挡,何美珍拿着喇叭通知一楼商户暂时挪开门口货架,老周带着几个人帮忙拉警戒线。
我妈从窗户往下看,问我:“还装吗?”
“手续齐就装。”
九点刚过,街道和区市场监管的人到了。带队的人先亮证,再要求现场负责人出示施工单位资质、安装告知和项目资料。
小赵从物业办公室抱来一个文件盒。最上面正是我见过的那张报价单,下面只有一份施工队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几页安全承诺。
现场负责人翻了翻:“安装告知资料呢?”
施工队领班说已经让业务员去办,今天先把围挡立起来,不往井道里动设备。
“报价对应的安澜机电,和你们这个施工队是什么关系?”
领班答不上来,转头看小赵。小赵说一直是业务员跟何美珍联系,他只负责收款。
何美珍挤到前面:“同志,居民钱都凑齐了,旧楼老人多,能不能先开工再补?手续我们肯定补。”
核查人员把报价单还给她:“安澜已经书面确认,这份报价去年就作废了。现场也没查到本项目的安装告知资料,今天不能施工。”
领班还想争辩,说围挡不算安装。对方让他看刚卸下来的导轨和曳引机包装,问这些是不是项目设备。领班不吭声了。
施工被当场叫停,已卸下的设备要清走,围挡也不许圈占通道。
刚才还帮忙拉线的住户全围了过来。
“报价是假的?”
“那我们交的是什么钱?”
“厂家没接单,电梯从哪儿来?”
何美珍握着那张作废报价单,嘴唇动了几下:“业务员跟我说是内部特批价,先锁设备。我也不知道编号有问题。”
老周第一个看向小赵:“钱呢?你先说钱还在不在。”
小赵抱着文件盒,额头全是汗:“在,我一分没动。”
“多少?”
“六十七户,每户两千六,一共十七万四千二。”
“在哪个账户?”
小赵没答。老周往前一步,声音抬得比刚才还高:“你不是天天在群里发收款截图吗?现在把余额给大家看。”
何美珍也转过身:“你不是说已经转进物业监管账户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连我都看了她一眼。原来她也不是知道全部内情的人。
小赵把手机攥得很紧,半天才说:“还在我那张个人卡里。我想着今天开工前一起转给施工队。”
老周当即掏手机要报警,街道工作人员拦住他,让物业负责人马上到场,先把收款和是否下单核实清楚。
我妈站在人群外,没再躲。有人回头看见她,神情有些不自在,主动给她让了条路。
她没有走到我旁边,也没有替我说“早告诉你们了”。
她只问小赵:“我们家没交,是因为问了三句话。你们收六十七户的钱,怎么就一句也答不上来?”
第5章
施工车开走后,楼下的人没散。
何美珍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消息,说自己两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最后一句是:“如果早商量着来,也不至于今天全楼丢脸。”
没人点名,大家都知道在说谁。
我直接在下面回了三张图。第一张,我第一次要求公户和资料;第二张,小赵保证开工前补齐;第三张,我写明三样齐了立刻交费。
“我要求的是把账说清,不是让电梯不装。施工被停,是因为报价无效、资料未办。这两件事,和我交不交两千六没有关系。”
区里来的核查人员还没走,也当着住户解释:“即使六十八户全交了,今天这些材料也不能施工。大家别再把矛盾落在一户人身上。”
老周把自己的转账记录翻出来:“现在别争谁面子大。钱什么时候退?”
小赵低着头联系经理。何美珍则不停给业务员打电话,前几个没人接,最后一个关机。
我妈拉了拉我袖子:“咱先回去吧,别在这儿让人恨。”
“妈,你没交,也没人该恨你。”
我把她送回家,又下楼时,物业经理已经到了。他四十来岁,进门先承认小赵用个人卡收款违反公司财务规定,但只肯说“尽快研究处理”。
老周拍桌子:“十七万四千二,研究到什么时候?”
小赵忽然抬头:“也不能全退吧?施工队说设备都运来了,可能有运输和材料损耗。”
这句话让屋里又乱了。有人算自己该摊多少,有人骂施工队,何美珍也愣住:“设备不是厂家发的吗?”
小赵支吾着说,他听业务员提过一句。
我没跟他吵,转向物业经理:“要扣损耗,就提供实际订单、出厂单、物流单和费用凭证。今天运来的设备是谁的,也能查。不能拿一句‘可能’,从六十七户里扣钱。”
经理看了我一眼:“你是 302 吧?你先把你家……”
“我家没交,所以我一分退款都不要。现在说的是别人交的钱。”
老周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让她把话说完。”
我拿出一张纸,画了三栏:收款明细、实际下单、已发生费用。
“每笔款有转账记录,不难核。有没有下单,问厂家和施工队。真有损耗,拿票再谈。先分清这三件事,谁也别拿情绪代替数字。”
经理当场给安澜区域商务打电话,开免提核实施工队是否通过公司订货。
对方答复得很明确:没有本项目订单,也没收到一分钱货款。
小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物业经理挂断电话,终于改了口:“今天先冻结小赵经手的所有项目收付款。公司明天出退款方案。”
老周追问:“方案里写不写全额?”
经理没立即回答。
我看着他:“不写也行。那就把要扣的项目和凭证一起写进去,让六十七户自己看。”
屋里安静下来。何美珍把那张作废报价单折了两次,又展开,纸边已经被她捏皱了。
第6章
第二天上午,物业公司贴出退款通知。
六十七户全额退,公司先把钱垫到原付款账户,再内部核查小赵和那位业务员的责任。通知末尾写着周五十八点前到账,盖的是物业公司的章。
老周把通知看了两遍:“这回账户、金额、日期都有,早这么办,哪用得着闹?”
经理没接他的话,把一沓核对表放到桌上,让每户签名确认银行卡后四位。有人不会填,何美珍过去帮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签完自己的表,来找我。
“宋岚,昨天那个业务员,我真不知道他拿的是旧报价。他说是厂家内部价,还帮我算过能省三万多。”
“你信他,是因为便宜,也是因为想早点办成。”
她抬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平。
“我妈爬楼疼,我当然也想快。”我把核对表往她那边推了推,“可想快和跳过手续,是两回事。”
何美珍捏着笔:“那天你说三样齐了第一个交,我以为你就是不想出。”
“现在知道不是了?”
她点头,又马上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想贪谁的钱。”
“那就把你知道的业务员姓名、电话、聊天记录,全交给物业和街道。别替他兜着,也别替自己猜。”
她这次没反驳,回去把手机里的语音一条条导出来。
下午,安澜发来第二份说明,确认那位业务员早已离职,不能代表公司签新项目。街道把材料一并登记,告诉住户后续如需维权,可以用这些原始记录。
我没有在群里转发“早就说过”的截图。退款一天没到账,事情就一天没办完。
周四,老周在群里问进度,小赵没敢回。经理把已签核对表的数量发出来:六十七户全部确认,无差异。
周五下午三点二十,老周第一个把银行短信发进群。
“2600,到了。”
接着是二楼、五楼、一楼商户。相同金额的到账截图刷了满屏,有人发哭脸,有人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我妈坐在客厅看手机,也替他们松了口气:“钱回来就好。你何姨这回怕是要消停一阵。”
“她肯把材料交出去,也算在补。”
四点多,何美珍私信我一张退款回单。她的两千六也到了。
她问我:“要是重新找正规公司,你还愿意装吗?”
“愿意。我妈比谁都盼着。”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新报价?不用你交钱跑腿,就帮忙把把关。”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
帮忙看一次,和从此以后替六十八户管账,是两件事。
第7章
最后三户的退款也在周五到账。
老周做了一张核对表,六十七行,后面全是“已收”。他发进群后,专门艾特我:“宋岚,谢谢。前两天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个“收到”,没让他再发红包,也没接他送来的水果。
第二天在楼下碰见,他硬把一袋苹果塞给我妈。我妈没替我推辞,接过来以后说:“老周,你要真觉得她说得对,以后谁家收钱,你也帮着问一句,别光指望她。”
老周笑得有点讪:“行,我也学。”
回家后,我妈把苹果洗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削成小块装进朵朵的碗。
她忽然说:“那天我把银行卡拿出来,你是不是挺难受?”
“有点。我怕你宁愿被人骗,也要别人给个好脸。”
她拿刀的手停了一下:“我怕你在楼里住不下去。抬头不见低头见,妈想着吃点亏就算了。”
“我也怕。可两千六能再买,十七万多要是真出了事,吃亏的不是咱一家。”
她点头,把水果刀放下:“以后你先问。妈不替你答应别人。”
这句话比群里几十句感谢更让我松快。
下午,何美珍带着三家电梯公司的资料来找我。她不再说“你帮我定”,只问该先核哪几项。
我给她一张空表,列着公司全称、报价编号、收款账户、施工负责人、票据和验收资料。
“你自己打官网电话,我也打一遍。账户和合同主体对不上,就先停。别因为这次对方客气,又把核单省了。”
“你不管了?”
“我管我家的那一票,也管我妈能不能安全坐上。全楼的钱,得全楼一起盯。”
她抱着资料站了片刻,说:“以前我总觉得,有人肯出头,大家跟着就行。现在才知道,出头的人也能错。”
我把另一张空表递给老周:“你也留一份。以后别光会在群里接龙。”
老周不识表格里的几个项目,我拿两份不同公司的旧单教他看。同样写“安装费”,一份含井道加固,另一份另算,光比总价根本比不出高低。他拿笔记在旁边,问了两次才把区别弄明白。
这张表后来被他发到群里,谁家想要就自己打印。没人再举手选我当总管。
老周接了,嘴里嘟囔:“知道了,一户一张,谁也别装甩手掌柜。”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楼下那张“302 暂缓施工责任户”的公告,不知什么时候被撤了。原来的位置空着,墙上还留着两小块胶带印。
第8章
两周后,新的加梯说明会还是在那间办公室开。
这次桌上没有私人收款码。三家公司的报价逐项摊开,施工范围、材料型号、后期维保费各列一页。街道工作人员把本地联审流程贴在墙上,物业公司也开了项目专用账户。
何美珍负责签到,不再替任何人回答。
轮到提问,我妈第一个举手。
“收款账户和合同上的公司,是一个名字吗?”
厂家代表把开户信息翻出来,投到屏幕上:“一致。每笔款都能开正式票据,不进员工个人账户。”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坐下了。
老周紧跟着问维保费包含哪些,五楼住户问停电时怎么救援,一楼商户关心施工占路几天。问题一个接一个,没人再嫌谁耽误时间。
厂家代表答到一半,笑着说:“你们这栋楼准备得真细。”
老周指了指桌上的表:“吃过亏,总得学。”
物业经理还补充了后期账目安排。维保费每年公示一次,换件报价和付款凭证放进同一个群文件,住户随时可以核。老周听到这里,先把“每年”圈了出来,免得明年又只留一句口头承诺。
三家公司讲完后,大家按流程表决。我家也签了同意,我把两千六转入公告里的项目账户,第二天拿到电子票据。
我妈把那张票据来回看了几遍:“这次钱交了,心里倒踏实。”
“因为知道交给谁,出了事找谁。”
施工日期排在下个月初。何美珍想把群名改成“宋岚监督加梯群”,我看见了,直接让她改掉。
“别把我名字挂上去。哪天我没空看消息,难道全楼又不查了?”
她最后改成“加梯资料公开群”。每收到一份材料,就发原文件,不再只发一句“都办好了”。
开工那天,我照常上班,没有剪彩,也没被推到前面讲话。中午休息时,我妈给我发了一张施工铭牌的照片,上面有施工单位、项目负责人和日期。
她站在警戒线外拍的,角度有点歪。
晚上回家,我看见楼道里贴着新的进度表。每户门前那张纸上,除了“已交费”,还多了一栏“票据已收”。
老周正拿笔核对,见了我,晃了晃他那一张:“我自己的票,自己收好。”
我笑了笑,开门进屋。
厨房里有排骨汤的味道。我妈这次没用我的钱,也没再提谁的卡可以先垫一垫。
第9章
四个月后,电梯轿厢装好了。
施工队在群里发了一段空载试运行视频,门开合顺畅,楼层数字一层层跳。老周看完就说,反正只是上楼试试,不搬东西,应该没问题。
我妈也想去。她这段时间还是每天爬三层,看到视频,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我翻了群文件,验收资料还差最后几项,便在下面提醒:“等检验和验收手续完成再用,别抢这几天。”
消息发出去,我心里也犯嘀咕。会不会有人觉得,我爱唱反调已经成了习惯?
老周先回了一个“行”。他接着发:“上回是没报价也敢开工,这回别没验收就敢坐。都等四个月了,不差这一阵。”
何美珍把施工队的正式进度说明置顶,写明预计验收日期,没再发“应该没事”。
我妈关掉视频,嘴上说可惜,转身却把自己的拐杖从门后收进了柜子:“到时候不坐第一趟也行,让人先检查。”
验收那天,住户代表去现场看资料。检验报告、产品合格文件和救援联系方式按顺序装订,施工单位逐项签字。
何美珍把其中一张票据递给我:“你再帮我看一眼,公共账户出去的,和合同一致。”
我核完公司名和金额,还给她:“一致。你自己也核一遍。”
她当真低头又看了一次。
电梯旁的联系电话试拨过,值班人员能准确报出楼栋和电梯编号。老周把这个结果也记进表里,没只拍一张轿厢照片就算完事。
朵朵问我:“妈妈,你这次怎么不第一个上去检查?”
“该查的已经由能做检查的人查过了。我上去,也只是坐电梯的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扶手旁边的注意事项又读了一遍。
第一天开放使用,大家让我妈先坐。她反倒退了一步:“按楼层来,别弄这些。”
轮到我们时,老周帮她按着开门键,朵朵站在旁边数楼层。轿厢里还有新木板的味道,我妈扶着扶手,没像以前那样一出声就找墙。
到三楼,门开了,她没马上出去。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笑了笑,“就是没想到,这回真能用上。”
回家以后,何美珍把完整验收资料上传到群文件。上传完,她在群里说:“以后纸质资料放物业,谁要看都能登记查阅。”
没有人回复“太麻烦”。老周只问了一句:“查阅表放在哪儿?我明天先登记。”
第10章
电梯正常运行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妈终于自己去了一趟菜场。
她早上八点出门,九点回来,布袋里装着排骨、青菜和一袋热烧饼。进门时额上没有汗,也没在沙发边坐半天才换鞋。
朵朵凑过去问:“外婆,电梯快不快?”
“快,菜都没晃。”
她把烧饼分给我们,又去厨房收拾排骨。以前上下楼那一趟,够她扶着膝盖缓许久,现在她站在水槽前,还有心思跟我争论萝卜要不要去皮。
下午,群里发起楼下的花坛认购,每户自愿出三十元。发起人是老周,他把花苗数量、单价和补栽费用列成表,收款用的是物业公示过的社区活动账户。
有人在下面说:“三十块还发这么多,直接接龙得了。”
我妈戴上老花镜,慢慢打字:“钱少也把明细留着,大家看得明白。”
老周回了个大拇指:“对,流程不因钱少就省。”
我看见以后,没再补充。很快,接龙从一号开始,后面备注的全是“已看明细,自愿参加”。
何美珍私信问我参不参加,我说参加,三十元转过去,也收到了票据。
她回:“这回你没先打电话查。”
“该看的都在公告里,还查什么?”
她发来一个笑脸。过了几秒,又说自己把以前那个业务员的联系方式删了,以后做社区事,先学怎么留底。
我没评价她是不是变成了多好的管理员。人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换一副脾气,但下一次收钱时,她知道把账户和票据摆出来,这就够了。
晚上,我整理家里的档案袋。作废报价单和当初那张“302 责任户”公告放在一侧,新的交款票据、验收资料放在另一侧。
我妈看见,问我留着那些难看的纸干什么。
“以后再有谁劝我别问,我就拿出来看看。”
她接过那张旧公告,没撕,只把它压平,塞回袋里。
第二天休息,我陪她下楼。电梯到一楼时,碰见老周拎着花苗回来,他跟我们打招呼,又转头去看公示栏上的花坛账目。
我妈走出单元门,晒到太阳,抬头看了一眼新电梯,又催我:“快走,烧饼去晚了就没了。”
我跟上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