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林秀云把高建斌的礼服递给我,笑着说:「江生是我们店里手艺最好的师傅,改个袖口,不费事吧?」
满堂宾客都看着我,等她口中这个「师傅」替她圆住最后的体面。
我却把一张交接单放在桌上。客户的订单已转,私人的纸样已收,从明天起,我的名字也不再归她支配。
后来,她在省城的展台前问我,还能不能回去。
我答:「衣服不合身可以改,人活错了位置,得重新裁。」
第1章 她带来的男客
林秀云带着那个男人进门时,我正在给一条西裤撬边。
九六年的六月,铺里闷得像扣着锅。吊扇转得慢,门外蝉声压过自行车铃。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我吃没吃饭,而是把一只纸袋放在案板上。
「江生,三天,能不能把这套礼服改出来?」
纸袋里是一套藏青色西装,肩宽背厚,显然不是给我做的。
跟着她进来的男人约莫三十岁,皮鞋擦得很亮。他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成衣,目光落在我沾着划粉的袖口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师傅?」
林秀云顿了一下。
「嗯,陈江生,我们店里手艺最好的师傅。」
我捏着针,没有立刻接话。
她与我订婚两年,街坊来问喜事,她总说等时装柜台做起来就办。上个月她母亲还坐在这张案板边,跟我商量下半年请几桌酒。
今天,我成了「店里的师傅」。
男人从怀里抽出两张红色请柬,递给她一张,又将另一张放到我面前。
「秀云说你眼光好,也帮我们看看款式。下周六订婚宴,就在东风饭店,都是熟人,不用拘束。」
请柬上印着两个名字。
高建斌,林秀云。
我盯着那两行字,耳边的蝉声突然变得很远。
高建斌在百货商店采购科上班。近半年,林秀云常以跑柜台为由跟他出门。我替她温着饭,只当她为铺子辛苦。
原来她谈的从来不只是柜台。
我把请柬推回去。
「这套衣服三天改不完。」
高建斌皱眉:「袖口和腰身,能有多难?秀云说你一晚上就能赶出来。」
「量体、拆线、归拔、再试样,最快五天。只想把布缝上,一个晚上确实够。」
林秀云用胳膊碰了我一下,压低声音。
「建斌不是外人,你别拿店里的规矩扫他的兴。」
我看向她:「他是你的什么人?」
她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高建斌替她答:「未婚夫。请柬不是写得很清楚?」
「那我呢?」
林秀云拉着我走到里间。她没有哭,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瞒我,只是从手提包最底层摸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两年前订婚时照的。她穿着我做的红裙子,我的白衬衫上别着红花。
「江生,那时候两家长辈都在兴头上,谁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她把照片塞进我手里。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拿你当最亲的人。可亲近不一定非得是夫妻,对不对?」
我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吗?」
「有。至少让我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是师傅。」
她抿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建斌能帮我把衣服送进百货商店。你手艺好,可手艺不能当门路。我二十七了,不能一辈子守着小铺子。」
我点头,把旧照片正面朝下放在案板上。
「礼服我不接。你们另找师傅。」
外间的高建斌听见了,笑了一声:「秀云,你们这师傅脾气不小。」
林秀云追着我到门口,语气终于急起来。
「陈江生,我都低声下气跟你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软尺,慢慢绕好。
「不想怎么样。你的喜事,我不拦;我的活,我自己接。」
第2章 第三次补报名
那天关门后,我没有回家,在铺子里坐了一夜。
案板下有一只木匣,装着划粉、顶针和我这些年攒下的纸样。最底下压着两个牛皮纸信封,封口都没有拆开。
一封是九四年,一封是九五年。
省服装工艺学校办制版培训班,鲁师傅两次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第一次,林秀云的母亲刚做完手术,铺子又欠着布行货款,她说离不开我。我把回执压进木匣,留下来替她守了四个月病房。
第二次,她说百货商店要来看货,只要撑过那一季,就陪我一起去。我熬了两个月,做出十二件样衣。看货的人没来,她说人家临时改了安排。
「下一次,下次我绝不拦你。」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听一次,我都会信。
木匣旁边还有一张新的补报表,是鲁师傅昨天下午送来的。他退休前在地区服装厂做制版,手抖得拿不稳针,眼睛却还毒。
他把表放下时只说:「江生,人家让你补报,是看你还有些基本功。事不过三,你自己掂量。」
补报截止在后天。
林秀云一早就来了。她像没看见桌上的旧信封,把一张订单推给我。
「建斌家亲戚还要六套衬衫,跟礼服一起赶。你这几天别接别的活了。」
我问:「以什么身份给我下单?」
她愣住。
「你还在为昨天的话生气?我跟你解释过,我有我的难处。」
「店里接活,要写客户、尺寸、交期和订金。你写清楚,我按规矩决定接不接。」
「我们非得这么生分?」
「是你先叫我师傅。」
她的脸一下涨红,伸手来拿我面前的纸样。
「好,那就算店里的活。这些纸样本来就是铺子里的。」
我按住她的手。
过去三年,她负责招呼客人,我负责量体、制版、裁剪。她对外说衣服是「我们的设计」,我从没争过。我总觉得一家人不必在每件事上写名字。
可到了今天,连我也是可以被她从关系里划掉的一项。
「衣服卖出去,是铺子的货。纸样是我画的,原件不留。」
我把木匣锁上,取下挂在墙上的帆布工具包。剪刀、骨笔、软尺,一件件放进去。
林秀云站在旁边,呼吸越来越急。
「你把这些拿走,店里的订单怎么办?」
「已收订金的七单,我今晚列尺寸和进度。杜大海愿意接,他跟我是同门。客户同意就转给他,不同意就退订金。没量体的两单,你自己决定。」
「你早就想好了?」
「昨晚想的。」
她盯着我,像终于发现我不是为了让她低头才摆脸色。
下午,我拿着补报表去了邮局。
柜台工作人员检查表格,问:「寄省城?」
我说是。
回执需要附上两张纸样照片。我在照相馆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把照片装进去,又亲手封好信封。
邮票贴上时,我心里仍有一个声音在说,林秀云也许会来拦我,只要她这次肯说实话,我或许还能再商量。
直到工作人员把信投进邮袋,她也没有出现。
我走回铺子,第一次觉得那条街没有那么长。
原来有些决定,并不需要谁批准。
第3章 纸样右下角的针孔
第六天上午,百货商店的采购员孟桂枝来看货。
她是鲁师傅年轻时的徒弟,进门先喊我一声师兄,随后才翻开林秀云递去的样衣册。
林秀云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笑。
「孟姐,这几款都是我们铺子自己设计的。您要是肯上柜台,我们还能按商店要求改。」
孟桂枝抽出其中一张收腰外套的纸样复印件。
「这个省道的收法,不像县里常见的手法。谁画的?」
「我照着外面的款式琢磨的。」林秀云说。
我正在里间整理移交单,听见这句话,停下笔。
孟桂枝又问了两处尺寸。林秀云答得含糊,最后笑着说:「我们卖货的人,哪记得那么细,反正师傅能做出来。」
我拿着原纸样走出去。
「腋下要归三分,后肩不能照普通女装落。这件是按溜肩体型试的版,换成标准人台,袖笼得重画。」
林秀云回头看我,眼神带着警告。
我没有提请柬,只把原纸样铺平。右下角有两个极细的针孔,旁边一道被熨斗压淡的划线。
「第一次试片,袖山高了。我把原线拆掉,往里挪了半分。这两个针孔,是定位时留下的。」
我又从木匣里取出三片试布。每片背面都写着日期、体型和调整原因。
孟桂枝逐一看完,问林秀云:「你说是你琢磨的,那这些试片怎么都在他这里?」
林秀云的笑挂不住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起做,谁收着不一样?」
「不一样。」我把纸样收回来,「卖货可以两个人一起做,作者不能随口换人。」
铺子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只是说纸样。
孟桂枝没有替我们评家务事。她把样衣册合上,对我说:「省里培训班这次也要看独立纸样。鲁师傅推荐的人,本来就该让自己站出来。你有作品,为什么总躲在后面?」
我看了一眼林秀云。
过去她总说,前面的人负责把话讲好,后面的人把活做好就行。我信了三年,最后连自己去过哪里、做过什么,都由她替我说。
「以后不躲了。」
孟桂枝拿出一张作品登记页,递给我。
我在作者一栏写下「陈江生」,三个字写得很慢,没有一笔交给别人。
她收好登记页,答应把样衣带去参加选拔复核。这不是录用,也不是订单,却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名字被看见。
林秀云等人走后,把门关上。
「你一定要在孟姐面前拆我的台?」
「我讲的是怎么做出来的,没有讲你的婚事。」
「有什么区别?她回去一说,别人都知道你跟我翻脸了。」
「那是你怕的事,不是我该替你藏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
「江生,铺子是我们三年的心血。你就算恨我,也不能看着它倒。礼服和衬衫你做完,我以后不再让你白干,工钱照算。」
「七张移交单已经写好。杜大海下午来。」
「你非走不可?」
「复核过了,我就去。」
她沉默很久,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案板上。
「那周六你来一趟。亲戚朋友都在,你别让外人看笑话,也算给我们这些年留点脸面。」
我拿起请柬。
「我会去。交接单也一起给你。」
她眼里重新有了一点笃定,仿佛我肯到场,就仍会像从前一样替她收尾。
第4章 礼服不在我的工单上
东风饭店二楼摆了十二桌。
我到的时候,林秀云穿一身粉色套装,正在门口迎客。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笑了一下,把我往旁边带。
「交接的事吃完饭再说。今天你先帮我一个忙。」
高建斌的礼服袖口短了一截。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成衣,肩膀合适,抬手却勒得厉害。司仪已经在催开场,他站在休息室里,脸色很不好看。
林秀云把针线包塞给我。
「你先放一点袖口,别让他上台难看。别的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高建斌对着镜子抬了抬胳膊。
「外面那么多客人,陈师傅不会还拿乔吧?秀云说你最听她的话。」
我打开文件袋,没有取针,先拿出那张移交清单。
「这套礼服不在我的工单上。」
高建斌转身:「一套衣服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是不是人物,都可以不接活。」
门外有亲友探头来看。林秀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哀求。
「江生,算我求你。今天过去,你想去省城就去,我绝不拦。可店里的六套衬衫,你得替我做完了再走。」
我把七张客户签过字的转单回执一张张摆开。
「已收订金的七单,四位同意转给杜大海,三位退了订金。你说的六套衬衫没有量体,也没有订金,不在其中。」
她没想到我连这些都办妥了,手指一下攥紧。
我又取出纸样目录。
「卖给客户的成衣,他们带走。铺里剩下的两件样衣,可以留给你继续卖。原纸样、试片和工艺记录,是我的。你以后要用,按条件谈授权。」
高建斌冷笑:「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多要点钱?你开个价。」
「不是每样东西都能替我开价。」
这句话让林秀云抬起头。
我看着她:「你带他来铺子那天,说我是师傅。今天也叫我来当师傅。可师傅不是你们缺人时随叫随到、缺个名分时随手抹掉的人。」
她把那张旧订婚照拿出来,声音发颤。
「那这些年算什么?你真的一点都不顾了?」
「我顾过。九四年你妈住院,我没去培训;九五年你说要百货柜台,我又没去。那时你没有告诉我,我的留下只是你的方便。」
鲁师傅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他按我们事先约好的时间,把一封省里寄来的复核通知送到我手上。前天他已打过长途电话确认,怕我接不到信,特意去邮局替我取了挂号件。
我拆开,里面写着报到日期:下周一上午八点。
林秀云盯着那张纸,脸色终于变了。
「你真的报上去了?」
「回执寄出的那天,我就没打算再让别人替我决定。」
我把店门钥匙和交接单放在最上面。
「你的店,你自己撑。我的手艺,以后我自己署名。」
离开休息室时,高建斌在身后说:「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县城裁缝到省城,未必有人看得上。」
我没有回头。
他是不是看得起我,不再是我要走哪条路的尺子。
第二天清晨,林秀云追到车站。
她没来得及梳妆,站在检票口外,问我:「学完了你总回来吧?回来以后,我们还照样过,行不行?」
我提着工具包,隔着栏杆看她。
列车已经开始检票,身后的人一个个往前挪。
我没有给她那个等了两年的承诺,也没有再替她安排以后。
上车后,汽笛响起,她跟着车走了几步,身影很快退到站台柱子后面。
我把那张复核通知放进贴身的口袋。
这一次,车票上只有我的名字。
第5章 省城第一张不合格纸样
培训班的第一天,我就挨了一个红叉。
宋文柏把我画的纸样放在灯箱上,前后两片叠在一起,肩线错了近一寸。
「手工定制做得熟,不等于会出工业版。一个人一个尺寸,你可以边做边改;一百个人穿同一批衣服,你靠谁替你收尾?」
班里有人回头看我。
我脸上发烫,却没有拿县城三年铺子的经历辩解。那张纸样被退回来时,右下角写着三个字:不可用。
下午练习档差,我又把两个码的袖笼弧线接反。宋文柏让我全部裁掉,重新画。
我一直做到教室熄灯,手指被铅笔磨出红印,才算把五条基础线理顺。
从前铺子里遇到难事,我习惯多熬一夜。只要最后交出的衣服没问题,中间错过多少,没人看得见。
宋文柏却在第二天检查时说:「别拿熬夜当本事。我要的是你白天按流程也能做对。」
这句话比那个红叉更让我难受。
我开始把每一步写下来,不再只凭手感。量规放在哪,基准线从哪里起,修改后该复核哪几处,都标在纸样边上。
一周后,我交出的第二张纸样只有两处小问题。
宋文柏没有再给我红叉。
杜大海的信也是那天到的。他告诉我,四个转单客户已经试过一次坯样,没人闹事;三个退订金的,也都当场签了收条。
信末写:「你安心学,这边没拿谁撒气,也没坏你的名声。」
我把信读了两遍,压在量规下面。
原来离开一间铺子,并不一定要把身后的东西都弄塌。该交接的交接,该承担的一直承担,人也可以走。
林秀云的电话随后打到传达室。
她没有问培训难不难,开口便说:「高家那六套衬衫催得急,大海手里的活也多。你把收腰那几款纸样寄回来,我找人照着做。」
「原纸样不能寄。」
「你还在记恨?订单做成了,对铺子也有好处。」
「可以谈授权。写明款数、期限、署名,先出试样,验收后再生产。」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现在跟我谈这些?」
「正因为是你,更得写清楚。」
她沉默片刻,语气软下来。
「江生,你帮我这一次。等这阵过去,我去省城看你,我们把话说开。」
从前只要她这样讲,我会先把手里的事停下。
我看着桌上刚被退回过的练习稿,答:「话可以写信说。纸样按条件谈。无条件替你赶活,没有了。」
她挂了电话。
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没有回去改口。
第6章 把名字写进工艺单
宋文柏把我们分成四人一组,做一批样板工装。
我负责上衣,另外三人分别核尺寸、排料和试缝。第一回配合,我嫌他们问得慢,自己把袖子和领子都改了,却没有在工艺单上标。
试缝时,同组的人照原单操作,整只袖子装反了方向。
我下意识说:「我晚上拆了重做。」
宋文柏听见,把剪刀从我手里拿走。
「又一个人补?你补得完这一件,下一批呢?会做不等于会交接。」
他让我当着全组,把改动一项项补回工艺单,再向试缝的人说明原因。
我说得很慢。不是不懂,是不习惯。过去林秀云只问哪天能交货,从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样改,也没人等我解释。
同组的赵红梅听完,指着第二处说:「你这个写法,下一组还是可能看错,得加箭头。」
我愣了一下,把箭头补上。
第二次试样,我们提前半天完成。四个人谁都没有熬夜,尺寸却比第一次更稳。
宋文柏在工艺单末尾签下审核,随后把单子递给我。
制版人一栏,印着「陈江生」。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在县城,衣服挂在林秀云的柜台里,吊牌写的是时装店的名字。客人们夸款式新,她笑着应下,我也觉得铺子有名气就是好事。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写在作品后面,并不是抢谁的光。
那只是承认一件事:这件东西是我做的,我愿意为它负责。
母亲也在这时来信。她不识字,请居委会的小周代写,只有半页。
「家里的熨斗还能用,不要惦记。你在外头把饭吃饱,学不会就问师傅。你小时候钉纽扣都要拆三遍,娘知道你不怕慢。」
信纸里夹着两张她自己画歪了的鞋垫样。
我看完笑了,把那张工艺单抄了一份寄回去。
林秀云的信隔了几天送到。
她说订婚宴后高家有些不快,但还能转圜;她愿意重新考虑我们的婚约,只要我学完回去,铺子还交给我管。
信里写了两页,没有一句问我学了什么,也没有一句说她当初哪里做错。
我把信收进抽屉,没有回。
不是恨得写不出话,而是我已经看懂,她想恢复的是哪一种日子。
第7章 一份只肯给署名的合同
高建斌来省城时,带着百货商店的采购介绍信。
他在培训班会客室坐下,先问宋文柏能不能看我的新作,再把自己来意说得十分漂亮:商店要做一批售货员制服,愿意给我这个新人机会。
「秀云也来了,在外面。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他把合同推过来,「工作是工作,别因为赌气错过柜台。」
我没有立刻拒绝。
这确实是一次机会。能把纸样变成一批真正上架的衣服,比争一句谁对谁错重要。
我逐条往下看。
合同写明商店可以永久使用全部纸样,可以转给任何工厂,不保证作者署名,后续修改也不必经过我。稿酬只有一次,金额甚至不够我三个月的学费。
「只授权售货员制服这一款,使用一年,工厂要经双方确认。试样验收后生产,工艺单保留制版人。」
我把笔放下。
高建斌像听见外行话:「商店买你的版,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现在还没有名气,别拿自己的前程抬价。」
「没有名气,也不等于把以后一起送出去。」
「秀云说得没错,你到了省城,心硬了不少。」
「合同哪里不合适,可以谈。拿她的心意来换条款,不必。」
他脸色沉下来,起身去外面打电话。
宋文柏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替我还价。等高建斌出去,他才问我:「真不怕机会没了?」
「怕。」我说,「可怕也不能乱签。」
他点头:「怕还看得清字,就算长进。」
高建斌回来后,只肯把期限改成三年,其他不动。
我把合同折好,还给他。
「那这次不合作。」
他临走前说,林秀云为了替我求这个机会,在采购科门口等了两小时。
我没有被这句话追着跑出去。
下午,商店一位采购干事来培训班取资料,顺口告诉我,制服项目本来就在公开比选,孟桂枝推荐过我的样衣,并不是谁额外施恩。
我听完,心里最后一点欠债似的沉重也散了。
三天后,商店接受限款、限期、试样验收和署名四项条件,约我先做试样。
合同仍然只有薄薄两页。
这次,每一个名字都待在该在的位置。
第8章 样衣通过那天
第一版制服试样,败在抬手动作上。
人台站着不动时,肩背很服帖。售货员抬臂取高处商品,后领却往上蹿,袖口也卡住。
高建斌把样衣往桌上一放:「我就说他只做过县城的小活。」
我没有争。
请三名售货员分别试穿后,我记下她们拿货、开票、弯腰时的动作,发现问题出在袖笼和后背余量,不是简单放大一个码就能解决。
我重新拆了两片样布,把原来习惯的合体收法改掉。
第二次试穿,还是有一名售货员觉得腋下紧。我把那一处单独做了活动褶,没有为了显得自己有把握,承诺所有人都不会出问题。
第三次,三个人各自做完一套动作,互相看了看。
「这回能抬手。」
高建斌没再挑剔,只问能否按原定时间交货。我把改动写进验收单,没有把先前的刁难还回去。让衣服通过,比让他难堪有用。
简单的五个字,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验收单签下后,商店按合同付了第一笔稿酬。出纳把信封递给我,我当场点清,在收款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把钱全数记到铺子的下一匹布料上。
我先留出下学期要用的工具费,又买了一点画纸。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留着应急,一份给母亲买了一只轻便熨斗。
母亲收到后打来电话,责怪我乱花钱,说着说着又问:「你自己吃饭了没有?」
「吃了。还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她在那头笑:「早就该买。」
月底,孟桂枝来验收,顺便看了我们小组的联展作品。
她指着我改过的活动褶说:「这个做法不是样子新,是知道穿衣服的人要干什么。秋季联展可以带上。」
宋文柏把参展登记交给我本人填。
我在作者栏签名时,手已经很稳。
林秀云从杜大海那里听说联展的消息,来信说她要到省城看我。
信的最后,她第一次写:「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些活不是自己会做好的。」
我看了几遍,把信放下。
她终于看见了我的辛苦。
可看见,不等于我要重新交出去。
第9章 她要回去的是那间铺子
林秀云在培训班外等了我一个下午。
她瘦了一些,手里拎着从前我给她做的帆布包。看见我,她先问能不能找个地方吃饭,语气像只是来出一趟远差。
我们去了街角的小面馆。
她说高家的婚事停了。高建斌原本答应把她的时装柜引进商店,后来发现那些纸样不是她的,高家便觉得这门亲事「还要再看看」。
「我去求过他。」她低头搅着面,「也跟他说过你只是一时生气,会回来帮忙。他还是不肯松口。」
我问:「所以你今天来,是婚事停了,还是柜台没了?」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三年感情,难道全是假的?」
「不是。正因为有真的,我才留下过两次。」
她立刻接话:「那我们再开始一次。铺子重新开,我不管外面那些人了。你回去做,我替你卖,还跟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
她说到最后,仍然是「你回去做,我替你卖」。
「秀云,第二次我为了哪一批货没走成?」
她怔住。
「不是为了百货柜台吗?」
「哪十二件样衣?」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记得的是我肯留下,不记得我为了那十二件样衣做过什么。」
面馆里有人碰掉筷子,弯腰去捡。我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说。
「我那两次是心甘情愿的,不能全算你欠我。可我心甘情愿,不等于你往后都有权替我安排。」
她眼泪掉下来。
「我现在知道你不容易了,也知道没有你做不成。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不必怎么样。好好经营你的柜台,自己学看纸样,或者请一个愿意把署名条件谈清楚的师傅。」
「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原谅和回去,是两件事。」
她带来的帆布包上,有一角开了线。从前我会让她留下,晚上顺手补好。
这次我从包里取出一卷备用针线,放到桌上。
「转角那家修理铺可以缝,你自己挑颜色。」
她看着那卷线,没有伸手。
分别时,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我说没有。
她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那为什么不能再试?」
「因为我没有别人,也可以不选你。」
第10章 展台前不签空白授权
秋季联展那天,我的活动褶制服挂在第三个展台。
开幕不久,高建斌带着林秀云来了。他们并没有复合,只是制服采购还牵着双方利益,站到一起时,看上去仍像一对体面的未婚夫妻。
高建斌当着几位采购代表的面说,那款衣服最早出自县城时装店,林秀云也有参与,培训班不该把成果全记在我一个人名下。
林秀云没有像他那样理直气壮,却跟着说:「铺子是我们一起开的。他走的时候,把能用的纸样都带走了。」
一位外地采购代表停下来,问是否需要暂缓签约。
我把展台上的空白授权书先收了起来。
随后请工作人员取来三样东西:开店时签的财产清单、两次培训补报表的存根,以及那套纸样的全部试片。
财产清单写明,店面由我承租,设备由我购置,林秀云负责销售;我的手稿从未列入共同财物。
两份旧补报表证明,我的学习机会早在关系破裂前就存在,不是谁为了陷害她临时编出的履历。
试片按日期排开,从最初体型记录到最后活动褶修改,每一步都能接上。
我没有拿出订婚照,也没有讲她怎样另办婚宴。
「铺子卖出的成衣归客户,店里的销售账归店里。今天授权的是我个人后来改出的这一款。她如果主张共同创作,可以指出哪一道线、哪一处尺寸由她完成。」
林秀云看着那些试片,嘴唇动了几下。
她当然找不到。
她能说出衣服挂在哪里、卖给哪位客人,却从没问过我为什么要在纸样右下角扎两个针孔。
高建斌仍不肯退:「就算活是你做的,没有秀云替你跑渠道,谁知道你?」
「我感谢她卖过衣服,所以当时销售收入没有少她一分。渠道不是拿走作者名字的凭据。」
采购代表把合同拿回去,按原流程审样。
没有人当场谴责谁,也没有人替我倒一杯水安慰。他们只是看完材料,继续谈交期和验收。
这就够了。
傍晚,我签下第一份正式联展授权合同:限定款式,限定一年,试样通过才量产,工艺单保留制版人。
闭馆前,林秀云独自回来。
她站在已经熄灯的展台边,问我:「如果当初我跟你一起来省城呢?」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当初你已经选过了。」
「人总会选错。」
「可以认错。不能要求另一个人替你回到没选错的时候。」
她没有再追上来。
第11章 回乡不是回头
培训结束前,我回了一趟县城。
不是衣锦还乡。我的行李仍只有一只帆布包,里面多了几本笔记和一卷合格纸样。
杜大海把最后一单客户的取衣回执交给我。那件西装挂在铺里,尺寸合适,客户还给他介绍了一个亲戚。
「你没把烂摊子扔给我。」他说,「该退的退了,该做的做了,这事就算完了。」
我请他吃了顿饭,把一套不用的画规送给他。
一位来取裤子的老顾客认出我,说大海改得合身,又问我在省城做什么。我说继续学制版。她没有劝我回来,只让我下次做件经穿的。我答应下来,心里没有亏欠。
林秀云的柜台还开着,只卖成衣,不再接定制。听说她请了一位兼职师傅,纸样从外面正规买。生意不如从前热闹,却也没有像谁预言的那样塌掉。
这让我松了口气。
她的成败不该靠我毁掉来证明,我的离开也不需要她过得凄惨才显得正确。
母亲帮我把剩下的工具装箱,问我在省城怕不怕。
「怕也要去?」她问。
「那边有老师,有订单,也有我还不会的东西。不是只为了离开这里。」
她点头:「那就行。人可以换个地方,不能一辈子只靠赌气活着。」
临走前,林秀云拿来那张旧订婚照。
照片被她用白纸包着,边角已经磨软。
「以前我总觉得,你脾气再好,也只是舍不得铺子。」她说,「我以为等你消气就会回来。」
「我知道。」
「那天在面馆,你说没有别人。我回去想了很久,原来没有别人,你也不一定要我。」
她终于没有再把这句话说成质问。
我接过照片,没有撕。
「秀云,对不起我收下了。以后别再把谁的好,当成他不会走。」
她点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走出铺子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后悔。那条街还是原来的街,布行的招牌晒褪了色,邮局门口有人排队寄包裹。
我只是终于敢站在原地看清:这里有我认真活过的三年,也有我已经结束的关系。
第二天,我返回省城,签了工作室的租约。
这回不是逃。
第12章 给自己量一次尺寸
九七年秋天,我的工作室有了第二名学徒。
墙只有一面能挂纸样,窗台下摆着两张案板。地方不大,工艺单却按宋文柏教的方法贴在每个人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仍会改错,也仍会遇到客户催货。
不同的是,我不再靠一个人熬通宵证明可靠。该谁核尺寸,谁查工艺,谁确认试样,都写在单子上。出了问题,先找哪一步没有交接清楚,不急着谁把错全揽过去。
林秀云寄来过一封信,只问一件旧大衣能不能改短。
她没有提婚约,也没有提那间铺子。
我按正常工单回了价格、工期和邮寄注意事项。她愿意做就寄来,不愿意也不必再说话。
有些关系最后不必变成仇人,也不必恢复成亲人。能各自把一件事按规矩办好,就已经足够。
母亲来省城住了半个月。
她白天去附近的缝纫组,跟人学做拼布,晚上回来还要嫌我针脚不如从前细。我给她量尺寸,她嫌麻烦,我就哄她多站一会儿。
轮到我给自己做外套时,我却对着软尺发了半天呆。
做了这么多年衣服,我替母亲量过肩宽,替林秀云量过腰身,替数不清的客人记过抬手习惯,唯独自己的尺寸总凭旧衣服估。
学徒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站到镜子前,一项一项重新量。
肩背要比从前挺一些,袖口得留出握剪刀的余量,腰侧不必为了好看收得太紧。每一处都不是照谁喜欢的样子,而是照我怎样工作、怎样生活。
外套做好那天,我没有急着熨平给任何人看。
我先穿上,抬手,弯腰,在案板前坐了一个下午。确认哪里都合适,才把标签缝进后领。
标签上只有四个字:陈江生制版。
从前我以为,把手艺收回来,是要让林秀云后悔,让高建斌承认看走了眼。
到了这一刻才明白,他们怎么想,早已不影响这件衣服是否合身。
我收起的软尺,终于也量过了自己。
往后的每一针,不为证明给谁看,只落在我认下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