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收了北地马场二十两安家银,让我去当三年马夫。
他们说弟弟体弱,受不住塞外的风,也说我只需熬满三年,家里的门永远给我留着。
契满那日,我牵着马场赏我的雪蹄回来,堂屋里却供着我的牌位,母亲留给我的两亩桑田也换了主人。
父亲见我活着,先问我带回来多少工钱。
弟弟欠了赌债,他们要我把马卖了,工钱也留给弟弟。
我没答应。
后来季家的车马行败了,他们拿正屋和车行来换,第一次说亏欠我,只求我还做季家的长子。
可桑树下那间新马棚,已经挂上了我自己的木牌。
第1章 堂屋里的牌位
我牵着雪蹄进院时,季长安正往堂屋上梁挂红布。
三年没见,他高了,也胖了,腰间悬着一块新玉佩。他回头看我,先盯马,再盯我背上的旧包袱,半晌才喊:“爹,娘,大哥回来了。”
孙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的瓢掉进水里。她没有过来,只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长川?”
我应了一声,抬脚跨进堂屋。
供桌上摆着我祖父的木主,旁边多了一块新牌位。黑漆还没旧,上面刻着“故男季长川之位”。牌位前供着半碟麦芽糖,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我伸手把牌位拿了下来。
“你做什么?”季守田从里屋出来,劈手要夺,“给你供了两年香火,你还嫌?”
“我活着,用不上。”
我把木牌倒扣在桌角,解开包袱,取出归乡凭照和雪蹄的赏单,放在他面前。
三年前,北地马场招马夫,三年一契,先给二十两安家银。季长安在县里与人斗鸡,输了钱,家里正等银子下聘。父亲拍着我的肩说,长安身子弱,北地会要他的命,我去做三年,回来就把东边的两亩桑田过给我。
那两亩地本就是我母亲娘家留给我的。这里说的母亲,是生我的沈氏。她去世后,父亲续娶了孙氏。
我在北地喂了三年马,冬天睡过结冰的料棚,替难产的母马守过三个通宵。契满时,场里结了八两工钱,又按赏单给了我一匹左耳烙号的母马。
季守田没看凭照,目光停在雪蹄身上:“这马看着值不少。长安近来手头紧,你先卖了,替他把窟窿填上。”
季长安低着头踢门槛:“也没多少,就欠十几两。”
我看着他腰间的玉佩:“你欠赌债,与我有什么相干?”
孙氏忙插进来:“都是一家人,怎么叫不相干?你弟弟若被人告到县里,咱们全家都没脸。你如今有本事,场里还肯再要你,先救他一回,日后再挣。”
“娘。”我叫了她一声,这个称呼让她的神色松了些,“我走的时候,你也说只去三年。”
她的手又收回围裙上:“谁知道那边那么苦呢。”
院里的雪蹄忽然扬蹄,季长安吓得后退。我走过去,两指压住马颈侧,低声唤了两句,雪蹄便低下头,把鼻子拱进我掌心。
季守田皱眉:“一匹马也当你面撒野,这性子卖不出好价。你先把它留院里,我去找牙人估价。你带回来多少银子,也一并放家里,省得你年轻乱花。”
我收起赏单,牵住缰绳:“工钱在包袱里,马有主。谁都不用替我估。”
“你在外三年,学会跟爹娘顶嘴了?”
“我契满了,回来拿我的地。”
堂屋里静了片刻。季长安不踢门槛了,孙氏看了丈夫一眼。
季守田坐到太师椅上:“桑田已经给长安,他明年成亲,要用田里的出产撑家。你是兄长,总不能跟他抢。”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那块牌位为何做得这样用心。人若死了,田、屋和未兑现的话,就都能换个名字。
我把倒扣的木牌立起来,让父亲看清我的名字,再当面取下底座,夹进自己的包袱。
“地的事,明日请里正看老契。”我说,“今日马跟我走。”
季守田一掌拍在桌上:“你敢踏出这个门,往后别回来!”
我牵马跨过门槛,没有停。
第2章 桑田还在,家门不必进
第二日一早,赵里正把我家的旧契箱搬到了晒谷场。
箱上铜锁早坏了,季守田抱得紧,孙氏又拿来一块蓝布,非说契纸怕晒,要先遮一遮。
赵里正没理这些讲究:“请我来是看契,还是看布?”
围观的人笑了。季守田只得松手。
我生母留下的那张地契压在最底下,纸边发脆,墨色还清楚:东边桑田两亩,由季长川承业,旁人不得代售。后面有外祖父、中人和上一任里正的押印。
季长安站在人群外,脸上没了昨日的笑:“爹,你不是说大哥不回来,这田就能给我吗?”
赵里正抬头:“回不回来,契上都是他的名字。旧契未改,你们私下口头许诺算不得数。”
季守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我是一家之主,给他另写一张,难道也不行?”
那是一张尚未请中人落押的新契草稿,承业人已经写成季长安。
赵里正只扫一眼便推回去:“地不是你留给他的,是他外祖留给他的。你要分自己的地,随你;这张不能动。”
我伸手接过旧契,纸上的“长川”二字被手汗浸得发暗。离家前,我把它交给父亲,是怕他年纪大,田里无人照料。他替我收了三年,也替我改了主意。
“田里的三年出产,我不追。”我说,“往后我自己种,旧犁和草棚也归我用。”
季守田立刻道:“草棚漏得能养鱼,你爱住就住。旧犁可以拿,雪蹄得留家里。长安成亲要用车,家里有马,省得再租。”
“马不在地契里,也不在你手里。”
他压低嗓音:“你别以为有里正撑腰,就能不认爹娘。你吃季家的饭长到十九岁,二十两安家银也全填了你弟弟的聘礼,没存下一分。你若还有良心,就该替家里想。”
孙氏跟着叹气:“长川,那银子确实给长安下聘了。你弟弟从小没出过远门,我和你爹难免多顾他些。你耐苦,凡事都能自己挣,娘一直知道你有出息。”
她说得温和,和三年前送我上马场车队时一样。那时她往我包袱里塞了两张干饼,也是这几句话:你耐苦,你弟弟不行。
我把地契折好:“我能自己挣,往后便自己挣。弟弟不能吃苦,就在家学着种他自己的地。”
赵里正请两名老中人在旧契后添了见证,写明今日起桑田仍由我管理,未曾转卖、赠与。季守田不肯在场见证,甩袖走了。季长安追出两步,又回来问我:“你当真不住家里?东厢给你留着,你把马借我成亲时用一回,我就替你劝爹。”
“东厢不是已经挂红布了吗?”
他张了张嘴:“你先借马,别的事好商量。”
我没再答,扛着旧犁去了桑田。
两亩地荒了半边,桑枝没修剪,草棚塌了一角。雪蹄被我拴在桑树下,正低头嚼一把干草。我摸了摸它的耳号,把赏单和地契收进同一只油布包。
傍晚,季守田又站在田埂上,仍端着父亲的架子:“给你住草棚,已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马夜里放家里,免得丢了赖我们。明日你自己牵回去。”
我把棚顶的烂草掀下来:“不用,丢了我自己认。”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我拍掉手上的灰:“你方才也听见了,地是我的,马也是。若真丢了,我总不能再找你要。”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临走时扔下一句:“没有家里的马棚和草料,看你撑几日。”
当夜,我把雪蹄牵进刚清出的草棚,门栏用旧犁顶住。棚外风声穿缝,马嚼草的声音却稳。我铺好干草,第一次在这两亩地上睡下。
第3章 空掉的马槽
韩老根第三日找来时,扛着一捆油毡,腰上还挂着北地用的旧马刷。
我们在一个车队回乡,他要先送一位老伙计去县城,因此晚了两天。他围着草棚转了一圈,抬脚踢了踢歪柱:“能遮风就行,你还真打算在这儿长住?”
“地是我的,棚也能修。”
“那就别愣着,扶梯子。”
他不多说宽慰话,干活却比谁都快。我们换了棚顶烂草,铺上油毡,又把水槽里的青苔刮净。韩老根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归乡凭照,同我的放在一处晾干。两张纸都是北地马场的印记,契满日期相同。
雪蹄的赏单上另写着:左耳“北七”烙号,母马,齿龄六岁,奖给契满马夫季长川。马场管事、经手牙人各有一枚押记。
韩老根把纸折好递给我:“这三样东西,少一张都会有人跟你扯皮。贴身放,别学你爹锁破箱子。”
下午,邻村的周婶来请我看驴。她家毛驴右前蹄不敢落地,她爹要拿烧红的烙铁烫蹄心,说这样能逼出淤血。
我赶紧拦住,清出蹄缝里卡着的半片碎瓦。驴落地仍有些跛,得歇几日,不能再拉磨。周婶硬塞给我六文钱,我让韩老根作证,给她写了一张收条:清蹄、看步,六文,后续换药另算。
“你写这么细做什么?”她问。
“您知道钱花在哪,我也知道答应了多少事。”
她笑着把收条折好,说往后村里谁家的马有毛病,先来找我。
六文钱不够买一袋好料,却是我回乡后第一笔不靠季家给的钱。我把它放在油布包旁,又觉得不妥,另找了个小木匣装起来。
韩老根看见,取笑我:“八两银子都敢塞包袱,六文倒供起来了?”
“八两是三年的,这六文是今日的。”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没再笑,只把棚门又钉牢一根横木。
傍晚,孙氏慌慌张张跑进桑田,说长安在田埂上摔了,腿动不了,让我快去背人。韩老根正在河边洗马刷,我来不及等他,拿上布带便跟孙氏走。
到了地方,田埂上空无一人。
“长安呢?”
孙氏眼神躲了一下:“方才还在这儿,兴许让他朋友扶回去了。你先回家看看。”
我转身便往草棚跑。
棚门开着,横木没有坏,门闩被拨落在一旁。马槽里剩着半把新草,缰绳不见了,地上两行蹄印朝村外去。韩老根站在空棚里,手里拿着长安落下的玉佩穗子。
“我回来时,看见他牵马上了官道。他说你应了,让他去人市问价。”
我沿蹄印追到镇上,进人市前便听见雪蹄嘶鸣。它不习惯人市里的铜锣,正往后退,两个伙计死死拽着缰绳。
邹六的木案前,季长安收了一锭订银,季守田也在。他把一张转让条推到我面前:“来得正好。你是长兄,替你弟弟按个手印,这事就算定了。”
“谁让你们卖我的马?”
“家里养你这么多年,卖一匹马还要问你?”父亲把印泥也推近,“长安等着退订银。你别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他的脸。”
雪蹄又嘶了一声。一个伙计端起拌了浓豆料的桶,往它嘴边送,说喂饱了才肯老实上秤。
我认得这种喂法。北地有牙人专给瘦马猛灌豆料,让马短期精神,肠胃却受不住。
我把赏单按在邹六面前,另一只手掀翻料桶。
豆子滚了一地。
“这马不卖。”我说。
第4章 人市不按第二只手印
料桶翻在地上,季守田抬手便要打我。
邹六先用木尺敲了敲案角:“人市里砸料、动手,坏了我的牲口和生意,谁赔?”
他的两个伙计围过来,父亲只得收手。
我把归乡凭照、赏单一起推过去:“雪蹄左耳有‘北七’烙号,马场赏单写的是我的名字。季长安拿来的转让条,我没有见过,也没有画押。”
邹六先看纸,再让人把雪蹄牵近。他翻开马左耳,伙计拿册子逐字核过,烙号、齿龄、毛色全对得上。人市经手的中人也认出了韩老根,说马场车队回乡那日,见过我一路牵着这匹马。
“订银退给买家,交易作废。”邹六把长安那张转让条折起,“这纸条来路不清,我留着,往后别再拿它进场。”
季长安急了:“他是我哥,我们是一家。家里卖马,还要他自己点头?”
“你成年没有?”邹六问他。
“成年了。”
“你哥也成年了。你卖他的马,怎么反倒不用他点头?”
围观的人笑出声,长安的脸涨红。季守田沉着脸道:“我是他父亲。儿子在外三年,家里替他做主,有什么不对?”
“若马场赏单写的是你,我自然认你的押。”邹六将纸还给我,“写的是谁,我就认谁。人市有规矩,不然谁还敢来卖马?”
父亲还要争,雪蹄突然躁动起来,前蹄在地上连刨,腹部发紧,嘴角挂出涎水。方才那桶浓料虽被我掀了,它已抢吃了几口,又受惊多时。
我解开缰绳,没让伙计再碰它,贴着颈侧唤了两声。它把头抵过来,呼吸仍急,却肯跟我走。
“不能上秤,也不能再喂。”我对邹六说,“借后院走几圈。”
我牵着它慢慢绕栏,等它排气,又给少量温水。韩老根赶来后,看过眼色和腹围,说发现得早,先观察,不必灌药。若半刻后腹围还涨,再去请兽医。
季守田跟到后院,语气缓下来:“你既然会养,留在家里更能派上用场。马先不卖,长安的债再想法子。你把赏单给我,我替你收着,省得乡邻天天惦记。”
“我的纸,我自己收。”
“你防谁?”
我把赏单折回油布包:“谁拿去卖马,我就防谁。”
他脸上挂不住,指着长安:“他再不成器,也是你亲弟弟。你小时候发热,是谁背你去镇上看病?家里给过你一条命,你如今跟家里算这么清?”
“你背我看过病,我记得。所以我回来不追那二十两,也没要田里三年的出产。”我停下,等雪蹄跟上,“可我记得这些,不等于往后每一样东西都得交出去。”
季守田没话接了,转而骂长安:“还不去退订银,站在这里丢人?”
长安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买家却不肯只接银,要他把人市的中人费也补上。两人又在案前争起来。
我没留下听。雪蹄的呼吸渐渐平稳,跟在我身侧出了人市。经过木案时,它停住蹄,不肯跟长安走,只把缰绳往我手里送。
邹六看见,笑道:“牲口比纸还会认主。”
我把缰绳在腕上绕了一圈:“它不是替我做证,它只是记得谁喂它。”
走出镇口,父亲又追来:“今日这事,我可以不计较。你回家里住,马棚总比草棚强。赏单和地契都放堂屋,往后谁也不敢乱动。”
我回头看他:“牌位也在堂屋供过,我没觉得安稳。”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
我牵雪蹄回桑田,把空马槽添满干草。韩老根重新钉好门闩,又在外侧加了一把挂锁,两把钥匙我们各拿一把。
“往后你若出门,我替你守;我若不在,宁可托给周婶,也别信一句‘你家人已经应了’。”
我点头,把油布包压进枕下。那晚雪蹄吃了少量泡软的草料,腹围没再涨。
我守到后半夜,听见它重新反刍,才靠着棚柱闭眼。
第5章 手艺第一次换成现钱
邹六介绍来的买家姓严,在南街开货行,新买了两匹驮马。
那日他在人市看了全程,来桑田时还特意带了自己的马夫:“我不求季师傅替马治病,只想请你看看它们的蹄口、牙口,再教我们三日怎么喂。多少工钱,你说。”
我按路程和工日报了三百文。他没有还价,先付一半,剩下等交接完再付。
两匹驮马本身没病,只是一匹惯于抢料,另一匹喝水太急。严家的马夫把它们拴在同一槽边,抢料的吃得越来越多,另一匹总受惊。
我把两匹马分开,添了矮栏,又教马夫看每日剩下的草料和粪便。头一天只改喂法,第二天试短途负重,第三天再把原来的货驮架回去。马背没有磨伤,运货时也不互相踢咬。
严老板把剩下的钱结清,又多拿了一张复约条:“往后我添马,还请你来交接。价照这次算,若有病,我另请兽医,不让你担治不好的责任。”
我把三张纸一一收好:半工钱预付收条、尾款收条、复约条。加上周婶那张六文收条,木匣里已有四张薄纸。
韩老根翻完,问:“你打算靠这些纸吃饭?”
“纸记着别人还愿不愿意来找我。”
“也记着你答应过多少,不许自己逞能。”
我点头。北地马场里,老把式最忌一句“包在我身上”。马会受惊,会吃错东西,也会毫无征兆地生病,谁也包不了。应多少,做多少,反而有人肯把牲口交来。
没过两日,严老板果然介绍了一个外县货商。货商带来一辆旧货车,问我愿不愿跟他走三个月,专管路上六匹马。我算了寄养、路程和回乡日期,暂时没有答应,只说等马棚稳定再谈。
消息传到季家,父亲当天便让长安来叫我。
长安站在田埂上,不肯踩进草棚:“爹说,你在外面替人养马也是养,不如回自家的车马行。行里正缺懂马的人,你回去,外人也不敢小瞧我们。”
季家车马行只有两辆货车、四匹驮马,原是祖父留下的小生意。父亲这两年把车马行的活都交给长安,长安嫌马粪臭,常让车夫自己添料。
“工钱怎么算?”我问。
长安愣住:“自家人,还谈什么工钱?”
“雇工契也没有?”
“你回去就是少东家,要什么契?”
我想到人市那张没我画押的转让条:“少东家能决定马料吗?能管卖马吗?出了错,算谁的?”
他被问得烦了:“你如今怎么句句都要算?爹让你回去,是给你脸面。你要不来,往后家里发达了,可没你的份。”
“那便不要我的份。”
长安踢了一脚田埂,转身便走。我到棚里给雪蹄添水,看见他把一张揉皱的纸丢在路边。捡起来,是车马行的空白雇工契,连“自愿”两个字都替他写好了,工钱那栏却空着。
我把契纸压到木匣最底下,不当证据,只当个提醒。
傍晚,韩老根扛来一块旧门板:“你不是想立棚?这块板能做门。先说好,我不是白给你干活。往后有寄养,我出力,按件分钱;我出的料,也记账。”
“正该如此。”
我们坐在桑树下商量到月亮升起,连每一笔合伙该怎么写,都比父亲那句“自家人”说得明白。
第6章 桑树下立起新马棚
旧门板装上的那天,周婶带来第一匹寄养毛驴。
她要去县里照顾女儿坐月子,离家一个月,驴没人喂。我们按三十日写寄养契,草料、饮水、遛放各做什么,病了先请谁,全写在纸上。她预付一半,剩下一半回来取驴再结。
随后是严老板的一匹驮马,再往后,邻村老陈家也送来一匹老马。三匹牲口脾性不同,草料不能混着倒。韩老根给每个槽钉了木签,我按早、中、晚记吃料和排便。
“真有人把马交给你?”老陈起初不信,“这可是季家的地,季守田若来赶,我的马算谁的?”
我把桑田地契的里正见证抄件给他看,又在寄养契里单列一条:马主只同我结寄养费,任何旁人来领马,须本人亲笔托条和旧识中人同来。
老陈这才按了手印。
马棚很快有了样子。水槽旁垫了碎石,雨天不踩泥;门内多一道矮栏,开门时马不会抢着往外冲;废草棚中间留一条干道,雪蹄住最里侧,听不见村口锣声便睡得安稳。
韩老根用边角料做了块木牌,问我写什么。我没写“季记”,只让他刻“长川马棚”四个字。
“你还真把姓扔了?”
“名字够用。”
木牌挂上桑树时,周婶在一旁笑:“这样好,谁路过都知道找谁,不用先找你爹。”
傍晚,三本寄养契和三张预付收条放进木匣。我把它们数了两遍,又添了一张自己的清单,写明哪份是工钱、哪份要留给草料、哪份不能动。
韩老根看我上锁:“八两银子花得只剩几两,也没见你这样宝贝。”
我把钥匙系在腰间:“我怕自己哪一日又信了‘先替家里救急’,把别人的马料钱也拿出去。”
他没劝我大度,只说:“那就把每笔钱写清。你不欠谁,别人也别想浑着拿。”
我们按约定分第一笔寄养预付。韩老根出的油毡和工,都折成数写在合伙纸上;他拿走自己那一份,剩下的归我。没有谁嫌算得生分。
入夜后,我去季家附近请旧识车夫帮忙运干草,远远看见车马行后门停着一车新料。
麻袋底部湿得发黑,两个车夫正把草料摊在院里。长安捂着鼻子,嫌他们动作慢:“就受了点潮,摊开晒两日,照样能喂。重新买一批要多少银子,你们出?”
老车夫抓起一把,里面已经结了白毛:“少爷,这种料喂下去,马会坏肚子。”
“马哪有这么娇贵?从前剩料不也吃?”长安把布袋踢到墙边,“上等的留着,差的掺进去,别让客户看见。”
我没有进院。回程时,老车夫追上我,低声问能不能来我的棚里做工,工钱少些也行。
我告诉他棚小,暂时雇不起人,但若季家真出了马病,先停料、隔离,别硬喂,也别等老板瞒到马倒下。
“长安不会听。”他说。
“那就把今日谁让掺料、谁在场,记清楚。你们只管照做,别替人签看不懂的纸。”
他走后,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季家院里灯火亮到半夜,他们还在晒那车已经发霉的草。
第7章 霉草不能喂,罪名也不能接
第三日清晨,季家的老车夫来敲棚门。
“长川,两匹马泻了一夜,还有一匹不肯吃料。少爷说先灌盐水,我不敢再动手,你去看看吧。”
我带上记录用的纸笔过去,韩老根守着自家的寄养马。季家院里那批发霉草料已经不见,只剩墙角几把扫不净的碎屑。
季守田拦在马房前:“家里的事,自己商量。你若肯帮,就进去;若想来看笑话,门在那边。”
“先请杜先生。”我说。
长安立刻反对:“请他做什么?他一进门,全镇都知道我们的马病了,今日还有两车货要发。”
我没跟他争,转身让老车夫去请。杜先生住得近,出诊比再拖半天便宜。
等待时,我让人把没发病的马牵到另一院,病马各自隔槽,用过的水桶不混用。老车夫把近三日的喂料时间说给我听,我一一记下,又让他找出没混完的原料。
杜先生看过马,又掰开料袋闻了闻:“霉了多久?”
长安说:“只是外层受潮,里面都是好的。”
老车夫把藏下的半把料放到桌上。白毛粘在碎草上,杜先生只扫一眼:“这还叫只有外层?先停料,按我说的补温水和药,别灌乱七八糟的东西。能不能扛过来,要看这几日。”
他写方时,我只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他,没有替任何一匹病马担保。
父亲把我叫到门外:“你照杜先生的法子做,马若好了,对外便说是路上吃了脏东西。客户那边,我会交代。”
“料是行里喂的,为什么要说路上?”
“车马行若背个坏料的名声,明日就没人来雇车。行里十几个人都要吃饭,你难道看着他们散伙?”
这话不是全假。院里几个车夫都有家小,老车夫的儿子才刚满周岁。父亲看见我的迟疑,接着道:“你帮他们这一次,工钱照算。你是季家人,总不会只想看车行倒。”
“可以让车夫留下,我也可以帮杜先生照料。但出了什么事,就写什么,不能让我签草料合格。”
“只要马好了,谁还查这些?”
“若不好呢?”
父亲的目光沉下去:“你便盼着自己家不好?”
杜先生在院内喊人帮忙,我没再同他辩,进去照方喂药、记每一次饮水。忙到傍晚,两匹轻症的马开始主动吃新料,另一匹仍卧着,杜先生留下继续守。
老车夫们凑钱买了干净草,我没要他们出我的那份工钱,只在单上写明今天做了哪些事,由父亲签工钱数目。
父亲不肯签:“家里还没缓过来,你倒先逼账。”
“那就先欠着,写清。”
他最终按了手印。
我收好自己的记录准备离开,长安追出来,把一张纸塞到我怀里:“还有一张,顺手签了吧。爹说只要你在,客户就信。”
纸上写着:季家车马行近日草料均干燥合格,马匹病弱与车行无关。落款空着,日期却提前到了病马出现之前。
“我不签。”
“只是给客户看的,又不会拿你去抵命。”
我把纸折回去:“马吃什么,车夫都看见了。你让我签这句,出了事先抓谁?”
长安不接纸:“大哥,你连这点小忙都不帮?”
我将纸压在院里的石磨上,用一块碎砖镇住。
“我帮你们救马,不帮你们把假话变成真的。”
走到院门,父亲在我身后说:“你不签,明日客户问起,我就说是你在外配的料出了问题。”
我停了一步,把老车夫那张喂料记录举起来:“你最好先看看,上面是谁让掺的霉草。”
第8章 正屋可以给你,马棚不行
季家最终没把霉草的事推到我头上。
老车夫留着那张记录的抄件,杜先生也见过没混完的原料。客户来问时,父亲只能承认保存不当,赔了两车货的误期钱。那匹重病马没能救回来,其余两匹在杜先生照料下慢慢能吃料。
父亲卖了一辆货车,院里顿时空了一半。
孙氏来桑田时,抱着一床新棉被,还提着一个小布包。她把被子放在干净草垛上,伸手摸棚柱:“这地方冬天怎么住?跟我回去吧,东厢的红布已经撤了,正屋也能给你。”
我正在给严老板的驮马修蹄,没有停手:“回去住,要做什么?”
“你爹答应,车马行以后交你管,长安给你打下手。田还是你的,正屋也留给你。咱们还像从前一样,一家人好好过。”
“马棚呢?”
“并回行里,省得两头费料。你的手艺总算没白学,往后季家全靠你。”
我把修蹄刀收进布袋:“我不并。”
孙氏坐在小凳上,半天没出声。她看见雪蹄耳后的烙号,伸手想摸,雪蹄偏头避开了。
“你爹就是这脾气,话说得硬,心里还是念你的。”她说,“长安欠的那些债,也是他做生意被人哄了,不全是为了赌。你当哥哥的,总不能一辈子记恨。”
我听着她改换说法,没有去争长安到底欠了什么。那张人市转让条、院里的合格证明,已经足够我知道他们遇到事先会找谁填。
“这三年,你们去过北地吗?”我问。
“路太远,你爹走不开。”
“写过信问契满日期吗?”
“马场不是有规定吗,到日子自然会放人。”
“所以你们连我哪日回来,都不知道。”
她捏着布包的带子,终于低了头:“二十两安家银,给长安下聘了。我们没给你留,是想着你有本事,回来总能再挣。你爹说,长安自小身子弱,离了家活不成,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叫我们操心。”
她说完便抹眼泪。我等了一会儿,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畅快。北地最冷的那几夜,我也盼过家里来人,哪怕只带一句“再撑撑”。如今这句解释来了,仍旧是在夸我耐苦。
孙氏打开小布包,里面是我生母用过的旧针包,蓝布已经褪色,针脚还细。
“这个一直收在我柜里。你小时候总翻,我便留下了。新被子也拿着,算娘给你添的。”
我只拿起针包:“这个我收。被子带回去。”
“你连一床被子也不肯要?”
“我若收了,明日你再来劝我并马棚,我又要多想一层。”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被子重新抱起来:“你如今不信我了。”
“我可以信你今日心疼我,也可以不拿马棚换。”
她走到田埂,又回头:“你爹准备把雪蹄抵给货商,补那笔赔付。他让我先别告诉你。你自己留心。”
我看着她:“你告诉了我,又想让我怎么做?”
“把马藏几日,等他气消。别跟你爹硬碰。”
“马不会藏,赏单也不会交。他若带人来,我照样给他看。”
孙氏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后,我把旧针包放进木匣,没有压在地契和收条上,单独放在一侧。
有些东西可以留作念想,不必拿来换住处。
当天夜里,韩老根把门闩和挂锁都查了一遍。我把人市的邹六请来,让他又看了一次雪蹄赏单和耳号记录。
“明日若有人带债主来,你愿不愿再作一回中人?”我问。
邹六笑:“我只认证,不认谁嗓门大。你按规矩来,我自然按规矩做。”
第9章 谁的马,谁才有权抵
货商第二天便到了桑田,身后跟着两个赶车伙计。
季守田把他们领来,指着最里侧的雪蹄:“这匹口轻,养得也好,抵余下的赔付足够。你们今日就能牵走。”
货商看了马,又看我:“你的?”
“我的。”
“你爹说,季家的马都能由他处置。”
我把赏单递给邹六。邹六同货商核过耳号,又让人市原经手中人证了一句:“此马没有入季家车马行的共同财产契,货主具名季长川。他若不愿抵,谁都不能替他交马。”
父亲道:“我是他父亲,他的债与我的债,本就分不清。”
货商把赔付字据折起来:“我找你,是找季守田和季家车马行。谁的马,谁才有权抵。别把别人的牲口算进来,我不想明日再多一场官司。”
父亲被堵得脸色发青,只能让伙计松开雪蹄的缰绳。
货商仍不肯走:“赔付期已过三日,今日总得给个交代。车马行剩下的货车和三匹驮马,我都可以按市价接。”
那两匹驮马刚病愈,杜先生说还不能负重。另一匹没病的马,是车夫们拉货吃饭的家底。父亲却只顾点头:“都卖,车也卖。”
老车夫站在旁边,忍不住问:“老爷,行里欠我们的两个月工钱呢?”
“车马都卖了,自然有你们的。”
“卖了这一回,下一回呢?”
父亲不答。
我想了想,对货商说:“那匹没病的驮马和货车,我按你们谈的市价买。钱不经季守田的手,先当着中人的面结清车夫工钱,再付你的赔付,有剩才归季家。”
老车夫立刻看我,父亲却一口回绝:“我的车马,凭什么由你安排钱?”
“我出钱,自然要写清钱去哪。你若不同意,我不买。”
“你就是想趁机吞车行!”
我把已经取出的纸笔收回去:“那便按你们的原约办,与我无关。”
货商倒觉得这条省事,劝父亲答应。父亲宁肯把货车低价抵给货商,也不肯让车夫先拿钱。双方又争了半日,最终货车和驮马都归货商,折去大半赔付,余下的期限另写。
老车夫们围上去问工钱,父亲只说等新买卖开张。
我没有留下替他们出。马棚里还寄养着别人的马,木匣中的钱有草料、有寄养后续开销,也有韩老根按件应得的份。我可以按自己的条件做一笔买卖,不能把所有人的生计再扛回来。
货商临走时又看了雪蹄一眼:“你若哪天愿意卖,先找我,价不会亏你。”
“不卖。”
“养马人总得做买卖。”
“做买卖,也不等于什么都能卖。”
他笑笑,带车走了。
傍晚,老车夫来告诉我,父亲把给长安成亲新置的小车也挂出去卖了,长安却不见人影。孙氏四处找他,只在房里找到一张写坏的转让条,上面不是我的雪蹄,而是“长川马棚现存牲口”。
韩老根从棚外进来:“方才有个生脸买家在村口打听寄养马,还问夜里哪边能进桑田。他说长安收了他的订银,今晚来提三匹。”
我把三本寄养契和邹六的中人证明放在一处,又请周婶若听见马嘶便去叫赵里正。
“他还敢来?”韩老根问。
“雪蹄卖不出去,他就把主意打到别人托我养的马上了。”
我们把寄养马全牵进内栏,没有设套,也没有伏人,只点了两盏风灯,按平常时间喂料。
二更后,田埂上传来车轴声。长安领着那个生脸买家,果然从荒掉的桑树行间绕了过来。
第10章 夜里来提马的人
长安没敢直接进棚,先隔着门喊我,说朱老板已经付了订银,今夜来提牲口,让我把内栏打开。
我开了外门,却把三道寄养木签捏在手里:“提谁的?”
“毛驴、驮马,还有老陈那匹老马。你先别管是谁的,朱老板愿意一起买,价不低。”
买家姓朱,做皮货生意。他递来订条:“长安收了我二两订银,说马棚是你父亲的产业,你们兄弟都能做主。我请邹六作中,他在村外等,核完便装车。”
“你买的是马,还是寄养契?”我问。
朱老板皱眉:“自然是马。你棚里的牲口,难道还有别人来争?”
“有。三匹都有原主。”
长安插话:“往后赔三匹就是。朱老板已经给钱,不能失信。”
“你收的钱,凭什么让我赔马?”
邹六进门后,没看雪蹄,也没问长安的押,先让我拿三本寄养契。周婶的毛驴按三十日寄养,严老板的驮马和老陈的老马各有编号、毛色和领取规矩。
契上写得明白:旁人来领,须马主亲笔托条和旧识中人同来。三份契末尾按的是周婶、严老板、老陈的手印,不是季守田,也不是季长安。
邹六把订条推回去:“这是别人寄养的牲口,长川自己都不能卖。中人不做,订银该退。”
朱老板当即让长安退钱。长安却说二两已拿去还人。
“你没钱,也没马,敢收我订银?”朱老板揪住他的衣领,“我若装车,明日是不是还要替你去见三位马主?”
周婶已把赵里正请来。她听见那匹毛驴也在其中,气得声音都变了:“我去照顾女儿,才把驴托给长川。你们季家凭什么卖我的驴?”
季守田随后赶到,仍说自家兄弟商量买卖,不必外人插手。
赵里正把三本寄养契排在灯下:“人市那次卖雪蹄,今夜又卖寄养牲口。长川到底应过哪一回?就算他肯,这三匹也不是他的,他不能替马主卖。”
父亲指着我:“先让朱老板把马牵走,明日再赔不是。你想看长安被人告吗?”
“他若牵走,明日来告我的就是三家马主,这间棚也别想再收寄养。”
父亲还要说“往后赔”,朱老板已经摆手:“我不要马了,只退订银和路费。谁敢买一匹转眼多出三个主人的牲口?”
父亲翻遍袖口也凑不齐。赵里正让长安写具结:承认两次擅自卖马,往后不得代签寄养、转让和领马条;订银与路费由季家三日内退清,逾期由朱老板持条追讨。
长安不肯按:“写了这个,往后他们都能拿捏我。”
我看着他:“不写,今晚就请朱老板和周婶随里正去县里评理。你选。”
父亲还想拦,孙氏却从人群后走出来,把一只银镯放到桌上:“先退朱老板。具结也写,总不能一错再错。”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我把东西拿出来。
长安最终按了手印。赵里正、邹六、朱老板各留一份见证抄件,我收原件,另一份由里正存档。周婶把自家那份寄养契也拿回去,只说往后只认我,不认季家任何人。
人散后,父亲站在马棚外:“你弟弟的婚事要黄,新车也要卖,都是你逼的。”
“订银是他收的,寄养马也不是他养的。”
“你若肯帮一次,何至于此?”
我把具结收进木匣:“我已经不追二十两,不追三年田产,也帮你们救过马。你们卖了我的马,又来卖客户的马。往后别说一次。”
父亲走后,孙氏在田埂上站了许久。她告诉我,家里准备卖掉给长安办婚事的新房,先还朱老板和其余欠款。
“你爹说,卖了房再想办法。”她低声道,“长川,我不替他求你了。”
我点头,没有留她进棚。
第二日,新房的售字贴了出去。严老板和老陈分别来核过自家牲口,见木签、牲口和契纸都在,才没有把马提走。长安没再来桑田,父亲也没再提让我回车马行。
第11章 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三年
新房卖掉后的第七日,孙氏独自来了。
她没抱被子,也没提长安,只把一小包晒干的桑叶放在桌上:“你生母以前常喝这个,我想着你马棚里烧水方便。”
我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她捧着碗,看着内栏里吃草的马,许久才开口:“那块牌位,是我找人写的。”
我擦马刷的手停了。
“你走后的第二年,有个从北边回来的脚夫说,马场冻死了不少人。我们没收到你的死讯,也没去查。你爹说,长安的婚事要定,桑田若一直挂在你名下,女方家里不答应。先立一块牌位,村里人便不会再问。”
“供了两年,也是这个缘故?”
她点头:“起先是做给外人看。后来每日上香,我也就当自己信了你回不来。这样夜里能睡得着。”
“我若真死在外面呢?”
她的手指收紧,碗里的水洒到裤脚上:“那就……就当这香火没白供。”
我把马刷挂回墙上。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叫人无从回答。
“长川,我知道对不住你。你小时候让长安吃新的,你穿旧的;长大了让他留在家里,你去北地。我们总说下次轮到你,可每次有事,还是叫你让。我总觉得他离了我不行,你离了我也能活。”
“我活得没你想的容易。”
“现在知道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可我知道你受罪,不代表我有脸求你还当从前那个儿子。”
我没给她递帕子,也没有叫她别哭。
她哭过一阵,自己用袖口擦了脸:“新房没了,你爹准备带长安去南边替人赶车。长安不愿意,还在家闹。我不来替他借钱,也不来借马。你爹若来,我会拦着。”
“你们往后怎么过?”
“有车就赶车,没车就种地。总能活。”
“若真没地方住,可以让人带句话,我帮你们寻一间短租屋,租金你们自己付。别的不要再找我。”
她苦笑了一下:“这样也够了。你还肯听我说完,已经够了。”
我没有说够。她替我倒了三年前的苦水,可北地的三年不会因此少一夜,他们两次擅自卖马的事也不会消失。听她说完,只是我愿意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临走时,她问起那块牌位底座。我后来把它从木牌上拆了下来,一直压在箱底,没扔,也没拿它烧火。
“堂屋的木主都重新排过了。”她问,“这块……还供回去吗?”
“不必。”
“你若愿意,祭祖那日也可以回来,不必同你爹说话。”
“我会去外祖坟前上香。季家的堂屋,我不去了。”
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你的名字,还在族谱上。我没让你爹划掉。”
“留着或划掉,都由你们。我的地契和马棚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够我用了。”
孙氏走后,我把牌位底座从箱底取出,放到院外旧木料堆里。韩老根问要不要劈了当柴,我说不用,来日修沟时垫脚,免得它再占一张供桌。
他没有评价,只递给我一把斧头:“那先把棚后水沟清了,春雨快来了。”
我跟他干到天黑,谁也没再提季家。
第12章 春水进槽那天
第二年春雨过后,棚后的水沟通了,桑树也抽了新叶。
马棚里已有六匹寄养马,每匹都有自己的木签和记录。邹六介绍来的外县货商同我签了一个月复约,我先收一半工钱,余款照旧等交接完成再结。
韩老根按合伙纸分走他那份,点完铜钱便笑:“头一回见你给人记账,我还怕你把自己算没了。如今倒好,谁欠你一文,都能追三页纸。”
“你的那份也多记了二十文。”
他立刻把账拿回去,发现是前日修水槽的工料,才满意地收下。
新收的两个学徒都是邻县逃荒来的少年,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马棚包吃住,按月给零钱,学满一年后,愿意留下便另签工契,想走也不扣人。
第一堂课,我没教他们相马,只让两人先认草料。哪种是受潮,哪种混了沙,哪种豆料不能一下喂多,都得亲手摸过。第二堂课才是看寄养契,知道马主交了什么、我们答应了什么。
年少的那个问:“川哥,学会这些,便能有自己的马棚吗?”
“先把你今日该做的做好。”我指着水槽,“棚不是挂块牌就算,马每日都要喝水。”
他们提着桶去了,韩老根把他的旧马鞭挂在我门后。鞭柄被手汗磨得发亮,北地用了十几年,一直没换过。
“给我做什么?”
“我夜里睡不踏实,往后少守棚。你若愿意,就接着用。别挂起来供着,东西是拿来干活的。”
我取下来试了试长短,挂在手边常用的钉子上。
雪蹄头一年配过种,足月产驹那晚,杜先生守了半夜,我和韩老根按他的吩咐烧水、换草、清场,没有贸然伸手。天快亮时,小马驹颤着腿站起来,雪蹄低头舔了它一遍,又回到我身边吃料。
杜先生洗手时说:“母子都平安,往后细心喂,别忙着给人看稀奇。”
我答应下来,把出诊费写进当日支出,没因雪蹄是自己的马就少记一笔。
几日后,季守田带长安南下的车从村外经过。老车夫来告诉我,父亲把余下的小院租了,孙氏同行。长安仍想学人做生意,父亲只让他先跟车。
我没去送。孙氏托人带来一包桑叶和一句话,说他们找到落脚处后再写地址。我把桑叶收下,也让那人带一句“路上小心”,没有附银子。
那人走后,我照常开棚、清槽、验料。午后,两个学徒把马牵出去遛放,严老板来取寄养的驮马,照契验过马背和蹄口,结清尾款,又留下下一月的复约。
日头偏西时,我挂出新的木牌。原来那块“长川马棚”被雨淋得发灰,韩老根重新描了漆,字仍是那四个字。
村中有孩子跑过,问堂屋里供过牌位的人,怎么又能在这里养马。周婶拿扫帚赶他:“去问你家大人,别在棚前乱说。”
我听见了,只把水槽里的旧水放掉。春水沿新沟流进槽里,六匹马依次低头饮水,小马驹挤在雪蹄腿边,被它用鼻子拱开。
我关好外栏,回身检查每一张寄养契。纸上是我的名字,门后挂的是师傅的马鞭,明早该做什么,也都写在棚内的小木板上。
不必再有人替我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