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庭看了三千年镇妖塔,一次差都没出过。
直到那天,我用塔钥匙开了一瓶冰汽水。
万妖出逃,我被一脚踹下凡间。
上面说,攒满一万点功德,就让我回去。
别人降妖除魔,我给妖怪办五险一金。
后来正道联盟杀上门。
万千大妖集体暴走:“谁敢动我们的金牌老板?!”
【第一章】
我叫顾长庚。
在天庭镇妖塔当看守,干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我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年年考核优秀。
那天是我三千岁生日。
同僚邱守仁拎着一瓶冰汽水过来,往我桌上一放。
“老顾,生日快乐,人间来的好东西,冰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瓶盖拧不动。
“这玩意儿怎么开?”
“找个硬东西一撬就行。”
我低头看了一圈。
桌上只有一样硬东西,镇妖塔的总钥匙。
我犹豫了一下。
想放下,手又伸了回去。
三千年了,就这一瓶。
我拿钥匙往瓶盖底下一卡,手腕一翻。
“啵。”
瓶盖飞了。
紧接着,脚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镇妖塔开始抖。
我手里的汽水洒了一裤裆,凉得我一激灵。
“老邱,这塔怎么回事?”
我扭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
邱守仁不见了。
塔顶的封印裂开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塔里关着的三万六千只妖,嗷嗷叫着往外冲。
我扑过去拿身体堵门。
一头野猪精从我脑门上踩了过去。
一只蝙蝠精顺手薅走了我的发冠。
一条蛇精临走前回头冲我吐了吐信子:“谢谢你啊小哥哥。”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
【完了,三千年全勤,毁于一瓶汽水。】
审判来得很快。
天庭大殿上,管刑罚的老神仙看都没看我。
“看守顾长庚,玩忽职守,私用总钥,致万妖出逃,贬下凡间。”
我跪在地上,裤裆还是湿的。
“大人,我是用钥匙开汽水,钥匙不该能打开封印啊!”
“那钥匙就是开封印的。”
“可我是撬瓶盖……”
“你还有脸说。”
老神仙扔下来一杆小秤。
秤杆乌黑,秤盘上刻着两个字,功德。
“下凡之后,攒满一万点功德,准你归位。”
我捧着秤,手有点抖。
“那怎么攒?抓回去的妖越多越好吗?”
“杀妖造杀业,杀一只扣十点。”
我愣住了。
“那我抓它们?”
“强抓不算,强关不算,你关了它们三千年,它们恨你。”
“那到底怎么算?”
老神仙终于抬眼看我。
“让它们真心对你说一声谢谢,涨一点。”
我张大嘴。
“万妖恨我入骨,我去求它们说谢谢?”
“对了,你仙力已封,功德不到五千,一丝都用不出来。”
我还想说话。
脚下一空。
我从南天门掉了下去,一路掉进了人间一个叫东城的地方。
准确地说,掉进了一个城中村的垃圾桶。
我从桶里爬出来,头上顶着半个西瓜皮。
房东大妈叉着腰站在旁边。
“小伙子,你砸坏我桶了,八十。”
我摸了摸身上。
一分钱都没有。
只有一杆乌黑的功德秤,秤杆上写着:零。
我在城中村赊了一间十平米的屋子,房东给了我三天时间交房租。
第一天晚上,我出门找活干。
路过一家酒吧后门,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正把一个醉汉往墙角拖。
那姑娘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露了一截。
狐妖。
我认得她,镇妖塔第七层,胡桃桃,偷鸡被关进去的。
我冲上去。
“放下他!”
胡桃桃回头,看见是我,一双眼睛瞬间竖成两条线。
“顾长庚?你也有今天?”
她松开醉汉,指甲长出三寸,朝我走过来。
我腿有点软。
【仙力封了,我现在打不过一只鸡。】
我后退一步,后背顶上墙。
“你听我说……”
“说什么?你关了我三百年,我每天就吃一碗馊饭!”
她爪子已经举到我脸前。
我脑子一抽,问了一句:“你现在有工作吗?”
爪子停在我鼻尖前面一寸。
胡桃桃愣住了。
“什么?”
“你出来几天了,吃饭了吗?住哪儿?”
她嘴唇抖了一下。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叫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我想吸他一口阳气垫垫,人间的饭要钱。”
“吸阳气是犯法的,抓到了要被天师收走炼丹。”
她的爪子慢慢缩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从兜里掏出唯一的东西,房东给我的半个肉包子。
“先吃。”
她一把抢过去,三口吞了,噎得直翻白眼。
我拍她后背。
她咽下去,眼眶有点红,嘴硬:“别以为一个包子我就原谅你。”
“我开个公司,你来上班,包吃包住,交社保。”
“社保是什么?”
“生病有人管,老了有钱拿。”
她瞪着我看了很久。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低头,声音很小:“谢……谢谢。”
我腰上的功德秤轻轻一沉。
秤杆上的数字跳了。
一。
我看着那个“一”,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胡桃桃去城中村口贴招聘启事。
刚贴上,身后一阵腥风。
一只野猫精从墙头跳下来,浑身毛炸着,冲我们嘶吼:“快跑!寅山君出塔了,他说要找到顾长庚,扒皮抽筋!”
胡桃桃脸一白。
我手里的胶水掉在了地上。
寅山君,镇妖塔第九层,万妖之首,一只活了八千年的白虎。
【第二章】
“寅山君是谁?”
房东大妈从门里探出头。
胡桃桃一把捂住我的嘴:“没谁,我男朋友的前老板。”
我扒开她的手:“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你想让大妈报警吗?”
我闭嘴了。
寅山君还没找来,我得先把公司搞起来。
名字我想了一晚上。
万妖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一块钱,是胡桃桃从沙发缝里抠出来的。
工商局的小姑娘看着我的申请表,嘴角抽了一下。
“经营范围写的是,特殊人群就业安置?”
“对。”
“什么特殊人群?”
我想了想:“夜间活跃型人才。”
她盖了章。
公司开在城中村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招聘启事贴出去第三天,来了第一批应聘的。
一条蛇妖,盘在凳子上,自称白算盘。
“我在塔里三千年,每天数鳞片,数到现在一片没数错。”
“会做账吗?”
“账是什么?能数吗?”
“能。”
“那我会。”
财务到手。
一只灰老鼠,叫灰小七,蹲在桌上啃键盘线。
“我出来以后在网吧打了一个月工,会修电脑,会写代码,还会黑别人的摄像头。”
我咳了一声:“最后那个不许写进简历。”
技术部到手。
还有一只乌鸦妖,叫黑嘴。
“我嗓门大,什么都敢说。”
前台到手。
我把他们叫到一起,站在一个破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入职福利,第一,五险一金,公司全额交。”
台下一片沉默。
灰小七举爪子:“老板,五险是哪五险?”
“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
黑嘴扑棱翅膀:“生育险我用得上,我上个月下了三个蛋。”
“第二,每周双休,加班有加班费。”
白算盘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第三,每月一次免费心理辅导。”
胡桃桃翻白眼:“妖要什么心理辅导?”
“被关三千年,没点心理问题,你信吗?”
台下又安静了。
白算盘突然开口,声音哑:“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塔顶的雷劈下来。”
灰小七缩成一团:“我不敢关灯睡觉。”
黑嘴低着头:“我一听见钥匙响就想吐。”
我愣了一下。
这三千年,我每天巡塔,只记得它们的编号。
从来没想过它们晚上做什么梦。
我喉咙发紧,嗓子眼堵了一下。
“以后会好的。”
白算盘抬头看我,吐了吐信子:“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谢了老顾!”
功德秤叮叮当当往下沉。
四。
我盯着那个数字。
还差九千九百九十六。
【三千年考核优秀的我,现在一天进账四点功德。】
公司开张第一周,接的第一个单子,是帮城东一家烧烤摊送外卖。
黑嘴飞着送,十分钟能跑完半个城。
灰小七给烧烤摊做了个点单小程序。
白算盘算账,一分钱都不差。
胡桃桃负责谈客户,往老板面前一站,老板就忘了砍价。
周末结账,赚了三千二。
我刚要发工资,仓库大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拍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进来七八个穿道袍的人,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捏着一把桃木剑。
他扫了一圈,看见白算盘的蛇尾巴,眼睛亮了。
“哟,一窝。”
他身后的人开始掏符纸。
我站起来:“你们干什么的?”
“东城天师协会,赵乾坤。”
他用剑尖点了点我的胸口。
“窝藏妖物,按协会规矩,妖收走,人废一条腿。”
胡桃桃往我身后缩了缩。
白算盘的尾巴盘紧了桌腿。
灰小七已经钻进了键盘底下。
我挡在前面:“它们没害人,是我员工。”
赵乾坤笑出了声。
“员工?你给妖发工资?”
“还交社保。”
他身后的道士们笑成一片,有个胖子笑得直拍大腿。
赵乾坤把剑一收,凑到我脸前,压低声音。
“一颗千年蛇妖的妖丹,黑市上卖八十万,你给它交社保?”
我后背发凉。
“你们抓妖是为了卖妖丹?”
“不然呢?替天行道啊?”
他退后一步,抬手一张黄符拍过来。
我下意识抬手一挡,想用仙力。
什么都没有。
那张符“啪”地贴在我脑门上。
我两腿一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符纸上写着四个字:跪地求饶。
【我,天庭正九品镇塔仙官,被一张入门级的符给跪了。】
赵乾坤哈哈大笑,拿手机对着我拍。
“兄弟们看,这就是窝藏妖物的下场。”
胡桃桃尾巴一下子炸开,冲上去:“放开我老板!”
赵乾坤反手一张符,胡桃桃被拍出去三米,撞在墙上,嘴角流血。
我想站起来。
膝盖钉在地上,动不了。
指甲抠进水泥地,抠出了血。
赵乾坤一脚踩在我手背上,碾了碾。
“给你三天,把妖交出来,不然连你一起收。”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胡桃桃吹了声口哨。
“狐狸精留着,我亲自来收。”
门外脚步声走远。
我脑门上的符纸飘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盯着手背上的鞋印,半天没动。
胡桃桃擦着嘴角的血,蹲到我旁边。
“老板,要不……我们散了吧,你别管我们了。”
我还没说话。
仓库顶棚“轰”的一声,塌了一个大洞。
月光照进来。
洞口站着一个白发男人,两米多高,赤着上身,背后一条白色的虎尾甩来甩去。
他低头看着我,咧开嘴,露出四颗尖牙。
“顾长庚,找到你了。”
【第三章】
寅山君从房顶跳下来,地面震了三震。
白算盘直接昏了过去。
灰小七在键盘底下哆嗦,键盘一直在响,啪嗒啪嗒。
黑嘴扑棱着飞到房梁上,嘴里念念有词:“我只是个前台,我只是个前台。”
胡桃桃挡在我前面,腿抖得站不稳。
“虎、虎爷,老板对我们挺好的……”
寅山君一抬手,胡桃桃被一阵风推到一边。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鼻尖凑到我脸上闻了闻。
“三千年,每天巡塔,每天在我门口晃,钥匙响得我耳朵疼。”
我咽了口唾沫。
“虎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脚尖离地。
“你知不知道塔顶每天劈三道雷?你知不知道第九层的雷是最狠的?”
我被勒得喘不过气。
他的手很大,很烫。
我突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用力的那种抖,是怕的那种抖。
窗外,远处天边闪了一下。
不知道哪里在打雷。
“轰隆。”
寅山君整只妖僵住了。
他松开我,退了一步,尾巴一下子夹到了两腿中间。
又是一道闪电。
他一把捂住耳朵,蹲到地上,后背缩成一团。
仓库里所有的妖都看傻了。
黑嘴从房梁上探出头:“虎爷他……怕打雷?”
寅山君吼了一嗓子:“闭嘴!”
那一嗓子吼得仓库玻璃全碎了。
但又一道雷响起,他又抖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地上这个八千年的妖王。
想走过去,脚又停住。
最后我还是走了过去,蹲在他旁边。
“虎爷,你被劈了多少年?”
他不说话。
“八千年,每天三道,是吧?”
他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那雷是我按的开关。”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獠牙露出来。
我没躲。
“每天按,按了三千年,我以为那是规矩,没想过你会疼。”
雷又响了。
他身子一缩。
我伸出手,捂住了他的一只耳朵。
他瞪着我。
我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捂住了他另一只耳朵。
“这样好点没?”
寅山君浑身的毛都竖着,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
外面的雷一声接一声。
我就这么捂着,捂了十几分钟,胳膊酸得发抖。
雷停了。
寅山君慢慢把我的手扒下来。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图什么?”
“我图功德,攒够了回天庭。”
他抬头,眼神古怪。
“你倒是不装。”
“装不起,房租还欠着。”
胡桃桃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虎爷,老板给我们交社保,还有心理辅导。”
“心理辅导是什么?”
“就是刚才那样,捂耳朵。”
寅山君沉默了很久。
“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我愣了:“你想干什么岗位?”
“我能打。”
“保安队长,月薪八千,交五险一金,打雷天带薪休假。”
寅山君的尾巴从两腿中间慢慢放了出来,甩了一下。
“谢了。”
功德秤“咚”地一沉。
我低头一看。
三百零五。
我手一抖,秤差点掉地上。
【妖王一句谢谢,顶三百个小妖!】
胡桃桃凑过来看秤,眼睛瞪圆:“老板,虎爷是VIP啊。”
“不许说外语。”
“那就是金牌员工。”
当天晚上,寅山君正式入职。
他坐在我那张破沙发上,沙发腿当场断了两根。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捧着,喝了一口,突然开口。
“顾长庚,有件事,我憋了很久。”
“你说。”
“那天塔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出塔前一个时辰,有个人进了第九层,在封印上做了手脚。”
“谁?”
“个子不高,左手六根指头,身上一股檀香味。”
我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我一点都没觉得烫。
左手六根指头。
邱守仁。
那瓶冰汽水,是他递给我的。
“撬一撬就行”,也是他说的。
我用钥匙撬瓶盖的时候,他就站在我身后。
钥匙一转,他人就没了。
我扶着桌子,手指一根一根掐进桌面。
寅山君看着我:“你认识他?”
“他是我同僚,跟我喝了三千年的茶。”
胡桃桃小声问:“他为什么要放我们出来?”
我脑子里闪过赵乾坤那句话。
一颗千年蛇妖的妖丹,黑市上卖八十万。
三万六千只妖。
我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一圈妖。
“因为你们值钱。”
【第四章】
三天期限到了。
赵乾坤来了,这次带了三十多个人。
不光有天师协会的,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是街道办的,一个是消防的。
赵乾坤站在门口,冲我扬了扬下巴。
“顾老板,有人举报你这里非法聚集,消防不合格,用工不规范。”
街道办的大哥看了看手里的单子:“有人举报你这雇了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没合同,没社保,还虐待员工。”
我从抽屉里掏出一沓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劳动合同,每人一份,签字按手印。”
大哥翻了翻。
“社保缴纳记录。”
又翻了翻。
“员工满意度调查,满分十分,平均九点八。”
大哥抬头:“谁打的零点二分?”
黑嘴从前台探出头:“我,嫌食堂不放辣。”
大哥嘴角抽了一下。
消防的小伙子转了一圈,回来说:“灭火器齐全,通道畅通,还有应急灯,比我们单位还合规。”
赵乾坤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雇的是妖!”
街道办大哥皱眉:“小伙子,封建迷信不能乱讲。”
“我没乱讲!你们看那个女的,她屁股后面有尾巴!”
所有人回头看胡桃桃。
胡桃桃穿着职业套裙,屁股后面干干净净。
她眨眨眼:“这位先生,你一直盯着我屁股看,是想干什么?”
街道办大哥的眼神变了。
消防小伙往胡桃桃身前挪了一步。
赵乾坤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我……”
他扭头指向白算盘:“那条蛇!”
白算盘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抬头推了推镜框。
“先生,我是财务,持会计证。”
“那老鼠!”
灰小七蹲在工位上,头上戴着耳机,手边一杯奶茶。
“哥,我是程序员,掉头发正常的。”
赵乾坤喘着粗气,最后指向我身后。
“那他呢!两米多高,你们看他像人吗?”
寅山君站起来,低头看他。
赵乾坤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寅山君慢慢开口:“我是保安队长,有证。”
他掏出一张保安证。
照片上,他咧嘴笑,四颗尖牙。
街道办大哥看了看证,又看了看赵乾坤。
“小伙子,你恶意举报,影响人家正常经营,要不要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赵乾坤身后的道士们开始往后退。
赵乾坤一把抽出桃木剑,指着我。
“好,好,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门槛上贴着一张透明胶带。
灰小七在工位上吸了一口奶茶:“哎呀,忘撕了。”
赵乾坤爬起来,鼻子流着血,回头死死瞪着我。
我冲他挥了挥手。
“赵天师慢走,欢迎下次来面试。”
人走了,仓库里炸了锅。
黑嘴在房梁上扯着嗓子唱歌。
白算盘的尾巴尖在桌下拍来拍去。
胡桃桃抱着我的胳膊蹦:“老板你好帅!”
一群妖围过来,七嘴八舌。
“谢谢老板!”
“老板牛!”
“我要给老板生猴子!”
最后一句是黑嘴喊的,它是只公乌鸦。
功德秤哗哗往下沉。
三百八十二。
我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没了。
赵乾坤的背后,是邱守仁。
赵乾坤今天输了,邱守仁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天晚上,我让灰小七查赵乾坤。
灰小七在电脑前敲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他红着眼睛回头看我。
“老板,我黑进了天师协会的内网。”
“查到了什么?”
“一个文件夹,叫库存。”
他点开。
屏幕上是一张表。
第一列,妖名。
第二列,捕获日期。
第三列,妖丹品级。
第四列,成交价。
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行。
我往下翻,手越来越凉。
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东家抽成五成,邱先生收。
胡桃桃站在我身后,捂着嘴,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名字。
“青丘小九,我妹妹。”
捕获日期,七天前。
状态那一栏,写着:待拍。
【第五章】
胡桃桃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不见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老板,我去救我妹,别找我。
我捏着纸条,冲出门。
寅山君一把拉住我。
“你去哪儿?”
“天师协会。”
“你现在连那张跪地符都破不了。”
我甩开他的手。
“那也得去。”
“胡桃桃跟你什么关系?”
我停了一下。
“她是我第一个员工。”
寅山君看了我很久,松开手。
“我陪你去。”
我们还没出城中村,网上就炸了。
一条视频疯传,标题写着:东城黑心公司老板虐待员工,逼员工下跪。
视频里,是我那天被符纸贴着,跪在地上的画面。
但剪辑过了。
剪成了我跪在地上,胡桃桃被打飞,撞在墙上流血。
配的文字是:老板跪地求原谅,转身就殴打女员工。
评论区几万条。
“这种人渣怎么还没被抓?”
“人肉他!”
“地址在东城城中村,兄弟们冲!”
灰小七气得键盘都拍裂了。
“这是赵乾坤发的,IP我查到了!”
“删得掉吗?”
“删一条冒三条,他买了水军。”
我盯着屏幕,指甲嵌进手心。
房东大妈也看了视频,堵在仓库门口。
“小伙子,你搬走吧,我这儿不租给打女人的。”
“大妈,那不是……”
“我亲眼看见的!视频上都有!”
外面开始有人聚集,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往仓库门上泼红油漆。
一块砖头飞进来,砸中了黑嘴的翅膀。
黑嘴“哇”地叫了一声,掉在地上。
白算盘尾巴一甩,就要冲出去。
我一把拽住它。
“不许出去,你一出去,就坐实了。”
白算盘的眼镜歪了,嘶嘶地喘。
“老板,他们在泼你的门。”
“让他们泼。”
我蹲下来,捧起黑嘴。
翅膀折了,它疼得一抽一抽,嘴硬:“老板,工伤,这个月我要报销。”
“报,双倍。”
我把黑嘴交给白算盘,站起来。
外面的骂声越来越大。
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张表,青丘小九,待拍。
待拍。
我扭头问灰小七:“拍卖会什么时候?”
灰小七翻了翻:“今晚八点,东城云鼎会所,地下三层。”
“怎么进?”
“要邀请函,要验资,最低五百万。”
公司账上,三千二。
寅山君抱着胳膊:“我直接打进去。”
“你一动手,他们正好喊妖王作乱,正道联盟全会来。”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看向白算盘。
“公司的公积金账户,现在有多少?”
白算盘推了推眼镜:“两千八百块。”
“够了。”
所有妖都看着我。
寅山君:“你拿两千八去五百万的拍卖会?”
“验资又不是验现金。”
我扭头看灰小七。
“能不能把咱们公司账户余额,在他们系统里,显示成五个亿?”
灰小七愣了三秒,嘴角慢慢咧开。
“老板,你这是让我犯罪。”
“只显示,不转账,进门就恢复。”
灰小七的爪子在键盘上飞起来。
“给我十分钟。”
晚上七点五十,云鼎会所门口。
我穿着从二手市场五十块淘来的西装,寅山君穿着保安制服,戴着墨镜,站在我身后。
门口验资的服务生刷了一下我的卡,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地上。
他抬头看我,腰一下子弯成了九十度。
“顾、顾先生,里面请。”
我往里走,手心全是汗。
走到电梯口,寅山君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领带打反了。”
“闭嘴。”
电梯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一身灰色长衫,左手捏着一串佛珠。
六根指头,一根一根拨着珠子。
邱守仁冲我笑了笑。
“老顾,好久不见,汽水好喝吗?”
【第六章】
我站在电梯口,腿僵住了。
邱守仁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我没动。
寅山君在我身后,呼吸变粗,尾巴在裤子里鼓了一下。
我反手按住他的胳膊。
邱守仁看了寅山君一眼,眼睛眯了眯。
“哟,第九层那位,被你收服了?老顾,你出息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檀香味呛得我嗓子发痒。
“老邱,为什么?”
邱守仁拨着珠子,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在天庭干了多少年吗?”
“四千年。”
“四千年,正九品,一次都没升过。”
他抬起左手,六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就因为这根手指,他们说我天生残缺,不配进凌霄殿。”
“你呢,你三千年,年年考核优秀,下个月就要升正八品了。”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要升。”
“你当然不知道。”
他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知道,所以我送了你一瓶汽水。”
电梯“叮”地一声停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胃里一阵翻滚,酸水冲到嗓子眼。
三千年。
我每天给他泡茶,他每天跟我下棋。
我以为他是我在天庭唯一的朋友。
邱守仁走出电梯,回头看我。
“三万六千颗妖丹,够我在人间当个土皇帝,比在天上看人脸色强多了。”
“对了,你那个狐狸员工,今天下午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让人一起放进拍品里了。”
“姐妹俩,打包卖,价格好看。”
他转身走了,灰色长衫在走廊里晃了一下,没了。
我站在电梯里,手攥着电梯门框,指节发白。
寅山君低声问:“动手吗?”
“不动。”
“他就在前面。”
“我说不动。”
我松开门框,手心被铁皮边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先救人。”
拍卖厅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天师协会的人,赵乾坤坐在第一排,鼻子上还贴着创可贴。
后面是各路有钱人,有人戴着面具,有人抱着保镖。
台上灯一亮。
主持人掀开一块红布。
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两只狐狸缩在一起。
一只大的,红毛,后腿上全是血,是胡桃桃。
一只小的,白毛,缩在胡桃桃怀里,浑身发抖。
胡桃桃抬头看台下,眼睛扫了一圈,看见了我。
她整个身子一僵,冲我拼命摇头。
主持人笑着说:“青丘双狐,千年狐妖一只,百年幼狐一只,妖丹成色极佳,起拍价三百万。”
台下有人举牌。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五百万。”
赵乾坤举牌,冲身边人笑:“那只大的我要留活口,带回去慢慢玩。”
我举起牌子。
“五个亿。”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回头看我。
赵乾坤看清是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嘴巴张开,鼻子上的创可贴都掉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主持人看了一眼后台的验资记录,嗓子都劈了:“这位先生,五个亿,有没有人加价?”
没人加价。
赵乾坤“腾”地站起来:“他没钱!他是骗子!他公司账上就三千块!”
主持人皱眉:“先生,验资系统显示……”
“系统被黑了!”
赵乾坤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姓顾的,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我任他揪着。
“赵天师,你刚才说,我公司账上只有三千块。”
“对!”
“你怎么知道的?”
赵乾坤一愣。
“你查过我的公司账户,对吧?”
“我……”
“天师协会,什么时候有权限查私人企业的银行流水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赵天师,协会私查企业账户,是违规的吧?”
赵乾坤脸色发白,揪着我领子的手松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赵天师,你的库存表,我也看过了,一千一百二十七行。”
赵乾坤整个人一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
“你、你……”
我转身走上台。
“这两只,我拍了,钱一会儿到账,人我先带走。”
主持人看看我,又看看台下的赵乾坤,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伸手去开笼子。
手刚碰到锁。
一只六指的手按在了我手背上。
邱守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老顾,五个亿,好大的手笔。”
他轻轻一捏。
我手背的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疼得我眼前一黑,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邱守仁凑到我耳边。
“可惜啊,你的卡,刚才已经恢复成三千二了。”
【第七章】
灰小七说过,进门就恢复。
我忘了,邱守仁也有手段查。
台下一片哗然。
主持人看着后台屏幕,脸色铁青:“顾先生,您的账户余额,三千二百一十五块六毛。”
赵乾坤从地上爬起来,鼻血都没擦,指着我笑得直咳嗽。
“骗子!他是骗子!报警!不,不用报警,我们自己处理!”
天师协会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几十张符纸亮起黄光。
邱守仁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拍了拍袖子。
“各位,此人勾结妖王,私闯拍卖会,欺诈竞拍,正道人人可诛。”
他扭头看寅山君。
“还有那头虎,八千年道行,妖丹能卖十个亿,谁拿下,协会分他一成。”
台下的人眼睛全红了。
寅山君往我身前一站,摘了墨镜,四颗獠牙露出来。
“谁先来?”
第一张符飞过来。
寅山君抬手就撕了。
第二张,第三张,十几张一起飞过来。
寅山君挡在我前面,一张张撕,撕得满地黄纸。
我抱着手,缩在笼子边,拿另一只手去抠锁。
锁是天师协会的禁锁,我抠不开。
胡桃桃在笼子里哭:“老板,你快走,别管我了!”
“闭嘴,扣你工资。”
“你都要死了还扣我工资!”
“死了也扣。”
小白狐从胡桃桃怀里探出头,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
“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板吗?”
“嗯。”
“他好弱啊。”
我抠锁的手停了一下。
【小朋友,你很会说话。】
台下越打越乱。
寅山君身上已经挂了七八张符,动作越来越慢。
邱守仁一直站在台边,没动。
他在等。
我抬头看他,他冲我笑。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铁链。
铁链是黑的,上面刻满了雷纹。
我认得。
那是镇妖塔第九层,锁寅山君用的雷链。
邱守仁把雷链一抖。
“轰隆。”
一道雷光炸开,整个拍卖厅白了一瞬。
寅山君当场跪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耳朵,浑身发抖,尾巴从裤子里钻出来,紧紧夹在腿间。
八千年的妖王,跪在一群天师面前,缩成一团。
赵乾坤狂笑:“原来他怕雷!上!快上!”
几十个天师一拥而上,符纸贴满了寅山君的后背。
雷链又抖了一下。
寅山君发出一声惨叫,声音都破了。
我扔下锁,冲过去,扑在他身上。
一张符拍在我后背上,烫得我整张皮都在抽。
我咬着牙,两只手捂住了寅山君的耳朵。
他抖着,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顾长庚,你走……”
“打雷天带薪休假,合同上写着的,你给我好好休。”
雷链第三次抖起来。
邱守仁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老顾,你还是这么蠢。”
他抬脚,一脚踹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台边,后脑勺磕在铁笼子上,眼前全是金星。
嘴里一股铁锈味。
我摸了摸腰上的功德秤。
秤杆上的数字:四百零二。
离五千还差四千六。
离一万,还差九千六。
我连一丝仙力都用不出来。
邱守仁拎起雷链,走向寅山君。
“十个亿,我先收了。”
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他的脚踝。
够到了。
我死死抓住。
邱守仁低头看我,皱了皱眉。
“松手。”
“不松。”
他另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我抓他的那只手上。
刚才被他捏碎的那只手。
他使劲往下碾。
我听见自己骨头的声音。
疼得我整个人蜷起来,嗓子里发出一声我自己都没听过的嚎叫。
但手没松。
邱守仁碾了很久。
“老顾,三千年,我从来没见你这么拼过命。”
他弯下腰,盯着我。
“为了一群妖?”
我嘴里吐着血沫,冲他笑。
“为了我员工。”
拍卖厅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
门板飞进来,砸翻了两排椅子。
门口站着一只乌鸦,一只翅膀用绷带吊着,嘎嘎乱叫。
“老板!我把兄弟们叫来了!”
它身后,走廊里,楼梯上,电梯口,密密麻麻。
全是妖。
【第八章】
黑嘴后来跟我说,它翅膀断了,飞不了,是用嘴叫的。
它站在城中村的屋顶上,叫了一个小时。
叫的是一句话:顾长庚要死了,有没有人管。
我以为没人会管。
三万六千只妖,被我关了三千年,恨我都来不及。
但那天晚上,来了一千多只。
野猪精扛着一根电线杆冲在最前面,就是当年从我脑门上踩过去的那头。
蝙蝠精头上戴着一顶发冠,是我的那顶。
还有那条在塔门口冲我吐信子的蛇精,盘在门框上,冲我眨眼睛。
“小哥哥,又见面啦。”
我趴在地上,嗓子哑了:“你们……来干什么?”
野猪精把电线杆往地上一杵,整栋楼晃了晃。
“听黑嘴说,你给妖交社保?”
“……交。”
“真交?”
白算盘从野猪精背上滑下来,掏出一沓纸,往天上一撒。
纸片满天飞。
我抓住一张。
社保缴纳记录,员工:白算盘,种族:蛇。
野猪精接住一张,看了很久,鼻子哼哧哼哧喷着气。
“我出塔三个月,在工地搬砖,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蝙蝠精挥着翅膀:“我在夜市卖烤串,城管天天追,天师天天抓。”
蛇精吐着信子:“我被人骗去当网红,挣的钱全被公司扣了,还被拍了照片卖给天师协会。”
一千多只妖,你一句我一句。
说到最后,全场安静了。
野猪精把电线杆扛起来,指着邱守仁。
“这孙子,当年在塔外面对我们扔石子,我记得他那根手指头。”
蝙蝠精:“他还往我饭里吐口水!”
蛇精:“他想剥我的皮做腰带!”
邱守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雷链在手里攥紧。
“一群畜生,懂什么!”
他把雷链一甩。
“轰隆!”
雷光炸开,冲在前面的十几只妖被劈翻在地,冒着青烟。
后面的妖停住了脚。
有几只开始往后退。
邱守仁笑了:“看见没有?你们的老板,连自己都救不了!你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赵乾坤躲在邱守仁身后,扯着嗓子喊:“谁现在退出去,协会既往不咎!谁留下,一起炼丹!”
妖群开始骚动。
有几只小妖已经转身往门口跑了。
我看着他们跑,没喊。
喊了也没用。
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胡桃桃。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白狐咬开了笼子的锁,那是幼狐天生的本事,锁越硬,它们牙越尖。
胡桃桃一瘸一拐地扶我站起来,冲着那群往外跑的妖喊:
“你们跑什么!”
“三个月前,我饿得在酒吧后门吸醉汉的阳气,差点被天师抓了!”
“是他给了我半个包子!”
“他自己那天就吃了半个包子!”
那几只往外跑的妖,脚步停了。
胡桃桃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和泪。
“他说开公司,我以为他骗我。”
“他真开了,真交社保,真给我们发工资,发工资那天他自己吃泡面!”
白算盘爬过来,盘在我脚边。
“他晚上睡不着,坐在仓库里,一个一个看我们的档案,看到半夜。”
灰小七从门缝里钻进来,抱着笔记本电脑,跳到我肩膀上。
“他让我黑系统,就为了进来救一只狐狸。”
寅山君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符纸,耳朵还在流血。
他站到我身前,一张一张撕掉身上的符。
“打雷的时候,他捂着我的耳朵,捂了十几分钟。”
“八千年,没人捂过我的耳朵。”
拍卖厅里,没有一只妖说话。
那几只往外跑的小妖,慢慢转过身,走回来了。
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邱守仁的手开始抖。
“你们……你们疯了!”
他又举起雷链。
寅山君往前一步。
雷光炸开。
寅山君浑身一抖,没跪。
他咬着牙,往前又走了一步。
“顾长庚说,打雷天带薪休假。”
“今天老子不休了。”
他一把抓住了雷链。
雷光顺着链子打在他手上,手掌冒烟,他死都不松。
邱守仁拽了一下,没拽动。
寅山君冲他咧开嘴,四颗尖牙沾着血。
“你身上那股檀香味,我闻了八千年,闻吐了。”
一千多只妖,同时冲了上去。
【第九章】
那一晚上的拍卖厅,后来上了东城本地新闻。
新闻说是一场群体斗殴,参与者疑似某漫展的爱好者。
真实情况比新闻难看多了。
天师协会三十多个人,一个一个被妖按在地上。
野猪精一屁股坐在赵乾坤身上,赵乾坤的脸被压在地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放、放开我!我是天师!”
野猪精低头:“我是你爹。”
“你……”
野猪精又坐实了一点。
赵乾坤不说话了,只剩下一只眼睛往外流泪。
邱守仁被寅山君拎着后领子,提到了半空。
雷链早就被寅山君扯断了,扔在地上,断成三截。
我被胡桃桃扶着,一瘸一拐走过去。
邱守仁两脚在空中乱蹬,冲我嘶吼:
“顾长庚!你以为你赢了?我是天庭仙官,你一个被贬的废物,你敢动我?”
我看着他。
“我不动你。”
“我送你回去。”
我伸手,摸了摸腰上的功德秤。
秤杆上的数字,还是四百零二。
我环顾四周。
一千多只妖,有的身上冒烟,有的缺了毛,有的翅膀耷拉着。
全都看着我。
我嗓子堵着,说不出话。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野猪精从赵乾坤身上站起来,挠了挠头。
“老板,你谢我们干什么?”
“你们救了我。”
“那不是应该的吗?”
蛇精从门框上滑下来,盘到我面前,吐着信子:“小哥哥,应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吧?”
蝙蝠精摘下头上的发冠,往我手里一塞。
“还你,三千年前顺的,谢了。”
野猪精挠头的手停住了。
“对啊,该谢你。”
“谢谢老板!”
“谢谢顾老板!”
“老板,我要入职!”
“我也要!五险一金是真的吗?”
一千多只妖,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整栋楼都在抖。
功德秤在我腰上“咚咚咚”地往下沉,沉得我腰带都要断了。
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
一千。
三千。
五千。
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
封了三个月的仙力,开了一道缝。
八千。
九千五。
数字停在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低头看着那个数,差一点。
邱守仁在半空中狂笑:“差一点!哈哈哈哈!你还是差一点!”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我脚边传来。
小白狐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
“姐姐说,你是来救我的。”
“嗯。”
“你刚才好弱啊。”
“……嗯。”
小白狐想了想,把小脑袋往我腿上蹭了一下。
“谢谢你。”
功德秤最后沉了一下。
一万。
一道金光从我脚底冲上去,把拍卖厅的天花板捅了个洞。
断了的手骨一根一根接上,后背的符纸烧成了灰。
我抬起手,掌心里亮起三千年前就熟悉的光。
邱守仁的笑声卡住了。
他张着嘴,盯着我掌心那团光,两腿在空中一软。
“不可能……一万点……三个月……”
我走到他面前。
“老邱,你在塔外扔了四千年石子,攒了多少功德?”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一个被贬的废物,三个月,一万。”
天花板的洞里,又落下来一道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是管刑罚的那位老神仙。
他低头看了看满屋子的妖,又看了看被寅山君拎着的邱守仁,最后看着我。
“功德满了?”
“满了。”
“怎么攒的?”
我想了想。
“交社保。”
老神仙沉默了很久。
灰小七从我肩膀上跳下来,抱着电脑跑到老神仙脚边,把屏幕转过去。
“这位大爷,这是天师协会的库存表,一千一百二十七行,备注栏写着,东家抽成五成,邱先生收。”
“还有这个,镇妖塔外的监控,我从天庭系统里扒下来的。”
老神仙挑眉:“你黑了天庭?”
灰小七缩了缩脖子:“就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三个月前的镇妖塔。
画面里,邱守仁趁我午睡,溜进第九层,用六根手指在封印上画了一道符。
然后他走出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瓶冰汽水,摆在我桌上,等我醒来。
老神仙看完,扭头看邱守仁。
邱守仁在半空中拼命摇头。
“不是我!是他自己开的!是顾长庚开的封印!”
“汽水是你给的吧?”
“是他自己要喝!”
“封印是你画的吧?”
“那是……那是顾长庚指使的!”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寅山君拎着他晃了晃:“你再说一遍?”
邱守仁浑身一颤,裤子湿了一片。
他的嘴还在动,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四千年没升过……我只是想……我只是想……”
他突然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只是想有人看我一眼……”
老神仙一挥手,一根金色的绳子捆住了邱守仁。
邱守仁瘫在地上,眼睛发直,嘴里一直念叨。
“六根手指……六根手指……”
【第十章】
天庭的判决下来得很快。
邱守仁,私破封印,贩卖妖丹,嫁祸同僚,削去仙籍,关进镇妖塔第九层。
每天三道雷,看守换成了寅山君推荐的一只老乌龟。
老乌龟耳朵不好,听不见打雷。
赵乾坤,天师协会会长职位被撤,非法交易妖丹,人间那边判了。
判决书出来那天,灰小七把他之前买水军发的视频,全部换成了拍卖会现场的录像。
标题:东城某天师协会会长,被野猪坐脸实录。
点击量三天破亿。
评论区最高赞:“那头野猪是哪个公司的?我想给他寄零食。”
房东大妈后来提着一篮子鸡蛋来道歉。
“小顾啊,大妈错怪你了,房租这个月免了。”
我笑着收了鸡蛋。
“大妈,下个月我把仓库买下来,房租以后也不用收了。”
大妈拎着篮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老神仙来找我那天,我正在仓库给新入职的员工开会。
一千多只妖,仓库装不下,坐到了城中村的大街上。
他站在街口,看了半天。
“顾长庚,功德满了,该回去了。”
我放下话筒。
台下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胡桃桃抱着小白狐,坐在第一排,嘴唇抿着,眼眶有点红。
寅山君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尾巴一动不动。
我走到老神仙面前。
“大人,镇妖塔还缺人吗?”
“缺,你走了以后,换了三个看守,都干不满一个月。”
“为什么?”
“塔里关的都是硬骨头,凶。”
我想了想。
“那我回去,能带人吗?”
老神仙皱眉:“带谁?”
我回头指了指身后。
“我员工。”
老神仙看着满街的妖,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带一群妖去天庭?”
“镇妖塔里关着的,都是它们同类,我带它们回去,一层一层聊,能出来的出来,送到人间上班,出不来的,我们定期去做心理辅导。”
“你这是要把镇妖塔改成……”
“职业培训中心。”
老神仙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想法,上面那几位,会骂我。”
“那您先别跟上面说。”
“那我跟谁说?”
“跟我们公司签个合同,天庭外包项目,按单结算。”
老神仙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正八品,兼人间分部负责人。”
“谢大人。”
“别谢我,我怕你那杆秤又响。”
我笑了。
我转身,面对一千多只妖,清了清嗓子。
“宣布个事。”
全场安静。
“我回去当官了。”
胡桃桃怀里的小白狐“哇”地一声哭了。
野猪精的鼻子哼哧哼哧喷气。
寅山君的尾巴垂了下去。
我又说:“但是公司不关,我兼职,每周回来三天。”
野猪精的鼻子停了。
“以后,镇妖塔里放出来的,全部进公司,五险一金照交,打雷天照样带薪休假。”
“年底,全员发年终奖,十三薪。”
寅山君的尾巴慢慢翘了起来,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黑嘴吊着翅膀,在房顶上扯着嗓子喊:“老板万岁!”
一千多只妖跟着喊。
“老板万岁!”
“谢谢老板!”
“老板我爱你!”
功德秤在我腰上一下一下往下沉。
秤杆上的数字跳过了一万,一万零三百,一万零八百。
老神仙捂着耳朵:“你这秤,还能往上涨?”
“应该能吧,没设上限。”
那天晚上发工资。
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一个发红包。
叫到胡桃桃的时候,她走过来,接过红包,没走。
“老板。”
“嗯?”
“三个月前那个包子,我还没还你。”
她从身后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一个还你,一个利息。”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馅烫嘴,油顺着手指往下流。
胡桃桃蹲在我旁边,小声问:“好吃吗?”
“咸了。”
“那你还吃?”
“你买的,我得吃完。”
她低下头,耳朵尖慢慢变红,尾巴从裙子底下钻出来,在地上扫来扫去。
寅山君从后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另一边,马扎当场碎了。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天。
天边又在闪。
“又要打雷了。”
我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腾出两只手。
“来,耳朵。”
寅山君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我是保安队长,不用。”
雷响了。
他整只虎往我这边一倒,脑袋砸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砸进地里。
我两只手捂住他的耳朵。
胡桃桃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白狐钻进我怀里。
黑嘴从房顶飞下来,蹲在我头顶。
白算盘盘在我脚边,推了推眼镜:“老板,这个月工资发出去十二万,账上还剩三千二。”
“又是三千二?”
“上个月也是三千二。”
“行吧。”
雷声一阵一阵,从城中村上空滚过去。
我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一头白虎的耳朵,头上蹲着乌鸦,怀里窝着狐狸,脚边盘着蛇。
腰上的功德秤,叮的一声,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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