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廊两头的红灯泡坏了一只。
剩下的一只在头顶晃,光斑打在掉漆的绿皮铁门上,像一块烂掉的番茄皮。空气里全是发馊的抹布味,混着廉价消毒水挥发后的涩气。
花小莓脚底踩着一块潮湿的破报纸。右脚脚尖往前挪了半寸,报纸下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
是块被踩裂的硬塑料。
她没敢动,视线悬在右眼前方半尺的地方。那里浮着一行半透明的白色虚线,字迹像劣质信号接收不良一样不断拉丝扯碎:
【欢迎来到‘幸福家园’无人生还型规则公寓。】
【检测到新晋逃生主播:花小莓。】
【当前直播间在线人数:3。】
【新手福利发放中……您已触发极低概率事件,获得S级全规避‘免死黄铜手环’一只。】
一枚生着绿锈的细铜圈掉在她掌心里,冰得她手心皮肉往里缩了缩。
花小莓盯着手心,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她没笑,右边眉毛甚至不受控地抽了一下,手指在洗得起球的牛仔裤口袋里飞快掏出个指头大的小塑料本,封皮上用红油性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正”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今天上午出门捡到五块钱(吉)】。
然后刚才抽到了S级保命道具。
这也是吉。
“完了。”花小莓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干又扁。
不对,捡钱是上午十点的事,中间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包干脆面,调料包漏了,全是碎渣倒了一裤腿——那算一次凶。
所以刚才这个铜圈是单号。
吉。
那按照她活了二十二年的死规矩,紧接着的下一步,哪怕吸一口气,都得卡在倒霉的死线骨节上。绝对没有任何缓冲。
弹幕在这时候飘过两句灰色的字:
“新人运气这么顶?开局直接爆S级手环?这楼里的规则怪谈直接废一半啊。”
“走狗屎运罢了,赌一包辣条,这妹子活不过楼道第一条红线。”
花小莓没空看那飘过去的字。
她喉咙发紧,呼吸卡在胸口,左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试图平稳地踩在走廊中间干燥的水泥地上。
鞋底刚碰到地面。
地缝里不知哪个住户倒出来的泔水油污,滑得像剥了皮的烂泥鳅。
花小莓整条右腿毫无预兆地向前一呲,跨擦一声,裤裆撕扯的酸胀感瞬间冲上脑门。她手舞足蹈地想去抓旁边掉漆的防盗铁门,铁门把手却早被人抹了一层滑腻腻的机油。
两只脚瞬间腾空。
整个人顺着带坡度的走廊水磨石地面,哧溜一下平拍在地上,像块被扔进油锅的生面饼,贴着地面笔直往前滑。
速度快得耳边全是风声。
“砰!”
尽头那扇厚重得像棺材板一样的雕花红木大门,被她迎面用脑门顶开了一条缝。
门轴发出刺耳的磨铁声。
屋里没开灯,冷风倒灌,里面翻滚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烂气,还有一股子燃尽的香灰味。正中间放着一张高背皮转椅,椅子背对着门,阴影里坐着个极为高大的人影。
整栋楼的规则主宰,幸福公寓底层的终极清理者。
按照墙上贴的残缺守则第一条:【任何未经允许踏入宿管办公室的活人,将被视为违规垃圾,当场抹杀。】
花小莓根本刹不住车。
她额头磕在门槛上,脚下那只穿了三年的破帆布鞋因为鞋带松散,在剧烈的惯性下脱脚飞了出去。
那只带着灰泥、开胶翻着边的烂鞋底,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
高背椅上坐着的人影慢慢转了过来。
那张苍白得看不见毛孔的脸颊正中间,赫然印着一个黑灰色的鞋底花纹。
胶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2
弹幕空了足足三秒。
接着,满屏的红色叹号像瀑布一样刷了下来。
“卧槽???开局用鞋底子抽大BOSS大嘴巴子?!”
“这届新人这么生猛吗?她是嫌抹杀流程太慢,自己给自己加钟?”
“完了,这可是沈宿管,上个打碎他茶杯的主播被拆成了十二段塞进下水道,现在骨头渣子都该沤成泥了。”
花小莓整个人还卡在办公桌底下。
后背贴着冰凉的地砖,她嘴唇发干,唾沫咽下去都觉得刮嗓子。
她看到了那张脸。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穿着一件领口发旧的黑风衣,脸色白得像落了一层石灰。五官生得很硬,眉骨高,眼眶深凹下去,眼白极多,黑眼仁只有中间那一小点,冷森森地盯着滑跪在桌底下的花小莓。
最要命的是,男人左侧眉骨上方,一道原本泛着暗红微光的血色符印,正好被那记飞过来的鞋印砸了个正着。
黑色的泥灰把符印的最后一笔生生盖住了。
男人那只修长的大手原本已经抬到了半空,掌心黑气翻涌,那是规则惩罚即将落下的前兆。
但此刻,他的手掌僵在半空中。
掌心那团黑气像接触不良的灯管,噗呲噗呲闪了两下,熄灭了。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你……用鞋底抽我?”
花小莓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半寸,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办公桌的抽屉把手上。
疼得她眼眶一热。
但她没叫,而是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流程:
出门捡钱(吉)。
吃干脆面倒霉(凶)。
抽到S级手环(吉)。
走廊滑跪摔进BOSS房(凶)。
所以现在……这一秒,轮到吉了?
不对,如果摔倒算一次大凶,那鞋底精准打断对方施法,难道算吉?
那接下来呢?
花小莓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圆珠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划拉了一笔。
沈宿管那双只有针尖大黑仁的眼睛冷冷盯着她的动作,风衣无风自动,屋子里的温度低得能吐出白气。
“违规闯入者,死。”
男人站了起来,身形极高,投下来的阴影把花小莓整个人罩在里面。他再次抬手,试图重新调动那道被鞋灰盖住的规则符印。
但他身形刚动,脚下的地砖突然“咔嚓”一裂。
年久失修的水泥地面本就脆弱,男人那身骇人的压迫感刚放出来,重心压上去,整块地砖竟然直接翘了起来,硬生生硌了他脚踝一下。
男人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半寸。
花小莓趴在地上,眼珠子飞快转动。
她看到了男人眉心那道被盖住的符印,边缘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灰色乱码,那绝不是什么高深法术,那是系统判定受阻的报错标志。
她打小就倒霉,但她也比谁都清楚倒霉的机制。
“你别动!”花小莓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利,甚至带了点破音。
沈宿管动作一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身上的规则符文断线了,”花小莓一只手撑着地,飞快地把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蹬了下来,指着男人的脑门,“你刚才想杀我,但是你的判定程序卡在鞋印那块泥上了。你要是强行抹杀我,系统会先判定你自身逻辑冲突,直接把你自己格式化。”
弹幕瞬间炸了:
“妹子在胡扯什么?教BOSS怎么做怪谈?”
“想活命想疯了吧,沈宿管需要遵守逻辑?他就是逻辑本身啊!”
然而,沈宿管却没有立刻下手。
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拧在了一起。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指尖沾了一层湿漉漉的黑泥。
泥里还夹杂着走廊上未干的泔水馊味。
在那抹黑泥擦掉的瞬间,原本应该顺畅运转的规则之力,反而像是被某种诡异的因果律狠狠咬了一口,男人胸口闷哼一声,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皮转椅上。
转椅滑轮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花小莓咽了口唾沫,掌心里满是冷汗。
她看清了。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无敌的系统本体,他身上捆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锁链,那些锁链像血管一样扎进地砖深处,而刚才那一跤,正好把锁链的张力带偏了一丝。
“看来我猜对了。”花小莓从桌底下爬了出来,把那只带绿锈的铜手环套在自己手腕上,顺手从桌上扯了一张泛黄的信纸,“大叔,你被这栋楼关了很久了吧?”
3
沈宿管坐在转椅上,眼白里的血丝一根根浮了上来。
他盯着花小莓,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一头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有害杂质。
“你叫我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空洞的回音。
“大哥,大爷,随便怎么叫。”花小莓把光脚缩在裤腿底下,地板太凉,激得她脚底板一阵阵抽筋,“我这人从小有个毛病,好运之后必跟霉运,雷打不动。刚才那一鞋底子打偏了你的抹杀线,按规律,我现在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偷过来的吉利。”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圆珠笔在指间转得飞快。
“但是吉利之后就是大凶。我现在哪怕往外迈一步,走廊顶上的水泥预制板都可能塌下来把我砸成肉泥。而且,连带着站在我旁边的人一起倒霉。”
沈宿管冷笑了一声,那是花小莓进门以来听到的第一个表情反应。
那笑声比乌鸦叫还难听。
“你以为这种低级的谎话,能拖延你的抹杀时间?”
“不信?”花小莓吸了吸鼻子。
屋里燃尽的香灰味钻进鼻孔,很痒。
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在这个空旷阴暗的办公室里却像打雷一样响。
随着这个喷嚏,花小莓手里攥着的那根圆珠笔的弹簧,由于年久塑料老化,啪的一声直接崩飞了出去。
黄铜小弹簧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精准无比地弹进了办公室墙角那个老旧的配电箱散热孔里。
下一秒。
噼啪!
一团刺眼的火花伴随着焦糊味在配电箱内部爆开。
整栋幸福公寓楼原本微弱闪烁的廊灯,在一瞬间全黑了。
不仅黑了,配电箱上贴着的一张血红色的【安全守则】在电火花的灼烧下,瞬间化成了一团黑灰,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地上。
守则烧毁,整层楼的阴气瞬间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起来,天花板上开始渗出黑红色的黏液,伴随着无数细碎的咀嚼声和指甲刮墙声。
弹幕彻底疯了:
“卧槽!配电箱炸了!一层守则被烧了!”
“全楼暴动!这女的是人形灾星吧!一个喷嚏把全楼的防御机制给端了?!”
沈宿管霍然起身。
他脸上的冷漠终于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眼眶深处燃起两团幽幽的绿火。他甚至没空再去管花小莓,身形一晃,双手猛地按在虚空中,试图强行压制那些因为守则烧毁而从地底钻出来的黑影。
那些黑影是整栋楼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灵,此刻没有了规则束缚,全疯了一样朝办公室这唯一有活人气息的地方涌来。
“该死。”沈宿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些黑色的阴气撞在他身上,把他风衣的衣角撕得粉碎。他身上的锁链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显然为了镇压这些东西,他必须消耗极大的力量。
而始作俑者花小莓,正抱着双膝蹲在办公桌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灰的脸,大声喊:
“你看!我都说了是大凶吧!你现在要是杀了我,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我的霉运因果还没结清呢!”
沈宿管反手撕碎了一只扑上来的无头怨灵,黑色的黏液溅了他半张脸。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桌子底下的花小莓: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新晋生活区扑街主播,花小莓!”花小莓扯着脖子回喊,顺手从地上捡起半块刚才配电箱炸飞出来的铁皮,横在胸前,“现在看来,咱俩谁也离不开谁。你保我不被这些鬼东西撕了,我帮你卡死这栋楼的规则漏洞!双赢,懂不懂?!”
4
沈宿管没有回答。
回应花小莓的是一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烂手。
那只手没有皮,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露在外面,指甲又长又黑,直奔花小莓的面门抓过来。
花小莓本能地把手里的铁皮往前一挡。
铛!
指甲刮在铁皮上,火星四溅,震得花小莓虎口一阵发麻,整条小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她顺势往地上一滚,毫无形象地从办公桌底下爬了出来,直接滚到了沈宿管的脚边。
“大哥!救命啊!这轮的凶还没完呢!”
沈宿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左手成爪,凌空一捏。
那只挂在半空的烂手瞬间爆成了一团灰黑色的烟雾。
但更多的东西正在从走廊涌进来。
原本狭窄的房门口,挤满了形态各异的怪物:有身子扭曲成麻花状的白衣女人,有脑袋倒挂在胸口的老头,还有一堆像烂肉一样在地上蠕动的黏稠组织。整栋楼的怨气把空气压得像铅一样沉,花小莓每一口呼吸,胸膛都像被火烧一样疼。
“闭嘴,抓紧我。”沈宿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语速明显加快了。
花小莓根本不需要他提醒,两只手死死抱住了沈宿管那条穿着黑色风衣的大腿。
抱得结结实实,脸甚至贴在男人冰冷坚硬的膝盖骨上。
沈宿管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整条腿的肌肉瞬间紧绷得像块铁板。他低头扫了花小莓一眼,黑仁里闪过一丝极度厌恶的光芒,但最终还是没有一脚把她踹开。
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飞快地画了一个诡异的圆环。
黑色的风暴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把涌上来的怪物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去二楼。”男人冷声道。
“为什么去二楼?一楼大门不是在外面吗?”花小莓大喊,狂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几根发丝糊在嘴里,呸呸吐了两口。
“大门已经封死了。规则被你毁了,整栋楼现在处于自我清洗状态。唯一的生路是二楼的备用控制室。”沈宿管一把拎住花小莓的后衣领,像拎一只落水的野猫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脚尖离地,花小莓只能在半空中扑腾。
直播间里原本只有个位数的弹幕,此时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这新人什么操作?把最终BOSS当坐骑了?”
“笑死我了,沈宿管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居然忍住没杀她!”
“这波叫什么?这就叫只要我足够倒霉,连诡异都得顺着我!”
“主播打赏走一波,我就想看她怎么在二楼死掉!”
【系统提示:收到打赏‘救心丸’x10,折合积分100点。】
半透明的提示在花小莓眼前闪过。
花小莓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有钱!
进入怪谈前,她的银行卡余额只有两位数,连明天的房租都交不起。现在只要活下去,这些积分全能换成真金白银!
“大哥,慢点!掉鞋了,我另一只鞋还在地上呢!”花小莓被男人拎着在狂暴的阴风中穿梭,嘴里还在哇哇大叫。
沈宿管根本没理她。
他顶着漫天的黑色残影,一脚踹开办公室通往后楼梯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漆黑的旋转楼梯,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垮塌。
两人刚冲进楼梯间,沈宿管反手一掌把暗门重重关上,在门后布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屏障。
外面的嘶吼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不对,沈宿管根本没有呼吸。
整片死寂中,只有花小莓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以及汗水顺着她下巴滴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男人把她随手往地上一扔。
花小莓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疼得龇牙咧嘴。
她揉着屁股爬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看着站在阶梯上方的男人。
“现在,算账。”沈宿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手掌轻轻抚平风衣上的褶皱,声音里透着令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你刚才说,你能帮我卡死这栋楼的规则漏洞?”
5
楼梯间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水泥墙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花小莓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她把两条光着的腿往回收了收,后背贴着粗糙的墙皮,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卫衣渗进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算账前,我先问一句。”花小莓搓着冻得发红的指节,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在地上蹭到的黑灰,“你根本不是这栋楼的缔造者,对吧?”
沈宿管站在高她三个台阶的地方。
阴影把男人的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下巴上一道极细的旧伤疤。那伤疤很淡,不像是被利刃割开的,倒像是被某种极细的钢丝常年勒出来的痕迹。
男人没说话。
但周围凝固的空气明显轻微地流动了一下。
“刚才在一楼办公室,你身上那些黑链子,根本不是你在操控它们,是它们扎在你骨头里。”花小莓吸了吸鼻子,伸手从小塑料本里撕下一张被汗浸湿的纸角,“我在现实里是个干财务审计的,最擅长看假账。你那间办公室看着威风,实际上墙角堆的那些规则文书,全是用挑战者的遗物改出来的草台班子。整栋楼在吸你的血,顺便借你的手抹杀新人,我说得对不对?”
沈宿管的眼白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他终于迈下了一个台阶。
破旧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知道得太多,会让你死得比违规更快。”男人停在距离花小莓只有半步的地方,弯下腰,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花小莓脸上。
近看之下,花小莓才发现这男人的瞳孔深处,浮动着无数极其微小的金色乱码,那些乱码像活着的小虫子一样,在眼球表面疯狂蠕动、修补、崩溃。
“吓唬我没用。”花小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只是笑容因为寒冷显得有点僵硬,“我要是怕死,刚才进门就该被你吓瘫了。咱俩做个交易,我帮你把那些链子拔了,你带我通关拿通关奖金。”
“凭你?”沈宿管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凭你那个走两步就摔断腿的倒霉体质?”
“对,就凭我的倒霉体质。”花小莓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脑子缺氧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在男人胸口。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木质扶手,稳住身形,扬起手里的小本子。
“我的体质不是随机的,是严格遵循因果平衡的绝对交替。一次大吉,必然跟着一次大凶。刚才我抽了S级手环,这是大吉;接着走廊滑跪砸中你,配电箱爆炸引爆全楼,这是大凶。”
她用圆珠笔尖在掌心狠狠点了一下。
“现在,大凶的因果随着一楼守则烧毁已经结清了。接下来,我只要主动触发一次微小的‘好运’,就能精准预测下一次‘厄运’的降临点。只要把厄运引导到束缚你的规则链条上,系统的防反机制就会把那根链条当成外来病毒直接切断。”
沈宿管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他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异表情:
“如果引导失败呢?”
“失败了我先死。”花小莓翻了个白眼,“我都成肉酱了,你还担心我找你退款?”
弹幕在虚空中疯狂跳动:
“好家伙,逻辑鬼才!强行把因果律当漏洞利用!”
“沈宿管动心了!你们看他脚下的黑气都收回去了!”
“前面的别高兴太早,二楼是血色食堂,那是当年四十七个怨灵生生撕碎主厨的地方,那里的规则比一楼严苛十倍!”
沈宿管直起腰,拍了拍风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二楼食堂的后门,有控制室的钥匙。”男人转过身,继续顺着楼梯往上走,“那把钥匙藏在最深处的冷库里。冷库有门禁规则,必须三人以上同时输入密码才能开启,少一个人,门把手上附带的霜冻诅咒会瞬间冻结全身血液。”
“三人?”花小莓跟在他身后,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木板上,冻得直吸凉气,“这楼里除了咱俩,哪来的第三个活人?”
沈宿管头也没回,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去抓一个。”
6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宽,但光线更暗。
地砖上铺着一层泛黄发黏的塑料地板,每走一步,鞋底和脚底板都会粘在上面,发出啪唧啪唧的恶心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猪肉变质的臭气,中间还夹杂着劣质大豆油反复油炸后的焦糊焦苦味。
走廊正前方,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幸福公寓第二职工食堂】。
大门是两扇生锈的铁栏杆,栏杆上缠满了带倒刺的铁丝网,上面挂着几只风干的麻雀尸体,羽毛凌乱,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楼梯口。
铁门旁边贴着一张油腻腻的硬纸板,上面的红字歪歪扭扭:
【食堂就餐须知:】
【1.打饭时请保持安静,严禁与窗口内的打饭员对视。】
【2.如在菜汤中发现指甲、牙齿或眼球,属于正常食材损耗,请勿声张,安静食用完毕。】
【3.严禁浪费粮食。餐盘内剩余食物超过五十克者,将被留下来担任下一任食材处理员。】
【4.食堂内只有厨师、打饭员和就餐者,不存在四处游荡的保洁员。若看到推着垃圾桶的老太婆,请立即闭上双眼,直到推车声消失。】
花小莓只扫了一眼,胃里就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第三个人,你打算抓谁?”花小莓压低声音问。
沈宿管站在铁门前,右手轻轻搭在缠着铁丝网的门把手上。那些锋利的倒刺触碰到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上一批没死透的挑战者。”男人淡淡道,“有两个躲在后厨的通风管道里,已经藏了三天了。”
“三天?”花小莓愣了一下,“三天不吃不喝?”
“食堂里有的是‘食物’。”沈宿管推开铁门。
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铁门滑开了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血腥气和热油蒸汽的热浪扑面而来,激得花小莓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食堂很大,摆着几十张泛着油光的铁皮长桌。
惨白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灯光下,影影绰绰坐着十几个“人”。那些人全穿着灰蓝色的旧工装,低着头,机械地把盘子里的深红色糊状物往嘴里塞。整座食堂没有任何咀嚼声,只有铁勺刮擦不锈钢餐盘发出的尖锐声响。
一下,又一下。
而在最前方的打饭窗口里,站着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大黑影。黑影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大砍刀,正在案板上疯狂地剁着什么,每一次剁下,整座食堂的地面都跟着轻微震颤。
花小莓脚底板沾着塑料地板的黏液,整个人绷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
上一轮大凶结束了,现在她是处于“白板”状态,还是已经进入了“吉”的判定?
为了测试,她蹲下身,在铁门脚下的垃圾堆里摸索了一下。
手指碰到了一枚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枚落满油垢但完好无损的硬币,正面朝上。
“捡到钱,吉。”花小莓低声念叨,眼神瞬间变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食堂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推着生锈三轮垃圾桶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转了出来。
推车的老太婆驼着背,头发稀疏得像枯草,两只浑浊的眼睛没有焦距,正推着车,径直朝着铁门的方向走来。
车轮在油腻的地面上压出两道暗红色的印子,轴承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
第四条规则触发了。
【若看到推着垃圾桶的老太婆,请立即闭上双眼,直到推车声消失。】
花小莓立刻闭上眼。
但紧接着,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光:
不对!
老太婆推车的路线,正好封死了去后厨通风管道的必经之路!
按照因果律,她刚才捡了硬币(吉),那现在这个老太婆的出现,以及必然发生的意外,就是——凶!
“闭眼没用。”沈宿管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在朝你走过来。”
7
铁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咯吱。咯吱。
每一下都像直接碾在心口上,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花小莓死死闭着眼皮,眼皮底下眼珠疯狂转动。睫毛上沾了食堂里蒸腾起来的油烟,黏腻腻的,又热又痒。
她不敢睁眼。
规则第四条白纸黑字写着,睁眼就是违规,违规就会触发即死惩罚。
但耳边那股腐败的酸臭味已经浓郁到了极点,推车散发出的恶臭几乎糊在了她的脸上。有几滴冰凉黏稠的液体,甚至啪嗒一声滴在了她裸露的脚背上。
刺骨的阴寒顺着脚背直接窜上小腿肚,整条小腿的皮肉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停在你面前了。”沈宿管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头顶半尺的地方,平静得像是在解说一场无关痛痒的雨。
花小莓后槽牙咬得生疼。
她知道自己处于“大凶”的因果闭环里。
如果只是单纯按照规则闭眼,这个老太婆绝对会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比如推车侧翻、或者垃圾桶倒塌——直接把那些烂肉扣在她身上,把她强行拖进违规的死局。
与其坐以待毙被动倒霉,不如主动把这个霉运引爆!
花小莓紧闭着双眼,右手在牛仔裤兜里死死攥住了那枚刚才捡到的油腻硬币。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直播间所有观众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
她不仅没往后退,反而猛地抬起没有被冻僵的右腿,凭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着前方的虚空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正正踹在生锈三轮车的铁架子上。
哐啷!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食堂里炸开。
正在机械进食的十几个灰蓝工装住户,手里的铁勺齐刷刷停在了半空。
打饭窗口里疯狂剁肉的砍刀,也骤然悬在了案板上方。
整座食堂的声音在这一秒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三轮车被踹歪后,车轱辘在原地空转发出的吱吱声。
花小莓依然闭着眼,大声吼道:
“推车不看路啊老太太!撞到我手了!赔钱!”
弹幕当场凝固:
“?????”
“她在碰瓷规则怪谈???”
“她闭着眼睛踢翻了保洁NPC的车,然后管NPC要医药费?!”
“疯了,这新人彻底疯了,两重规则同时暴击,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推车的老太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指甲在黑板上疯狂刮擦。一只干瘪发黑、指甲长达数寸的手,带着呼啸的阴风直掏花小莓的喉咙。
但就在那只鬼手即将触碰到花小莓皮肤的前一寸。
由于刚才三轮车被踹歪,车斗里堆积如山的变质下水和重物瞬间失衡。
整辆沉重无比的铁皮推车,轰的一声,朝着侧面彻底翻了过去!
推车倾倒的方向,正对着旁边那张坐着四个灰蓝工装住户的长条铁桌。
哗啦——
无数腐烂发绿的内脏、黑血、碎骨头,像下暴雨一样铺天盖地砸在那四个就餐者的餐盘里。
暗红色的血水溅得满地都是。
这下子,食堂的第一条和第三条规则被瞬间引爆了:
【打饭时请保持安静。】——推车砸翻的声音震耳欲聋。
【餐盘内剩余食物超过五十克者,将被留下来担任下一任食材处理员。】——那些倾倒出来的烂肉把餐盘堆成了小山,远远超过了五十克。
那四个原本低头吃饭的住户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尖牙巨口的烂脸。
它们没有攻击花小莓。
因为在怪谈逻辑里,破坏它们进食、把多余食物扣在它们盘子里的罪魁祸首,是那个推翻了车子的保洁老太婆!
“吼!”
四个恐怖的阴影瞬间从长凳上扑了起来,带着狂暴的怨气,直接把推车老太婆扑倒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尖牙撕扯皮肉的声音和骨头碎裂的声音瞬间混成一团。
黑血四溅。
花小莓站在原地,耳边全是惨烈的撕咬声。
她缓缓睁开眼。
老太婆和四个怪物的纠缠,把通往后厨的走道彻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而站在她身旁的沈宿管,正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盯着她。男人眼球深处的金色乱码疯狂闪烁,像是在重新计算眼前这个人类的危险等级。
“看什么看?”花小莓把光脚从地上拔出来,带起一拉溜黏稠的黑丝,“大凶破了。现在轮到吉了,还不赶紧进去抓人?!”
8
后厨的空气比大堂更加窒息。
地面上积着半寸深的黑水,漂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猪油脑髓状漂浮物。两排巨大的铁挂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原本挂猪肉的钩子上,空空荡荡地挂着几件带血的人类衣服。
最里面的通风管道离地两米多高,铁皮百叶窗已经被砸烂了,露出一截黑洞洞的铁皮管道。
管道深处,正传来两声极其微弱、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出来。”沈宿管走到管道下方,声音冰冷。
管道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接着,一张满是污垢和抓痕的年轻男人的脸从管道口探了出来。男人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磨尖了的铁勺柄。
当他看清下面站着的人是沈宿管时,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发抖,勺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沈宿管!我们没违规!我们在冷却期!规则说在后厨躲满三天就能自动传送回大厅的!”
管道深处又探出来一个女孩的头,头发被血黏在脸上,眼神涣散,嘴里只反复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当食材……”
花小莓踩着黑水走上前。
水太冷,冻得她脚趾头死死蜷缩在一起。
“两位,别嚎了。”花小莓仰着头,指了指身后的沈宿管,“这位大哥今天不杀人,缺两个输密码的工具人。帮个忙,去冷库开个门,带你们一起通关。”
管道里的男人死死盯着花小莓光着的两只脚,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神色漠然的沈宿管。
这诡异的组合刷新了他的认知。
“你……你是挑战者?你怎么会和宿管走在一起?!”男人不可置信。
“合作共赢,懂不懂?”花小莓不耐烦地搓了搓胳膊,“还有三分钟,外面那几个吃下水的怪物就要打完了。你们要是想留在这给打饭窗口的大师傅当夜宵,就继续在管子里缩着。”
管道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女孩咬着牙,手脚并用地顺着管道滑了下来。男人也跟着跳了下来,由于长时间没吃东西,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黑水里。
四个人。
加上沈宿管,一共四个。
沈宿管没有任何废话,转身朝着后厨最深处的那扇厚重的冷库铁门走去。
那扇门足有一掌厚,门把手是由两根缠绕在一起的白骨铸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蓝黑色坚冰。门旁边嵌着一个极为老旧的机械密码盘,上面只有三个按键,分别画着眼睛、耳朵和嘴巴。
“规则是什么?”花小莓看着那三个诡异的按键。
沈宿管停在门前,寒气把他风衣上的雨水瞬间冻成了冰碴:
“三个按键必须同时按下,且顺序必须与三年前后厨惨案的死因顺序一致。错一次,冷库里的极寒风暴会泄露,整个后厨会在三秒内变成绝对零度的冰棺。”
花小莓转头看向那两个被救下来的人:“你们在这躲了三天,听过广播或者翻过档案没有?死因顺序是什么?”
那个满脸抓痕的男人牙齿疯狂打颤:“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主厨是被分尸的,先割了哪……我不知道啊!”
女孩更是直接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前两批进去的人全死在里面了,根本没人活着出来过!”
弹幕再次唱衰:
“三分之一的概率,三阶排列组合,一共六种可能。”
“错一次全员暴毙,这根本就是必死题。”
“沈宿管自己都不知道密码吗?他不是BOSS吗?”
“宿管只管杀人,不管解密,系统的防作弊机制连BOSS一起防的!”
沈宿管眼中的金色乱码开始加速流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显然他也无法直接暴力破开这扇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花小莓身上。
花小莓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塑料本。
刚才踢翻推车、利用怪物内斗化解危机,属于逆境翻盘,按照因果律,那属于——大吉的变相兑现。
那现在……
她手心全是黏汗。
现在是凶。
如果她去猜密码,按照体质,她选中的那条路,绝对是错得最离谱的那一个!
“花小莓。”沈宿管突然开口,“你来选。”
男人的手搭在风衣内侧,显然已经做好了自保的准备。至于另外两个人,甚至花小莓的死活,根本不在他的兜底范围内。
花小莓深吸了一口满是生肉腥味的气,走到了密码盘前。
“好啊,我来选。”
9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三个冰冷的骨头按键上悬空停顿了半秒。
指尖因为极寒而微微颤动。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向了最中间那个画着【耳朵】的按键。
“我选耳朵第一,嘴巴第二,眼睛第三。”花小莓语速极快,“你们两个,分别按嘴巴和眼睛!”
两个挑战者吓得面无人色,根本不敢伸手。
沈宿管眼神一寒,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将那两人死死压在密码盘前。
“按。”男人只吐出一个字。
两人在濒死的恐惧下,颤抖着把手指按在了花小莓指定的按键上。
三根手指同时下压。
咔哒。
机械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后厨里清晰得可怕。
紧接着,整扇冰蓝色的大门内部,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那绝不是解锁的声音,那是制冷机组全功率超载倒灌的狂暴咆哮!
蓝黑色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门缝疯狂蔓延!
猜错了!
大凶之相,绝对的死局!
“你选错了!”
那个年轻男人凄厉地惨叫起来,他的右手食指在接触到按键的瞬间,皮肉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冰霜顺着他的指甲盖一路往手腕上爬。
女孩直接吓昏了过去,身子软软地往黑水里倒。
沈宿管身上的黑风衣无风狂舞,那些扎在地底的虚空锁链瞬间绷直到了极限。他眼中的金色乱码彻底崩溃,右手五指成爪,猛地抓向虚空,准备在整座后厨被冻成死地之前强行破开空间退回一楼。
他甚至没有再看花小莓一眼。
在他眼里,这个自作聪明的人类女人,终究只是个被因果律玩死的劣质耗材。
然而,花小莓站在原地,脸上根本没有半点意外的慌乱。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正在疯狂喷涌极寒白汽的铁门。
“果然是错的!”花小莓大喊,“我的倒霉体质从来不让人失望!六分之一的概率,我挑的一定是那个能把事情搞到最烂的死选项!”
就在沈宿管撕开虚空裂缝的前半秒。
花小莓没有后退,反而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
她手腕上套着的那只生着绿锈的细铜圈——开局抽到的【S级全规避免死黄铜手环】,在这一刻被她硬生生从手腕上撸了下来!
那是她唯一的免死底牌。
所有挑战者拿到这种道具,都会当成命根子一样死死护到最后一刻。
但花小莓没有。
她把那枚黄铜手环,顺着冷库大门因为超载喷涌冰霜而震开的一条微不可查的发丝细缝,狠狠塞了进去!
咔!
坚硬的黄铜卡进了正在高速咬合的内部机械齿轮中。
手环上爆发出刺眼的金色护体光芒,那光芒原本是为了保护佩戴者免受一次规则抹杀,此刻却在密闭狭窄的制冷核心机组里,与狂暴的极寒能量正面硬撞在了一起!
轰隆!
一声巨响从门板内部沉闷地炸开。
极寒的冻结之力被S级道具的绝对防御规则强行顶住,两种同样来自系统底层的绝对规则在狭小的机械腔体内疯狂互噬、抵消!
原本应该顺着门缝喷涌出来把全员冻碎的风暴,竟然在这一瞬间被卡停了!
门框四周蓝黑色的坚冰迅速褪去,露出了里面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黄铜锁芯。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由于内部两种力量对撞产生内压,冷库那扇厚达一掌的铁门,门锁被生生崩飞了出来!
整扇厚重的大门,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缓缓向内敞开了缝隙。
冷气顺着门缝飘散出来。
弹幕彻底停摆了。
过了足足五秒,一条金色的全平台置顶打赏横空划过:
“【榜一大哥‘看戏不怕事大’赠送主播‘星际火箭’x1!附言:用必死选项触发极寒惩罚,再用免死道具反向卡爆锁芯?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物理开门法?!】”
沈宿管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撕开的虚空裂缝因为没有力量维持,噗嗤一声消散成几缕黑烟。
男人那张万年不化的死人脸上,终于发生了变化。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粗气的花小莓。
花小莓的手指冻得通红,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但她抬起头看着沈宿管时,眼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光彩。
“大吉之后是大凶,大凶之后……又是大吉。”花小莓揉着冻僵的指节,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痞气,“现在门开了,里面的东西归我们了。沈宿管,我的算术,及格了吗?”
10
冷库里没有灯。
正中间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生锈铁笼,铁笼被四根粗如儿臂的铁链死死吊在天花板上。笼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张铺着泛黄白色蕾丝台布的圆桌,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首饰盒。
首饰盒的铜搭扣没有锁,上面插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柄钥匙。
那就是通往天台总控室的备用钥匙。
那个侥幸保住手指的年轻男人,连滚带爬地瘫在门外,看着花小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桶。他和那个刚醒过来的女孩死死抱在一起,任凭花小莓怎么招手,连半步都不敢踏进冷库。
“别喊了。”沈宿管迈步走进了冷库。
男人脚下的黑风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停在那个巨大的铁笼前,仰头看着那把黑色的钥匙。
“那是初代管理员留下的钥匙。”沈宿管的声音在封闭的冷库里显得格外空旷,“拿到它,天台的门就会打开。但只要钥匙离开首饰盒,整栋大楼的重力系统就会彻底逆转。”
花小莓光着脚跟了进来。
冷库里的温度虽然降下来了,但地板依然像冰刀一样扎脚。她每走一步,就觉得脚底板的皮肉要被粘掉一层。
“重力逆转是什么意思?”花小莓搓着双臂。
“意思就是,天花板会变成地板,所有的家具、怪物,还有那些未被抹杀的垃圾,会以极快的速度砸向原本的天花板。”沈宿管转过身看着她,“从这里到天台有五层楼的落差。在重力逆转的瞬间,如果抓不住支撑物,活人会被生生摔成一滩烂泥。”
花小莓眼珠子一转。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塑料本。
刚才用手环卡爆门锁,属于利用凶势强行逆转,那算不算把大凶消耗掉了?
本子上最后一行写着:【卡爆冷库门(大吉?)】
她不敢确定。
因果这东西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系统判定的“吉凶”有时候和人类主观认知的“利弊”根本不是一回事。万一系统觉得她废掉了一个保命的S级手环算大凶,那现在她头顶上悬着的,可能就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吉。
反过来,如果系统判定她无伤破开死局算大吉,那接下来这把钥匙一旦拔出来……
她可能在重力逆转的第一秒就被砸死。
“大哥。”花小莓抬起头,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说。”
“你身上那些扎在楼体里的黑链子,能不能当安全带用?”
沈宿管眼角挑动了一下:“你把我当什么?”
“当救命稻草啊!”花小莓理直气壮地走上前,一把扯住男人风衣下摆露出的一截黑色虚空锁链。
那锁链原本散发着森然的杀意,但在花小莓触碰到的瞬间,锁链表面的黑气像是被某种奇怪的力场中和了一样,居然变得像普通的温热生铁一样顺滑。
沈宿管浑身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常年被系统规则撕扯的剧痛,在花小莓抓住锁链的那一小块区域,竟然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
这女人身上的因果漏洞,不仅在卡系统的bug,连带着把束缚他的规则锁链也一起卡住了。
“抓紧。”男人罕见地没有拍开她的手,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好嘞!”花小莓双手双脚并用,像只树袋熊一样,顺着男人的腰际直接缠了上去。两条冻得发白的胳膊死死搂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挂在男人胸前。
沈宿管整个人僵成了雕塑。
他活了几百年,作为怪谈副本里令无数挑战者闻风丧胆的顶级主宰,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生物敢距离他的脖子动脉不足两寸。
直播间弹幕直接刷出了残影:
“啊啊啊啊!放开沈宿管让我来!”
“人体挂件?这就是顶级逃生主播的通关姿势吗?!”
“沈宿管的脸红了!不对,他脸色太白看不出来,但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
“这妹子是真的把无赖发挥到了极致,我服了!”
沈宿管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极力克制住把胸前这个人形挂件一把捏碎的冲动。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铁笼里首饰盒上的黑色钥匙。
用力一拔。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关弹开声。
下一秒,整栋幸福公寓大楼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悲鸣。
脚下坚硬平整的水泥地面,在花小莓的感知中骤然消失了!
所有的重力在一瞬间彻底倒转!
地面变成了天空,天花板变成了深渊!
轰——!
11
世界在天旋地转。
冷库门外那两个原本瘫坐着的挑战者,甚至连惨叫都只发出了半声,整个人就笔直地朝着走廊的天花板狠狠撞了上去,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闷响,直接昏死了过去。
冷库里,原本倒在地上的碎铁块、冻肉块、生锈的铁桶,全像下雨一样,呼啸着朝原本的天花板砸落!
“抱紧!”
沈宿管低喝一声,声音在狂暴的风声中几乎被撕碎。
男人身上的黑色风衣瞬间展开,化作两面巨大的黑色肉翼,硬生生顶住了倒卷而上的狂暴气流。五根漆黑的虚空锁链从他后背狂飙而出,像灵蛇一样狠狠扎进原本是地面、现在变成天花板的坚硬水泥层中!
咔嚓!
水泥碎屑暴雨般落下。
花小莓整个人被狂风吹得几乎要从男人身上被掀飞出去,两只手死死抠着男人风衣领口的厚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指甲甚至陷进了男人锁骨处的皮肉里。
一口热血顺着男人的领口渗了出来。
怪谈BOSS的血居然也是热的,烫得花小莓手背猛地一缩。
“别松手!”男人闷哼一声,单手揽住花小莓纤细的腰肢,巨大的力量勒得花小莓肋骨一阵生疼,几乎把她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来。
但就是这铁箍一样的一条手臂,把她死死钉在男人怀里,任凭四周飞舞的碎铁片和冻肉块如何呼啸刮过,没有一片能碰到她分毫。
砰!
一块足有磨盘大的制冷机铁外壳从下方狠狠砸上来。
沈宿管头都没回,右手握着那把黑色钥匙,凌空一划。
黑色的气刃瞬间将铁外壳切成两半,擦着两人的身侧飞过,重重撞碎在后方的铁笼上。
“咳咳……大哥,你技术真稳!”花小莓把脸埋在男人满是铁锈味的风衣胸口,大声喊。
沈宿管低头扫了她一眼,声音冷得结冰:“再废话,把你扔下去。”
就在这时,整栋大楼的广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滋滋——滋啦!
【警告!检测到核心物品‘管理员钥匙’发生异常物理位移!】
【检测到宿管编号001存在严重违规护送行为,逻辑判定:背叛!】
【系统自卫协议启动,抹杀程序由局部清理提升为:全图物理湮灭!】
广播声刚落,原本逆转的重力并没有恢复,整栋楼的墙壁上反而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那些符文不再是之前一楼那种小打小闹的阴气,而是纯粹由规则具象化而成的血红光束。光束像激光一样在整座大楼的楼道、房间里疯狂穿插切割,所过之处,水泥墙壁像豆腐一样被切得平平整整,化作飞灰。
整座幸福公寓正在从底层开始,一层层往上崩解塌陷!
“它急了。”沈宿管看着那些切过来的血色光束,深凹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透出一股积压了几百年的暴戾。
“这叫狗急跳墙!”花小莓抬起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这大楼系统就是个精密的黑心工厂,你平时是它最好的杀人流水线,现在流水线长脚自己跑了,它当然要把厂房全炸了!”
“天台在上面。”沈宿管背后的锁链猛地一收,带着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逆着崩塌的建筑残骸,顺着电梯井的虚空直插而上!
四周全是塌落的巨石和呼啸的血光。
沈宿管单手抱紧花小莓,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不断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护盾,硬顶着密集的血色切割线往上冲。每一次撞击,男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金黑色的血液。
那是怪谈核心本源受损的标志。
花小莓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体内那颗像破损钟表一样疯狂跳动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规则锁链的剧烈拉扯。
“喂。”花小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里异常清晰。
“闭嘴。”
“你当年……也是挑战者吧?”花小莓看着男人脖子上那道极深的钢丝勒痕,“为了保住上一批人,自己把自己格式化填进系统里当肉盾的倒霉蛋,是不是你?”
沈宿管往上冲的身形极其轻微地停滞了千分之一秒。
男人没有回答。
但他抱着花小莓腰部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
12
天台的铁门就在头顶。
原本应该在头顶的天空,此刻在脚下翻滚着无尽的深渊黑雾,而原本的天台地面,则变成了倒扣在头顶的一块巨大水泥盖子。
沈宿管带着花小莓狠狠撞在天台的大门上。
轰!
沉重的合金大门被男人用后背生生撞开,两人翻滚着摔进了天台的安全屋里。
这里是整栋楼唯一重力正常的地方。
花小莓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喊疼,一翻身坐起来,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沈宿管单膝跪在门边。
男人身上的黑风衣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后背被刚才的血色光束切开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金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把水泥地烧出一个个指头大的小坑。
他剧烈地喘息着,那是花小莓第一次看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怪谈主宰露出虚弱的姿态。
安全屋中间,立着一台足有两米高的老式控制台。
控制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继电器、老式仪表盘,中间嵌着一个巨大的纯黑晶体显示屏。显示屏上正跳动着整栋大楼崩塌的倒计时:
【全图湮灭倒计时:00:01:45】
【当前存活人员:2。】
而在控制台正前方,放着一个投币口一样的凹槽,旁边刻着一行血字:
【终极脱离程序启动条件:】
【需投入管理员钥匙,并由两位脱离者连续掷出两次绝对纯净的‘大吉’因果点。】
【若中途出现一次‘凶’,全员格式化。】
花小莓爬到控制台前,看清那行血字后,整个人当场石化。
连续两次……绝对大吉?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可能只是掷骰子连续扔出两次六点的概率问题。
但对于花小莓来说……
她的体质是绝对交替!
一次吉,必跟着一次凶!
在因果律的铁则下,她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连续经历过两次好运!
哪怕天塌下来,她只要前一秒踩中狗屎运捡了钱包,下一秒绝对会被飞过来的花盆砸中脑门!
绝对的死结。
系统设立这个脱离条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走出去。这是个写死在底层逻辑里的绝户计!
“两次大吉。”沈宿管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系统在嘲弄我们。”
男人眼里的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正在逐渐消散的黑色雾气,身上的锁链开始一根根崩碎。
大楼快塌完了,作为大楼的寄宿体,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你走吧。”沈宿管突然开口。
“什么?”花小莓愣住了。
男人走到控制台前,抬起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指甲刺破掌心,逼出一滴金黑色的本源精血,悬停在控制台的凹槽上方。
“我用我残存的核心本源强行逆转一次规则,能保你一个人单次掷出大吉传输出去。”男人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块倒计时的屏幕,“我的命早就格式化给这栋楼了,死在这,算合规注销。”
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泪目了:
“卧槽……沈宿管要牺牲自己保主播?!”
“他真的是上一届的挑战者啊!他一个人在这栋楼里被折磨了几百年!”
“哭了,规则怪谈里居然有这种神仙情节,主播快走吧,别浪费沈哥的心意!”
“倒计时还有一分钟了!再不走都得死!”
花小莓看着男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
她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在嘲笑什么荒唐透顶的事。
啪!
花小莓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沈宿管握着钥匙的手背上,把那滴精血直接打散成一片血雾!
沈宿管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白死死瞪着花小莓:“你疯了?!”
13
“老娘最烦的就是自我感动式的送人头。”
花小莓站在控制台前,手腕上被擦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她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额头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撩到脑后,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凭什么你留下来当英雄,我一个人出去背负巨额心理阴影?”花小莓指着自己的鼻子,连珠炮一样喷道,“而且,你那套自爆程序根本不合规!你以为你注销了就算完了?大楼塌了,你的意识会被系统当成垃圾碎片永远在虚空里格式化重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懂不懂法务常识啊大叔?!”
沈宿管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把手收回去。
倒计时跳到了最后的四十五秒。
整间安全屋的四壁开始剧烈剥落,脚下的地板像纸片一样在狂风中撕裂。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般的虚空乱流。
“那你告诉我,怎么解?”沈宿管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逼出来,“两次连续大吉!你的体质是交替的!你怎么逆转因果?!”
“谁说我要逆转因果了?”
花小莓从牛仔裤最里面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几乎快要磨烂的黄纸。
那是她在现实世界里签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劳动合同的最后一页——【无限期全权代理授权书】。
进怪谈直播间的时候,这玩意儿被当成杂物顺手塞在了衣服里。
花小莓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
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顿,用沾满鲜血的指尖在那张破纸上疯狂书写:
【甲方:花小莓(天道因果漏洞承载体)】
【乙方:幸福公寓底层中央控制主机(怪谈系统)】
【内容:鉴于乙方长期存在管理混乱、规则冲突、恶意剥削等重大违规行为,甲方自愿将自身未来一百年内累积的所有‘绝对极值大凶厄运’,全盘无偿转让给乙方核心服务器承担!】
【生效条件:即刻起,对赌成立!】
血字写完的瞬间,整张黄纸爆发出刺目至极的暗红光芒!
直播间所有观众的屏幕在这一刻同时黑屏,只剩下一行巨大的血色感叹号:
【警告!检测到主播正在利用现实契约与系统底层执行强制资产转让!】
【该行为严重违背系统……系统……逻辑正在校验……】
“花小莓,你这是在自杀!”沈宿管瞳孔剧烈收缩。
把因果转让给系统?系统是至高无上的虚空规则,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荒谬的契约!
“它不是至高无上,它就是个按代码跑的死脑筋!”花小莓大吼,迎着几乎要把人吹碎的狂风,把那张沾满鲜血的契约,连同那把管理员钥匙,一起狠狠拍进了控制台的凹槽里!
“我从小到大,每一次大吉后面跟着的大凶,都足够让我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花小莓的声音盖过了大楼崩解的轰鸣:
“我刚才连续破了三次死局,救了两个人,还把你从规则抹杀线上扯了下来!我积攒的因果大凶,已经到了能引发地震的量级!”
她转过头,看着沈宿管,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张扬、甚至带点神经质的狂笑:
“既然规则要求两次大吉,那老娘就偏不给它大吉!”
“我把这颗憋了二十二年的宇宙级大霉运,全送给它当过年大礼包!”
“给我——爆!!!”
14
咔嚓!
契约被凹槽里的机械齿轮强行吞噬。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彻底停滞了。
倒计时定格在【00:00:03】。
控制台上那块巨大的纯黑晶体显示屏,并没有弹出的通关提示,也没有弹出格式化抹杀的警告。
屏幕上先是闪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白色噪点。
接着,噪点像癌细胞一样疯狂扩散,瞬间填满了整块屏幕!
滋啦——滋啦——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怖爆鸣声,从虚空的最深处猛然炸响!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那是幸福公寓背后、连接着整个怪谈世界庞大运算网络的核心服务器,在强行接收并试图解析花小莓那团不可理喻的“因果律大凶”时,引发的逻辑物理性融毁!
【错误!代码0x0000000000000000F!】
【因果溢出!无法平衡运算!】
【检测到超级厄运正在顺着数据链条逆流入侵中央主机……】
【中央主机冷却液发生泄露……散热风扇脱落……主板电容爆裂……】
伴随着屏幕上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沙雕报错,天空中原本压抑了无数挑战者几十年的血色云层,在这一刻像被雷劈中的塑料布一样,寸寸焦黑、卷曲、崩解!
那些扎在沈宿管体内、连接着整栋大楼的虚空锁链,在系统主机宕机瘫痪的瞬间,发出了清脆无比的哀鸣:
啪!啪!啪!啪!
千百道锁链同时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
沈宿管身上的黑风衣无声瓦解,露出了里面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男人常年苍白得像死尸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涌上了一抹极其健康的红晕。
他体内那道束缚了他几百年的核心符印,在系统主机爆炸的连锁反应下,被彻底抹除得干干净净!
自由了。
这个曾经被大楼当成永恒杀戮工具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拿回了自己的灵魂。
而脚下那座令人绝望的幸福家园公寓,在没有了规则支撑后,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砸碎他们,而是像被风吹散的沙雕城堡一样,化作漫天飞舞的灰色飞灰,缓缓飘散在虚空中。
在飞灰的最中心,一道纯白色的安全脱离光柱冲天而起,把花小莓和沈宿管两个人完完全全笼罩在里面。
半空中,响起了系统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电流杂音的最后通告:
【……通关判定完成……】
【通关方式:物理融毁服务器……】
【评价:无法评级(极度恶劣)……】
【由于系统正在抢修主板,特此批准该直播间全员……强制遣返!】
光芒大盛。
花小莓脚底一空,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知觉。
阳光刺在眼皮上,暖烘烘的。
花小莓吸了吸鼻子。
没有发馊的抹布味,没有变质大豆油的焦苦味,也没有生肉下水的腐臭。
空气里飘着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豆油香,还有汽车排气管喷出的淡淡汽油味。
她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掉了一小块皮的吊扇在吱呀吱呀地慢吞吞转着。
自己正躺在租住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廉租房单人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硬的旧棉被。
“呼……回来了?”
花小莓从床上弹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脚。
两只脚丫子干干净净,没有黏糊糊的黑水,只是脚底板还有点酸痛。
放在枕头边的那台用了四年的旧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震动剧烈得几乎要把床头柜震塌。
花小莓抓起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银行卡短信通知,长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建设银行:您尾号8848的账户于09时15分完成跨国安全机构汇款入账,金额为:10,000,000.00元,当前余额为:10,000,042.50元。】
个、十、百、千、万……一千万?!
花小莓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怪谈的幻觉里。
紧接着,手机屏幕自动切换到了直播软件后台。
她的个人账号粉丝数已经从个位数的“3”,暴涨成了血红色的“5,200,000+”!
私信箱彻底被塞爆了:
“大佬!神仙姐姐!你还收徒吗?!”
“那个把怪谈主机干爆的骚操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花小莓看着那一千万的余额,嘴角的口水差点流出来。
但是,按照她二十二年来的铁律……
获得一千万这种前所未有、足以改变人生的宇宙超级无敌大吉利之后……
紧接着跟来的大凶……
得特么是什么级别?
外星人开飞船撞地球?家门口的下水道突然喷出岩浆?!
15
花小莓吓得浑身寒毛瞬间倒竖,手里的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直接扔在了床上。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床,抄起门后的扫把,背靠着墙角,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花小莓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凶来了!
她双手死死攥着扫把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对着门板喊:“谁……谁啊?!我报警了啊!我告诉你我手里有开过光的扫把!”
门外安静了两秒。
接着,一个低沉、带着熟悉磁性的男人声音,透过劣质胶合板门慢悠悠地传了进来:
“开门。送外卖的。”
花小莓一愣。
这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顺着猫眼往外看。
门外的狭窄楼道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得几乎要把楼道顶棚顶破的男人。
男人剪掉了怪谈里那头凌乱的碎发,换上了一件合身而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内搭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五官深邃硬朗,眉骨高耸,只是左边眉毛上方,还隐隐留着一点淡淡的印记。
花小莓一把拉开防盗门。
男人站在晨光里,微微低头看着光着脚、手里举着扫把的花小莓。
“沈……沈宿管?你怎么出来的?!”花小莓眼珠子瞪得滚圆。
“我说了,我当年也是现实世界的挑战者。”男人神色平静,迈开长腿,极其自然地挤进了花小莓那间狭窄的廉租房,把豆浆油条放在了掉漆的折叠桌上。
他顺手拉开折叠椅坐下,把手里的硬皮记账本摊开在桌面上,拧开钢笔帽。
“大楼格式化了,我也被系统排斥遣返了。”沈宿管抬头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了怪谈里的冰冷,反而多了一丝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那你来找我干嘛?要精神损失费?”花小莓把扫把横在胸前,一脸警惕。
男人指了指桌上的记账本,声音慢条斯理:
“你刚才到账了一千万。”
“按照你进门时签的对赌协议,作为你唯一的随身安全员和因果承载媒介,我有权抽取百分之五十的技术指导费。”
花小莓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廉租房的天花板:
“五百万?!你怎么不去抢?!那是我用命换来的!我被抹杀的时候你在旁边看戏!”
沈宿管没有生气,只是用钢笔尾端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有。”
男人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上扬了半寸:
“你刚才拿到了一千万,这是你出生以来最大的‘吉’。”
“你猜,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没有我替你压制那些找上门的连锁厄运,你会被车撞飞几次?被高空抛物砸中几次?或者喝水被呛死几次?”
花小莓张着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对啊。
一千万的大吉之后……
是毁天灭地级的大凶!
男人把那份热腾腾的豆浆往前推了推: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沈厌。前幸福公寓规则主宰,现任‘花小莓防倒霉事务所’首席执行官兼专属安保主管。”
“月薪五十万,包吃包住。”
“苏老板,合同在这一页,按个手印吧。”
花小莓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油条,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曾经把无数厉鬼撕成碎片的男人。
花小莓扔掉扫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抓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大口。
“包吃行,包住免谈!房租你得出一半!”
沈厌看着她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手里的钢笔在记账本上轻轻划了一笔:
“成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