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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9:13

扎纸人有个死规矩——画脸不点睛。

我爹不信邪,给纸人点了眼睛。

眼睛一点,纸人就活了。

她很凶,门撞坏了两扇。

爹怕她出去伤人,锁在柴房里,捆仙绳束住手脚,灵符贴在嘴上。

爷爷说我小时候差点被她咬死,叮嘱我不要靠近。

我扒在窗户上偷看,她的眼睛通红,就像爷爷涂在棺材上的红油漆。

1

我爷爷是棺材匠。

一辈子打棺,公认的好手艺。

他想把手艺传给我爹,我爹不肯学。

他只喜欢扎纸人。

打棺是渡人入土,积阴德;

扎纸是塑灵借相,损阳寿。

村里人说我爹造的孽太重,报应落我身上,才让我呆呆傻傻,八岁了还不开窍。

爹骂他们是白眼狼。

等谁家来求纸屋纸妾,非狠要一笔。

爹的活好,糊纸人很有耐心,用料讲究、粘贴整齐,糊好了,规规矩矩立在仓房等着客人来挑。

可他对那个点了眼睛的,很不好,非打即骂。

那个纸人会叫,会哭,也会饿。

爹怕她绝食饿死,又怕她吃饱有力气伤人。

每天丢给她一个窝窝头,要不肯吃就掰开嘴巴强塞。

她很倔,每每这个时候都会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爹,那眼神似乎要杀人。

她把嘴里窝头吐了到了爹脸上,爹没了耐心,去扯她的纸胳膊、纸腿,踢她的肚子。

爷爷灌过她很多符水,让她失了大半法力,手脚又被捆着,否则爹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哭了,爹又心软,

去找白布和浆糊,帮她修补回去,然后继续锁上。

爹的胳膊上还是被抓了几道血印子,

“活煞,养你十来年,是个畜生也有感情了吧!”

王婶家大黄也咬过人,王婶只轻轻踢了它一脚算作惩罚,连绳子都不舍的拴。

她还不如一条狗。

说起咬人,她真的咬过。

我四岁那年,有一天夜里突然下了大雨。

爹怕仓房漏水,淋湿做好的棺材和纸人纸马,和爷爷顶着雨爬到屋顶上修瓦。

那纸人趁机抱着我溜出门去了。

我很怕,大喊,“救命!”

她捂着我的嘴,红眼赤瞳,像是要吃了我。

爷爷和爹听见动静,立刻追出来,喊声惊醒全村。

一群人把她堵在村口晒谷场。

我被吓得大哭,是爹狠狠一脚踹过去,这才从她怀里救下我。

她红了眼,对着围上来的人又抓又咬,咬伤两个,又推倒两个。

是王婶家的大黄扑上来,咬住她的腿,才把她制服。

爹按住她的头,在泥水里面压了很久,她挣扎了半天,才渐渐安分。

她的头发被扯掉不少,衣裳也被撕扯破了,裸露的皮肤白得刺眼。

几个汉子看得挪不开眼。

“这娘们真俏,就是性子野。”

“大壮哥舍不得下手?要不哥几个帮你调教。”

爹喘着气,半点不恼,顺势推销生意,

“想要婆娘,还不简单,我给你们糊几个。”

众人哄笑,合力拖着她往我家里走。

第二天,我家摆了几桌酒,给昨晚帮忙的鞠躬道谢。

从那以后,柴房钉窗、加锁、缠铁链。

她再也没出过柴房一步。

2

夜里,柴房里的纸人哭叫不停。

自打晒谷场那一回吓破了胆,我一听见她的声响,就觉得她会扑过来咬我。

“救命!放开我!”

我惊叫着挣醒。

“招娣做梦了?别怕,睡吧,你爹去收拾她了。”

我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爷,我要娘搂着睡!虎子他们都有娘,怎么我没有!”

那天她抱着我往山下跑,贴着我耳边说别怕,她是娘。

可她怎么会是娘?

虎子的娘会蒸糕、裁衣裳,笑起来温柔。

纸人除了哭闹,什么都不会。

爷爷摸出烟袋,划火点燃,

“你娘死了。”

“咋死的?!”

爷爷吐了一口烟,“纸人咬死的。”

我心口一缩。

她害死了我娘,如今又要害我。

爹下手还是太轻了。

我打定主意,要报仇。

次日,爹喝醉了酒,瘫在炕上。

我从他腰上摸走柴房钥匙,又拎着一桶糊纸人的浆糊溜了进去。

我怕她,可我更恨她。

她还是那副可怜兮兮样子,衣服更破了,满身斑驳红漆,腿上缠着的布条,早就看不清本来颜色。

那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日哭夜哭,吵得四邻不得安稳,她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见进来的是我,她收住眼泪,吃力地支起身子。

我慢慢凑近,心像提到了嗓子眼。

见她手脚捆得结实,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囡囡,来,到娘这来。”

“你是个疯子,才不是我娘!”

我用力扯掉她嘴里塞着的破布,她的嘴角有血,是吃我娘的血!

我把满满一桶浆糊浇在她头上,又学着爹的样子,撬开她的嘴,狠狠塞了一大勺。

“看你以后还怎么吃人!”

她的手撑着地,将浆糊吐了出来,疯狂咳嗽,

“囡囡,我……”

“你来这儿干什么!”

爷爷听见动静进来,将我往外拎。

我挣着身子,手脚乱蹬,朝着她又踢又打。

若不是她,我该和虎子一样,有娘疼。

娘会抱着我坐在干草堆上,给我唱山歌听,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虎子欺负我的时候,娘会帮着我打虎子。

“爷,放开我!我要糊住妖怪的嘴,叫她再也伤不了人!”

爷爷锁上柴门,里面又响起细碎的抽噎。

哭声吵醒了醉醺醺的爹,他一脚踹开柴房。那哭声变得嘶哑,生生叫了一夜。

我朝着柴房啐了一口。

活该。

3

从那以后,纸人彻底病倒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爹请来了村里的兽医。

兽医看了连连摇头,

“拉去医院吧,我只会医牛马,哪里会医她。”

爹不肯,又是递烟又是斟茶,

“你也清楚她的情况,咋能送医院,你就当行行好,死马当活马医吧。”

兽医拗不过,从一个白瓶里倒出两片药。

爹拿酒瓶擀成细粉,兑进白酒里,点火烧热,趁着滚烫,撬开她的嘴灌了进去。

折腾两天,她总算缓过一口气。

爷爷吧嗒着烟袋,

“她这心里没有念想,怕是撑不住多久,招娣,你每天去柴房看看她,说说话……”

我狠狠摇头,

“她死了才好,家里清净!”

话音刚落,爹一记巴掌甩在我脸上。

脑袋嗡的一阵发昏。

这些日子那纸人病重,爹不再打骂她,一身戾气,全都撒在了我身上。

我抹着眼泪,

“咋不让这祸害直接死了?”

爷爷重重叹气,

“你还小,不懂。”

我缠磨着他再三追问,爷爷才说,

“她身上带煞,却能保住咱家香火。”

香火我懂,就是儿子,是我爹盼得能站着撒尿的娃。

若是爹有了香火,肯定高兴,就不会再打我了。

她不能死,至少等我爹生了儿子之后再死。

我乖乖的端着米汤给她送去。

“吃吧。”

她还很虚弱,强撑着身子爬起来,

“囡囡,你来给娘送饭了?”

我嫌恶地躲开,

“爱吃不吃。”

一连几日,我每天送饭,她吃得很香,脸色活泛起来,眼睛也不像之前那么红了。

她总想牵我的手、摸我的脸,

我次次捂着鼻子躲开,“你太臭了。”

她垂下手,拢了拢碎布片似的衣裳,再不敢靠近我半分。

半夜,爹突然把我叫醒,让我烧热水送去柴房给她洗澡。

我心里憋着火,故意把水烧得滚烫,想着好好烫烫她,解解气。

自那以后,她夜里不再哭嚎,跟我爹说话变得柔声细语。

爹心情也不赖,走着路也要哼上几句,接连月余都没有打人。

爷爷给祖宗牌位上香,又特意去后山庙里求了香灰。

说当初我娘死活不肯喝,不然准生个大胖小子。

爷爷把香灰兑进米汤,让我送去给她喝。

我心里暗笑爷爷真是老糊涂。

要续香火也是续咱家的香火啊!

我偷偷换了碗干净米汤送去,把那碗混着香灰的,给爷爷和爹分了。

爷和爹上吐下泻整整七天,生生瘦脱了一圈。

人家说,生娃就是去鬼门关走一趟。

他俩走了好几来回,也没生出一儿半女,

却把我折腾坏了。

一边伺候月子,一边照旧照看柴房的妖怪。

喂饭喂水实在麻烦,我干脆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索,让她自己吃。

只要锁牢柴房大门,她就跑不了。

她喜欢我送的饭,半点不闹,吃完了还会笑。

惨白的脸,慢慢透出血色,腰身也长了点肉,看着愈发像个活人。

她越来越好,我却累到了。

那天送完饭,我倚着门框,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睁眼时,竟躺在她怀里。

她靠着墙壁坐着,轻轻圈着我,睡得安稳极了。

我愣了愣。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她。

那日她洗过身子,爹也给她换了新的衣裳,身上清清爽爽。

我怔怔看着她,她的眉眼细细长长,鼻头圆圆微翘,跟爹那盒舍不得抽的香烟盒上,印着的明星一样。

我的眼睛也是这样,只是没有她的红。

一股莫名的暖意涌来,我不受控制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很舒服,像秋天的日头。

和我梦到的娘亲的体温,分毫不差。

娘!

是她害死了我的娘!

恨意猛地拽回我的神志。

我狠狠推开她,弹坐起来。

若是没有她,我的亲会日日抱着我、陪着我,就像……像现在这样。

她被我推得一怔,睁眼,

“囡囡……”

“我不是囡囡。我叫招娣。”

“你是我的囡囡啊,娘的囡囡!”

4

我说什么也不肯再去送饭了,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爹把她从柴房挪到了正屋。

我从没见过爹对哪个纸人这么好。

爹也没娘,或许也想让人搂着睡。

没过多久,她又病恹恹的,还总犯恶心。

爷爷高兴坏了,念叨着那两百块一包的香灰起了作用。

爹给她买衣服,她就改小了给我穿,

爹给她买好吃的,她总留起来一些偷着给我。

我不想领她的情,骂她她也不恼。

她会搔我痒痒,趁我发笑,把东西塞到我嘴里。

那糖真甜,那炉果真香。

我问她,“你咋不吃?”

“我不爱吃。”

见她眼睛又泛红,我赶紧闭嘴,她喜欢吃的是人啊。

“你想把我喂胖了,吃我?”我问。

她听了,咯咯的笑个不停。

爷爷见了直念咒,“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这个家,有家样了。”

天没大亮,爷爷和爹拉着一车纸人纸马、寿衣灵幡给镇上一户人家送货去

爹临走前又翻出捆仙绳,说话就要给她手脚捆上。

她不急不慢,拉着爹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我这样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倒是你,路上慢点,早去早回。”

爹一咧嘴,露出满嘴烟牙。

她最近胃口不好,却长胖不少,肚子上的纽扣都系不上了。

爹嘱咐我好好照看她,然后锁上大门走了。

她红着眼睛,牵住我的手,

“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好久没出过门,立马点头。

土墙不高,她搬了个凳子踩着,很容易就翻过了墙,然后又来拽我。

天渐渐亮了,她说不能走大路,领着我往深山里去。

山路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老树,遮天蔽日。

我越走越怕,手心发凉。

“我要回家。”

她似乎没听见,牵着我继续走,力气轻轻的,却挣不开。

恐惧一下子攥住了我,我吓得哇哇大哭,“你是不是要吃了我!”

她差点笑出了声,弯下腰,刮我鼻尖,

“傻闺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有糖吃吗?”

“有,什么糖都有,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话时的眼睛亮亮的,不吓人。

她说的那个地方,马路很宽,房子很高,相隔两座山的人也能说上话。

我猜那是神仙过得日子。

“你说的是天堂?爹扎的纸人就是烧去天堂的,对,爷爷说你就是个纸人!爹给你点了眼睛,所以你活了!”

她又咯咯笑起来,眉眼弯弯,一点也不是会吃人的样子。

“等到了地方,就送你去上学,我的囡囡不傻,是被坏人蒙骗了。”

坏人骗我?

我一时分不清谁是坏人。

可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可不想去天堂。

我推说脚疼,实在走不动了。

她就蹲下来,背着我走。

山路难行,我能感觉她有些吃力,走一段就要停下歇会。

天黑透了,山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她慌了神,拽住我,躲进深草丛里,她捂住我的嘴,哀求着千万别出声。

我听得清清楚楚,是爹的声音,山下成片的火把正顺着山路逼近。

她眼睛又变红了,身体绷得僵直,捂着我的手在发抖。

5

一队村民举着火把,火光扫过草丛,终究没发现我们,渐渐走远。

她刚松了半口气,突然窜出一条狗,对着我们藏身的草丛狂吠。

是大黄!

狗叫声引来了所有人。

爹大步冲来,将我从草里扯出去,扬手就是一巴掌。

我闭紧眼睛,老老实实等着。

我从小就懂,不能躲,越躲,打得越狠。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可预想的疼痛迟迟未来。

我睁眼。

是她挡在了我身前。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背上。

她踉跄两步,跌在草丛里。

爹抽出皮带,朝我抽来。

她起身去夺,力气抵不过,又转身抱住我。

皮带落在她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躲,一声不吭,一双红眼盛满绝望。

我哭喊着求饶,爷爷这才发话,

“够了!别打死了!不顾大的也得顾小的!”

她又被锁进不见天光的柴房。

爹下了死令,半步不许我再靠近。

“再敢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夜里,她又在哭。

我睡不着,溜到柴房窗前,扒着木板缝隙往里看。

她缩在那木板床上,腿根、臀侧全是红漆,一直流到地上。

我吓得脚一软,碰倒了立在墙根的锄头。

爷爷和爹闻声出来,“大晚上,又闹什么!”

我又委屈又害怕,

“她,她身上好多红漆!”

“造孽啊!”

爷爷直拍大腿,“去叫孙兽医来看看!”

我看见爹开锁的手在抖。

孙兽医叹了口气,

“流这么多血,这一胎,保不住了。”

我听不懂。

不是油漆,是血?她会死吗?

我之前盼着她死,为什么她真要死了,我会难过。

“咋下这么重的手?”

爹慌忙递烟、点火,又陪笑,

“叔,你说还能再怀上不?”

“不好说。当下保大的命要紧,拉去镇上看看吧,我一个兽医……”

爹拉住他,

“叔,你帮忙看看,上次就是你给医好的,你医术好,我信得着你。医好了,我亏不了你,医不好,就是她的命,我也不能怪你。”

兽医拗不过,抓了两大包中草药,让我去熬。

十几天后,红漆,不对,是血,果然不再往外渗了。

见她好多了,我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到了晚上,她又开始哭,一声接着一声。

木板缝隙里,我看见我爹正骑在她身上欺负她。

我很害怕,跑回被窝捂住耳朵。

她好可怜。

我很后悔。

要是四岁那年,我不喊救命,或者那天我不说脚疼,或许,她已经到了她说的好地方。

我蒙上被子,盼着天快点亮。

天亮了爹就从柴房出来了,她就不哭了。

可时间过得真慢啊,她的声音不停从耳朵钻进脑子,我闭上眼全是她的影子。

她抱着我,给我梳头发,给我做衣服,给我糖吃,爹打我,她护我……那滩血,那通红的眼睛……她为什么要吃我娘,怎么会吃我娘?

她说我不傻,是被坏人骗?可谁是坏人啊!

6

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偷着去和她说话,有时还会顺着窗缝塞红薯干进去。

她红着眼看我,

“我不喜欢吃,你自己留着……。”

她很奇怪,没有喜欢吃的东西,还会流着眼泪微笑。

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找到纸和笔。

她写了一很多行字,还有一些数。

可惜我一个都不认识。

她交代我把纸条,悄悄塞进院里的停着的空棺。

那是爷爷新打好的,主家说今天就来取货。

我愣愣看着她,小声问,

“你还要走?”

她通红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

我想帮她。

可我个子太小,力气太小,棺材板沉重无比,我根本掀不动分毫。

最后只好把纸条混进旁边的纸元宝里。

她说只要有人看见纸条,她就有希望得救。

刚藏好,身后一声怒喝。

是我爹。

他在那堆纸元宝里翻出纸条,看了看,狠狠揉碎了扔在地上。

那一天,他打完她,又来打我。

棍子落在我的背上、腿上,

“赔钱货!你想害死老子!”

我趴在泥地里哭。

一张纸条怎么就能害死他。

柴房里,她使劲儿拍着门板。

“求你了,别打了,我不走了,再不走了!”

这是她挨了这么多年打,第一次求饶。

爷爷连声叹:“作孽!真是作孽啊!”

我爹嚷嚷着要打断我的腿。

爷爷实在看不下去,

“胡闹!亏你舍得!再养个几年,能换彩礼了。要真打残了,有你后悔!”

爹总算停了手,骂咧咧走了。

“死丫头,挨打不冤。”爷爷把我扶起来,

“往后别和柴房那个沾边,她就是个煞星,不吃你,也毁你。”

“爷……我疼……”

“去把仓房的死老鼠收拾收拾。”

我浑身酸痛。

爷爷是唯一能护住我的人,我不敢惹他动气,只得安分去干活。

打棺材的木料全堆在仓房,招来不少老鼠做窝、啃木头。

爷爷花钱买了老鼠药。

人的药治人的病,老鼠的药治老鼠病。

老鼠有什么病呢,我琢磨了半天,老鼠啃那硬木头,肯定消化不好。

爷爷怕他们不吃,把炒香的花生拌在一起,一点点撒在木堆角落。

可惜老鼠还是没救回来。

爷爷喊我收拾干净,“埋远点,让村里猫狗吃了可了不得。”

爷爷对死者都很敬畏,就算是老鼠的尸体也要保护。

7

那天,爹心情大好,扎了个漂亮的纸人,忍不住又点了眼睛。

怕她闹事伤人,照着老法子,捆手脚、塞嘴巴,也锁进柴房。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来我家看热闹。

纸人好看是好看,

可人人看完都摇头,嫌我爹要价太贵。

爹指着之前的纸人,

“一分钱一分货,嫌贵?那个便宜。”

围观村民哄笑出声,

“没胸没屁股,不好生养!”

“好赖在你家养了八九年,还给你生了闺女,大壮,你舍得让出去?”

“有啥舍不得,旧的不去,新的怎么来,是不是大壮哥?”

我爹啐了一口,“去去去,谁有钱就领回去,别在这拿老子开心!”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得一脑袋浆糊。

那纸人生过孩子?我爹除了我还有别的孩子?

就在这时,村长大手一拍,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钱,

“那个新来的,明天送我家去!”

我盯着村长,

“村长爷爷,你家谁死了?要棺材吗?我爷爷打的棺材最好!”

全场静了一瞬,又笑开了。

我爹见村长脸色铁青,抬手给我一拳。

“童言无忌,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村长扯了扯嘴角,

“明天,我家儿子娶媳妇,大伙儿都来喝喜酒!”

村长家就一根独苗,三十来岁还没断奶,

谁愿意给他当媳妇儿啊。

我挺好奇,第二天一早就跟着爹一起去送纸人。

村长家红对联、红喜字、红鞭炮,热热闹闹摆满院子。

新郎官的口水淌到脚面,看见纸人,一边笑,一边把手伸进她领口里乱摸,嘴里像含着个枣,

“喝奶奶,生娃娃!生娃娃!!”

一群村里小孩围着看热闹。

我也挤在最前面。

心里纳闷:他们说的新娘就是这个纸人?

生娃娃?

会生出小纸人娃娃吗?

炕上的纸新娘,红盖头遮着脸,手脚被粗绳死死捆住,绳结打法,和我家柴房纸人身上的结,一模一样。

“新娘子真好看!等我长大也要娶这么漂亮的婆娘!”

听虎子这么一说,我还挺骄傲。

“当然好看,是我爹扎的纸人!我爹的手艺可好了!”

小伙伴们笑我傻话。

“傻子!你说是她纸人?纸人咋会动!”

我急得跺脚,

“纸人点了眼睛,就活了,不信等掀开盖头看!她眼睛是红的!棺材红漆点的!和我家柴房还有一个呢!”

他们起哄要冲进去扯盖头,被新郎拿着扫帚打跑了。

我们退出院外,蹲在树下闲聊。

虎子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什么纸人。柴房那个是你娘。”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娘?

纸人?

我跑回家,隔着窗户缝问她,“你真是我娘?”

“囡囡,你终于肯认娘了!”

“不,不可能!我娘被你吃了,你是吃人的纸妖怪啊!”

我跑到仓房,翻出所有没点睛的纸人。

十几个静静立在墙边。

我拿着红漆,给每一个都点上了眼睛。

蹲在纸人中间,从天亮守到天黑。

等着她们活、等着她们动、等着她们出来告诉我真相。

可她们一动不动。

我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爹怕我胡言乱语,

逢人就说,

“招娣发烧烧坏脑子,就爱胡说。”

没人在意这个,因为村长家昨夜出了大新闻。

8

清晨,村长疯了似的拍我家院门。

“新媳妇跑了!还咬伤我儿子!大壮,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法!”

村中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

“傻子废了!子孙根被咬断了,这下村长家要绝后了!”

村长死死揪着我爹的衣领,“我家要是断了香火,我拿你抵命!”

爹连忙说好话,

“叔,多说无益,先找人!把人抓回来再说!”

爷爷和爹匆匆凑齐一队村民进山搜寻。

临走前,爹瞪我一眼,“看好柴房!”

我乖乖点头。

他根本不知道,柴房早已空空如也。

昨夜爹醉酒贪睡,我偷了他腰间的柴房钥匙。

我把炕洞里藏着的钱,一股脑塞进纸人娘怀里,

“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好地方,去买你喜欢吃的东西,去住高楼,坐小汽车,再也别回来。”

她红着眼,执意要拉我一起,

“囡囡,娘带你一起逃。”

我用力甩开她,

“你不是我娘!你是害人精!跟着你我只会挨打!你走了,我才能安生!”

见她迟迟不动,我攥着拳头一下下砸在她单薄的身上,

“快走!再不走,我爹醒了,一定会打死我!”

我把她推出院门。

院外等着的是村长家的纸新娘。

我骗傻子新郎玩游戏,学着爹的样子,用捆绳绑住他手脚,拿红盖头堵死他的嘴。

纸新娘握着剪刀,毁了他作恶的根源,她说,这样就再也不会有女人被他糟蹋。

“快跑,再也别被抓回来!”

我小声催促。

两人回头看了又看,消失在夜色里。

她到底走了,我的心口像被生生剜走一块,身子一软,直直晕了过去。

清晨,爹出来撒尿,看见仓房所有纸人都被点上了红眼。

他要打我,我却笑了,

“爹,纸人活了。她们要报仇,要吃人!”

爷爷抚着我的额头,眉头紧锁,

“招娣怕是吓着了。等下灌点符水,再叫叫魂,可别让她乱说话。”

话音刚落,村长找上门了。

我指着院外看热闹的村民,

“纸人要吃人!吃你们!一个个都吃掉!”

“孩子烧糊涂了,脑子不清醒。”

爹踹了我一脚,“还不滚屋里去!”

我心里默默计算。

她们已经走了三个小时。

不行,我得再多争取一点时间。

9

我把点了红眼的纸人一个个搬进柴房,点燃。

火苗窜起。

纸衣、纸身、纸发、纸眉眼。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整间柴房,连带引燃左右邻舍的屋檐柴垛。

找人的村民看见浓烟,都跑回来救火。

有人问我怎么起火的。

我吓得哆嗦,

“是纸人!她们眼睛里冒火!”

柴房被烧了个干净,爹在灰堆里只找到两条锁链。

他恨得牙痒痒,扇了我一巴掌,

扯着嗓子喊,

“你不知道救火?怎么不一起烧死在里面!”

村长跌跌撞撞冲进人群,要我爹退钱。

我爹自然不肯,淡淡开口,

“叔,你也别急。我家也出了事,你容我缓缓,大不了再扎一个,我亲自送过去。”

村长不依不饶,“我儿子都废了,再送一个有什么用!”

我爹勾勾嘴角,凑近他耳边,

“叔,您老当益壮,还怕断了香火?”

村长脸一热,清清嗓子。

“这是什么话,我看我儿子伤的不重,也影响不了啥,就这样吧,你抓紧送人过来,我先走了。”

几天后。

火场灰烬刚清理干净。

我爹又扎出两具全新的纸人。

比之前的都漂亮。

个矮的交给村长,高的留给我当后娘。

村长和爹说好了一起摆酒席,我家院子大,就在我家杀猪宰鸡宴请全村。

爹举杯,“先前那个婆娘不省心,没少劳动父老乡亲,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尽快开口!”

村里人说不用客气,还夸赞我爹本事通天。

我在门口逗弄大黄。

爹冷冷瞥我一眼,

“去厨房看火,那锅红烧肉别糊了。”

我蹲在灶台边。

偷偷吃了两大碗。

我又盛了两碗,给那两个新来的纸人送去。

眼见锅里肉少了,又赶紧添肉加水。

酒席过半。

院里突然有人捂着肚子直叫唤。

一个、两个、三个。

全村人纷纷倒地。

呕吐、抽搐。

连平日里身体最壮的兽医,也捂着肚子满地打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呆呆站在廊下,吓得浑身发抖。

爹和爷爷倒在人群最中央。

鲜红的漆水,从他们眼角、嘴角、鼻孔、耳朵,一点点往外流淌,最后抽了几下,不动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辆闪着红蓝灯的车,停在我家门前。

穿着制服的人见到院里躺满了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下一秒。

车里下来两道熟悉身影。

村长家的纸新娘。

还有——我的纸娘。

她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瞬间红透双眼。

她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薄、也很暖。

10

尸检报告定为中毒。

警方在宴席的红烧肉里查出鼠药成分,厨房还找到一张狗皮。

他们推测是狗误食了死老鼠,狗肉又被炖进肉里。

一村的人,全都没了,死无对证。

我跟着纸娘去了她说的好地方。

娘不是骗子,那里真好。

我从此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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