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分手后我的录音还在答应他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9:28

分手第二十一天,我回旧房子收东西。

他把钥匙要回去,说,留下。

音箱忽然响了,是他新做的预告。

里面有个女声在说:我愿意。

那是我三个月前的录音。

他问,听见了吧?下期我们公开。

用我声音,去公开他和别人的关系。

我把钥匙放回鞋柜上。

先给制片打了个电话。

这段录音谁授权剪的,我要一个名字。

01

九月十二号,我们分手。

十月三号,我回去收东西。

房子是两个人租的,两室一厅,在广播大院后头,楼道里总有一股油烟味。合同签的两年,还有七个月到期。

我挑了周三下午回去,因为那天他在棚里录音。

结果他回来了。

我蹲在客厅地上,把书按大小摞好,一本一本放进纸箱。箱子是搬家公司送的,四个,两个装了书,一个装了衣服,还有一个空着。

他从卧室出来,穿着拖鞋,头发没梳。

他说,你来了。

我说,我拿完就走。

他说,喝点水。

我说,不用。

他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把书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下来。

那书架是我们一起去旧货市场买的,一百八,黑色的铁架子,有一层是歪的。

我把最后一摞书放进箱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说,钥匙。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块铜片,是我去年在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的,磨得发亮。

我把铜片摘下来,钥匙放在鞋柜上。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角落那台音箱响了。

那是他做节目用的监听音箱,一直连着电脑。

一个女声说,我愿意。

那是我的声音。

我认得出来,因为那是我。

我站在鞋柜边,手还搭在钥匙上。

客厅里有四个纸箱,两个装书,一个装衣服,一个还空着。

书装了三十七本,都是我买的。他从来不看书,他说看书累,他听。

我的衣服不多,一个箱子装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放了三条毛巾、一个加湿器、两盆多肉。

加湿器是我去年冬天买的,一百二,他嫌吵,我放在自己那边。

多肉是他买的,买了六盆,死了四盆,剩下两盆我一直管着。

我把两盆都装进箱子,想了想,又放回阳台一盆。

走到厨房,我看见灶台上放着半瓶酱油,是我上个月买的。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的字:牛奶没了。

那张纸贴了大概两个月。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放进口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它。

可能就是想留一点证据,证明我在这屋里住过。

手机响了一下,是搬家公司发来的消息,说下午三点到。

我拖着箱子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从十七楼下来,停在三楼的时候有人上,等了大概半分钟。

我站在电梯口,从玻璃里看自己:一件灰色T恤,裤腿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头发随便扎了个揪。

我今年二十八,做配音七年。

刚入行那年,我在一个动画公司配小配角,一天两百,配了四个月。

后来接广告、接有声书、接企业宣传片,一年挣二十几万,不高,够活。

《两个人的房间》是不挣钱的。三年,我一共拿过六千。

可我一直在做,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现在不是了。

电梯门开了,我把箱子推进去。

02

预告一共四十七秒。

前面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一期,我想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中间是我的声音,两个字,我愿意。

后面是音乐,还有一行字幕式的旁白:下周二,两个人的房间,第八十七期。

我听完,转过身。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新预告。

我说,我知道是新预告。我问的是,里面那句话。

他说,你三月那期说的。

我说,三月那期我说的是,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

他说,剪短了。

我说,剪短了,意思就变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说,意思没变。

我说,变了。三月那期,前面有个前提。现在你把前提剪掉了,接在你的问句后面。

他说,什么问句。

我说,你预告里说,这一期我想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然后就是我说,我愿意。

他说,观众会懂的。

我说,观众会以为我答应了。

他不说话了。

他走到电脑前,把音量调小。屏幕上还开着剪辑软件,时间线上有一段红色的波形。

我说,周竞,我们九月十二号分的手。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做这个。

他没有关音乐,那四十七秒一直在循环。

我听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听清楚了中间那个剪口。

三月十四号那期,我说完“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后面紧跟着一句“但得等他把话说完”。

那句被剪掉了。

剪掉以后,气口是断的,普通人听不出来,我做这行的,一秒就听出来。

我说,你把后半句剪了。

他说,什么后半句。

我说,三月那期,我说完愿意,还说了一句,但得等他把话说完。

他说,那句没用。

我说,那句是最有用的。

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跟我抠这个。

我说,我不是抠,我是听出来了。

他说,观众听不出来。

我说,观众听不出来,你听得出来。你剪的时候就知道。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说,行,我剪了。

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软件。

我说,你把预告再放一遍。

他说,干什么。

我说,我录一下。

他说,你要留证。

我说,我要留个听。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按了重播。

四十七秒,我一句一句听,听完按了停止。

我说,你这版预告,发给过谁。

他说,发给杜姐,发给推广那边的老陈。

我说,几点发的。

他说,昨天晚上八点。

我说,老陈发出去没有。

他说,还没,说今天下午发。

我说,那你现在还来得及。

他说,来得及什么。

我说,来得及自己撤回来。

他不说话。

我说,你要是不撤,我撤。

03

他说,第八十七期本来要在十月十号上线。

他说,这期做完,节目就能签下明年的独家。

他说,签下来,一年的钱够我们俩……

他停住,改口说,够我缓两年。

我说,够你。

他说,口误。

我说,不是口误。你说话向来准,这是你做节目吃饭的本事。

他靠在桌子边上,说,陆禾,你能不能先坐下。

我说,我站着就行。

他说,这个节目是我们一起做的。

我说,是。

他说,五年。

我说,五年。

他说,《两个人的房间》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我说,是我起的。第一期也是我录的,在你这间屋子,用的是一条二百块的麦克风,录完我嗓子哑了三天。

他说,那你舍得。

我说,我舍得。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现在说话真硬。

我说,我以前软,是因为想让事情过去。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事情过不去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笑完嘴角就落回去。

他说,节目组七个人,剪辑、配乐、推广、商务,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十一万。

他说,这个月账上还有四万三。

他说,第八十七期如果不上,十月就没有广告收入。

我说,这些你应该早想。

他说,我想了。我想的是,先把这一期做完,签了明年的独家,再慢慢跟大家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我们分开了。

我说,那这一期就是假的。

他说,这一期是过渡。

我说,过渡给谁看。

他说,给听众。

我说,听众听的是两个人,你给他们一个假的两个人,然后下一期告诉他们,这两个人早就不在一起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说,他们会理解。

我说,他们不会。他们会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说,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算我。

我说,我没有算你。

他说,你算钱,算账上余额,算工资。

我说,那些数是你说给我听的。

他说,我说给你听,是想让你明白我难。

我说,我明白你难。可你难,不能拿我去填。

他说,我没拿你填。

我说,你剪了一句“我愿意”接在你问句后面。这就是拿我填。

他说,那是节目用语。

我说,节目用语可以写“敬请期待”,可以写“下周见”。你偏偏选了“我愿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声从楼下飘上来,是一首老歌。

我们俩站在客厅里,谁都没动。

我说,周竞,我以前软,是因为想让事情过去。现在,我不想软了。

04

我给杜姐发消息,是在他家客厅里发的。

杜若是节目的制片,四十一岁,在广播电台干了十六年,三年前出来做独立制作。她手上四个项目,《两个人的房间》是其中一个。

我打了一行字:杜姐,我是陆禾。我和周竞九月十二号已经分手,节目的合作关系也结束了。今天听到第八十七期的预告,里面用我的旧录音拼出一句“我愿意”,接在求婚的问句后面。这不是我的意思。请先停用这条预告。

写完,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他看完,说,你发这个,是想让我死。

我说,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他说,你有必要吗。

我说,有。

他说,你就不能先跟我商量。

我说,我跟你商量过三次。三月一次,六月一次,上个月一次。每次你都说知道了。

他握着手机,指节有点白。

我按了发送。

发送完,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去搬第二个箱子。

箱子沉,搬起来的时候腰上用了一下力,腰椎那儿响了一声。

他过来拦,说,你等一下。

我说,我搬完就走。

他说,杜姐会打电话来。

我说,那你就接。

他说,你让我怎么接。

我说,照实接。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陆禾,你这样,我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说,我们本来也做不成。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连一句“对不起,我不该剪”都没说。

他说,我道歉。

我说,你现在道歉,是因为我发了消息,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

他没说话。

我把箱子搬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沙发是我挑的,灰布,坐垫塌了一个角。窗帘是我挂的,米色,遮光不好,早上六点就亮。

玄关的灯坏了两个月,一直没换。

我说,灯记得换。

他说,嗯。

我把门带上。

微信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蓝色的条。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便利贴,就是冰箱门上写着“牛奶没了”的那张。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屋里有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

我下到二楼,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台音箱的电源线是我买的,三米,十五块,从网上订的,因为原装那根太短。

我想为这根线说一句什么,想了想,算了。

箱子在楼下,轮子卡在台阶的缝里,我踢了一脚,才推出来。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我在楼下等车,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微信响了一次,是他发来的: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回。

车来了,我把箱子搬上去,坐进后座。

我说,师傅,城东锦绣里。

他说,好。

05

杜姐的电话是七分钟后来的。

她先打给我。

她说,陆禾,你那条消息我看了。

我说,嗯。

她说,你们真分了。

我说,分了三个星期。

她说,节目那边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说,他没跟人说,我也没说。这三年对外都是情侣档,突然拆开,谁都得多解释几句。

她说,你现在跟我说,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说,三件事。第一,预告停用。第二,第八十七期不能用我的声音做新的承诺。第三,我以前录过的那些期,是当时我愿意录的,那些不用动。

她那边停了两秒,说,你分得很清楚。

我说,我干这行的,分不清要出事。

她说,我下午把预告下掉。第八十七期我要跟周竞谈。

我说,谢谢你。

她说,先别谢。我问你一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还接活吗。

我说,接。

她说,那我这儿有个别的,回头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

过了十几秒,她说,陆禾,我再问一句,你别多心。

我说,你问。

她说,你们分手,跟他做这一期,有没有关系。

我说,没有。分手是九月十二号,这一期是九月底开始剪的。

她说,那他是分手以后才剪的。

我说,是。

她说,那我明白了。

她那边有人在喊她,她应了一声,说,我先去处理,下午给你回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

楼道有一扇小窗,对着天井,天井里摆着几盆别人家的花,叶子发黄,土是干的。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在这扇窗底下接过一个电话,是甲方改稿,改了七版。

那时候我还觉得,改七版也没什么,反正我脾气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又站了一会儿。

这栋楼一层六户,门牌是旧的铁牌,边角锈了。

对门那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电视在放购物节目,声音很大。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菜上来。

她看见我的箱子,说,搬家?

我说,搬。

她说,年轻人,都这样。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都这样”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车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楼。

六层,米黄色,外墙有几道水渍。

我在那儿住了两年,认识三个邻居:楼下的老赵,对门的一对夫妻,还有一个总在晚上练琴的女孩。

走的时候,一个都没打招呼。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是周竞。

我没接。

他打了三次,第三次我接了。

他说,你跟杜姐说了。

我说,说了。

他说,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按下去。

我说,我不是按你,我是把话说明白。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一期做不成,我明年就完了。

我说,你完不完,不由我决定,由你自己决定。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06

我搬第二个箱子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是黑的。

他说,杜姐打给你了。

我说,打了。

他说,她说什么。

我说,预告下掉。

他说,第八十七期呢。

我说,她要跟你谈。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说,陆禾,我们能不能不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像两家公司谈解约。

我说,本来就是。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这三年,我录了八十六期,一期平均四十分钟。我拿过钱吗。

他说,节目没赚钱。

我说,第一年没有,第二年有了广告,第三年签了平台。我拿过多少。

他说,你拿过。

我说,我拿过六千,分三次,每次都是你说先紧着设备。

他说,那时候确实紧。

我说,我没说不紧。我说的是,这三年我不是白帮忙,我是投了工的。现在我不投了。

他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不要钱。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别用我的声音替你说话。

他说,我做不到。

我说,什么叫做不到。

他说,节目已经录了三年,我的声音和你的声音在一起,分不开。

我说,分得开。你找个新人,重新录。

他说,新人没有那个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他说,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随便说一句话都像在撒娇。

我说,那种味道不是声音,是关系。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留着。

他说,我留的是节目。

我说,你留的是我答应你的那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说,你这话真狠。

我说,我不是狠。我是把话说完了。

我说,我留的是我答应你的那个样子。

他把头低下去,手撑着膝盖,很久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起来。

走到门口,他说,陆禾,你信不信,我没想过要伤你。

我说,我信。

他抬头。

我说,你没想过,可你做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把第八十七期重做,把名字改了,把这一页翻过去。

他说,翻过去以后呢。

我说,以后你自己过。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自己过。

他站起来,跟我走到门口。

他说,钥匙。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扣上那块铜片我没摘,一起放在他手心里。

他说,铜片你留着。

我说,不留了。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没有声音。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门里。

我说,周竞,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如果我一直很软,一直配合,你会不会告诉我,你早就想分了。

他说,我没早就想分。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想的。

他说,九月。

我说,九月什么时候。

他说,九月十二号,你说你累了那天。

我说,那天我说完,你说好。

他说,我以为你说的是节目累。

我说,我说的是我们累。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我说,太晚了。

我把箱子拎起来,往门外走。

07

我把箱子搬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从十七楼下来,停在三楼的时候有人上,等了半分钟。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灰T恤,裤腿上一块洗不掉的墨,头发随便扎了个揪。二十八岁的人,脸色像三十八。

刚入行那年,在动画公司配小配角,一天两百,配了四个月。

后来接广告、接有声书、接企业宣传片,一年二十几万,不高,够活。

《两个人的房间》不挣钱。三年,我一共拿过六千。

现在不是了。

下楼的时候,箱子在台阶上磕了两下,磕掉一个角。

司机在楼下等着,看见我,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说,住了几年?

我说,两年。

他说,两年就这些?

我说,东西不多。

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说,东西少好,搬起来省事。

车开出小区,我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三楼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动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翻到三月十四号那期的原片。

我硬盘里存着全部八十六期的分轨。每期一个文件夹,按日期命名,里面有我的干声、他的干声、音乐、混音版,还有一个txt,是我自己写的场记。

三月十四号那期,场记上写着:聊到求婚,她说了一句“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他笑了很久。

那天我们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两斤排骨,一兜橘子。

他把手机架在酱油瓶上,说,今天聊点正经的。

我说,什么正经的。

他说,结婚。

我说,你先说。

他说,你先说。

我说,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

他说,如果他。

我说,对,如果。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

那期上线以后,评论区有人说,这段太真了,肯定是真话。

是真话。

可那句真话里有一个“如果”。

把“如果”剪掉,真话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在车上把那段听了两遍,把时间码记进备忘录:03-14,17分22秒到17分31秒。

司机把广播打开了,里面在放一档情感节目,男主持的声音很厚。

他念了一封听众来信,说有个姑娘跟男朋友分手,男孩天天在她楼下等。

男主持说,姑娘,你要是不爱了,就别给他希望。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是说给我的。

我一直以为,给人希望是善良。

今天才知道,有时候不给希望,才是。

车到林笑家楼下,司机帮我把箱子卸下来。

他走的时候说,姑娘,东西少点好,走得快。

我说,谢谢。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七层,新的,外墙是白的。

我想,从今天开始,这里是我的地址。

08

十月四号,杜姐约在广播大院旁边的咖啡馆。

她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笔记本,一杯美式。

我坐下,她说,喝什么。

我说,白开水。

她招手让服务员倒了一杯,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第八十七期的工程文件,时间线上十几条轨道。

她说,我昨晚从头听了一遍。

我说,听出什么。

她说,听出他剪了十七处。

我说,十七处。

她说,你的声音进来十一次,九次是旧素材,两次是新录的。

我说,新录的两次是什么。

她说,一次是你去年十二月说的“今天有点冷”,一次是今年一月说的“我买了橘子”。

我说,那两次是真的。

她说,真的,但拼起来就不真了。

她把进度条拖到中间,按了播放。

我的声音说,今天有点冷,我买了橘子,你早点回来。

我听完,手放在桌沿上,没动。

她说,我不懂技术,但我做了十六年节目。这种剪法,我一听就知道。

我说,他知道你会听出来。

她说,他知道。

我说,他还是剪了。

她说,他还是剪了。

她把电脑合上一半,说,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问。

她说,你们这三年,节目里有多少是真的。

我说,八成。

她说,那两成呢。

我说,两成是重复。有些话说过一遍,效果不好,他会让我重说,说得更软一点,更好听一点。

她说,那也算假的?

我说,不算假,算调过。

她说,调过和假,差多远。

我说,差一句真话。

她点点头,把电脑完全合上,说,我明白了。

她又说,这三年节目一共挣了四十七万,投进去五十二万,亏的五万,一半我垫的,一半他掏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所以我不能让他白干,也不能让你白干。

我说,我没白干。

她说,你白干了。三年六千,那不是钱。

我说,我要的不是钱。

她说,我知道你要什么。你要一句“是你的”。

我没说话。

她说,这句我可以给你。

我说,我不要你给。

她说,那你要谁给。

我说,我不要谁给。我要自己拿。

她笑了一下,说,行,这话我记着。

她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说,走吧,我请你吃个饭。

我说,我请你。

她说,你现在没钱。

我说,我有。

她说,行,那你请。

我们在楼下吃了一碗馄饨,两碗,二十块。

她吃得很慢,我吃得很快。

她放下勺子,说,陆禾,我给你一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这一行,好声音多,好心气少。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声音可以练,心气练不出来。

我说,我有心气吗。

她说,你今天有。

我把最后一只馄饨吃了,说,明天呢。

她说,明天看你自己。

09

周竞是十点到的。

他穿一件黑卫衣,进门先看杜姐,再看我,说,杜姐。

杜姐说,坐。

他坐下,把手放在桌上,说,预告我已经下掉了。

杜姐说,我知道。我让你下你才下的。

他说,我自己也要下。

杜姐说,那你说说,为什么要上。

他说,第八十七期是我的收尾。

杜姐说,收什么尾。

他说,这三年,我一个人撑这个节目。

杜姐说,一个人?

他说,我负责策划、剪辑、商务。

杜姐说,那陆禾负责什么。

他说,她负责说话。

我说,我还负责想话题。八十六期,六十一期的话题是我提的。

他说,那也是我拍板。

我说,你拍板,我提案。

杜姐把杯子放下,说,我今天不是来评谁功劳大的。我问一句,第八十七期还能不能做。

他说,能。

她说,怎么做。

他说,照原计划。

她说,原计划里有一句假的订婚。

他说,那不是假的,是节目效果。

她说,节目效果要用真人的真事。

他说,真人真事也可以剪。

她说,那叫编。

他往前坐了坐,说,杜姐,我承认预告剪得不合适。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改。

他说,重剪。

她说,重剪还是那些素材?

他说,那还能用什么。

她说,第八十七期你打算讲什么。

他说,讲这一年。

她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发生了一些事。

她说,你说具体点。

他说,我们分开了。

她说,那就讲这个。

他说,讲了就没人听了。

她说,不讲,就没人信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说,杜姐,你给我两周。

她说,两周以后呢。

他说,两周以后,我把第八十七期改成一个人的。

她说,一个人叫什么《两个人的房间》。

他没说话。

她说,你连名字都不肯改,还说什么重做。

他抬起头,说,名字是平台的,改不动。

她说,平台是我签的合同,我改得动。

他张了张嘴。

她说,周竞,你要想清楚,是留一个名字,还是留一群听众。

他不说话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在放一首钢琴曲,弹得很轻。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我从咖啡馆出来,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周竞从后面跟出来,说,陆禾。

我回头。

他说,你刚才那句“我能管的是,别用旧的话替我作新的答”,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说,是。

他说,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我说,我以前不说,不代表我不会说。

他点点头,说,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今天让我很难堪。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觉得过分?

我说,我觉得不过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难堪,是因为你没话说,不是因为我说错了。

10

那天谈了一个半小时,谈出三条。

第一条,预告撤掉,不再上线。

第二条,第八十七期暂停,等重做。

第三条,已上线的八十六期保留,因为那些是当时真实录的,也签过平台,不能说撤就撤。

第三条是我提的。

杜姐问我,你确定?这些东西里有你的声音,以后还会有人听。

我说,我确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些是真的。真的东西不用撤。

她说,那你不怕别人听了以为你们还在一起。

我说,别人怎么以为,我管不了。我能管的是,别用旧的话替我作新的答。

周竞在旁边说,你这话说得挺漂亮。

我说,我不是说漂亮话。

他说,你就是。

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哪句不真。

他没接。

杜姐把笔记本合上,说,那就这么定。

她说,陆禾,你下午有空吗。

我说,有。

她说,那你来一趟台里,帮我把第八十六期的版权页对一下。

我说,那是节目的事。

她说,节目的事也是工作。你干了三年,这活你最熟。

我说,我干。

她说,我按外面的价给你结,一天八百。

我说,行。

周竞抬起头,说,杜姐,你现在就给她派活。

杜姐说,我给她派的是我自己的活。

他说,那节目呢。

她说,节目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谈,谈完再动。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看。

杜姐等他走了,说,陆禾,你别心软。

我说,我没心软。

她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硬。

我说,说硬话不花力气。

她说,花什么。

我说,花后面那些日子。

她把账本合上,说,你下午两点来台里。

我说,好。

她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以后接活,合同里加一条:不得使用本人旧素材拼贴新语义。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这一条,我也加进我的模板里。

她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一条。

我说,你讲。

她说,平台的合同里有一条,叫“内容维护义务”。第八十七期如果停,我要写一份说明。

我说,怎么写。

她说,照实写。

我说,那会伤到节目。

她说,节目已经伤了。

我说,那你怎么写。

她说,我写:因合作方关系变更,本期调整方案。

我说,这个说法好。

她说,你也得配合。

我说,怎么配合。

她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一句“我已不再参与”。

我说,我说。

她说,不提原因?

我说,不提。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原因说出来,就变成别人下饭的话。

11

十月四号下午,我在台里待到五点。

第八十六期的版权页二十七项,声优、配乐、剪辑、素材来源,一项一项对。

有一项写着“全部人声:陆禾、周竞”。

我在后面加了个括号:陆禾部分为本人录制,已完成结算。

杜姐看见,说,写这么细。

我说,写细点好。

她说,你这是给自己留证据。

我说,我这是给别人留明白。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适合做制片。

我说,我做不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心软,做制片要硬。

她说,你今天挺硬的。

我说,今天是攒的。

台里的走廊很长,两边贴着历年节目的海报。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二〇二三年的那张,《两个人的房间》在第一排。

照片里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那天摄影师说,靠紧一点。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

现在看,那半个身位其实一直都在。

从台里出来,周竞在门口等我。

他靠在一辆电动车上,那是他现在唯一的车。

他说,陆禾。

我停下。

他说,第八十七期,你就一点不管。

我说,我管了。我管的是,别用我的声音。

他说,你就不能帮我这一次。

我说,我帮了你三年。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那三年是我们一起做。

我说,对,一起。现在不一起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这个节目。

我说,喜欢的。

他说,那你现在这么狠。

我说,喜欢一个东西,不等于要把自己一直放在里面。

他愣了一下,把帽子拉下来,说,行。

他骑上那辆电动车,走了。

电动车是二手的,白色的,后面有一个外卖箱的架子,没装箱。

他骑到医院门口,拐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台里门口,太阳晒到脸上。

我想起二〇一九年三月,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条路。

那天他骑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怕颠,用围巾垫着。

他说,你是陆禾?我说,是。

他说,我叫周竞,我想做一档节目,两个人聊天的那种。

我说,为什么找我。

他说,因为我听过你配的广告,你的声音像在跟人说话,不像在念稿。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今天我想,他大概从第一天起,要的就是这个声音,不是我。

我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

上车以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城东锦绣里。

他说,那边新小区吧。

我说,嗯。

他说,多少钱一平。

我说,我租的,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人问啥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的少。

车里放着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一个女声说,明天多云转晴。

我听见那个声音,有一点想哭。

没哭出来。

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个女声念天气预报,从来没想过,那也是一种工作。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工作,也可能是一个人全部的骄傲。

12

十月五号,我搬进林笑家。

她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客厅摆一张折叠床,说,你先住着,不着急找房子。

我把两个箱子放在墙角,说,房租我出。

她说,你先别跟我算这个。

我说,要算。

她说,你这个毛病。

我说,什么毛病。

她说,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累不累。

我说,算清楚才不累。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到一半,她说,网上有人说了。

我说,说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个音频博主发的帖子,说《两个人的房间》第八十七期预告撤了,据说是情侣分手。

下面五百多条评论。

有人说,难怪最近几期气氛不对。

有人说,那女的走了,节目还有什么意思。

也有人说,别乱猜,人家可能就是换形式。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随便吧。

她说,你不回应?

我说,不回应。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一回应,这事就成节目了。

她说,可他们要是一直猜。

我说,猜就猜。

她说,你不怕别人说你是走的那个人。

我说,我本来就是走的那个人。

她说,那你就认了。

我说,我认。走是我自己走的。

她把碗收走,说,行,那我陪你认。

我说,你别陪我认,你过你的。

她说,我这不是陪你,我这是看戏。

我说,那你看着。

她说,那你看着。

我说,我看到底。

她把碗洗了,出来坐在折叠床的另一头。

她说,陆禾,我问你一句实话。

我说,你问。

她说,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录一段自己的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一个人说话,说十五分钟,不剪,不重来。

她说,那就录。

我说,没有棚。

她说,我这儿有衣柜。

我笑了一下,说,衣柜不行。

她说,那你去租一个,一小时一百二,我认识人。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硬盘插上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名字我打了三个字:我的。

我把文件夹建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硬盘里还有八十六个旧文件夹,按日期排着。

我没有删。

我想,那些是我的,也是他的。分不开,就不分。

我能做的,是以后新出现的东西,只有我的名字。

林笑在客厅喊我,说,洗澡水好了。

我说,来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电脑合上。

屏幕上最后一行是那个新建的文件夹,时间是十月五号,晚上十点十七分。

我记住了这个时间。

她说,我看到底。

我说,行。

我躺在折叠床上,听见她在另一边翻身。

我说,林笑。

她说,嗯。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你没劝我回去。

她说,劝也没用。

我说,对,劝也没用。

13

十月八号,周竞发来一条微信。

他说,陆禾,我想请你补录一句。

我说,什么话。

他说,四十秒。你跟我说一句告别,温柔一点,就像以前那样。

我说,以前那样是什么样。

他说,就是,你知道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发来一段文字。

我看了一遍。

那段写的是:这些年谢谢你,我们都很好,只是需要各自走一段,等一个更好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见。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回他:这不是告别。

他说,怎么不是。

我说,告别是关门。你写的是把门虚掩着。

他说,虚掩着不好吗。

我说,虚掩着,就是让人一直等着。

他说,那你说什么叫关门。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回:关门是,我说完了,你也听清楚了,以后不要再来问。

他没有回。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句:那你能不能就录四十秒。

我说,不能。

他说,就四十秒,一句话。

我说,一句话也不行。

他说,你现在怎么这么绝。

我说,我不是绝。我是知道这四十秒拿去干什么。

他说,干什么。

我说,拿去当开场。接在你的问句后面。

他没接话。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碗。碗只有一个,洗了两遍。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摆正。

水槽里有一层水垢,是这房子本来就有的,我住了两年,一直想刷,一直没刷。

现在不用刷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说,陆禾,你到底要怎样。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今年四月,他第一次跟我提第八十七期,说想做成“特别篇”,用一个主题把三年串起来。

我说,什么主题。

他说,往后。

我说,往后是什么。

他说,就是,我们往后怎么过。

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知道,那个“往后”是他的节目往后,不是我们往后。

我打开电脑,把那段话复制到一个空白文档里。

文档标题写:他想要的告别。

我看了一遍,在“等一个更好的时候”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虚的。

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东西,不指向日期,不指向条件,只指向一个“也许”。

也许是最坏的东西。

它让人走不了,也回不来。

我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我把那段话念了一遍。

念到“等一个更好的时候”,我自己听了一下自己的声音。

还是那个声音。

好听的,软的,会替人找台阶的。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四十秒。

他要的就是这个声音,去把一件已经清清楚楚的事,说得含含糊糊。

我把电脑合上。

14

十月九号,我去了一趟棚里。

不是去补录,是去交接。

节目三年,一共八十六期,全部音频、场记、素材,都在我那块四T的硬盘里。

硬盘是我自己买的,八百六,外壳摔过一次,用胶带缠着。

清单我打印了二十七项。

到棚里的时候,门开着。

周竞坐在调音台前,旁边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四五,扎马尾,穿一件米色毛衣。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陆禾。

我说,我来交接。

他说,这是温澜。

女孩站起来,说,陆禾老师,我听过你的节目。

我说,谢谢。

她说,我特别喜欢二〇二四年十一月那期。

我说,那期我们吵架了。

她说,听得出来。吵完你们还是把饭吃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听得挺细。

她说,我做过两年有声书,习惯听细节。

我把硬盘放在桌上,把清单摊开。

我说,八十六期,分轨、混音、场记,一样不少。第一百二十七条到第一百三十条是平台上传版本,不要动。

他说,嗯。

我说,场记是我写的,字不好看,但有用。

他说,嗯。

我说,第三十一期有一段音乐当时用的是免费库,后来补买了版权,凭证在第二层文件夹。

他说,我明白。

我说,你知道就好。

我把清单推过去,说,签字。

他拿起笔,看了两秒,签了。

签完字,我把清单收起来,一份给他,一份我留着。

他说,你连这个都准备两份。

我说,做事留底。

他说,我们之间还要留底。

我说,从你把“如果”剪掉那天起,就要了。

温澜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她抬头说,陆禾老师,我能问一句吗。

我说,你问。

她说,那期节目里,你说“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愿意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个“他”已经不是他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懂了。

周竞在旁边说,温澜,你别问了。

她说,周老师,我得问。我要接这个节目,我得知道我在接什么。

他说,你接的是节目。

她说,节目里有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签完,他把笔放回笔筒。

那个笔筒是我买的,陶瓷的,浅灰,口有点歪。

他说,接下来我干什么。

我说,找话题。

他说,以前都是你想。

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说,我一时想不出来。

我说,那就想。

他说,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我说,你说完了我也这么说。

15

签完字,他说,陆禾,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说,我还没说。

我说,你要说的是补录。

他说,就四十秒。

我说,周竞,我已经说了三次不能。

他把笔放下,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那段话不是告别。

他说,那你说一段。

我说,我不说。你的节目,你的告别,你自己说。

他说,我说不出来。

我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打算结束。

他站在那儿,笑了一下,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怎样。

他说,以前你会帮我写。

我说,以前我写,是因为我们还在一起。我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话。

他说,现在不是了。

我说,现在不是了。

温澜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说,周老师,我出去一下。

他说,你坐着。

她说,我出去。

她出去了,门带上,很轻。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台没关的调音台,风扇在转,很轻的嗡嗡声。

他说,陆禾,我们五年。

我说,五年。

他说,五年你说放就放。

我说,不是我放,是你先剪的。

他说,我剪的是节目。

我说,你剪的是我。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台没关的调音台,风扇在转。

我说,五年。

他往椅子上一靠,说,行,我剪的是你。

他说,那你说,我要怎么做。

我说,你把第八十七期改成一个人的。

他说,一个人叫什么《两个人的房间》。

我说,那就改名。

他说,名字是平台的。

我说,名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说话像个制片。

我说,我现在就是个干活的。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他在后面说,陆禾,如果我把预告撤了,把钱退了,把第八十七期重做,我们还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让我回来,不是为了你自己想明白。

他坐在那儿,没再说话。

她在门外站着,没走。

我出去的时候,她说,陆禾老师。

我说,嗯。

她说,我会好好做。

我说,那挺好。

她说,我不会说“我愿意”。

我说,你会说的。这是节目。

她说,我指的是那一句。

我看了她一眼。

她二十四五,眼睛很亮,手一直在捏毛衣的袖口。

我说,温澜。

她说,嗯。

我说,你接这个节目,别把自己放进去。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在里面说话,但你不是里面的人。

她愣了一下,说,我懂。

我说,你不一定懂。我做三年才懂。

她说,那你现在懂了吗。

我说,懂了。

她说,代价大吗。

我说,大。

她低下头,说,那我记着。

16

十月十号,杜姐打电话来。

她说,温澜试录了。

我说,怎么样。

她说,好。声音干净,气口稳,比你年轻两岁。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不难受?

我说,我难受什么。

她说,被人替了。

我说,声音是可以替的。这行就是这样。

她说,可周竞还要你。

我说,他要的不是声音。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他要我说一句“你做得对”。

杜姐在那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找我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想请你录一期,合体,最后一次,价钱你开。

我说,多少。

她说,他说三万。

我说,一期三万。

她说,一期三万。他把车卖了。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站在窗前。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搭在竹竿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我说,杜姐,我不去。

她说,我知道你不去。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说,他卖车这事,你劝劝他。

她说,劝了。他说车本来也旧了。

我说,那随他。

她说,陆禾,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如果他不剪那版预告,你们还会分手吗。

我想了一下,说,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预告只是最后一件事,不是唯一一件事。

她说,还有别的。

我说,还有八十六期里那两成。

她说,调过的那两成。

我说,对。他每次都说,再来一遍,软一点,好听一点。我就软一点,好听一点。

她说,那你为什么配合。

我说,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好听一点,日子也能过下去。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三十岁了,不想再好听。

她笑了一下,说,你才二十八。

我说,我心里三十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那床被子被人收走了,竹竿空着,风一吹,晃。

她说,陆禾,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平台那边问我,这节目还要不要。

我说,你怎么答。

她说,我说要。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七个人还在。

我说,那我不管了。

她说,你不管,我管。

我说,杜姐。

她说,你别多心。我不是让你回来。我是说,这节目不会因为你们两个人的事就散了。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那个新栏目,我报了三个名字上去。

我说,哪三个。

她说,《一个人的声音》《回音》《我来说》。

我说,第一个。

她说,我也觉得第一个好。

我说,那就这个。

她说,你先别定,平台那边还要过。

我说,行。

她说,陆禾,你这次别软。

我说,我不软。

她说,你要是软了,我这边也不好做。

我说,我知道。

17

十月十二号,周竞约我在棚里见面。

他说,不录,就聊聊。

我说,在哪儿聊。

他说,棚里,安静。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棚在创意园三楼,二十平,墙上贴着吸音棉,棉是灰的,有几块被抠出了洞。

他坐在调音台前,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一杯燕麦拿铁,我的。一杯美式,他的。

这个习惯他记了五年。

我说,我不喝咖啡了。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上个月。胃不好。

他把那杯拿铁推到一边,说,坐。

我坐下,看见调音台上有一个小红灯亮着。

那是录音的指示灯。

我盯着那个灯看了两秒。

我说,在录?

他说,什么。

我说,指示灯亮着。

他说,可能刚才忘了关。

他伸手去按,按了一下,灯灭了。

我说,刚才录了多久。

他说,没录。

我说,灯是亮的。

他说,真的没录。

我说,你打开我看看。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我说,周竞,打开。

他把工程文件点开,时间线上有一轨红着的波形。

我说,多长。

他没答。

我凑近看,光标停在四分十二秒。

我说,四分十二秒。

他说,我本来想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留着听。

我说,你留着听,还是要用。

他说,我不用。

我说,你上一次也这么说。

他低下头,说,陆禾,我就是想留个东西。

我说,你想留的那个东西,是我答应你。

他说,不是。

我说,是。你要的不是我说话,你要的是我说“好”。

他猛地伸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

音箱响了。

是我的声音。

那是三月十四号那段原片,完整的一段,前面有前提,后面有半句。

播完,屋里很静。

我没有去抢,也没有去按暂停。

我让他播完。

播到最后一个字,我说,这是那时候的我。

他看着我。

我说,你现在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你问啊。

他说,陆禾。

我说,你要问什么,你现在问。

他说,你还愿意吗。

我说,不愿意。

他坐在那儿,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想关音箱,我说,别关。

他说,干什么。

我说,让它再放一遍。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自己按了重播。

第二遍听完,我说,你听见了吗。

他说,听见什么。

我说,那句“但得等他把话说完”。

他说,听见了。

我说,你剪的时候,也听见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说,陆禾,你听第二遍的时候,是不是在找证据。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在找什么。

我说,我在找那句话里,还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

他说,有吗。

我说,有。那时候我是真的想嫁给你。

他抬起头。

我说,可那是那时候。

18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五指摊开,又收起来。

我说,那句话是真的。现在这句也是真的。

他说,我明白。

我说,你知道,可你还是按了播放。

他说,我以为你会改。

我说,我不会改。我改的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是你按一下就能改的。

我把那段四分十二秒删了。

删的时候他没拦,手放在桌上,看着我点。

删完,我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时间线空了。

我说,这段没了。

他说,嗯。

我说,以后别再录我。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

他在后面说,陆禾,节目怎么办。

我说,你重做。

他说,重做不出来。

我说,那就停。

他说,停了三年白干。

我说,不停,三年也白干。

我从创意园出来,天已经黑了。

园区里的路灯是黄色的,一盏一盏,隔得很远。

我走到门口,给杜姐打了电话。

我说,杜姐,第八十七期别等了。

她说,怎么了。

我说,他今天约我,说只聊,录音灯亮着。

她那边停了两秒,说,录了多久。

我说,四分十二秒。我删了。

她说,他没拦?

我说,没拦。

她说,行,我知道了。

她说,陆禾,我明天发个东西,你配合一下。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节目改案的说明。

我说,什么说明。

她说,三条。第一,第八十七期取消原方案,改做单人版。第二,节目名从《两个人的房间》改成《房间》。第三,已上线的八十六期保留,不再作为情侣档宣传。

我说,第三条是我提的。

她说,我记着呢。

我说,那重录的钱呢。

她说,平台出一半,我出一半。

我说,他呢。

她说,他不用出。他把车卖了,钱退给推广那边了。

我说,那他还剩什么。

她说,剩节目。

我说,那他挺惨。

她说,你心软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问一句。

她说,陆禾,你要是心软,这个说明我就不发了。

我说,你发。

她说,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节目官号发了一条说明。

说明写得很平,没有说分手,也没有说谁对谁错。

只说:节目的第八十七期将改为单人版,节目名同步调整为《房间》,已上线内容作为过去的记录保留。

评论里有人问,是不是分手了。

节目号没有回。

我在下面看见一条评论:那以后听谁。

有人回:听节目。

我把手机放下。

十一月七号,《一个人的声音》第一期上线,十五分钟,我一个人讲了七分钟,剩下八分钟是环境音。

我在里面讲了一个细节:我十二岁的时候,在县城的广播里听过一个女声,念天气预报。

那个女声说,明天多云转晴。

我就想,以后我也要念这句。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