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第二十一天,我回旧房子收东西。
他把钥匙要回去,说,留下。
音箱忽然响了,是他新做的预告。
里面有个女声在说:我愿意。
那是我三个月前的录音。
他问,听见了吧?下期我们公开。
用我声音,去公开他和别人的关系。
我把钥匙放回鞋柜上。
先给制片打了个电话。
这段录音谁授权剪的,我要一个名字。
01
九月十二号,我们分手。
十月三号,我回去收东西。
房子是两个人租的,两室一厅,在广播大院后头,楼道里总有一股油烟味。合同签的两年,还有七个月到期。
我挑了周三下午回去,因为那天他在棚里录音。
结果他回来了。
我蹲在客厅地上,把书按大小摞好,一本一本放进纸箱。箱子是搬家公司送的,四个,两个装了书,一个装了衣服,还有一个空着。
他从卧室出来,穿着拖鞋,头发没梳。
他说,你来了。
我说,我拿完就走。
他说,喝点水。
我说,不用。
他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把书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下来。
那书架是我们一起去旧货市场买的,一百八,黑色的铁架子,有一层是歪的。
我把最后一摞书放进箱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说,钥匙。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块铜片,是我去年在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的,磨得发亮。
我把铜片摘下来,钥匙放在鞋柜上。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角落那台音箱响了。
那是他做节目用的监听音箱,一直连着电脑。
一个女声说,我愿意。
那是我的声音。
我认得出来,因为那是我。
我站在鞋柜边,手还搭在钥匙上。
客厅里有四个纸箱,两个装书,一个装衣服,一个还空着。
书装了三十七本,都是我买的。他从来不看书,他说看书累,他听。
我的衣服不多,一个箱子装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放了三条毛巾、一个加湿器、两盆多肉。
加湿器是我去年冬天买的,一百二,他嫌吵,我放在自己那边。
多肉是他买的,买了六盆,死了四盆,剩下两盆我一直管着。
我把两盆都装进箱子,想了想,又放回阳台一盆。
走到厨房,我看见灶台上放着半瓶酱油,是我上个月买的。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的字:牛奶没了。
那张纸贴了大概两个月。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放进口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它。
可能就是想留一点证据,证明我在这屋里住过。
手机响了一下,是搬家公司发来的消息,说下午三点到。
我拖着箱子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从十七楼下来,停在三楼的时候有人上,等了大概半分钟。
我站在电梯口,从玻璃里看自己:一件灰色T恤,裤腿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头发随便扎了个揪。
我今年二十八,做配音七年。
刚入行那年,我在一个动画公司配小配角,一天两百,配了四个月。
后来接广告、接有声书、接企业宣传片,一年挣二十几万,不高,够活。
《两个人的房间》是不挣钱的。三年,我一共拿过六千。
可我一直在做,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现在不是了。
电梯门开了,我把箱子推进去。
02
预告一共四十七秒。
前面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一期,我想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中间是我的声音,两个字,我愿意。
后面是音乐,还有一行字幕式的旁白:下周二,两个人的房间,第八十七期。
我听完,转过身。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新预告。
我说,我知道是新预告。我问的是,里面那句话。
他说,你三月那期说的。
我说,三月那期我说的是,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
他说,剪短了。
我说,剪短了,意思就变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说,意思没变。
我说,变了。三月那期,前面有个前提。现在你把前提剪掉了,接在你的问句后面。
他说,什么问句。
我说,你预告里说,这一期我想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然后就是我说,我愿意。
他说,观众会懂的。
我说,观众会以为我答应了。
他不说话了。
他走到电脑前,把音量调小。屏幕上还开着剪辑软件,时间线上有一段红色的波形。
我说,周竞,我们九月十二号分的手。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做这个。
他没有关音乐,那四十七秒一直在循环。
我听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听清楚了中间那个剪口。
三月十四号那期,我说完“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后面紧跟着一句“但得等他把话说完”。
那句被剪掉了。
剪掉以后,气口是断的,普通人听不出来,我做这行的,一秒就听出来。
我说,你把后半句剪了。
他说,什么后半句。
我说,三月那期,我说完愿意,还说了一句,但得等他把话说完。
他说,那句没用。
我说,那句是最有用的。
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跟我抠这个。
我说,我不是抠,我是听出来了。
他说,观众听不出来。
我说,观众听不出来,你听得出来。你剪的时候就知道。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说,行,我剪了。
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软件。
我说,你把预告再放一遍。
他说,干什么。
我说,我录一下。
他说,你要留证。
我说,我要留个听。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按了重播。
四十七秒,我一句一句听,听完按了停止。
我说,你这版预告,发给过谁。
他说,发给杜姐,发给推广那边的老陈。
我说,几点发的。
他说,昨天晚上八点。
我说,老陈发出去没有。
他说,还没,说今天下午发。
我说,那你现在还来得及。
他说,来得及什么。
我说,来得及自己撤回来。
他不说话。
我说,你要是不撤,我撤。
03
他说,第八十七期本来要在十月十号上线。
他说,这期做完,节目就能签下明年的独家。
他说,签下来,一年的钱够我们俩……
他停住,改口说,够我缓两年。
我说,够你。
他说,口误。
我说,不是口误。你说话向来准,这是你做节目吃饭的本事。
他靠在桌子边上,说,陆禾,你能不能先坐下。
我说,我站着就行。
他说,这个节目是我们一起做的。
我说,是。
他说,五年。
我说,五年。
他说,《两个人的房间》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我说,是我起的。第一期也是我录的,在你这间屋子,用的是一条二百块的麦克风,录完我嗓子哑了三天。
他说,那你舍得。
我说,我舍得。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现在说话真硬。
我说,我以前软,是因为想让事情过去。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事情过不去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笑完嘴角就落回去。
他说,节目组七个人,剪辑、配乐、推广、商务,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十一万。
他说,这个月账上还有四万三。
他说,第八十七期如果不上,十月就没有广告收入。
我说,这些你应该早想。
他说,我想了。我想的是,先把这一期做完,签了明年的独家,再慢慢跟大家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我们分开了。
我说,那这一期就是假的。
他说,这一期是过渡。
我说,过渡给谁看。
他说,给听众。
我说,听众听的是两个人,你给他们一个假的两个人,然后下一期告诉他们,这两个人早就不在一起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说,他们会理解。
我说,他们不会。他们会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说,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算我。
我说,我没有算你。
他说,你算钱,算账上余额,算工资。
我说,那些数是你说给我听的。
他说,我说给你听,是想让你明白我难。
我说,我明白你难。可你难,不能拿我去填。
他说,我没拿你填。
我说,你剪了一句“我愿意”接在你问句后面。这就是拿我填。
他说,那是节目用语。
我说,节目用语可以写“敬请期待”,可以写“下周见”。你偏偏选了“我愿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声从楼下飘上来,是一首老歌。
我们俩站在客厅里,谁都没动。
我说,周竞,我以前软,是因为想让事情过去。现在,我不想软了。
04
我给杜姐发消息,是在他家客厅里发的。
杜若是节目的制片,四十一岁,在广播电台干了十六年,三年前出来做独立制作。她手上四个项目,《两个人的房间》是其中一个。
我打了一行字:杜姐,我是陆禾。我和周竞九月十二号已经分手,节目的合作关系也结束了。今天听到第八十七期的预告,里面用我的旧录音拼出一句“我愿意”,接在求婚的问句后面。这不是我的意思。请先停用这条预告。
写完,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他看完,说,你发这个,是想让我死。
我说,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他说,你有必要吗。
我说,有。
他说,你就不能先跟我商量。
我说,我跟你商量过三次。三月一次,六月一次,上个月一次。每次你都说知道了。
他握着手机,指节有点白。
我按了发送。
发送完,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去搬第二个箱子。
箱子沉,搬起来的时候腰上用了一下力,腰椎那儿响了一声。
他过来拦,说,你等一下。
我说,我搬完就走。
他说,杜姐会打电话来。
我说,那你就接。
他说,你让我怎么接。
我说,照实接。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陆禾,你这样,我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说,我们本来也做不成。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连一句“对不起,我不该剪”都没说。
他说,我道歉。
我说,你现在道歉,是因为我发了消息,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
他没说话。
我把箱子搬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沙发是我挑的,灰布,坐垫塌了一个角。窗帘是我挂的,米色,遮光不好,早上六点就亮。
玄关的灯坏了两个月,一直没换。
我说,灯记得换。
他说,嗯。
我把门带上。
微信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蓝色的条。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便利贴,就是冰箱门上写着“牛奶没了”的那张。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屋里有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
我下到二楼,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台音箱的电源线是我买的,三米,十五块,从网上订的,因为原装那根太短。
我想为这根线说一句什么,想了想,算了。
箱子在楼下,轮子卡在台阶的缝里,我踢了一脚,才推出来。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我在楼下等车,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微信响了一次,是他发来的: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回。
车来了,我把箱子搬上去,坐进后座。
我说,师傅,城东锦绣里。
他说,好。
05
杜姐的电话是七分钟后来的。
她先打给我。
她说,陆禾,你那条消息我看了。
我说,嗯。
她说,你们真分了。
我说,分了三个星期。
她说,节目那边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说,他没跟人说,我也没说。这三年对外都是情侣档,突然拆开,谁都得多解释几句。
她说,你现在跟我说,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说,三件事。第一,预告停用。第二,第八十七期不能用我的声音做新的承诺。第三,我以前录过的那些期,是当时我愿意录的,那些不用动。
她那边停了两秒,说,你分得很清楚。
我说,我干这行的,分不清要出事。
她说,我下午把预告下掉。第八十七期我要跟周竞谈。
我说,谢谢你。
她说,先别谢。我问你一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还接活吗。
我说,接。
她说,那我这儿有个别的,回头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
过了十几秒,她说,陆禾,我再问一句,你别多心。
我说,你问。
她说,你们分手,跟他做这一期,有没有关系。
我说,没有。分手是九月十二号,这一期是九月底开始剪的。
她说,那他是分手以后才剪的。
我说,是。
她说,那我明白了。
她那边有人在喊她,她应了一声,说,我先去处理,下午给你回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
楼道有一扇小窗,对着天井,天井里摆着几盆别人家的花,叶子发黄,土是干的。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在这扇窗底下接过一个电话,是甲方改稿,改了七版。
那时候我还觉得,改七版也没什么,反正我脾气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又站了一会儿。
这栋楼一层六户,门牌是旧的铁牌,边角锈了。
对门那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电视在放购物节目,声音很大。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菜上来。
她看见我的箱子,说,搬家?
我说,搬。
她说,年轻人,都这样。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都这样”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车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楼。
六层,米黄色,外墙有几道水渍。
我在那儿住了两年,认识三个邻居:楼下的老赵,对门的一对夫妻,还有一个总在晚上练琴的女孩。
走的时候,一个都没打招呼。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是周竞。
我没接。
他打了三次,第三次我接了。
他说,你跟杜姐说了。
我说,说了。
他说,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按下去。
我说,我不是按你,我是把话说明白。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一期做不成,我明年就完了。
我说,你完不完,不由我决定,由你自己决定。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06
我搬第二个箱子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是黑的。
他说,杜姐打给你了。
我说,打了。
他说,她说什么。
我说,预告下掉。
他说,第八十七期呢。
我说,她要跟你谈。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说,陆禾,我们能不能不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像两家公司谈解约。
我说,本来就是。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这三年,我录了八十六期,一期平均四十分钟。我拿过钱吗。
他说,节目没赚钱。
我说,第一年没有,第二年有了广告,第三年签了平台。我拿过多少。
他说,你拿过。
我说,我拿过六千,分三次,每次都是你说先紧着设备。
他说,那时候确实紧。
我说,我没说不紧。我说的是,这三年我不是白帮忙,我是投了工的。现在我不投了。
他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不要钱。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别用我的声音替你说话。
他说,我做不到。
我说,什么叫做不到。
他说,节目已经录了三年,我的声音和你的声音在一起,分不开。
我说,分得开。你找个新人,重新录。
他说,新人没有那个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他说,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随便说一句话都像在撒娇。
我说,那种味道不是声音,是关系。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留着。
他说,我留的是节目。
我说,你留的是我答应你的那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说,你这话真狠。
我说,我不是狠。我是把话说完了。
我说,我留的是我答应你的那个样子。
他把头低下去,手撑着膝盖,很久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起来。
走到门口,他说,陆禾,你信不信,我没想过要伤你。
我说,我信。
他抬头。
我说,你没想过,可你做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把第八十七期重做,把名字改了,把这一页翻过去。
他说,翻过去以后呢。
我说,以后你自己过。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自己过。
他站起来,跟我走到门口。
他说,钥匙。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扣上那块铜片我没摘,一起放在他手心里。
他说,铜片你留着。
我说,不留了。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没有声音。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门里。
我说,周竞,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如果我一直很软,一直配合,你会不会告诉我,你早就想分了。
他说,我没早就想分。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想的。
他说,九月。
我说,九月什么时候。
他说,九月十二号,你说你累了那天。
我说,那天我说完,你说好。
他说,我以为你说的是节目累。
我说,我说的是我们累。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我说,太晚了。
我把箱子拎起来,往门外走。
07
我把箱子搬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从十七楼下来,停在三楼的时候有人上,等了半分钟。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灰T恤,裤腿上一块洗不掉的墨,头发随便扎了个揪。二十八岁的人,脸色像三十八。
刚入行那年,在动画公司配小配角,一天两百,配了四个月。
后来接广告、接有声书、接企业宣传片,一年二十几万,不高,够活。
《两个人的房间》不挣钱。三年,我一共拿过六千。
现在不是了。
下楼的时候,箱子在台阶上磕了两下,磕掉一个角。
司机在楼下等着,看见我,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说,住了几年?
我说,两年。
他说,两年就这些?
我说,东西不多。
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说,东西少好,搬起来省事。
车开出小区,我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三楼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动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翻到三月十四号那期的原片。
我硬盘里存着全部八十六期的分轨。每期一个文件夹,按日期命名,里面有我的干声、他的干声、音乐、混音版,还有一个txt,是我自己写的场记。
三月十四号那期,场记上写着:聊到求婚,她说了一句“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他笑了很久。
那天我们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两斤排骨,一兜橘子。
他把手机架在酱油瓶上,说,今天聊点正经的。
我说,什么正经的。
他说,结婚。
我说,你先说。
他说,你先说。
我说,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
他说,如果他。
我说,对,如果。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
那期上线以后,评论区有人说,这段太真了,肯定是真话。
是真话。
可那句真话里有一个“如果”。
把“如果”剪掉,真话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在车上把那段听了两遍,把时间码记进备忘录:03-14,17分22秒到17分31秒。
司机把广播打开了,里面在放一档情感节目,男主持的声音很厚。
他念了一封听众来信,说有个姑娘跟男朋友分手,男孩天天在她楼下等。
男主持说,姑娘,你要是不爱了,就别给他希望。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是说给我的。
我一直以为,给人希望是善良。
今天才知道,有时候不给希望,才是。
车到林笑家楼下,司机帮我把箱子卸下来。
他走的时候说,姑娘,东西少点好,走得快。
我说,谢谢。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七层,新的,外墙是白的。
我想,从今天开始,这里是我的地址。
08
十月四号,杜姐约在广播大院旁边的咖啡馆。
她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笔记本,一杯美式。
我坐下,她说,喝什么。
我说,白开水。
她招手让服务员倒了一杯,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第八十七期的工程文件,时间线上十几条轨道。
她说,我昨晚从头听了一遍。
我说,听出什么。
她说,听出他剪了十七处。
我说,十七处。
她说,你的声音进来十一次,九次是旧素材,两次是新录的。
我说,新录的两次是什么。
她说,一次是你去年十二月说的“今天有点冷”,一次是今年一月说的“我买了橘子”。
我说,那两次是真的。
她说,真的,但拼起来就不真了。
她把进度条拖到中间,按了播放。
我的声音说,今天有点冷,我买了橘子,你早点回来。
我听完,手放在桌沿上,没动。
她说,我不懂技术,但我做了十六年节目。这种剪法,我一听就知道。
我说,他知道你会听出来。
她说,他知道。
我说,他还是剪了。
她说,他还是剪了。
她把电脑合上一半,说,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问。
她说,你们这三年,节目里有多少是真的。
我说,八成。
她说,那两成呢。
我说,两成是重复。有些话说过一遍,效果不好,他会让我重说,说得更软一点,更好听一点。
她说,那也算假的?
我说,不算假,算调过。
她说,调过和假,差多远。
我说,差一句真话。
她点点头,把电脑完全合上,说,我明白了。
她又说,这三年节目一共挣了四十七万,投进去五十二万,亏的五万,一半我垫的,一半他掏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所以我不能让他白干,也不能让你白干。
我说,我没白干。
她说,你白干了。三年六千,那不是钱。
我说,我要的不是钱。
她说,我知道你要什么。你要一句“是你的”。
我没说话。
她说,这句我可以给你。
我说,我不要你给。
她说,那你要谁给。
我说,我不要谁给。我要自己拿。
她笑了一下,说,行,这话我记着。
她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说,走吧,我请你吃个饭。
我说,我请你。
她说,你现在没钱。
我说,我有。
她说,行,那你请。
我们在楼下吃了一碗馄饨,两碗,二十块。
她吃得很慢,我吃得很快。
她放下勺子,说,陆禾,我给你一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这一行,好声音多,好心气少。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声音可以练,心气练不出来。
我说,我有心气吗。
她说,你今天有。
我把最后一只馄饨吃了,说,明天呢。
她说,明天看你自己。
09
周竞是十点到的。
他穿一件黑卫衣,进门先看杜姐,再看我,说,杜姐。
杜姐说,坐。
他坐下,把手放在桌上,说,预告我已经下掉了。
杜姐说,我知道。我让你下你才下的。
他说,我自己也要下。
杜姐说,那你说说,为什么要上。
他说,第八十七期是我的收尾。
杜姐说,收什么尾。
他说,这三年,我一个人撑这个节目。
杜姐说,一个人?
他说,我负责策划、剪辑、商务。
杜姐说,那陆禾负责什么。
他说,她负责说话。
我说,我还负责想话题。八十六期,六十一期的话题是我提的。
他说,那也是我拍板。
我说,你拍板,我提案。
杜姐把杯子放下,说,我今天不是来评谁功劳大的。我问一句,第八十七期还能不能做。
他说,能。
她说,怎么做。
他说,照原计划。
她说,原计划里有一句假的订婚。
他说,那不是假的,是节目效果。
她说,节目效果要用真人的真事。
他说,真人真事也可以剪。
她说,那叫编。
他往前坐了坐,说,杜姐,我承认预告剪得不合适。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改。
他说,重剪。
她说,重剪还是那些素材?
他说,那还能用什么。
她说,第八十七期你打算讲什么。
他说,讲这一年。
她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发生了一些事。
她说,你说具体点。
他说,我们分开了。
她说,那就讲这个。
他说,讲了就没人听了。
她说,不讲,就没人信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说,杜姐,你给我两周。
她说,两周以后呢。
他说,两周以后,我把第八十七期改成一个人的。
她说,一个人叫什么《两个人的房间》。
他没说话。
她说,你连名字都不肯改,还说什么重做。
他抬起头,说,名字是平台的,改不动。
她说,平台是我签的合同,我改得动。
他张了张嘴。
她说,周竞,你要想清楚,是留一个名字,还是留一群听众。
他不说话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在放一首钢琴曲,弹得很轻。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我从咖啡馆出来,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周竞从后面跟出来,说,陆禾。
我回头。
他说,你刚才那句“我能管的是,别用旧的话替我作新的答”,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说,是。
他说,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我说,我以前不说,不代表我不会说。
他点点头,说,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今天让我很难堪。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觉得过分?
我说,我觉得不过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难堪,是因为你没话说,不是因为我说错了。
10
那天谈了一个半小时,谈出三条。
第一条,预告撤掉,不再上线。
第二条,第八十七期暂停,等重做。
第三条,已上线的八十六期保留,因为那些是当时真实录的,也签过平台,不能说撤就撤。
第三条是我提的。
杜姐问我,你确定?这些东西里有你的声音,以后还会有人听。
我说,我确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些是真的。真的东西不用撤。
她说,那你不怕别人听了以为你们还在一起。
我说,别人怎么以为,我管不了。我能管的是,别用旧的话替我作新的答。
周竞在旁边说,你这话说得挺漂亮。
我说,我不是说漂亮话。
他说,你就是。
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哪句不真。
他没接。
杜姐把笔记本合上,说,那就这么定。
她说,陆禾,你下午有空吗。
我说,有。
她说,那你来一趟台里,帮我把第八十六期的版权页对一下。
我说,那是节目的事。
她说,节目的事也是工作。你干了三年,这活你最熟。
我说,我干。
她说,我按外面的价给你结,一天八百。
我说,行。
周竞抬起头,说,杜姐,你现在就给她派活。
杜姐说,我给她派的是我自己的活。
他说,那节目呢。
她说,节目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谈,谈完再动。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看。
杜姐等他走了,说,陆禾,你别心软。
我说,我没心软。
她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硬。
我说,说硬话不花力气。
她说,花什么。
我说,花后面那些日子。
她把账本合上,说,你下午两点来台里。
我说,好。
她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以后接活,合同里加一条:不得使用本人旧素材拼贴新语义。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这一条,我也加进我的模板里。
她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一条。
我说,你讲。
她说,平台的合同里有一条,叫“内容维护义务”。第八十七期如果停,我要写一份说明。
我说,怎么写。
她说,照实写。
我说,那会伤到节目。
她说,节目已经伤了。
我说,那你怎么写。
她说,我写:因合作方关系变更,本期调整方案。
我说,这个说法好。
她说,你也得配合。
我说,怎么配合。
她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一句“我已不再参与”。
我说,我说。
她说,不提原因?
我说,不提。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原因说出来,就变成别人下饭的话。
11
十月四号下午,我在台里待到五点。
第八十六期的版权页二十七项,声优、配乐、剪辑、素材来源,一项一项对。
有一项写着“全部人声:陆禾、周竞”。
我在后面加了个括号:陆禾部分为本人录制,已完成结算。
杜姐看见,说,写这么细。
我说,写细点好。
她说,你这是给自己留证据。
我说,我这是给别人留明白。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适合做制片。
我说,我做不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心软,做制片要硬。
她说,你今天挺硬的。
我说,今天是攒的。
台里的走廊很长,两边贴着历年节目的海报。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二〇二三年的那张,《两个人的房间》在第一排。
照片里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那天摄影师说,靠紧一点。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
现在看,那半个身位其实一直都在。
从台里出来,周竞在门口等我。
他靠在一辆电动车上,那是他现在唯一的车。
他说,陆禾。
我停下。
他说,第八十七期,你就一点不管。
我说,我管了。我管的是,别用我的声音。
他说,你就不能帮我这一次。
我说,我帮了你三年。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那三年是我们一起做。
我说,对,一起。现在不一起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这个节目。
我说,喜欢的。
他说,那你现在这么狠。
我说,喜欢一个东西,不等于要把自己一直放在里面。
他愣了一下,把帽子拉下来,说,行。
他骑上那辆电动车,走了。
电动车是二手的,白色的,后面有一个外卖箱的架子,没装箱。
他骑到医院门口,拐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台里门口,太阳晒到脸上。
我想起二〇一九年三月,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条路。
那天他骑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怕颠,用围巾垫着。
他说,你是陆禾?我说,是。
他说,我叫周竞,我想做一档节目,两个人聊天的那种。
我说,为什么找我。
他说,因为我听过你配的广告,你的声音像在跟人说话,不像在念稿。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今天我想,他大概从第一天起,要的就是这个声音,不是我。
我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
上车以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城东锦绣里。
他说,那边新小区吧。
我说,嗯。
他说,多少钱一平。
我说,我租的,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人问啥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的少。
车里放着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一个女声说,明天多云转晴。
我听见那个声音,有一点想哭。
没哭出来。
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个女声念天气预报,从来没想过,那也是一种工作。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工作,也可能是一个人全部的骄傲。
12
十月五号,我搬进林笑家。
她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客厅摆一张折叠床,说,你先住着,不着急找房子。
我把两个箱子放在墙角,说,房租我出。
她说,你先别跟我算这个。
我说,要算。
她说,你这个毛病。
我说,什么毛病。
她说,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累不累。
我说,算清楚才不累。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到一半,她说,网上有人说了。
我说,说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个音频博主发的帖子,说《两个人的房间》第八十七期预告撤了,据说是情侣分手。
下面五百多条评论。
有人说,难怪最近几期气氛不对。
有人说,那女的走了,节目还有什么意思。
也有人说,别乱猜,人家可能就是换形式。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随便吧。
她说,你不回应?
我说,不回应。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一回应,这事就成节目了。
她说,可他们要是一直猜。
我说,猜就猜。
她说,你不怕别人说你是走的那个人。
我说,我本来就是走的那个人。
她说,那你就认了。
我说,我认。走是我自己走的。
她把碗收走,说,行,那我陪你认。
我说,你别陪我认,你过你的。
她说,我这不是陪你,我这是看戏。
我说,那你看着。
她说,那你看着。
我说,我看到底。
她把碗洗了,出来坐在折叠床的另一头。
她说,陆禾,我问你一句实话。
我说,你问。
她说,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录一段自己的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一个人说话,说十五分钟,不剪,不重来。
她说,那就录。
我说,没有棚。
她说,我这儿有衣柜。
我笑了一下,说,衣柜不行。
她说,那你去租一个,一小时一百二,我认识人。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硬盘插上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名字我打了三个字:我的。
我把文件夹建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硬盘里还有八十六个旧文件夹,按日期排着。
我没有删。
我想,那些是我的,也是他的。分不开,就不分。
我能做的,是以后新出现的东西,只有我的名字。
林笑在客厅喊我,说,洗澡水好了。
我说,来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电脑合上。
屏幕上最后一行是那个新建的文件夹,时间是十月五号,晚上十点十七分。
我记住了这个时间。
她说,我看到底。
我说,行。
我躺在折叠床上,听见她在另一边翻身。
我说,林笑。
她说,嗯。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你没劝我回去。
她说,劝也没用。
我说,对,劝也没用。
13
十月八号,周竞发来一条微信。
他说,陆禾,我想请你补录一句。
我说,什么话。
他说,四十秒。你跟我说一句告别,温柔一点,就像以前那样。
我说,以前那样是什么样。
他说,就是,你知道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发来一段文字。
我看了一遍。
那段写的是:这些年谢谢你,我们都很好,只是需要各自走一段,等一个更好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见。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回他:这不是告别。
他说,怎么不是。
我说,告别是关门。你写的是把门虚掩着。
他说,虚掩着不好吗。
我说,虚掩着,就是让人一直等着。
他说,那你说什么叫关门。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回:关门是,我说完了,你也听清楚了,以后不要再来问。
他没有回。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句:那你能不能就录四十秒。
我说,不能。
他说,就四十秒,一句话。
我说,一句话也不行。
他说,你现在怎么这么绝。
我说,我不是绝。我是知道这四十秒拿去干什么。
他说,干什么。
我说,拿去当开场。接在你的问句后面。
他没接话。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碗。碗只有一个,洗了两遍。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摆正。
水槽里有一层水垢,是这房子本来就有的,我住了两年,一直想刷,一直没刷。
现在不用刷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说,陆禾,你到底要怎样。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今年四月,他第一次跟我提第八十七期,说想做成“特别篇”,用一个主题把三年串起来。
我说,什么主题。
他说,往后。
我说,往后是什么。
他说,就是,我们往后怎么过。
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知道,那个“往后”是他的节目往后,不是我们往后。
我打开电脑,把那段话复制到一个空白文档里。
文档标题写:他想要的告别。
我看了一遍,在“等一个更好的时候”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虚的。
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东西,不指向日期,不指向条件,只指向一个“也许”。
也许是最坏的东西。
它让人走不了,也回不来。
我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我把那段话念了一遍。
念到“等一个更好的时候”,我自己听了一下自己的声音。
还是那个声音。
好听的,软的,会替人找台阶的。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四十秒。
他要的就是这个声音,去把一件已经清清楚楚的事,说得含含糊糊。
我把电脑合上。
14
十月九号,我去了一趟棚里。
不是去补录,是去交接。
节目三年,一共八十六期,全部音频、场记、素材,都在我那块四T的硬盘里。
硬盘是我自己买的,八百六,外壳摔过一次,用胶带缠着。
清单我打印了二十七项。
到棚里的时候,门开着。
周竞坐在调音台前,旁边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四五,扎马尾,穿一件米色毛衣。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陆禾。
我说,我来交接。
他说,这是温澜。
女孩站起来,说,陆禾老师,我听过你的节目。
我说,谢谢。
她说,我特别喜欢二〇二四年十一月那期。
我说,那期我们吵架了。
她说,听得出来。吵完你们还是把饭吃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听得挺细。
她说,我做过两年有声书,习惯听细节。
我把硬盘放在桌上,把清单摊开。
我说,八十六期,分轨、混音、场记,一样不少。第一百二十七条到第一百三十条是平台上传版本,不要动。
他说,嗯。
我说,场记是我写的,字不好看,但有用。
他说,嗯。
我说,第三十一期有一段音乐当时用的是免费库,后来补买了版权,凭证在第二层文件夹。
他说,我明白。
我说,你知道就好。
我把清单推过去,说,签字。
他拿起笔,看了两秒,签了。
签完字,我把清单收起来,一份给他,一份我留着。
他说,你连这个都准备两份。
我说,做事留底。
他说,我们之间还要留底。
我说,从你把“如果”剪掉那天起,就要了。
温澜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她抬头说,陆禾老师,我能问一句吗。
我说,你问。
她说,那期节目里,你说“如果他下次求婚,我愿意”,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愿意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个“他”已经不是他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懂了。
周竞在旁边说,温澜,你别问了。
她说,周老师,我得问。我要接这个节目,我得知道我在接什么。
他说,你接的是节目。
她说,节目里有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签完,他把笔放回笔筒。
那个笔筒是我买的,陶瓷的,浅灰,口有点歪。
他说,接下来我干什么。
我说,找话题。
他说,以前都是你想。
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说,我一时想不出来。
我说,那就想。
他说,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我说,你说完了我也这么说。
15
签完字,他说,陆禾,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说,我还没说。
我说,你要说的是补录。
他说,就四十秒。
我说,周竞,我已经说了三次不能。
他把笔放下,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那段话不是告别。
他说,那你说一段。
我说,我不说。你的节目,你的告别,你自己说。
他说,我说不出来。
我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打算结束。
他站在那儿,笑了一下,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怎样。
他说,以前你会帮我写。
我说,以前我写,是因为我们还在一起。我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话。
他说,现在不是了。
我说,现在不是了。
温澜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说,周老师,我出去一下。
他说,你坐着。
她说,我出去。
她出去了,门带上,很轻。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台没关的调音台,风扇在转,很轻的嗡嗡声。
他说,陆禾,我们五年。
我说,五年。
他说,五年你说放就放。
我说,不是我放,是你先剪的。
他说,我剪的是节目。
我说,你剪的是我。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台没关的调音台,风扇在转。
我说,五年。
他往椅子上一靠,说,行,我剪的是你。
他说,那你说,我要怎么做。
我说,你把第八十七期改成一个人的。
他说,一个人叫什么《两个人的房间》。
我说,那就改名。
他说,名字是平台的。
我说,名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说话像个制片。
我说,我现在就是个干活的。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他在后面说,陆禾,如果我把预告撤了,把钱退了,把第八十七期重做,我们还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让我回来,不是为了你自己想明白。
他坐在那儿,没再说话。
她在门外站着,没走。
我出去的时候,她说,陆禾老师。
我说,嗯。
她说,我会好好做。
我说,那挺好。
她说,我不会说“我愿意”。
我说,你会说的。这是节目。
她说,我指的是那一句。
我看了她一眼。
她二十四五,眼睛很亮,手一直在捏毛衣的袖口。
我说,温澜。
她说,嗯。
我说,你接这个节目,别把自己放进去。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在里面说话,但你不是里面的人。
她愣了一下,说,我懂。
我说,你不一定懂。我做三年才懂。
她说,那你现在懂了吗。
我说,懂了。
她说,代价大吗。
我说,大。
她低下头,说,那我记着。
16
十月十号,杜姐打电话来。
她说,温澜试录了。
我说,怎么样。
她说,好。声音干净,气口稳,比你年轻两岁。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不难受?
我说,我难受什么。
她说,被人替了。
我说,声音是可以替的。这行就是这样。
她说,可周竞还要你。
我说,他要的不是声音。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他要我说一句“你做得对”。
杜姐在那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找我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想请你录一期,合体,最后一次,价钱你开。
我说,多少。
她说,他说三万。
我说,一期三万。
她说,一期三万。他把车卖了。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站在窗前。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搭在竹竿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我说,杜姐,我不去。
她说,我知道你不去。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说,他卖车这事,你劝劝他。
她说,劝了。他说车本来也旧了。
我说,那随他。
她说,陆禾,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如果他不剪那版预告,你们还会分手吗。
我想了一下,说,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预告只是最后一件事,不是唯一一件事。
她说,还有别的。
我说,还有八十六期里那两成。
她说,调过的那两成。
我说,对。他每次都说,再来一遍,软一点,好听一点。我就软一点,好听一点。
她说,那你为什么配合。
我说,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好听一点,日子也能过下去。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三十岁了,不想再好听。
她笑了一下,说,你才二十八。
我说,我心里三十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那床被子被人收走了,竹竿空着,风一吹,晃。
她说,陆禾,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平台那边问我,这节目还要不要。
我说,你怎么答。
她说,我说要。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七个人还在。
我说,那我不管了。
她说,你不管,我管。
我说,杜姐。
她说,你别多心。我不是让你回来。我是说,这节目不会因为你们两个人的事就散了。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那个新栏目,我报了三个名字上去。
我说,哪三个。
她说,《一个人的声音》《回音》《我来说》。
我说,第一个。
她说,我也觉得第一个好。
我说,那就这个。
她说,你先别定,平台那边还要过。
我说,行。
她说,陆禾,你这次别软。
我说,我不软。
她说,你要是软了,我这边也不好做。
我说,我知道。
17
十月十二号,周竞约我在棚里见面。
他说,不录,就聊聊。
我说,在哪儿聊。
他说,棚里,安静。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棚在创意园三楼,二十平,墙上贴着吸音棉,棉是灰的,有几块被抠出了洞。
他坐在调音台前,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一杯燕麦拿铁,我的。一杯美式,他的。
这个习惯他记了五年。
我说,我不喝咖啡了。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上个月。胃不好。
他把那杯拿铁推到一边,说,坐。
我坐下,看见调音台上有一个小红灯亮着。
那是录音的指示灯。
我盯着那个灯看了两秒。
我说,在录?
他说,什么。
我说,指示灯亮着。
他说,可能刚才忘了关。
他伸手去按,按了一下,灯灭了。
我说,刚才录了多久。
他说,没录。
我说,灯是亮的。
他说,真的没录。
我说,你打开我看看。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我说,周竞,打开。
他把工程文件点开,时间线上有一轨红着的波形。
我说,多长。
他没答。
我凑近看,光标停在四分十二秒。
我说,四分十二秒。
他说,我本来想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留着听。
我说,你留着听,还是要用。
他说,我不用。
我说,你上一次也这么说。
他低下头,说,陆禾,我就是想留个东西。
我说,你想留的那个东西,是我答应你。
他说,不是。
我说,是。你要的不是我说话,你要的是我说“好”。
他猛地伸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
音箱响了。
是我的声音。
那是三月十四号那段原片,完整的一段,前面有前提,后面有半句。
播完,屋里很静。
我没有去抢,也没有去按暂停。
我让他播完。
播到最后一个字,我说,这是那时候的我。
他看着我。
我说,你现在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你问啊。
他说,陆禾。
我说,你要问什么,你现在问。
他说,你还愿意吗。
我说,不愿意。
他坐在那儿,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想关音箱,我说,别关。
他说,干什么。
我说,让它再放一遍。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自己按了重播。
第二遍听完,我说,你听见了吗。
他说,听见什么。
我说,那句“但得等他把话说完”。
他说,听见了。
我说,你剪的时候,也听见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说,陆禾,你听第二遍的时候,是不是在找证据。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在找什么。
我说,我在找那句话里,还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
他说,有吗。
我说,有。那时候我是真的想嫁给你。
他抬起头。
我说,可那是那时候。
18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五指摊开,又收起来。
我说,那句话是真的。现在这句也是真的。
他说,我明白。
我说,你知道,可你还是按了播放。
他说,我以为你会改。
我说,我不会改。我改的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是你按一下就能改的。
我把那段四分十二秒删了。
删的时候他没拦,手放在桌上,看着我点。
删完,我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时间线空了。
我说,这段没了。
他说,嗯。
我说,以后别再录我。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
他在后面说,陆禾,节目怎么办。
我说,你重做。
他说,重做不出来。
我说,那就停。
他说,停了三年白干。
我说,不停,三年也白干。
我从创意园出来,天已经黑了。
园区里的路灯是黄色的,一盏一盏,隔得很远。
我走到门口,给杜姐打了电话。
我说,杜姐,第八十七期别等了。
她说,怎么了。
我说,他今天约我,说只聊,录音灯亮着。
她那边停了两秒,说,录了多久。
我说,四分十二秒。我删了。
她说,他没拦?
我说,没拦。
她说,行,我知道了。
她说,陆禾,我明天发个东西,你配合一下。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节目改案的说明。
我说,什么说明。
她说,三条。第一,第八十七期取消原方案,改做单人版。第二,节目名从《两个人的房间》改成《房间》。第三,已上线的八十六期保留,不再作为情侣档宣传。
我说,第三条是我提的。
她说,我记着呢。
我说,那重录的钱呢。
她说,平台出一半,我出一半。
我说,他呢。
她说,他不用出。他把车卖了,钱退给推广那边了。
我说,那他还剩什么。
她说,剩节目。
我说,那他挺惨。
她说,你心软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问一句。
她说,陆禾,你要是心软,这个说明我就不发了。
我说,你发。
她说,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节目官号发了一条说明。
说明写得很平,没有说分手,也没有说谁对谁错。
只说:节目的第八十七期将改为单人版,节目名同步调整为《房间》,已上线内容作为过去的记录保留。
评论里有人问,是不是分手了。
节目号没有回。
我在下面看见一条评论:那以后听谁。
有人回:听节目。
我把手机放下。
十一月七号,《一个人的声音》第一期上线,十五分钟,我一个人讲了七分钟,剩下八分钟是环境音。
我在里面讲了一个细节:我十二岁的时候,在县城的广播里听过一个女声,念天气预报。
那个女声说,明天多云转晴。
我就想,以后我也要念这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