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回了一趟家。
房门上贴着一张纸,打印过塑的。
床位八十,水电二十一天,三餐三十。
住三晚,共三百九,离店前结清。
隔壁薇薇门上贴的是“已预留”。
不收钱。
妈说,现在都兴这样,亲兄弟明算账。
我扫码付了三百九。
备注:住宿费,三晚,已结清。
这间屋,我住到二十四岁。
01
镇上的班车到站是下午四点二十。雪停了,路面被车轮碾成一层灰黑的冰。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从站台走到家属院,用了十二分钟,手冻得发木。
院门口的公告栏换了新的,红色的“文明家庭”名单上有我家。乔建平,周美兰,乔薇。
三楼,门没关严,虚掩着,暖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
厨房里应了一声,抽油烟机太响,没听清说的什么。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红纸、喜糖盒子,还有一本翻开的相册。薇薇坐在地毯上包喜糖,头发烫了卷,穿着件粉色羊绒衫,指甲是新做的。
“姐。”她抬头笑了一下,“你回来啦。”
“嗯。”我把箱子放在鞋柜边,“路上堵了一会儿。”
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上面蹭了两下。
“回来就好。先洗手,锅里给你留了饺子。”
我说好,往小屋走。
小屋的门关着。门框上贴着一张A4纸,纸外面过了一层塑,四个角用透明胶粘得平平整整。
第一行是黑体:住宿收费标准。
床位费八十元一晚,水电费二十元一天,三餐三十元一天。
下面一行小字:三晚起算,离店前结清。收款码在右下角。
我站在门口,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纸是打印的,还过了塑。塑封一张五块,得跑一趟文具店。
这不是临时起意。
我抬手把门推开。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换了米白色床单,枕头边放了一次性拖鞋、两瓶矿泉水、一张“入住须知”,还有一小包纸巾。
我原来的书桌还在,桌面空着。窗台那盆绿萝没了。
靠墙两个铁皮柜还在,锁着。柜顶上摞着一排纸箱,纸箱上落了灰,灰面上有一道抹开的印子,像有人搬开又放回去。
我拉开桌下抽屉,里面是我留的一套旧睡衣、一双棉拖鞋,还在。
隔壁薇薇的房门上贴着一张粉色卡纸,是她自己写的字:薇薇的房间,已预留。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衣柜门全敞着,挂着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底下垫了块白布。床尾摞着六个红色的被子包。
那六个包,是我小屋里的。
“杉杉。”妈在客厅喊,“饺子要坨了。”
饭桌上摆着一盘饺子、一碟咸菜、一小碗醋。爸坐在主位,面前一杯白酒没动。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薇薇坐在我对面,一边包喜糖一边问:“姐,你这次住几天?”
“三晚。”我说,“初一上午走。”
“那正好。”妈在我对面坐下,把饺子往我这边推,“初六薇薇新房乔迁,你要是能多待两天,一家人热闹。”
“妈。”我说,“门上那张纸,是给我贴的?”
屋里静了一下。能听见窗外雪水打在雨棚上的声音。
妈把围裙带子解下来,叠了两折。
“家里现在就这个规矩。你妹妹住家里,也交。”
“薇薇交多少?”
“薇薇不一样。”她说,“她新房在刷墙,东西都堆家里,她那间屋,是我给她腾出来的。”
“哪间屋?”
“你那间。”妈说得很快,“你一年回来住三晚,那屋空着也是空着。薇薇嫁妆多,总得有地方放。”
我放下筷子。
爸在旁边开口,声音很低:“杉杉,你妈也是……”
“吃饭。”妈打断他,“大过年的。”
我没接话,把饺子吃完,碗端到厨房洗了,放回碗架。
然后我回小屋门口,掏出手机,对着塑封纸上那个收款码扫了一下。
三百九,支付成功。
我在备注栏里打字:2026年春节住宿费,三晚,含水电三餐,已结清。
打完点确认。
妈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她看见屏幕上那个绿勾,愣了一下。
“你还真付?”
“您贴了价,我按价付。”我把手机收起来,“明码标价,我认。”
她张了张嘴,像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没地方放。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您这个意思挺好。”我说,“以后我回来,就照这个来。”
我进屋,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沿,把那张“入住须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从包里拿出笔,在背面写:乔杉,三晚,已付清。腊月二十八至初一。
写完拍了张照,发到“乔家一家亲”群里。
一句话也没配。
02
夜里十点,薇薇来敲我的门。
她抱着婚纱,裙摆兜在怀里,像抱着一床被子。
“姐,你帮我看看这个腰。”她把婚纱摊在我床上,“店里说改不了,要加钱,还得等二十天。”
我蹲下去,把裙腰翻过来,看里面的缝份。
“腰大了三公分。里面的鱼骨位置也偏了,拆开得重新走线。”
“这裙子改过一回了。”我摸了摸侧缝,“针脚是机器踩的,拆了留印子。”
“你会弄?”她眼睛亮起来,“你以前不就是做这个的?”
“会。”我站起来,“拆、改、重新压线,两个小时。料子是缎,拆的时候会留针眼,我得从侧缝里走,加两道暗褶遮住。”
“那太好了。”她把婚纱往我怀里一塞,“你明天弄一下,初六我要穿。”
我接住,放到椅子上。
“工费八百。”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姐?”
“拆改加急,市场价一千二。”我说,“收你八百,不加急费。”
“你不是……”她顿了顿,语气变了,“你是我姐吧?”
“我是你姐。”我说,“我也靠这个吃饭。”
她站在门口,脸一点点红起来,红的不是羞。
“妈!”她转身朝客厅喊,“妈你听听我姐说的什么话!”
妈趿着拖鞋过来,头发上还别着两个卷发筒。
“又怎么了?”
“她给我改个婚纱,要收我八百。”薇薇指着我,“她一年挣多少钱,跟我算这个?”
妈皱着眉看我。
“杉杉,一家人,你妹妹结婚,你帮个忙怎么了?”
“妈,门上那张纸是您贴的。”
“那是住宿。”
“住宿是住宿,做工是做工。”我说,“您说亲兄弟明算账,我照您的算。再说这裙子初六要穿,我熬一晚上也得给她赶出来。”
“先付。”我又说,“明天上午我有空,下午要去趟城西。”
“城西干什么?”她警觉起来。
“办点事。”
我没多说。
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擦出什么。
“行。”她最后说,“八百就八百。”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账时手指点得很重。
“转了。”她把屏幕转给我看。
“收到了。”
薇薇把婚纱抱走了,出门时把门带得很响,门框上那张塑封纸抖了两下。
她走后,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城西到底什么事?”她问。
“看个房子。”
“看房子?”她的声音一下提起来,“你要在县里买房?”
“看看。”
“你有那闲钱,不如先把薇薇的软装……”
“妈,睡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我坐到床上,打开手机银行。
二〇二〇年三月开始,每月五号,三千,收款人周美兰。
一直翻到上个月,七十二笔。
七十二笔,二十一万六千。
我把这七十二笔从头到尾截图,存进一个相册,相册名叫“家用”。
存完,又翻到另一页。
三年前,薇薇买新房,首付差十五万。妈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最后我在备注里写:借款,乔薇购房首付。
那笔钱下面一行小字:已到账。
三年了,没人提过一个“还”字。
我关掉手机,躺下。
床垫换过了,比我原来那张软,一躺下去就陷进半寸。
睡不着。我伸手摸床头的墙。
墙上有一道划痕,我十二岁那年用圆规刻的,一米二高,刻的是我的名字。
划痕还在,被新刷的白漆盖住一半,摸上去有点凸。
03
第二天上午,我把婚纱改完了。八百块,薇薇转得很痛快,备注写的是“婚纱修改”。
我在备注下面回了一句:已收到,谢谢。
十一点,我去小屋,把柜顶四个纸箱搬下来。
第一箱是料子,米白缎,十二米。第二箱是蕾丝,六米。第三箱是我这些年攒的样板,一沓一沓用牛皮纸隔着。第四箱是工具,剪刀、锥子、珠针、压脚,还有一台小蒸汽熨斗。
都是我的。
我把箱子码好,去找妈。
她在阳台上晾被子。薇薇的六床嫁妆被,一床一床搭在竹竿上,晒得鼓起来。
“妈。”我说,“柜子里那些东西,我过两天来搬。”
她把被子抻平,拍了两下。
“搬哪儿去?”
“找个车,拉走。”
“拉走。”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把最后一个被角掖好,“杉杉,那些东西在这儿放了八年了。”
“嗯,拉走。”
“八年。”她说,“这屋一共十二平,你那两个铁柜子占了一半,机器加箱子,堆得连窗户都开不全。这八年,家里没跟你算过一分钱。”
我看着她。
“您现在要算?”
“我不算,是我厚道。”她把竹竿往上一推,转过身,“你要搬也行。这八年的占地费,得结一下。”
“多少?”
“一个月两百。”她说,“八年,一万九千二。”
我等着她说下去。
“还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薇薇新房软装还差八万三。窗帘、灯具、客厅那套沙发都订好了,人家催尾款。”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出了这八万三,柜子钥匙我给你。”她说得很稳,“你爸那把,我让他交出来。”
“妈,柜子在我屋里。”
“屋是我的。”她说,“房本上写的是你爸的名。”
阳台上风大,被子鼓起来,投在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八年,一万九千二。八万三。加起来十万二千二。
她把这两个数说得很轻,像菜市场里称一把葱。
“妈,我问您一句。”我说,“这八年,我每个月给您的三千,算什么?”
她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那是你孝顺我的。”
“那这屋呢?”我说,“我从十二岁在这屋里踩缝纫机,踩到二十四岁。您那时候说,杉杉手巧,将来能靠这个吃饭。”
“后来你确实靠这个吃了饭。”她说,“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
“我过得好,是我自己挣的。”
“你过得好,就不该跟家里算这么清。”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八年前,我把第一台缝纫机搬进这屋。妈拿圆珠笔在一张红纸上写了一行字,用透明胶贴在我柜门内侧。
杉杉的屋,谁也不许动。
底下是她的名字,周美兰,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小块。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眼睛飞快地移开。
“那是那时候。”
“现在不算了?”
“现在薇薇要结婚。”她说,“你当姐姐的,帮一把。八万三你出得起。”
我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
“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答应按账来。”我说,“您算八年的占地费,我也算算这六年转的钱。您把柜子钥匙给我,我们一笔一笔对。对完了,该谁给谁,一分不少。”
“你——”她声音高起来,“你跟我对账?”
“您先跟我算的。”
她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戳,被子上的一层浮雪抖下来,落在她鞋面上。
“乔杉,我养了你十八年。”
“我知道。”我说,“所以这六年,我每月给您三千,一天没断过。”
阳台上静下来。
我转身回小屋,把门关上,反锁。
门背后那张塑封纸被门板压得响了一声。
我坐在床沿,把柜门的照片放大,看她八年前写的字。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是我当年自己添的:等我租到店面就搬走。
八年了,我一直没搬。
不是因为租不到店面。
是因为我以为,东西留在这儿,我就还有个屋。
04
初一下午,我去了城西。
县城的公交还是一块五,投币,不找零。我在包里摸出一枚硬币,捏在手里,捏得发热。
城西是老工业区。纺织厂倒了十几年,家属院还在,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沙发。
三号楼,二单元,六楼,601。
钥匙是新配的,铜的,拴着一个白色塑料牌,牌上是我自己写的字:601。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门推开,一股石灰味,混着旧报纸的霉气。
四十五平,一室一厅,客厅朝南。墙是白的,掉了两块灰。窗户是老式钢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贴着。
地上有前房主留下的一个塑料盆、一把扫帚、半卷卫生纸。
我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把窗帘杆上挂着的一截旧布吹得直响。
这房子我腊月二十就签了。全款十八万,付了十二万,剩下六万等过户那天给。
中介是陆明,我初中同学。他带我看房那天说,杉杉,这楼没电梯,六楼,你图什么。
我说,图它小。
小才好。小了,谁也住不进来。
在县里我没有别的落脚处。除了这四十五平。
我站在客厅中间,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录了段视频。
视频里只有一个空屋子,一扇窗,地上一个盆。
我发给了自己。
下楼时我在修锁摊买了个锁芯,二十块,自己换的。换完,把旧锁芯扔进垃圾桶,听见它落底的声音。
五点多,周斌来了。他扛着一卷电线,手里拎着两个塑料凳子。
“电我看过了,这楼线路老,厨房那根得换。”他把凳子放下,“你今晚住这儿?”
“今晚还住家里。”我说,“东西还没搬。”
“什么时候搬?”
“越快越好。初六之前。”
他把电线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屋里,又塞回去了。
“杉杉,我说句实话。”
“你讲。”
“你那些机器,放家里八年,你妈早当是她的了。”他说,“你要搬,得有个单子。”
“什么单子?”
“清单。几件,什么型号,什么状况。搬的时候一件一件点,点完双方签字。”他说,“不然少一件你说不清,多一件也说不清。”
我从包里拿出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
写清单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记得那么清楚。
两台工业缝纫机,一台兄弟牌,二〇一八年买的二手,六千八;一台杰克,一万一千五。一台四线锁边机,五千二。两个人台,一个立裁,一个半身。六箱料子,三箱样板,两箱工具,两箱辅料。一个蒸汽熨斗,一个挂烫机。两个铁皮柜,柜子是家里的,我不搬。
数了一遍,二十件。
周斌看着我写,等我停笔,说了句:“你记这些,比我拉货的账还细。”
“这八年,我只有这些是自己的。”我说。
他没接话,把烟又摸出来,这回点上了,站在窗边抽。
风把烟吹得横过来。
“初四我有车。”他说,“上午九点,我带人和单子过来。”
“好。”
“你妈那边……”
“我去说。”
他点点头,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捏在手里,没扔。
“这窗台我得给你抹一遍。”他说。
05
初二中午,家里来人。
大舅一家,二姨一家,还有薇薇的婆家,陈昊和他妈。
客厅坐不下,把折叠桌也支起来了。妈从早上开始炖,厨房里三个锅一起响。
我在小屋给婚纱收尾。薇薇初六要穿,我得走之前弄完。
门被推开,陈昊探进头来。
“姐,忙着呢?”
“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我铺裙摆。
“姐,我妈说,初六想请你坐主桌。”
“我一个当姐的,坐哪儿都行。”
“那不行。”他往里走了两步,“我妈还说了,薇薇这新房你出了大力,得让你坐头一位。”
我把针拔出来,抬头看他。
“我出了什么力?”
“就……”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空,“薇薇说,软装那块你帮着张罗。”
“我没张罗。”
“姐,你别谦虚。”
“陈昊。”我把裙子放下,“软装八万三,是你丈母娘跟我要的,不是我答应给的。”
他脸上的笑淡了。
“姐,这话说得……”
“你去问她。”我说,“她要说我答应了,你让她把我说的话学一遍。”
他站了一会儿,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低了一截,又慢慢起来。
六点多,菜上齐。妈来叫我,说一家人都在,你别躲屋里。
我出去,只剩一个位置,靠门,风口。
大舅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招手:“杉杉,来,坐大舅这儿。”
妈说:“那儿挤,她坐门口就行。”
“挤什么。”大舅把凳子往外挪了挪,“我外甥女,一年见一回。”
我坐过去,他给我倒了半杯酒。
“听说你在省城做衣裳?”
“做礼服。”我说,“订做的。”
“挣钱不?”
“够吃。”
“够吃就行。”他端起杯子,“你妈老说你不着家。”
桌上安静了一下。
妈赶紧接话:“她忙,一年就回来这几天。”
“忙好啊。”大舅说,“忙的人,心里有数。”
他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
“我听说,家里现在住宿还收费?”
一桌子人的筷子都停了。
妈脸上挂不住:“大哥,我那是跟她闹着玩。”
“闹着玩,还过塑?”大舅说,“过塑五块钱一张,我还没老糊涂。”
我低头吃菜,没说话。
妈笑了一声,笑得干:“这不是薇薇要结婚,家里开销大嘛。”
“开销大,跟自己闺女收住宿费?”大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美兰,你这账算得,我不懂。”
“大哥,你不知道,她一年挣不少。”
“她挣不少,是她熬出来的。”大舅说,“你算她的,她也算你的,你算得过她?”
妈不说话了。
薇薇在旁边给陈昊他妈夹菜,脸拉得很长。
饭吃到一半,妈忽然开口:“杉杉,初六乔迁宴,你给个话。”
“什么话?”
“软装那八万三。”
“妈。”我把筷子放下,“初四我搬东西。搬完了,我们再谈钱。”
“搬东西?”她的声音一下高了,“你还真要搬?”
“我说过了。”
“你搬走了,以后别回来。”
桌上没人应声。陈昊他妈低着头喝汤,喝得很响。
我看着她。
“妈,这屋是您的,我认。”我说,“东西是我的,我得搬走。”
“你搬走就是打我的脸。”她说,“你让亲戚怎么看我?”
“您贴价目表的时候,想过亲戚怎么看您吗?”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碗里的汤泼出来一点,溅在桌布上。
“乔杉,我白养你十八年!”
大舅把酒杯重重放下。
“美兰,坐下。”
她站着,胸口一起一伏,最后还是坐下了。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只有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一个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
06
饭散了,亲戚走了。我回小屋,打开柜子,开始清点。
柜子里被人翻过。
我的东西一向码得整齐,料子按颜色,样板按年份,工具在铁盒里。现在铁盒盖子是开的,珠针撒了一半。
我一件一件数。
两台缝纫机在,两个人台在,三箱样板在。
料子只剩四箱。
一箱米白缎,十二米,没了。
一箱真丝乔其,八米,也没了。
锁边机不在。
我站在柜子前面,数了三遍。
二十件,还剩十七件。
我把撒了的珠针一根一根捡回铁盒,捡了四十三根。少了两根。
少的那两根,我没找到。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缎子十二米,一米三百八,四千五百六。乔其八米,一米一百二,九百六。
钱不算多。
难的是四十天。
我拿手电筒照柜子底,地上有拖过的印子,铁柜的角把墙皮刮掉一块。
柜门内侧那张红纸还在。我伸手把它按平,胶带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
八年前的字,八年前的手印。
我把手收回来,手上有一层灰。
我出去,妈在客厅数红包,一沓一沓摆在茶几上。
“妈。”
“什么事?”
“我柜子里少了一台锁边机,两箱料子。”
她数钱的手没停。
“料子我给薇薇做窗帘了。”她说,“新房客厅那面墙大,窗帘得两幅。那料子颜色正好。”
“那是客人的料。”
“什么客人?”
“米白缎是我给省城一个剧团做的,三月的戏,样衣都定了。”我说,“乔其是给婚纱店配的内衬,人家初八来取。”
“你再买呗。”她把红包摞齐,“你挣那么多。”
“妈,那缎子是意大利的,订货四十天。”
“那我不知道。”她终于抬头,“反正已经裁了。裁都裁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的地砖是去年新换的,米黄的,一块一块拼着。
“锁边机呢?”
“在你妹妹新房。”她说,“她那个阳台要做个台面,你爸搬过去给她压东西了。”
“压东西。”
“铁疙瘩沉,压得稳。”
“妈,那机器是我吃饭的家伙。”
“你在省城不是还有一台?”
“那台是平车,这台是锁边。缺一样,活儿就断。”
她把红包放下,抬眼看我。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把清单折好,先回屋。
我回屋,把记事本翻开,在清单最后添了一行:缺失,锁边机一台,四线,五千二;米白缎十二米;真丝乔其八米。
写完,把本子合上。
爸站在小屋门口,手里端着杯水,站了有一会儿了。
“我不知道她裁了料子。”他说。
“我知道。”我说。
他把水放在桌上,退出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薇薇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姐,窗帘挂上了。”她说,“妈说那料子做窗帘好看。”
“好看。”我说。
“你要是急用,我拆下来还你。”
“裁过的料,拆下来也接不回去了。”
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台锁边机是我第一年接单挣的钱买的。买的时候二十四岁,在店里站了六个小时,等人给我试机。试完,我在柜台前数了五千二,数了三遍。
它不会说话。它只是沉。
07
初三早上,我给剧团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道具组刘姐,四十多岁,嗓门大。
“杉杉,样衣什么时候到?”
“刘姐,出岔子了。”我说,“料子被家里人裁了,得重新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订货多久?”
“四十天。”
“四十天?”她声音尖起来,“三月十号首演,你让我拿什么给演员穿?”
“我先用替代料做一件试身的,颜色差一点,版型一样。”我说,“正式的加钱走空运,能压到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也悬。”
“刘姐,责任我认。”我说,“试身那件,我后天送到。”
她叹了口气:“杉杉,我跟你合作三年,你没误过事。”
“这次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别带到活儿上来。”她说,“后天,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剧团的合同里写着,误期扣三成。三成是四万二。
替代料在省城工作室。我初三晚上得回去一趟,把料子取来,在这儿做。
接着给婚纱店打了电话。
“张姐,初八那批内衬,我得晚两天。”
“晚两天?”
“料子出了点事,我换一种,颜色差半度,穿在礼服里头看不见。”
她顿了一下:“杉杉,你这人从来不这样。”
“是我不好。”
“初十,不能再晚。”
“初十。”
车票买到晚上七点二十,站票。我把婚纱叠好放在桌上,怕压,拿枕头顶着。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
“乔家一家亲”,四十七条未读。
我点开。
最上面是妈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都快六十秒。我转成文字。
“我这个当妈的,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现在跟我算账。”
“她住三晚,我收她三百九,我还给她铺床、烧水、做饭,我图什么。”
“她一年挣几十万,给她妹妹出八万三,跟要她命一样。”
“她要搬东西,行,让她搬。搬完了,别说是我闺女。”
底下一串“嫂子别气”“姐你消消气”。
二姨发了句: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薇薇发了个哭的表情。
二姨私聊我,发来一句:你妈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钱该给还是给。
我看了很久。
我没回。
然后打了一段字,发出去。
“大舅,二姨,各位长辈,我说三句。”
“第一,住宿三百九,我付了,备注写得清楚。”
“第二,这六年我每月给妈三千,七十二笔,二十一万六千。三年前薇薇买房,我转了十五万,备注是借款。”
“第三,我柜子里的东西少了三件。一台锁边机,十二米缎,八米乔其。妈说裁了做窗帘,搬去压台面了。”
“初四上午九点,我请了车和师傅回去搬剩下的。清单我列好了,谁在家,谁跟我点。”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板上。
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大舅回了一条,四个字:初四我去。
过了两分钟,二姨也回了一条:我也去。
妈没再发语音。
群里的最后一条,是薇薇发的:那我初四回新房住。
我把车票截图发给周斌。
他回:初四九点,我到楼下按喇叭。
我回:好。
六点半我出门。妈在厨房切菜,刀在案板上一声一声,没出来。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
08
初三晚上七点二十的车,站票。
车厢里挤,过道站满人,行李架上塞着编织袋和纸箱。我靠着车门站,脚边放着背包。
到省城十点四十。地铁末班没了,打车回工作室,四十六块。
司机五十来岁,一路听评书。到地方他看了眼招牌,问,做婚纱的?
“做礼服。”
“过年还开工?”
“赶活儿。”
他哦了一声,把找零递给我,说,我闺女也干这个,在厂里,一年回一趟。
我下车,他在后头又说了一句,钱是自己的,活儿也是自己的,别亏了。
我关上车门,没回头。
工作室在一条老街的二楼,八十平,前面接待,后面工作台。钥匙插进去,锁芯有点涩,转了两下才开。
屋里冷。我开了两盏灯,把空调调到三十度。
替代料在靠墙第三个架子上,米白,偏灰半度。我剪了三米,铺在工作台上。
样衣的版早打好了,纸样卷在筒里,用橡皮筋扎着。抽出来,铺平,压上镇纸。
做的时候我不看表。
这台平车用了九年,踏板上的漆磨掉一块,露出铁。踩下去有个节奏,哒哒哒,哒,中间那半拍是我自己的习惯。
厂里的老师傅说过,机器会跟着人走。人急,它就急。
锁边,缝合,走线,一遍一遍地压。缝纫机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很响,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后来不叫了。
三点多,样衣成型。我把它挂起来,退后两步看。
领口塌了。我拆了,重做。
五点,做完。套在人台上,用手机拍了三张照,发给刘姐。
发完坐在椅子上,眼睛发涩。
工作台右边第二个抽屉,是我记的账。硬壳本,从二〇一八年记到现在,一页一个月。
收入,支出,谁欠我,我欠谁。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近那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三年,十五万,未还。
手机响了,妈。
我接了。
“你在哪儿?”她声音很硬。
“省城。”
“你跑了?”
“我取料子。”我说,“早上就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能听见她吸气。
“乔杉,我跟你说清楚。”她说,“你爸那把钥匙,我收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搬,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她说,“这屋里的东西,一样都别想动。”
“妈,那些东西是我的。”
“你的东西放在我的屋里,就是我的。”
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听挂断的忙音。
天还没亮。窗外是老街,路灯把雪照成黄的。
我把裁下来的碎料扫进垃圾桶,把样衣装进防尘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下。
给我爸发了条短信。
“爸,早上九点,我回去搬东西。钥匙您要是交了,我就站在门口等。”
发完,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看着它。
它没有回。
我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没睡着。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鞋。
我看着那只鞋,想起小时候下雨,我屋的墙角也漏,我拿盆接,一夜倒三回。
那时候妈说,等有钱了,给你换个不漏的屋。
六点十分,我上了回县城的第一班车。
车上人少,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抱在怀里。车窗上结了霜,我用手指化开一块,看外头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
八点半到站。我在站前的小店买了两个肉包,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在兜里。
09
九点差五分,货车停在楼下。
周斌带了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穿蓝色工装,手上戴着线手套。
大舅已经到了,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二姨也在,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上到三楼,门关着。
我敲门。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妈站在门后,堵着。
“你叫人来干什么?”
“搬东西。”我说,“单子在,二十件,一件一件点。”
“我说了,不许搬。”
“妈,您把门开开。”
门不开。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头,五楼的王姨拎着垃圾袋,站在楼梯口不上不下。
“美兰,开门吧。”王姨在楼下喊,“大过年的,堵着门像什么话。”
里面没应。
“杉杉回来啦?”她又问我。
“回来了。”我说。
“回来好。”她拎着垃圾袋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楼上有人开窗,探出头看了看,又慢慢关上。那扇窗玻璃上映了一下楼道的灯。
大舅上来了,站在我旁边。
“美兰,开门。”
“大哥,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也是我外甥女的事。”大舅说,“门开了,当着人说。”
“大哥,你别管。”妈在门里说,“她带人来搬东西,我这脸往哪儿搁?”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大舅说,“你贴那张纸的时候,脸就搁下了。”
门还是不开。
我转身看那扇防盗门。门上还贴着去年的对联,边角卷起来,“福”字倒着。
“行。”我说,“那我在门口等。”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坐了上去。
周斌和两个师傅在楼下等着,没上来。
墙是凉的。墙皮有一块鼓起来,是我小时候贴奖状的地方,胶干了,纸掉了,剩一块黄印子。
二姨把橘子放在我旁边,蹲下来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
“吃。”她说,“你妈这脾气,跟她耗没用。”
我接了,吃了一瓣,酸。
橘子是沙糖橘,皮薄,一剥一手汁。
十几分钟后,门里传来椅子响。
接着是爸的声音,很低:“开门。”
妈说:“你敢。”
“开门。”爸又说了一遍。
门锁转了两下。
开门的不是妈,是爸。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脚上是拖鞋,没穿袜子。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舅。
他眼睛下面有两团青,像几夜没睡。
然后从裤腰上解下一把钥匙。
不是门钥匙,是把小的,铁的,磨得发亮,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红胶布。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把是我留的。”他说,“柜子的。”
妈在屋里喊:“乔建平!”
爸没回头。
“你妈让我交,我没交。”他说,“我想了一晚上。”
“我想的是,你二十四岁那年一个人把机器拖上来,我在楼下扶着。你说,爸,我以后靠这个吃饭。”
“我说,好,你靠这个吃饭,爸给你看着。”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屋是咱俩的,柜子里的东西是她的。”
“我不能把孩子当客户,跟人家算占地费。”
他抬起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又放下。
妈从里屋冲出来,伸手就要抓那把钥匙。
爸先一步,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拿上。”他说,“搬吧,快点。”
10
我从鞋柜上拿起钥匙,握在手里。
钥匙是凉的。
我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搓热了,才插进锁孔里。
进了小屋,妈跟在后面,嘴里不停。
“行,你搬。搬完你就别进这个门。”
我没答。
周斌他们上来了。姓赵的师傅看了小屋一眼:“就这些?”
“二十件。”我把清单递给他,“一件一件来。”
第一件,兄弟牌缝纫机。赵师傅和小孙一人一头抬起来,放在一块旧毯子上,用绳子捆住。
这台是二手的,从一个倒闭的服装厂拉回来的,三千八。那年我二十六,攒了半年。
机身上有原来的编号,用漆写的,被磨得看不清了。
我拿笔在清单上打勾。
第二件,杰克。打勾。
第三件,人台。打勾。
第四件,人台。打勾。
六箱料子,三箱样板,两箱工具,两箱辅料,蒸汽熨斗,挂烫机。
我念一样,他们搬一样。屋里越来越空,空到说话有回声。
妈站在门口,一句一句地说。
“那个挂烫机,是我给你买的。”
“不是。”我说,“二〇一九年双十一,我自己下的单,六百八。”
“那个蒸汽熨斗……”
“妈。”我抬头,“清单在,您有异议现在提,提完了签字。”
她不说了。
“四线锁边机。”我念。
没人应。
“这件不在。”我说。
妈在门口抱着胳膊:“我早说过,在你妹妹新房。”
我把这一行打了个叉,在旁边写:缺失,待取。
料子那两箱也一样,打叉。
清单上二十行,十七个勾,三个叉。
赵师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这单子做得明白。”
“做活的都这么记。”我说。
“我拉了十几年货,头一回见搬家带清单的。”他笑了笑,“你这么干,谁也赖不掉。”
十五分钟,东西都搬下楼,装上货车。
我最后进屋检查。
床板底下有个铁皮盒,是我小时候装弹珠的。我拉出来,里面几张照片,一张是我十二岁在这屋里踩缝纫机的,妈拍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
我把照片装进背包,铁皮盒放回原处。
出来时,我把清单放在饭桌上,用杯子压住一个角。
“爸,您签个字。”
爸走过来,看了看那张单子。他认字不多,一行一行看得慢。
“十七件。”我说,“缺三件,锁边机和两箱料子,在薇薇新房。”
他点头,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签了名:乔建平。
签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纸上刻。
签完,把笔递给我。
“你也签。”
我签了:乔杉。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我一眼。
“杉杉。”
“爸。”
“以后过年,还回来不?”
我没答。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货车的发动机声。
“大舅。”我把单子递过去,“您给我做个见证。”
大舅接过笔,在下面写了一行:见证人,周建业。
妈在旁边冷笑:“签什么签,一张破纸。”
“妈。”我说,“这张破纸,是这张桌上唯一算数的东西。”
她伸手要抢,大舅把单子往上一抬,折成两折,塞进棉袄内袋。
“我收着。”大舅说,“谁也别动。”
“美兰,你也签一个。”
“我不签。”
“你不签,这单子也算数。”大舅说,“我签了,我认。”
11
下午两点,我去了薇薇的新房。
小区门口要登记。保安问我找几号楼,我说六号楼二单元。他打了个电话,那边接了,他才放我进去。
新区,锦绣家园,六号楼,二单元,十一楼。电梯里有新装修的味道,甲醛混着香精,熏得人头晕。
电梯里贴着一张装修备案单,业主姓名那一栏写着乔薇,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开门的是薇薇,穿着睡衣,头发扎着。
“姐。”
“我来拿锁边机。”我说,“还有两箱料子。”
“料子……裁了。”
“我知道。”我说,“锁边机在哪?”
她让开。
阳台封了,做了一排柜子,中间留个台面,台面上铺着大理石纹的板。
板底下垫着的,是我的锁边机。
机器上落了一层灰,机头被压得歪了一点,皮带松了,垂在一边。
我蹲下去,把板抬起来。
薇薇在旁边说:“姐,妈说这台机器放这儿正好……”
“这机器七十五斤。”我说,“你压了几天?”
“四天。”
我把机器扶正,摸了摸机头。侧面有一道划痕,是新的。
我拿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这道划痕在机头右侧,搬的时候磕的,不深,但看着心里发紧。
“你抬那头。”我说。
她愣了一下,还是弯腰抬了。
两个人把机器拖到门口。
陈昊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姐,这就搬?”
“搬。”
“妈知道吗?”
“上午她当着大舅的面说了,东西都归我。”我说。
妈没说过这话。但我不想在这儿耗。
陈昊看了薇薇一眼,薇薇低下头。
“姐。”陈昊说,“这机器放这儿,我妈也知道。”
“你妈知道什么?”
“知道是家里的。”
“这机器是我二十四岁买的,发票还在我工作室抽屉里。”我说,“你妈知道的,是别人告诉她的。”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把机器放下,回身去看那两幅窗帘。
米白缎,垂到地,褶子压得很平。是我的料。活儿做得糙,下摆的针脚歪了一指。
我伸手摸了一下。
“姐。”薇薇在身后说,“要不我拆下来?”
“不用。”我说,“挂都挂了。”
“那多少钱,我赔你。”
“四千五百六。”我说,“缎子。乔其九百六。”
“我……”
“不用现在给。”我说,“记着就行。”
薇薇的眼圈红了,站在阳台门口,手指绞着睡衣带子。
“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没想过,那料子是谁的。”
她低下头。
门口堆着两个快递纸箱,收件人写的是乔薇。
陈昊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我把机器拖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心磨出两道红印。
周斌在楼下等着,把机器抬上车,用绳子固定在车厢角上。
“都齐了?”他问。
“今天能拿的都齐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楼时我想起一件事。
这台机器,我买它那天,也是这样拖上三楼的。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一个人,拖一层歇一次,歇够了自己数三下再起身。
现在我也一个人。
只是这回是往下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老屋那条街。我在车里坐着,没让周斌拐进去。
12
初四晚上,东西全卸在601。
二十件,堆在四十五平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缝纫机靠窗,人台立在墙角,纸箱摞到腰高,中间留一条只容一个人侧身过的道。
周斌帮我把机器摆好,试了电。机器转起来,灯亮着,声音很稳。
“能用。”他说。
“嗯。”
我从纸箱里翻出一块旧毛巾,把机器上的灰一点一点擦掉。八年了,机器上有一层油泥,擦到第三遍才见铁色。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箱泡面,是路上买的。
“你今晚就吃这个?”
“挺好。”
我烧了壶水,泡两碗。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中间隔一个纸箱,纸箱上放碗。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就散。
“杉杉。”周斌吃了两口,抬头,“你今天做得对。”
“我没想对不对。”我说,“我就想把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就行。”他说,“别的慢慢来。”
他吃完,把碗洗了,说明天还有一趟货,先走。
我送他到楼下。下楼时遇到对门的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往外泼。她看我一眼,问,六楼东户搬来人了?
“今天搬的。”我说。
“好好。”她说完,把盆端回去,门关上了。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灯挺亮。”他说。
我上楼,刚把门关上,手机响了。
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吃饭了没?”她问。
我愣了一下。
这是六年里,她第一次先问这个。
“吃了。”
“吃什么?”
“面。”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你爸今天没吃饭。”她说,“从中午就不吃,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应。”
“几天了?”
“你回来一趟。”
“妈,我东西搬完了。”
“我知道你搬完了。”她的声音有点乱,“你就回来一趟,你爸他……”
“他怎么了?”
“他不理我。”她说,“他说我,把孩子逼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脚边是纸箱。
“妈,我今天不回去。”
“乔杉——”
“明天我回去。”我说,“我旧睡衣还在那儿,我拿一下。”
她那边松了一口气,松得很明显。
“那你明天早点来,妈给你炖排骨。”
“妈。”我说,“初六薇薇的酒,我去。”
“去就好。”她的声音一下活过来,“我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你穿好看点,别让人看笑话。”
“我去,是给薇薇面子。”我说,“有一点我先说清楚。”
“你说。”
“红包我收,账单我不认。”
电话那头又静了。
“什么账单……”她的声音虚了。
“妈,您自己心里有数。”我说,“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声音。
我把纸箱挪开一块,腾出一米见方的地方,铺上从老屋带出来的旧被子,躺下去。
枕头是衣服卷的,硬。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儿。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窗缝里进风,吹在被子上,凉。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我躺着,想起八年前妈写的那张红纸,还贴在老屋柜门内侧。
那柜子,我没搬。
那两个铁皮柜,我留在了那间屋。
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一趟一趟。我跟着那脚步声数,数到四十七趟,睡着了。
13
初五早上,我先去了银行。
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柜台里是个年轻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打流水。”我说,“从二〇二〇年三月到上个月,全部。”
“打几年?”
“六年。”
她敲键盘,打印机开始响。纸一张一张往外吐,吐了三分多钟。
厚厚一沓。我拿在手里翻了一遍。
每个月五号,三千。有几笔是六号,因为五号是周末。
七十二笔,一笔不少。
我把这沓纸对折,塞进包里,包一下沉了。
柜台姑娘问,还要别的吗。
我说,不用。
我又让她打了一份薇薇那笔十五万的凭证。她把单子递出来,我核对收款人姓名:乔薇。
出了银行,我去打印店,把清单复印三份。老板问要不要装订,我说不用。
打印店老板在打麻将,收了钱,把纸递出来,问,打官司用的吧。
我没答。
他把发票递过来,红章盖得歪,字的边有点糊。
我把发票夹在清单里,一沓是流水,一沓是清单。
然后我去剧团。
刘姐在排练厅门口等我。她接过防尘袋,把样衣抖开。
“颜色是差一点。”她举起来对着灯看。
“差半度。”
“版型对。”她把样衣递给旁边的演员,“去试试。”
演员进去换,出来的时候,刘姐绕着她走两圈,手指在腰线上捏了捏。
“行。”她说,“就这个。”
我站在那儿,肩膀松下来一点。
“正式的什么时候能到?”
“二十七天。”我说,“空运,我盯着。”
“你盯得住?”
“盯得住。”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算的是,一个人能不能连熬二十七个夜。
能。
她笑了一下,拍我胳膊:“杉杉,你这人看着软,骨头硬。”
我没接话。
回县城路上,我去了趟五金店,买两根膨胀螺丝、一个挂钩、一卷电线。
601 的墙是砖的,钻头打进去,粉末往下掉。我把挂钩装在窗边,用来挂人台。
五金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我买两根膨胀螺丝,问,装什么。
“挂个人台。”
“多重?”
“十八斤。”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根长一点的,“用这个,八个的。”
装完,天黑了。
我把电灯也换了。原来那个灯泡是十五瓦的,黄,看什么都发灰。我换了一个二十四瓦的,白光,一开,四面墙都亮得晃眼。
我把人台搬到灯下,退后两步看。
影子很清楚,一点不晃。
我坐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是薇薇。
“姐,明天你几点到?”
“十一点。”
“妈说让你坐主桌。”
“嗯。”
她停了一下。
“姐,明天……妈说要给你个红包。”
“我知道。”
“那个红包……”她声音低下去,“你别生气。”
“里面是什么?”
她不说话。
“薇薇。”我说,“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是单子。”她说的很快,“软装的尾款单。妈说,当着亲戚的面给你,你就不好意思不认。”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着窗外。
“姐,你别怪我。”她说,“我劝过她。”
“我知道了。”我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在窗台上坐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14
初六,十一点。
酒席摆在新房楼下的饭店,二楼,八桌。红布铺的桌子,摆着瓜子、喜糖、一瓶白酒。
我到的时候,人坐了大半。
妈在门口迎客,穿了件酒红色外套,头发做了。看见我,她上下打量一遍。
我穿的是自己做的藏青色大衣,直身,收腰,领子立起来。
“来了。”她说。
我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一颗。
“坐主桌。”她拉着我的胳膊往里走,走得很急,像怕我反悔。
主桌坐着陈昊的父母、薇薇、大舅、二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妈把我按在她右手边。
“这是薇薇的姐姐。”她跟那两个人介绍,“在省城做时装的,自己有工作室。”
那两个人点头。
我坐下。
菜上了一半,妈站起来,端着一杯酒。
“今天薇薇乔迁,我这个当妈的,说两句。”
她说了很多。说这房子怎么买的,说薇薇怎么懂事,说一家人要和气。
说到最后,她转过头看我。
“我这个大闺女,从小就能干。她妹妹这房子,她也操了不少心。”
“薇薇。”妈喊了一声。
薇薇站起来,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红包。
红包很大,鼓鼓的,红纸上印着金字。
“姐。”薇薇走到我面前,两只手递过来,“这是妈给你的。”
我没接。
“拿着呀。”妈在旁边说,“最大的一个,专门给你留的。”
一桌人都笑,说姐姐有福气。
我伸手,把红包接过来。
红包沉,形状不对。钱是软的,这个是硬的,边上有棱。
我把红包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了压。
“妈。”我说,“我能拆开看看吗?”
她脸上的笑停了。
“回家再看。”
“这儿看。”我说,“您不是说,最大的一个么。”
桌上有人起哄,说拆开拆开,看看姐姐多有福气。
我把红包口撕开。
里面是两百块现金,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
我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打印的表格:新房软装尾款结算单。窗帘两幅,灯具六盏,沙发一套,茶几一个。合计八万三千元。付款人一栏,空着。
一桌人都没声了。
“八万三。”我把单子举起来,让桌上的人看清,“妈,这就是您给我留的最大的红包?”
妈的脸白了。
“你听我说……”
“我听着。”
“这钱不是白要你的。”她说得很快,“你妹妹这房子,你也有份。将来你回来,也有个地方住。”
“我回来住哪儿?”我说,“我那间屋,一晚八十。”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陈昊他妈把筷子放下了。
“亲家。”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妈没答她,眼睛盯着我。
“乔杉,今天是好日子,你别闹。”
“我没闹。”我把那张单子放回红包,把红包推到她面前,“我今天来,是给薇薇面子。这个红包,我不认。”
“你——”
“妈。”我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第一样,取物清单。二十行,十七个勾,三个叉,底下是我爸的签名,和一行见证人:周建业。
“初四那天,我把我屋里的东西搬走了。二十件,缺三件。”我说,“这是我爸签的字,大舅做的见证。”
大舅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第二样,银行流水。厚厚一沓。
“六年,七十二笔,二十一万六千。”我说,“每个月五号,三千。妈,这些钱我一笔没少给。”
第三样,是一张单子。
“三年前,薇薇买房,我转了十五万。”我说,“备注是借款。三年了,没人提过一个还字。”
桌上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声音。
薇薇站在我旁边,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垂着。
“姐……”
“薇薇,这十五万,我不催你。”我说,“但从今天开始,它是一笔账。”
我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放回包里,然后从红包里抽出那两百块,压在桌上。
“这两百我收。”我说,“算我今天随的礼。”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菜还没上齐,你们吃。”
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肿,是常年洗菜洗衣的手。
“妈。”我说,“我认您十八年,认到今天,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你还——”
“我认您,但我不认这个红包。”我说,“这不一样。”
我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然后我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很多人说话,声音乱成一团。
我没回头。
15
我回到601,是十二点四十。
早上出门前,我把面和好了,醒在盆里,盖着一块湿布。
周斌一点到,拎着一袋菜:白菜、豆腐、两斤五花肉、一把粉条。
赵师傅和小孙也来了,一个提了一箱啤酒,一个提着一兜橘子。
陆明最后到。他站在门口,把整间屋子看了一圈,笑了。
“十八万,就买这么个鸽子笼。”
“住得下。”
“住得下就好。”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个新电饭锅。
我把折叠桌支起来。桌子小,坐了五个人,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锅里炖着白菜五花肉,粉条铺在上面,咕嘟咕嘟响。
赵师傅喝了一口啤酒:“杉杉,今天上午那趟活,我拉得痛快。”
“怎么痛快?”
“拉的东西有主。”他说,“我拉了十几年,最怕拉那种说不清是谁的。”
周斌笑:“你还挺有文化。”
“我没文化。”赵师傅说,“我就知道,东西是谁的就是谁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缝纫机上,照在纸箱上,照在那张折叠桌上。
我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面。
“这屋,”陆明举起碗,“叫什么?”
“601。”
“我是说,暖房饭得有个说法。”他笑,“你说一句,往后这屋什么样。”
我想了想。
“往后这屋,谁来都得先问一声。”
陆明把碗放下,说,这话实在。
“我做中介,一年看几百套房。”他说,“房本上写谁的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进门得敲一下。”
他们都笑了,笑得碗都在抖。
赵师傅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吃到一半,门被敲响。
我去开。
门外站着二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
“我不请自来。”她说。
“进来。”
她进屋,在门口站着,看了看东西,看了看桌上的人。
“你爸让我来的。”她把点心放在桌上,“他不方便来。”
“他怎么样?”
“跟你妈不说话。”二姨坐下来,“这两天在家,一句都不说。今早你走了以后,他把碗摔了一个。”
我给她添了点水。
“杉杉。”二姨说,“你妈那个人,你别看她横。她心里有本账,从小到大,那本账上就只有薇薇。”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她留面子?”
“我留的不是面子。”我说,“我留的是我爸。”
二姨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你妈那本账,”她说,“记了三十年。谁给她买了什么,谁欠她什么,她一笔不落。”
“我的账,也是从她那学的。”我说。
二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湿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你爸说,等你那边安顿好了,他来看看。”
“让他来。”
“他说他怕你不让。”
“我不让谁,也不会不让他。”
那天下午,人散了,我收拾碗筷。
洗完最后一个碗,扣在盆里。
屋里有一股新刷的墙的味道,混着炖菜的味儿。
我把窗开着,风进来,吹得挂钩上的围裙一晃一晃。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拿胶带贴在自己门的内侧。
杉杉的屋。
写完,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过一会儿又亮起来,亮几秒,再灭。
16
初七上午,薇薇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姐。”
“进来坐。”
她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那台缝纫机,看人台,看纸箱。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五千五百二。”她说,“缎子四千五百六,乔其九百六。”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她低头,“陈昊不知道。”
我没动那个信封。
“坐下。”我说,“喝口水。”
她坐下了,坐在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去烧水。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姐,我说句话,你别骂我。”
“说。”
“软装那八万三,不是我想要你出。”她说,“是陈昊他妈提的。”
“她提的?”
“她说,我们家出房子,他们家出家电,软装该我们家出。”薇薇说,“我妈答应得特别快,说没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妈回来算账,算来算去,钱不够。”她声音低下去,“她说,你姐有钱。”
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薇薇,你知道我那间屋一晚多少钱吗?”
她抬头看我。
“八十。”我说,“我住了三晚,付了三百九。这个价,是你妈定的,不是我说的。”
她的眼圈红了。
“姐,我劝过她。我说姐不容易。”
“你劝了,她听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替她来送这个红包?”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她。”她说,“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怎么拒绝她。”
她说到这儿,手机在桌上震了。
她看了一眼,按掉。
“陈昊?”
“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问我钱给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给了。”
“他会问你钱哪来的。”
“我就说我自己攒的。”她抬起头,“他要是问多了,我就说,那是我姐的料子,我赔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教你一个办法。”我说,“你把这五千五百二给我,我写个收条,你签字。从今天起,你欠我的,一笔一笔有数;我欠你的,也一笔一笔有数。”
她点头。
我从抽屉里拿出本子,撕了一张纸,写:今收到乔薇交付布料赔偿款五千五百二十元整。
我签了名,把笔递给她。
她签的时候,手有点抖。
“还有一件事。”我说,“十五万。”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不催你。”我说,“但你得有个说法。写个计划,一个月还多少,还到什么时候。不用多,两千就行。两年半,还清。”
“两千……”她算了算,“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那就一千五。”我说,“你自己算,算出一个你能做到的数。做不到的数,写了也没用。”
她低着头,算了半天。
“一千八。”她说,“我少买点东西。”
“行。”
我重新写了一张,她抄了一遍,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了。
她看见门内侧那张白纸。
“杉杉的屋。”她念了一遍。
“嗯。”
“姐。”她说,“这屋比咱家那间大吗?”
“小。”我说,“四十五平。”
“那你还……”
“因为这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下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
高跟鞋在楼道里敲,一层一层往下,敲得很慢,到二楼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走。
17
初八,婚纱店的张姐来了。
她开一辆小面包,停在楼下,上来的时候喘。
“六楼。”她说,“你这楼没电梯。”
“便宜。”
她进屋,看了一圈,看见工作台,看见挂着的样板,看见人台。
“你把工作室搬这儿来了?”
“搬了一半。”
她摸摸那台杰克,又看看墙上挂的样衣。
“杉杉,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那边一年要出三百多件。现在我全靠外面两个小厂,交期总拖。你要是能接,我分你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百五十件。”她说,“内衬和改版都给你,料子我出,工费按件算。”
“一件多少?”
“一百二。”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五十件,一万八。
“我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提。”
“先付三成定金。我不垫料,不垫工。”
她笑了:“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不好意思。”
“行。”她伸出手,“三成。”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杉杉,你这人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说话总留半句。”她说,“现在你把话说完。”
中午,妈来了。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喊我的名字。
“乔杉!乔杉!”
我从窗户往下看。她穿着那件酒红外套,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楼下已经有人探头。
我下楼。
“妈,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了陆明。”她说,“他不告诉我,我就坐在他店里不走。”
我把她带到楼道口,那儿有台阶。
“您坐。”
她不坐。
“你跟我回家。”
“妈,我不回。”
“你不回,我就站这儿。”
“那您站。”我说,“我不拦您。”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乔杉,你心怎么这么硬?”
“妈,我问您一句。”我说,“初六那天,您给我那个红包,是您想的,还是别人教的?”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自己想的。”
“那您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当着八桌人把它拆开?”
她不说话了。
“您想的不是我会不会拆。”我说,“您想的是,我不好意思拆。”
风从楼道里穿过去,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
“妈,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我说,“三件事。”
“第一,以后我不按月给您钱了。”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六年,七十二笔,二十一万六千。”我说,“这钱我给得心甘情愿,但我不想再给了。因为给了钱,我就得听您的话;不听,我就是白眼狼。”
“第二,您和我爸的事,我照管。爸的药,我每月买了寄回去;您要看病,我出钱。这些不叫补贴,这叫养老。”
“第三,过年过节,我给您红包,两千。这个数我定,不涨,也不降。”
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我说,“您跟我谈过价,我也跟您谈一次。”
她的眼泪下来了。
“我白养你十八年。”
“妈,这句话您说了三回了。”我说,“十八年,您养我。这六年,我还了。往后我按年给,不按月给。”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那你妹妹呢?你妹妹那十五万……”
“她签了还款计划。”我说,“一个月一千八。”
“你逼她写欠条?”
“数是她自己写的。”
妈站在那儿,嘴唇抖了两下。
“乔杉,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把话说完。”
她拎着那个塑料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这里面是排骨。”她把袋子放在台阶上,“我炖的。”
她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袋子。
袋子还热着,隔着塑料袋能看见里面的汤,油花浮在上面。
我拎起来,上楼。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碗排骨。
18
正月十五,我回了一趟老屋。
楼道里贴了新的春联,红纸黑字,是爸的字。
门开着。妈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厨房去了。
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副在靠门的位置,碗是扣着的。
我看了那副碗筷一眼,没说什么。
“爸。”
“回来了。”他站起来,“吃饭没?”
“吃了。”
我进了小屋。
屋里空着。床还在,桌子还在,两个铁皮柜还在。
柜门开着,里面空了。
柜门内侧那张红纸还在。
胶带黄了,纸也有点卷,字还清楚:杉杉的屋,谁也不许动。底下是妈的名字。
我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
纸很脆,边上掉了一点。
我把它卷起来,放进包里。
出来的时候,妈站在小屋门口。
“你拿那个干什么?”
“留着。”
“一张破纸。”
“妈,这是您写的。”我说,“八年前您写的时候,是真心的。”
她的眼睛红了,转过身去,用围裙擦手,擦了很长时间。
“那时候……”她开口,又停下,“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这八年,我一直没搬。”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饭桌上。
“这是小屋的钥匙。”
“你……”
“屋是您的。”我说,“我以后回来,住客厅也行,住旅馆也行。”
她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房子我给薇薇腾出来了。”她说,“她那间屋空着,你要回来,住她那间。”
“妈。”我说,“我住旅馆。”
“你住旅馆,人家怎么说我。”
“人家怎么说您,是人家的事。”我说,“我住旅馆,是我自己的事。”
“乔杉。”她说,“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回。”我说,“我回来看我爸。”
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他说,“少说两句。”
我下楼的时候,爸跟了下来。
他一直跟到单元门口,站在台阶上。
“杉杉。”
“嗯。”
“那个屋……”他说,“你妈昨天收拾了一下午。她把柜子擦了,把你那张床单洗了,晾在阳台上。”
我没说话。
“她说,那屋空着。”
“爸。”我说,“那屋空着,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我搬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风从街上过来,吹得楼道口的塑料门帘一直响。
“爸,您回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他说,“我看着你走。”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棉袄,手插在袖子里。
回到601,天快黑了。
门上那张白纸还在,我把它揭下来,换上从老屋带回来的红纸,用透明胶贴好。
纸是黄的,字是旧的,胶带是新贴的。
贴完,我退后一步看。
门开着,楼道里的灯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
杉杉的屋,谁也不许动。
我把门关上,反锁。
然后去厨房,把面下进锅里。
水开了,面浮起来。
我站在灶台边,等它熟。
面熟了,我捞出来,拌了半勺酱油。
我端着碗,坐在窗前的小桌上吃。
楼下有人放炮,一声一声,闷在楼道里。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正月十五,面条两块,酱油七块。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门上那张红纸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