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湖边的笛声
我一直觉得,2003年的那个秋天,是我这辈子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刀光剑影式的死亡,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水渗进墙缝那样的侵蚀。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泡透了。
事情要从那年九月说起。
我叫陆鸣,二十四岁,鹤城师范学院音乐系毕业,没当成音乐老师,在一家做建材生意的小公司里当文员。说是文员,其实就是帮老板整理合同、跑跑银行、偶尔陪客户喝两杯。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周末双休。
我租的房子在镜湖公园东边的一条老巷子里,叫柳巷。巷子不长,两边是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我住三楼,一室一厅,月租三百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每次收租都要扯着嗓子喊半天。
选择住这里,只有一个原因——离镜湖近。
镜湖公园是鹤城最大的城市公园,湖面有三百多亩,周围种满了垂柳和梧桐。公园不收门票,白天有晨练的老人、放风筝的孩子、谈恋爱的年轻人,到了晚上就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偶尔的野猫叫。
我从小吹竹笛。
说是从小,其实也就是初中开始。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钢琴小提琴,我妈在集市上花十五块钱给我买了一根竹笛,说:"吹着玩吧,总比到处疯跑强。"
没想到这一吹,就吹了十几年。
大学时候跟过一个老师,姓方,是省里民乐团的退休演奏员。方老师教了我三年,说我有天赋,但不够刻苦。我确实不够刻苦,毕业后就没再系统练过,只是偶尔拿出来吹吹,权当消遣。
搬到柳巷之后,我几乎每天傍晚都去镜湖边吹笛。
九月底的鹤城,天还热着,但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通常五点半到公园,找湖边那棵老柳树下面的石凳坐下,从布套里抽出笛子,先活动活动手指,然后开始吹。
我吹的多是些老曲子,《姑苏行》《鹧鸪飞》《牧民新歌》,偶尔也吹些流行歌曲的改编。湖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真正停下来听的没几个。偶尔有个大老头驻足听一会儿,点点头走了,我就觉得满足。
那天是九月二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周末,我打算去趟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品相好的老笛子。
傍晚六点左右,太阳已经落到湖对面的楼群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湖面被染成暗金色,几只白鹭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尖偶尔点一下,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我正吹着一首《平沙落雁》,吹到中段,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竹管发出的呜咽。我停下笛子,侧耳细听。
是箫。
有人在吹箫。
声音从湖的北岸传来,隔着大半个湖面,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但旋律很清晰,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调子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我放下笛子,站起来,朝北岸望去。
暮色渐浓,湖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气,北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看不太清。但我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湖边的石栏杆旁,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是箫,没错。
我犹豫了一下,收拾好东西,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北岸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一片芦苇荡,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有点长,垂到耳朵下面。他闭着眼睛吹箫,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送进那根竹管里去。
我站在十几米外,没有出声,静静听他吹完。
曲子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放下箫,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我。
"你也是吹笛子的?"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我点点头,把布套里的笛子亮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难得碰到同行。"
我坐下了。
"你吹的那首《平沙落雁》,我刚才听见了,"他说,"指法很干净,就是气息再沉一点会更好。"
我有点意外。能听出这些,说明他是内行。
"你吹的那首是什么曲子?"我问,"我没听过。"
"没有名字,"他说,"自己瞎编的。"
"很好听。"
"是吗?"他又笑了一下,"好久没人这么说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起了风,芦苇沙沙响。远处公园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不到我们这里,四周暗沉沉的。
"我叫程笙,"他忽然说,"你呢?"
"陆鸣。"
"陆鸣,"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鸣,鸟叫的意思?"
"差不多。"
"你住这附近?"
"柳巷。"
"哦,"他点点头,"我住北边,鹤鸣路那边。"
鹤鸣路我知道,在镜湖公园北门外,是一片老居民区。
"你经常来这里吹?"我问。
"不经常,"他说,"今天第一次来。"
"第一次?"
"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箫,那是一根紫竹箫,颜色很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以前在别的地方吹,最近搬过来了,还在找合适的地方。"
"这里挺好的,安静。"
"是挺安静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反话,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我没多想,又问:"你以前是学音乐的?"
"不算学,"他说,"自己摸索的。小时候跟一个老先生学过几年,后来老先生去世了,就再没人教了。"
"什么老先生?"
"一个吹箫的,住在乡下。"他没有多说,我也就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从乐器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生活。程笙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挺实在,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人。他说他在一家印刷厂上班,做排版,工资不高,但够活。
"你呢?"他问。
"在一家建材公司做文员。"
"文员?"他挑了挑眉,"学音乐的去做文员?"
"没办法,"我苦笑,"这年头,靠吹笛子吃不上饭。"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理解,又像是惋惜。
分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公园里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次还来吗?"我问。
"看情况吧,"他说,"如果来的话,应该还是这个时间。"
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北岸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那片芦苇荡后面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他的箫声。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旋律一直在脑子里转,像一条蛇,滑来滑去,抓不住。
也许是他的眼神。在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里面烧着一团火。
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秋天的风太凉了,吹得人心里发慌。
我收起笛子,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那片芦苇荡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芦苇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公园。
回到柳巷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一段。我摸黑上了楼,开门,开灯,烧水,泡茶。一切如常。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程笙,也不是因为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是因为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笛声。
很远的地方,像是从湖面上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吹的正是那首《平沙落雁》。
可我明明把笛子收好了,就放在床头的布套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但笛声一直没有停。
第二章 守夜人老贺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昨晚的事像一场梦,模模糊糊的。
起来洗了脸,吃了两个包子,我骑上那辆二手自行车,去了旧货市场。
鹤城的旧货市场在城南,一个叫"鬼市"的地方。说是鬼市,其实就是个露天的跳蚤市场,每周六周日开市,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旧电器、旧书、旧衣服,偶尔还能淘到些老物件。
我在市场里转了两个小时,看了十几根笛子,大多是些工厂流水线出来的货色,竹料不好,做工也粗糙。正打算走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看见了一根老笛。
那根笛子放在一堆杂物中间,被几本旧书压着,只露出一截。我抽出来一看,心里一动。
是一根苦竹笛,颜色深褐,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包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笛身上刻着两个字,字体很小,我凑近了才看清——"听雨"。
"老板,这笛子多少钱?"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低头看一本武侠小说,头也不抬地说:"三十。"
三十块钱?我有点不敢相信。这根笛子虽然品相不算顶级,但竹料是老料,做工也精细,放在乐器店里少说值个两三百。
"能便宜点吗?"我试探着问。
"二十。"他翻了一页书。
我掏出二十块钱,把笛子拿走了。
走出市场的时候,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倒不是觉得占了便宜不好意思,而是那根笛子拿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它是有温度的,不是竹子的凉,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活物一样的温度。
我把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也许是前主人用檀香熏过吧。我没多想,把笛子塞进背包,骑车回了柳巷。
下午没事干,我又去了镜湖公园。
这次我没有带笛子,只是想散散步。秋天的镜湖很美,湖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水,偶尔扎个猛子,溅起一片水花。
我沿着湖边走了一圈,走到北岸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昨晚程笙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石栏杆还在,石凳也在,但没有人。
我正准备走,忽然看见石凳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布包上没有字条,也没有任何标记。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起来。
不重,大概也就一两斤的样子。我捏了捏,里面像是包着一本书,或者一个盒子。
"那是老贺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布包扔出去。
说话的是一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镜湖公园管理处"。他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老贺?"我问。
"就是守夜的,"老头说,"他每天傍晚把东西放在这里,第二天早上来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头摇摇头,"他从来不让人看。你最好放回去,别动。"
我把布包放回石凳上,心里有点好奇。"老贺是什么人?"
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你是新搬来的?"
"嗯,上个月刚搬到柳巷。"
"哦,"他点点头,"那你不知道也正常。老贺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了,从公园刚建起来的时候就在。"
"二十多年?"
"嗯。"老头的语气变得有些含糊,"他这个人,怪得很。白天不怎么见人,晚上就在公园里转悠。有时候你半夜路过,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湖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一个人?"
"一个人。"老头压低了声音,"以前不是的。以前他有老伴,有个闺女。后来……"
"后来怎么了?"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后来出了事,"他说,声音更低了,"二十年前的事了。他闺女在湖里淹死了。"
我心里一紧。"淹死的?"
"说是淹死的,"老头说,"但也有人说是别的。"
"别的什么?"
老头不说话了。他摆了摆手,像是后悔说了这些。"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瞎转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我追问。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二十年前,一个女孩在镜湖里淹死了。她的父亲就是守夜人老贺。而老贺每天晚上都会把一样东西放在北岸的石凳上,第二天早上再来拿走。
那里面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石凳上的布包。灰色的布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忍住了打开它的冲动,转身离开了。
但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笛声,而是因为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程笙说他是第一次来镜湖公园。
但他吹箫的位置,恰好就是老贺放布包的地方。
这是巧合吗?
第三章 地下聚会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晚上都去镜湖边吹笛。
程笙没有再出现。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只是路过,吹了一首曲子就走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但每次想到这里,我又会想起他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想起他眼睛里那团火一样的光。
十月三号,国庆假期,我在家待了一天,哪儿也没去。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叫周远的家伙打来的。
周远是我大学同学,学吉他的,毕业后在一家琴行当老师。他比我活泼,朋友多,消息也灵通。
"陆鸣,你干嘛呢?"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兴奋劲儿。
"在家躺着。"
"别躺了,晚上有个局,你来不来?"
"什么局?"
"一个玩音乐的人搞的聚会,在城东的一个地下室里。我朋友介绍的,说是有不少高手,各种乐器都有。你不是喜欢吹笛子吗?去见识见识。"
我犹豫了一下。"在哪儿?"
"城东,铁匠巷,门牌号我发你短信。晚上八点开始,你七点半到就行。"
"都有什么人?"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放心,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局,就是纯玩音乐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城东去。
铁匠巷在城东的老城区,那一片都是些老房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我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周远说的那个门牌号——铁匠巷十七号。
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一楼的窗户用黑布遮着,看不见里面。门是铁门,上面没有门铃,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环。
我敲了敲门环。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
"找谁?"
"周远介绍我来的。"
"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吹什么的?"
"笛子。"
"进来吧。"
门开了,我跟着他走进去。
一楼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上铺着水泥,墙角堆着几把破椅子。大厅尽头有一道楼梯,通往地下。
"下面。"眼镜男指了指楼梯。
我走下去。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大概有四五十平方米,四面墙上贴着吸音棉,地上铺着地毯。角落里摆着一套架子鼓,靠墙有一台电子琴,中间放着几把椅子和一个茶几。
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了。
有弹吉他的,有拉二胡的,有吹口琴的,还有一个打手鼓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二十出头。
周远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环顾四周。"人还挺多。"
"今天算少的,"周远说,"平时能有十几个。"
"谁组织的?"
"一个姓系的人,叫系井。"
"系井?"这名字听着有点怪,"日本人?"
"不是,中国人,姓系,名井。据说他爸是搞地质的,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是干什么的?"
"自由职业,具体干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有钱,这地下室就是他租的。他喜欢音乐,就搞了这么个地方,每周六晚上开放,谁来都行,不收钱。"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
"来了来了,都来了啊,"他笑呵呵地说,"今天人不少嘛。"
"系井哥,"周远站起来打招呼,"这是我朋友陆鸣,吹笛子的。"
系井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欢迎欢迎,会吹什么?"
"民乐为主,"我说,"偶尔也吹些流行的。"
"好,好,一会儿你给大家来一段。"
他放下保温杯,从墙角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把二胡,调了调弦,然后坐下来,拉了一段《二泉映月》。
说实话,拉得一般,音准有些问题,但感情很到位,那种苍凉的味道出来了。
拉完之后,他把二胡放下,拍了拍手。"行了,我先抛砖引玉,谁来接着?"
那个打手鼓的姑娘第一个举手。"我来一个。"
她拿起手鼓,开始打一段节奏。节奏很复杂,带着一种非洲鼓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里面混着一些中国鼓的元素。
打完之后,大家鼓掌。
接下来是口琴、吉他、二胡,轮番上阵。水平参差不齐,但气氛很好,没有人嘲笑谁,也没有人摆架子。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从布套里抽出笛子。
"吹什么?"系井问。
"《姑苏行》吧。"
"行,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笛子横在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状态不错。气息很稳,指法也流畅,整个曲子一气呵成,没有卡顿。
吹完之后,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好!"系井拍着大腿,"这笛子吹得有味道!"
我笑了笑,坐回去。
周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错啊,比在大学时候进步多了。"
"练了几年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个聚会以前出过事?"
"什么事?"
"去年,有个人在这里吹箫,吹着吹着,忽然就晕倒了。送到医院,说是心脏骤停。后来救回来了,但再也没来过。"
"吹箫?"我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人?"
"不太清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
三十岁左右。吹箫。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程笙的脸。
"后来呢?"我问。
"后来系井哥就把规矩改了,"周远说,"以前是谁来都行,现在要有人介绍才能进。"
"为什么?"
"怕再出事呗。"周远耸了耸肩,"不过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你想想,一个三十岁的人,吹着吹着就心脏骤停了?他以前没有心脏病史,身体也挺好的。你说怪不怪?"
我沉默了。
确实怪。
"而且,"周远又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人吹的曲子,没有人听过。不是任何已知的曲子,是他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程笙那天晚上吹的,也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也是他自己编的。
"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吗?"我问。
"不知道,"周远摇头,"只知道姓程。"
姓程。
我手里的笛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周远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对。"
"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有点闷。"
我站起来,走到角落里,假装透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
程笙。姓程。吹箫。三十岁左右。自己编的曲子。
是巧合吗?
还是说,程笙就是那个在地下室里晕倒的人?
可他看起来完全正常啊。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说话也有条理。一个心脏骤停过的人,能是那个样子吗?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有心脏骤停过。
除非那件事,另有隐情。
我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行,不能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巧合。姓程的人多了去了,吹箫的也不少。
但那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走出铁匠巷,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骑上自行车,往柳巷的方向去。
经过镜湖公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公园的大门已经关了,铁栅栏门锁着。但透过栅栏的缝隙,我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湖面上反射着一点月光。
然后我看见了。
湖边的石栏杆旁,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是老贺。
我认出了他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
他在看什么?
我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距离太远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那个人影动了。
他转过身,朝湖心走去。
不是沿着湖边走,是朝湖心走。
像是走在水面上一样。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湖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我站在铁栅栏外面,后背一阵发凉。
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
我跨上自行车,拼命蹬了起来。
第四章 听雨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不太安稳。
白天上班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画面——老贺朝湖心走去,像是走在水面上。我知道那不可能,人不可能在水面上走。但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
我开始留意关于镜湖公园的一切。
上班的时候,我偷偷上网搜了搜"镜湖公园 溺水",出来几条新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什么"市民在镜湖公园晨练时不慎落水"之类的,没有一条和二十年前的事有关。
我又瘦了"镜湖公园 失踪",结果更少,只有一条2001年的报道,说一个老人在公园里走失,后来被找到了。
什么都没有。
二十年前的事,像是被人从互联网上抹掉了一样。
当然,2003年的互联网还很原始,很多东西根本没有上网。也许那件事只存在于老鹤城人的记忆里。
我决定去找老贺谈谈。
十月八号,周三,下班后我又去了镜湖公园。
这次我没有吹笛,而是直接去了北岸。
石凳上放着那个灰色的布包,和上次一样。
我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来,等。
天渐渐暗了。公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湖面上,把水波染成碎金色。
七点左右,我看见一个身影从公园深处走来。
是老贺。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手电筒,脚步很慢,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石凳旁,弯腰拿起布包,夹在腋下,然后转身要走。
"贺师傅。"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用手电筒照了我一下。光线刺眼,我眯起眼睛。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警惕。
"我住柳巷,经常在湖边吹笛子。"
"哦。"他似乎想起来了,"上次那个吹笛子的年轻人?"
"对。"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问"你闺女是怎么死的"吧?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想跟您聊聊。我经常在公园里吹笛子,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老贺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手电筒关了。
"注意什么?"他说,"别太晚就行。十点以后公园就没人了,你一个人待着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晚上在这里吹笛子,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笛声。"
我心里一紧。"笛声?"
"嗯,"他说,"有时候半夜里,湖面上会传来笛声。不是人吹的,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什么?"
"不知道,"他最终说,"反正不是人吹的。"
"您听过?"
"听过。"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二十年了,断断续续的,每年秋天都会有。"
每年秋天。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从湖面上传来的笛声。
"贺师傅,"我鼓起勇气,"我听说……二十年前,这里出过一件事。"
老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公园里的一个工作人员,不小心提了一句。"
他沉默了很久。湖面上起了风,芦苇沙沙响。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您闺女……是怎么去世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坐了下来,就坐在石凳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她叫贺小棠,"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她十九岁,在鹤城师范念大一。"
鹤城师范。我的母校。
"她喜欢音乐,"老贺继续说,"弹琵琶。弹得很好,她们学校的老师都说她有天赋。"
"后来呢?"
"后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那年十月,她失踪了。"
"失踪?"
"对,不是淹死。是失踪。"
我愣住了。那个老头明明说是淹死的。
"警察找了很久,"老贺说,"把湖底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人。后来案子就搁下了,说是自行离开。"
"但您不信?"
"我不信。"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执念。"她不会自己走的。她那天晚上是来公园练琴的,琵琶就放在湖边,人就不见了。"
"琵琶还在?"
"在。"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布包,"就在这里面。"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您一直留着?"
"二十年了,"他说,"每天晚上我都把它放在这里。她是在这里消失的,我就把她的琵琶放在这里。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拿。"
我的眼眶有点热。
"贺师傅,"我说,"那笛声……"
"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但每年秋天,她失踪的那个月,湖面上就会传来笛声。不是琵琶声,是笛声。你说怪不怪?"
确实怪。
一个弹琵琶的女孩失踪了,但湖面上响起的却是笛声。
"有没有可能,"我小心翼翼地说,"是别的什么人吹的?"
"不可能,"老贺摇头,"公园十点就关门了,我守在这里,没有人能进来。而且那声音……"
他又顿住了。
"那声音怎么了?"
"那声音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水底下传上来的笛声。
这太荒谬了。但老贺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有在开玩笑。
"年轻人,"他站起来,把布包夹在腋下,"我劝你,晚上别在这里待太晚。"
"为什么?"
"因为那笛声,"他说,"会叫人。"
"叫人?"
"叫你过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要是听了太久,就会不由自主地往湖边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水边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就不知道了。因为还没有人走到那一步。"
说完,他转身走了。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
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黑漆漆的湖面。
风停了。芦苇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井。
然后我听见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湖心深处,传来一声笛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但我听见了。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公园。
第五章 程笙的秘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不是生病,是心里太乱了,没法集中精力工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程笙。老贺。贺小棠。笛声。布包里的琵琶。
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联系?
如果有,是什么联系?
我想了整整一个上午,想不出头绪。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陆鸣?"
是程笙的声音。
"是我,"我说,"你怎么有我电话?"
"周远给我的,"他说,"我上次在公园碰到你之后,跟他打听过你。"
"哦。"
"你今晚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想请你听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
"就是上次那首,没有名字的。但这次我会吹完整版。上次只吹了一半。"
我犹豫了一下。"在哪儿?"
"还是镜湖公园,北岸。晚上九点。"
九点。公园已经关门了。
"公园不是十点关门吗?"
"九点去的话,还能赶上。"
"好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也许两者都有。
晚上八点半,我出了门。
十月的鹤城,天黑得早。八点半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骑着自行车,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到了镜湖公园。
公园大门还开着,但里面已经没什么游客了。只有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在门口收拾音响。
我走进公园,沿着湖边的路往北岸去。
月亮很亮,把湖面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柳树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走到北岸的时候,我看见了程笙。
他站在石栏杆旁,手里拿着那根紫竹箫,正低头看着湖面。
"来了?"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
"嗯。"
"坐吧。"他指了指石凳。
我坐下了。
他没有立刻吹,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湖面。
"陆鸣,"他忽然说,"你相不相信,有些音乐是有记忆的?"
"什么意思?"
"就是……一首曲子,它不只是音符和节奏。它里面装着一些东西,一些人的记忆,一些地方的气息。你吹它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
"有点玄。"
"是有点玄,"他笑了笑,"但你不觉得吗?你吹《平沙落雁》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出现一片沙滩,几只大雁?"
"会。"
"那就对了。音乐是有画面的。而有些音乐,画面特别强,强到能影响人的意识。"
"你是说……催眠?"
"不完全是催眠,"他摇头,"更像是一种……共振。你的意识和曲子里的记忆产生了共振,然后你就被带进去了。"
"带进去?带到哪儿?"
"带到那个记忆发生的地方。"
我沉默了。
他说的这些,如果是别人说的,我可能会觉得是胡说八道。但程笙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今晚要吹的那首曲子,"我问,"也有这种效果?"
"有,"他说,"而且很强。"
"那你还吹?"
"因为我想让你听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箫举到唇边。
"你闭上眼睛,"他说,"不要睁开,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睁开。"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箫声响了。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了。
不是声音不对,是我的身体不对。
一种很轻的、像失重一样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我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飘起来了。
然后是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一片湖水。秋天的湖水,灰蓝色的,很平静。湖边有一棵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柳树下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她在调弦,手指拨动琴弦,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弹。
弹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美,带着一种忧伤的味道。
她弹了很久。天渐渐暗了,湖面上起了雾。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湖面。
湖面上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水面上,像是站在一块看不见的玻璃上。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女孩站起来,朝那个人影走去。
她走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脚踩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雾气里。
然后,画面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程笙已经放下了箫,正看着我。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女孩,"我说,"在湖边弹琵琶。然后她朝湖心走去了。"
程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是贺小棠,"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首曲子,就是她弹的。"
"什么?"
"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他说,"是贺小棠作的。她失踪那天晚上,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你怎么会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晚上,"他说,"我也在。"
"什么?"
"我就站在湖对面,"他说,"我看见了全过程。"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你当时多大?"
"九岁。"
"九岁?"
"我住在公园北边,鹤鸣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跑到公园里来玩。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你看见她走在水面上?"
"不是走在水面上,"他摇头,"是走在水底下。"
"什么意思?"
"她沉下去了,"他说,"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她就像是在走路一样,一步一步地往湖心走。水没过了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子,最后没过了她的头顶。"
"然后呢?"
"然后她就消失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他说,"但警察来的时候,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浑身发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他说,"但没有人信我。一个九岁的小孩,说看见一个人走在水底下,谁信?"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学箫,"他说,"我想把那首曲子吹出来。那首她弹的曲子。我花了十五年,才把它完整地记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首曲子里有答案,"他说,"贺小棠为什么会走向湖心,答案就在那首曲子里。"
"什么答案?"
"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他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团火又亮了起来。
"那首曲子,"他说,"不是她作的。是有什么东西,通过她,写出来的。"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但它还在这里。在湖底。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听见那首曲子的人。"
风忽然大了。湖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程笙,"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听见了笛声,"他说,"那天晚上,你在柳巷的房间里,听见了从湖面上传来的笛声。对不对?"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听见了,"他说,"每年秋天,它都会响。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它不只是在响,它在找人。"
"找谁?"
"找一个能吹出那首曲子的人。"
"你是说……我?"
他没有回答。
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笛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程笙的脸色变了。
"走,"他抓住我的胳膊,"快走。"
我们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公园。
身后,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升起来。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第六章 琵琶上的刻字
那天晚上之后,我连续做了三天噩梦。
梦里都是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湖面上,朝我伸出手。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第四天,噩梦终于停了。但我的精神状态很差,上班的时候总是走神,同事跟我说话,我要反应好几秒才能回过神来。
老板找我谈了一次话,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十月十二号,周日,我去了鹤城师范。
贺小棠是鹤城师范的学生,我想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她的信息。
鹤城师范在城西,离镜湖公园不远。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操场上跑步。
我去了图书馆,想查一下2003年以前的校报或者学生档案。但管理员告诉我,二十年前的资料已经数字化了,纸质版的都存放在仓库里,不对外开放。
"不过,"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你可以去音乐系问问。贺小棠是音乐系的,也许系里还留着一些东西。"
我去了音乐系。
音乐系的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变红了。我上了二楼,找到了系主任办公室。
系主任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等等,方?
"您姓方?"我问。
"对,方建国。"
方建国。我大学时候的笛子老师,方老师,全名就叫方建国。
"方老师?"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是……"
"陆鸣,您教过的学生,2000级音乐系。"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陆鸣?吹笛子那个?"
"对。"
"哎呀,好久不见了,"他站起来,跟我握手,"你现在怎么样?"
"在一家公司做文员。"
"文员?"他皱了皱眉,"可惜了。"
"方老师,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知不知道一个叫贺小棠的学生?"
方建国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贺小棠?"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想了解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椅子上。
"贺小棠是我教过的学生,"他说,"琵琶弹得很好。但她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
"去世?"
"溺水。在镜湖公园。"
"警察说是自行离开。"
"那是官方的说法,"方建国叹了口气,"但实际上,没有人找到她的遗体。"
"您觉得她不是溺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他。程笙,老贺,笛声,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方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等等,"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柜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贺小棠的东西,"他说,"她失踪之后,警察把她的遗物交给了学校。学校又交给了我,因为我是她的指导老师。"
"里面是什么?"
"她的琵琶谱。"他把信封递给我,"你拿去看看。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
"那本谱子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我看了很多年,一直没弄明白。"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封,道了谢,离开了音乐系。
回到柳巷,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手写的,封面写着"贺小棠 琵琶练习曲"几个字,字迹很清秀。
我翻开第一页,是五线谱,记录着一些练习曲。翻了几页,都是正常的曲谱。
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曲谱,而是一段文字。
字迹和前面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上面写着:
"它在水底唱歌。我听见了。它叫我去。我不能不去。如果有人看见这本谱子,请记住:不要吹那首曲子。不要完整地吹。如果吹了,它就会找到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第七个音是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第七个音是门。
什么意思?
我翻回前面,仔细看了看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程笙吹的那首,贺小棠弹的那首。
我数了数,那首曲子的第七个音,是一个降B。
降B。
在竹笛上,降B是一个很难吹准的音。需要特殊的指法,而且气息要非常精确。
我拿出笛子,试着吹了一下那个音。
笛声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我准备放下笛子的时候,我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一声回应。
不是笛声,是琵琶声。
叮的一声,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我猛地放下笛子,环顾四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那声琵琶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荡着,久久不散。
第七章 水底的歌声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系统地研究那本琵琶谱。
贺小棠的谱子里一共记录了十二首曲子,大部分是练习曲和传统曲目。但有三首是原创的,标注着"自创"两个字。
第一首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像是描写春天的。第二首是一首忧伤的曲子,调子很低沉。第三首,就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我把三首曲子都仔细看了,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每首曲子的第七个音,都是降B。
这不正常。
三首完全不同的曲子,风格各异,情绪各异,但第七个音都是降B。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我又想起了贺小棠写的那句话:"第七个音是门。"
门。
什么门?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十月十五号,我约了程笙见面。
这次不是在公园,而是在鹤鸣路的一家小面馆里。
程笙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了。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看了哪本谱子?"他问。
"看了。"
"看见最后那页了?"
"看见了。"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说,"第七个音是门,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上面是一个女孩,站在一棵柳树下,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是贺小棠。
我认出了她。和梦里看见的一样,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
"这是我从老贺那里拿到的,"程笙说,"他留了很多她的照片。"
"她长得很好看。"
"嗯。"程笙把照片收回去,"陆鸣,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研究那首曲子。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那首曲子的旋律,如果倒过来弹,会变成另一首曲子。"
"倒过来?"
"对,从最后一个音开始,倒着弹到第一个音。"
"那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一首召唤曲。"
"召唤曲?"
"就是……用来召唤某种东西的曲子。"
我咽了口唾沫。"召唤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贺小棠在谱子里写了,'它在水底唱歌'。我猜,那首曲子就是用来召唤水底那个东西的。"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查了很多资料,"程笙说,"鹤城这一带,在古代有一个传说。说镜湖底下住着一种东西,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一种……声音。"
"声音?"
"对,一种纯粹的声音。它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它只是声音本身。但它能影响听见它的人。"
"怎么影响?"
"让人走向它。"
我想起老贺说的话:"那笛声会叫人。叫你过去。"
"贺小棠就是被它叫过去的?"我问。
"我认为是,"程笙说,"她弹了那首曲子,曲子唤醒了水底的声音,然后声音开始叫她。她抵抗不了,就走向湖心了。"
"但她为什么会弹那首曲子?那首曲子是谁教她的?"
程笙摇了摇头。"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那首曲子不是她作的,但她是在哪里学到的?"
"会不会是那个声音自己教她的?"
程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说到点子上了,"他说,"我也这么想过。也许那个声音不只是在叫她,还在教她。教她弹那首曲子,好让她把门打开。"
"第七个音是门。"
"对。第七个音是门。每首曲子的第七个音都是降B,而降B就是那扇门的钥匙。"
"那如果我们不吹那个音呢?"
"不吹那个音,门就打不开。但曲子也不完整了。"
"那又怎样?"
"不完整的曲子,"程笙说,"会让那个东西变得不稳定。它可能会变得更暴躁,更急切。"
"你是说,它会加速寻找下一个目标?"
"对。"
我沉默了。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程笙,"我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因为我九岁那年看见了她,"他说,"我看见她沉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这十五年来,我一直觉得,如果当时我能做点什么,也许她就不会死。"
"但你当时才九岁。"
"我知道,"他说,"但那种感觉……你懂吗?你看见一个人走向死亡,而你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会跟你一辈子。"
我懂。
我虽然没经历过那种事,但我能想象。
"所以你想找到那个东西,"我说,"然后把它消灭?"
"不是消灭,"他摇头,"是封印。让它重新沉回水底,不再出来害人。"
"怎么封印?"
"用音乐,"他说,"那个东西是声音,只有声音能对付它。我需要找到一首曲子,能把它压回去。"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他说,"但我有方向了。贺小棠的谱子里,那三首原创曲子,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用特定的顺序演奏,可能会形成一首封印曲。"
"特定的顺序?"
"第一首,第三首,第二首。"
"为什么是这个顺序?"
"因为第七个音,"他说,"三首曲子的第七个音都是降B。如果按这个顺序演奏,三个降B会形成一个和弦。那个和弦,就是锁。"
"锁住什么?"
"锁住那扇门。"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什么时候试?"
程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希望,也不是决心,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十月二十号,"他说,"贺小棠失踪的那天。"
"还有五天。"
"对,还有五天。"
第八章 准备
接下来的五天,我几乎没有睡觉。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偷偷在纸上画音符,把三首曲子的旋律反复默写。晚上回到柳巷,我就拿出笛子练习。
程笙给了我一份改编过的笛谱。他把三首琵琶曲改编成了笛子曲,保留原有的旋律,但调整了一些指法,让它更适合竹笛演奏。
"你负责吹第一首和第三首,"他说,"第二首我来吹箫。"
"为什么?"
"因为第二首的调子太低了,笛子吹不出来,只有箫能吹。"
"好。"
我练了三天,把两首曲子吹得滚瓜烂熟。但程笙说,光吹准还不够,关键是要在第七个音上做文章。
"第七个音,降B,"他说,"你不能只是吹出来,你要把它吹成一把钥匙。"
"什么意思?"
"就是……你要在吹那个音的时候,心里想着锁门。想着你在把一扇门关上。"
"这也太玄了吧。"
"我知道,"他说,"但那个东西本身就是玄的。你用逻辑去理解它,永远理解不了。你只能用直觉去感受它。"
我试着按他说的做。
吹到第七个音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想象面前有一扇门。一扇很大的、很重的门,门后面是一片漆黑的水。
我吹出那个音。
降B。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推了我一下。
我睁开眼睛。
"感觉到了?"程笙问。
"嗯。"
"那就是门。"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不需要知道。我们只需要把它关上。"
十月十八号,我去了镜湖公园,想找老贺谈谈。
但老贺不在。
石凳上也没有布包。
我在公园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他。问了一个晨练的老太太,她说老贺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好几天?"我有些意外,"他不是说每天晚上都要来吗?"
"是这么说,"老太太摇摇头,"但最近确实没看见他。也许生病了吧。"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十月十九号,也就是行动的前一天晚上,程笙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查到了那首曲子的来源。"
"什么来源?"
"贺小棠不是自己学的。是有人教她的。"
"谁?"
"她的琵琶老师。"
"方建国?"
"不是方建国。方建国是笛子老师。她的琵琶老师是另一个人,叫系井。"
我愣住了。
系井。
那个组织地下音乐聚会的人。
"你确定?"我问。
"确定,"程笙说,"我找到了贺小棠的日记。她在日记里提到过,她跟一个叫系井的人学琵琶。那个人教了她很多曲子,包括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但系井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二十年前他才二十出头。"
"对,"程笙说,"他当时很年轻。但他从小就懂音乐,而且……他懂一些不该懂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那个声音的东西。"
"你是说,系井知道水底有那个东西?"
"不只是知道,"程笙的声音变得很低,"我怀疑,是他故意把贺小棠引过去的。"
"为什么?"
"为了打开那扇门。"
"打开门之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程笙说,"但贺小棠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她说:'系井老师说,门打开之后,就能听见真正的音乐了。'"
真正的音乐。
我忽然想起了系井在地下室里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喜欢音乐,喜欢各种各样的音乐。他说音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但如果他追求的不是普通的音乐,而是那种来自水底的、不属于人间的声音呢?
"程笙,"我说,"明天的事,系井会不会来捣乱?"
"有可能,"他说,"所以我们要小心。"
"怎么小心?"
"明天晚上,你从公园东门进,我从北门进。我们在北岸会合。如果系井出现了,你不要跟他说话,不要听他说任何话。"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可能也有问题。"
"什么意思?"
"我怀疑,"程笙说,"系井也被那个东西影响了。也许他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影响了。"
我沉默了。
"陆鸣,"程笙最后说,"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把曲子吹完。哪怕天塌下来,你也不能停。"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就是十月二十号了。
贺小棠失踪二十年的日子。
一切都要结束了。
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镜湖之夜
十月二十号,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白天照常上班,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我反复在脑子里过那两首曲子的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地检查,确保不会出错。
下午四点,我提前下了班。
回到柳巷,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我拿出笛子,检查了一下笛膜,确认没有问题。
那根在旧货市场买的"听雨"笛,我也带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晚可能需要它。
六点,天黑了。
我出了门,骑车去镜湖公园。
路上很安静,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哗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雨要来了。
七点半,我到了公园东门。
门还开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我走进去,沿着湖边的路往北岸去。
湖面上起了雾。不是那种薄薄的雾,是很浓的、像牛奶一样的白雾。雾气从湖面上升起来,把整个湖面都遮住了。
我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湖心。
只有雾。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北岸。
程笙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石栏杆旁,手里拿着紫竹箫,脸色苍白得像纸。
"来了?"他问。
"嗯。"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他看了看表,"八点整开始。"
还有二十分钟。
我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湖面。
雾越来越浓了。路灯的光被雾气吞没,四周变得昏暗而模糊。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笛声,也不是箫声。
是人生。
有人在唱歌。
声音从湖心传来,隔着浓雾,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旋律。那旋律很美,美得不像人间的音乐。
"你听见了吗?"我问程笙。
"听见了,"他说,脸色更白了,"它醒了。"
"它知道我们要来?"
"它一直知道。"
歌声越来越近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近,而是感觉上的近。像是那个声音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在我的颅骨里面回荡。
"别听,"程笙说,"集中注意力,想着曲子。"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默念旋律。
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七点五十八分。
七点五十九分。
八点整。
"开始。"程笙说。
我举起笛子,吹出第一个音。
笛声在雾气中散开,像一把刀切开了牛奶。
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我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吹得很实,很稳。我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在抵抗我,在试图打断我。它用各种方式干扰我——让我分心,让我害怕,让我想停下来。
但我没有停。
第五个音。第六个音。
第七个音。
降B。
我吹出那个音的时候,整个世界都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震,是一种更深层的震动,像是空间的某个褶皱被抚平了,又像是某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我看见了。
雾散了。
不是全部散了,是在湖心位置散开了一个圆形的区域。在那个区域里,我能看见湖面。
湖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浮着。
她浮在水面上,身体平躺,白色的连衣裙在水里散开,像一朵花。
是贺小棠。
二十年过去了,她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十九岁的模样,长发披散,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微笑。
"别停!"程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继续吹!"
我继续吹。
第八个音,第九个音,第十个音……
贺小棠的身体开始动了。
她慢慢地坐起来,然后站起来。她的脚踩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她朝我们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湖面上就荡开一圈涟漪。
"程笙,"我一边吹一边说,"她过来了。"
"我知道,"他说,"别停。"
贺小棠越走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我能看清她的脸了。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
我仔细听。
是旋律。
她在唱那首曲子。和我们吹的一模一样的旋律。
"她在帮我们,"程笙忽然说,"她在和我们一起演奏。"
"什么?"
"你看她的嘴唇,她在唱第二声部。"
我仔细看,果然,贺小棠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和我们的旋律不同,是另一个声部。
两个声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声。
那和声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然后,贺小棠停下来了。
她站在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两口井。
她看着程笙,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是风。
然后她转过身,朝湖心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沉下去。她走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雾气重新合拢,把她的身影吞没了。
湖面上恢复了平静。
歌声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
我放下笛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程笙也放下了箫。他的脸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鬼。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他说,"门关上了。"
"贺小棠……"
"她走了,"程笙说,"她终于可以走了。"
我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程笙,"我说,"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箫,但眼睛是闭着的。
"程笙?"
他倒了下去。
我冲过去接住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程笙!程笙!"
他没有反应。
我摸了摸他的脉搏。
很弱,但还在跳。
我掏出手机,打了120。
等救护车的时候,我抱着他坐在石凳上。雾已经散了,月亮出来了,把湖面照得银亮。
我低头看着程笙的脸。
他的嘴角有一丝微笑,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第十章 尾声
程笙在医院躺了三天。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没什么大碍。但我知道不只是这样。那晚他消耗了太多东西,不只是体力,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湖面上还有声音吗?"
"没有了,"我说,"我每天晚上都去听,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
十月二十五号,程笙出院了。
我去接他。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还不错。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他说,"也许换个城市。"
"为什么?"
"这里待了太久了,"他说,"想走走。"
我送他到鹤鸣路的路口。他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那根紫竹箫。
"陆鸣,"他忽然说,"那根'听雨'笛,你好好留着。"
"为什么?"
"那根笛子,"他说,"是贺小棠的。"
我愣住了。"什么?"
"我在老贺家里看见过照片,"他说,"贺小棠小时候有一根竹笛,上面刻着'听雨'两个字。后来她不吹笛子了,改学琵琶,那根笛子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是说,我在旧货市场买的那根笛子……"
"是她的。"
我想起那根笛子拿在手里时那种温热的感觉,想起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所以那天晚上,"我说,"我吹出第七个音的时候,感觉到的那个压力……"
"是她,"程笙说,"她在帮你。"
我沉默了很久。
"程笙,"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了这些。"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很温暖。
"不用谢,"他说,"音乐本来就是用来连接人的。活人和死人,过去和现在,都是。"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鹤鸣路的尽头。
然后我骑车回了柳巷。
晚上,我去了镜湖公园。
湖面很平静,月光铺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银。柳树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摇晃。
我坐在北岸的石凳上,拿出"听雨"笛。
我没有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我吹了一首《平沙落雁》。
笛声在夜空中散开,飘过湖面,飘过柳梢,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吹完之后,我坐了很久。
湖面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一切都结束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等着某一天,被另一首曲子唤醒。
我把笛子收好,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那片芦苇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芦苇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低语。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是笛声,不是箫声,也不是琵琶声。
是笑声。
一个女孩的笑声。
很轻,很快乐,像是终于自由了。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月亮很亮。
路很长。
但我不害怕了。
(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写于2003年的秋天。那时候我刚搬到柳巷,刚学会一个人生活。
我不知道程笙后来去了哪里。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没有接通。也许他换了号码,也许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老贺在贺小棠"回来"的那天晚上之后,就退休了。他把公园守夜人的工作交给了别人,自己搬去了乡下。我后来去看过他一次,他精神很好,院子里种满了花。
"小棠走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系井的地下音乐聚会还在继续,但我再也没有去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那件事有关,也许程笙的猜测是对的,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至于那根"听雨"笛,我一直留着。
每年秋天,我都会去镜湖边吹一吹。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有些声音,应该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