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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9:51

签到本第三页,我的名字被划了两道。

旁边写着江雨,墨还没干。

十八桌,我的名牌在舞台边,挨着调音台。

流程单第四项:准新人合影。

括号里是陆维、江雨。

我包里的主持稿,写的是陆维、程真。

大屏在放他和穿香槟裙姑娘的照片,十七张。

他把话筒塞过来:你不是最会主持吗。

我说好。

这段词,我从第一句念到最后一句。

01

17:04,我到锦澜酒店三楼。电梯门开,签到台在右手,红绒布铺到地,两本签到册,一本翻开。

我把包放上台面,先看册子。第一页第一行是陆维,第二行何丽云,第三行空着。

翻到第三页,我的名字被黑笔划了两道,旁边写着江雨。墨还没干,收笔的地方聚了一小团。

台后站着个实习生,胸牌上写着曹敏。她看我盯着那页,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两寸。

“程小姐,桌卡在里边。”

我进去。百合厅,十八桌,米白桌布,酒红椅套。舞台背景板印着“陆维 江雨 订婚宴”,两个名字中间一个金色的“&”。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把那个“&”看清楚了。

主桌在舞台正下方,十个名牌。陆维、何丽云、陆维他爸、江雨、江雨她妈、江雨她爸、二姑、二姑父、三叔。

第十个是我。但我的名牌不在主桌。

它在舞台左边一张小方桌上,跟调音台的电脑挨着。桌上一瓶矿泉水、一份流程单、一个烟灰缸。名牌印着两个字:主持。

我把包放下,拿起流程单。A4,双面,十一项,页脚印着“锦澜酒店宴会部制表 09.28”。

第四项:准新人合影(陆维、江雨)。

我包里也有一份,是我自己写的,十一页,抬头印着“订婚宴流程·程真版”。第四项我写的是:准新人入场,陆维、程真。

十一页,打印三份。我一份,陆维一份,他妈一份。

他妈改过那份:把“准新人”改成“两个孩子”,把“双方父母上台”整段删掉,把“交换信物”挪到第十项。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热闹点,别那么正式。

一个月前,陆维让我把司仪退了。他说,你不是最会主持吗,自家人上,省三千。

我那年做了四十一场活动,最贵一万二,最便宜三千五。他这句话,我当时听着像夸。

三周前,他说合照的事他妈安排,让我别管。两周前,他让我把稿子发给他妈看看。一周前,他说,你那天穿深色吧,别抢。

三天前彩排,下午三点,我问他几点到。他说,酒店这边我来对接,你忙你的。

那天我在城东主持一场母婴店开业,剪彩十点零八分,我讲到十一点半。

大屏在放照片,十七张,循环。白背景,他和一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姑娘,站得很近,笑得都很标准。第七张,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我数到第十七张,画面又切回第一张。

调音台边坐着个男的,二十来岁,戴耳机,T恤上印着“声动文化”。“师傅,这片子谁给的。”“新郎,昨天半夜发的。”

我看了眼手机,17:12。厅里坐了六桌人,有人在剥瓜子。

化妆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姑娘探出头看了一圈,又缩回去。

我把流程单折成四折,塞进包里。背后有人叫我。

“程真。”陆维,深灰西装,头发吹过,领结歪了一点。他手里拿着两支话筒,递过来一支。

“你不是最会主持吗,上去帮个忙。”

我看着他。他把话筒又往前送了送,笑着说:“先热个场,六点十八开席。”

舒尔的手持,沉。我接过来,掌心是凉的。我说,好,顺手把话筒换到右手。

02

17:19,我上台。三级台阶,红毯铺得有点皱,第二级鼓着一个包,我提了下裙摆,走到中间。

音乐被人掐了。我拍了拍话筒,“喂”,回音从厅的四角返回来,慢半拍。靠门那桌有个小孩捂住耳朵。

“各位亲戚,耽误三分钟。我不是今天请来的主持,这场的主持费,我一分没收。”

有人停下筷子。我看见三号桌有人把椅子转了半圈。

“第二句,大屏上那十七张照片,我不认识那位姑娘。”

“第三句,请陆维自己上来解释。”

我把话筒放在讲台边上,退了一步。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响。

三号桌,我爸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一声脆响。

五号桌一个阿姨说:“这姑娘说得清楚。”

陆维从侧边上来,一只手往下压,压空气。“开玩笑,开玩笑。”

他伸手拿话筒。我没躲,直接递到他手里。他愣了半秒。

“她这人爱逗。”他对着话筒说,“今天人多,先吃好喝好,别管我们。”

何丽云在主桌站起来,双手合在一起,冲四面拜。“孩子闹着玩,各位别当真。”

她说“孩子”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从台上下来。曹敏在台阶下等我,我把话筒递过去,她两只手接。

“程小姐,这……”

“还给酒店。”

我回到舞台边那张小方桌,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手在抖,我把手压在膝盖上。

十八桌,一百八十来号人,一半在看我,一半在低头说话。二姑凑到我爸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摇头。

陆维在台上又讲了两分钟,讲我们怎么认识,讲今天天气好,讲他三叔从县里包了四桌车来。讲到一半,他说了一句“我媳妇儿脸皮薄”,台下有人笑。

他没提照片。讲完,音乐响了,换成一首英文歌。

一个小男孩跑到我桌边,仰头看我,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仙女棒。“阿姨,你是主持人吗。”

“今天是。”

“那你会变魔术吗。”

“不会。”

他“哦”了一声,跑回去了,跑到一半又回头看我一眼。

江雨站在厅门内侧,没走。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进了化妆间。

曹敏把话筒放回讲台的盒子里,合上盖子,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何丽云没回主桌。她走到厅门口,冲曹敏招手,曹敏跟出去,不到一分钟回来,脸有点白,径直往后台走。

我把手机翻过来,17:26。离开席五十二分钟。

稿子从包里抽出来,翻到第四页。页边有一行红笔小字:备用,如果他不来。

写的时候是玩笑。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墨没掉。

“程真。”何丽云站在我桌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你跟我来一下。”

我没动。“就在这说。”

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消防通道。”她把钥匙换到左手,转身先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我跟上去。经过主桌时,我看见江雨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红包,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角露出一行打印体:双方家长致辞。

03

消防通道的门是铁的,推开有响。楼道里堆着两个纸箱,一箱矿泉水,一箱餐巾纸,声控灯亮了几秒,灭了。

何丽云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一级。

“十八桌,一桌两千六百八,四万八千二百四。”她背得很顺,“定金我们交了一万,还剩三万八千二百四。”

“今天这个场面,是你自己说不结了。你要走,这钱你出。”

楼道里有股潮味。我把手插进裙子侧边的隐形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按掉,录音开着。

“我什么时候说不结了。”

“你刚才在台上那么一说,跟不结了有什么区别。”她说,“一百八十个人看着,你让陆家的脸往哪搁。”

陆维从门后进来,把门带上。“妈,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她转头,“你倒是说句话。”

陆维看着我,两只手在身侧搓了一下。“程真,你先消消气。我妈心脏不好,你别刺激她。”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你先听我说完。”

“上周三。”他说,说完就不说话了。“你跟我说你在加班。”

“就拍个照,给亲戚看的。我妈那边催得紧。”

“拍十七张。”

“影楼套餐,拍多了选。”他往前一步,“你先帮我把今晚撑过去,过了今天,我慢慢跟你解释。”

“撑过去”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何丽云在台阶上开口:“你要是不想结,早说,别在今天。今天你走一个试试,这三万八你出,出了你就走。”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朝上。

“何阿姨,我再说一遍。场地合同是我签的,订金是我刷的卡,这厅,我订的。”

她的嘴动了一下。

“开席前还有四十分钟。”我说,“把每一项谁订的、谁付的,写清楚,签字。写完我就上去主持。”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签合同的人。”

“算账伤感情。”何丽云说,“我们那边的规矩,女方办回门酒,男方办订婚酒。今天这十八桌,是我们家的场子。你上了台,就是我们家的主持。”

“你们家的主持,一个月多少钱。”

她的下巴抬了一下。“自家人,说什么钱。”

“那就不是主持。”我说,“是帮忙。帮忙可以,帮到一半,我不帮了。”

陆维在门边低声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九。”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楼道外面有人推门,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走廊里有人在喊“上菜了”。

“六点十八开席。”我说,“现在五点四十。你们还有三十八分钟。”

陆维皱起眉:“你这时候算这个,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说,“你们算四万八的时候,也挺有意思。”

何丽云从台阶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她比我矮半个头,抬头看我。

“程真,我告诉你,今天这婚结不结,你说了不算。”

“那正好。”我说,“账,我说了算。”

我拉开门,走廊的灯一下亮起来,白得刺眼。

何丽云在后面说:“对什么账。”

“十八桌。”我说,“一张一张对。”

04

厅门口的备餐桌空着,铺了一块白台布。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八张单据,三份合同,一个计算器。

曹敏被我请过来,抱着一个蓝色合同夹,站在桌子对面。“程小姐,我就是个销售。”

“你不用站队。”我说,“你念合同,哪一条写着什么,你念。”

她翻开夹子。

“第一份,宴会厅场地使用协议,签订人程真,日期九月二号,订金八千,刷卡。”

“第二份,餐饮协议,签订人陆维,十八桌,每桌两千六百八,合计四万八千二百四,定金一万,已付。”

“第三份,婚庆布置,花艺三千二,定金一千六,付款人程真。”

“摄影摄像六千八,首款三千四,付款人程真。甜品台两千六,全款,付款人程真。剪辑一千八,付款人程真。”

我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间。“何阿姨,你签个字,就一句:以上各项,按各自签订人结算。”

她没看那张纸。“自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因为马上就不是自家人了。”

她抬眼看我。“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我还有更难听的,没拿出来。”

三叔从主桌那边过来,手里端着半杯酒,脸红着。“嫂子,怎么回事。”

“没事。”何丽云说,“小两口拌嘴。”

“拌嘴拌到黑大屏?”三叔看了我一眼,“姑娘,今天是喜事。”

“三叔。”我说,“喜事的账单,您要不要看一眼。”

他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到“四万八千二百四”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把纸还给我,退了半步。“这个……我不懂。”

“您不用懂。”我说,“您只要知道,这钱不该我一个人出。”

他没接话,端着酒回主桌了,走得很慢。

何丽云把纸推回来,推得很用力,纸角在台布上刮出一道白印。

“我不签。签了字,传出去像什么。像我们陆家赖账。”

“那就不签。”我说,“不签,我就在这坐着。反正再过半小时就开席,菜一道一道上,账一笔一笔烂。”

曹敏在旁边小声说:“陆太太,其实……我们可以出一张分项确认,不作为结算凭证,就是内部对一下。”

“你闭嘴。”何丽云说。

曹敏把嘴闭上了,手指在合同夹的边上掐出一道印。

陆维在墙边开口:“程真,差不多行了,亲戚都在里面。”

“那你进去陪他们。”我说,“我在这算账。”

曹敏把笔放在纸上,推过去。何丽云拿起来,又放下。“我不签,你爱怎么算怎么算。”

“行。”我把纸收回来,“那我念给里面的人听。”

“你敢。”

“我敢。我今天已经上过一次台了。”

柱子那边有人动了一下。江雨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那八张单据。

“程姐。”她比我小几岁,脸很白,妆是新做的,眼线画得有点抖,“阿姨跟我说,你们上个月就分了。”

厅里的音乐换了第三首。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九月二十号。”她说,“她给我发微信,说都处理好了,让我那天只管站过去,别多话。”

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

05

江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在一段语音转文字上。

发送人:何阿姨。“程真那边我来处理,你那天只管站过去,别多话。她要是闹,我来挡。”时间,九月二十号晚上九点四十一。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递回去。“她还说什么。”

“说你们是和平分手,说你人挺好,就是太要强。”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听。“她跟你妈怎么说的。”

“说彩礼按老规矩,三金都备好了。”她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摩挲,“我妈才让我来的。”

“你自己愿意来?”

她没答。

“江雨。”我说,“我跟他没分。上个月没有,昨天也没有。”

她的脸更白了,眼线下面有一点点晕开。“他昨天还跟我说,说你们分了两个月,说你今天不会来。”

“他昨天在哪。”

“在我家楼下,给我送裙子。”她说完,自己像是被这句话硌了一下。

我转头看陆维。他站直了,手从墙上拿下来。“江雨,你先回化妆间。”

“我不回。”

“你听我说——”

“陆维。”她打断他,“你跟她说分了,跟我说什么了。”

厅里有人推门出来上洗手间,看见我们这一桌人,脚步慢了半拍。

陆维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事我一会儿跟你说清楚,今天先过了,行不行。”

“你今天已经说过三遍‘先过了’。”我说。

江雨忽然把红包放在桌上。红包很薄,她把它推到曹敏面前,又推回来。

“这里面是六千六。”她说,“阿姨早上给我的,说改口费先给一半。”

何丽云终于站起来。“江雨,你别在这添乱。”

“我添乱?”江雨看着她,“阿姨,你跟我说她退了,说你儿子单身。我妈昨晚还问我,怎么这么急。”

“急什么,日子不都是挑好的。”

“挑好的。”江雨重复了一遍,“那她站在这算什么。”

何丽云没接。她的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江雨把胸前的胸花摘下来,捏在手里。玫瑰是白的,边上有一片花瓣被捏出了水。

她捏了大概十秒,又把胸花别回去。

“我妈还在里面坐着。”她说,“我先不摘。”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鞋跟在地毯上戳出闷响。走到厅门口,她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下眼睛,才推门进去。

五号桌那边,一个穿墨绿外套的女人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两次。那是江雨的妈。她没过来,也没坐下,手一直扶着椅背。

陆维松了口气,转头看我。“你看,都是误会。”

“误会。”

“对,误会,她那边我去说。”

“你去说的时候,顺便把这个签了。”我把那张纸又推过去。

他没接。“程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从主桌上被挪走的。”

“我妈挪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说话。

“陆维。”

“前天。”他说。

“前天。”我重复,“你前天就知道,昨天还去给她送裙子。”

“那裙子是租的,八百。”

“你付的。”

“我付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手边的便签上:八百,裙子。写完,笔帽扣上,扣了一声。

06

露台在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外面摆着四张藤椅。六点零五,天还没黑透,楼下的高架上车灯连成一条线。

陆维跟出来,把门带上一半。“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要怎样。我要把账对完,然后走。”

“你走了,这宴会怎么办。”

“你自己主持。”

他笑了一声,很短。“我哪会。”

“你会。你在台上讲了两分钟,讲得挺顺。”

他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才想起酒店不能抽,又塞回去。

“程真,我跟你讲实话。我妈身体不好,去年查出冠心病,医生说要静养。”

“嗯。”

“这个场面是她一手操办的,请的都是老家的人。我三叔从县里包车来的,四桌。她要是今天下不来台,她能住院。”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这一回,就今晚。你上去,把流程走完,笑一笑。明天我陪你回家,跟你爸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照片的事。”

“照片怎么了。”

他停了一下。“照片是我妈安排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去。”

“我不去她闹。”

“她现在没闹。”

他不说话了。风从露台上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小撮。

“三万。”他说。

我看着他。

“我给你三万。今天这场的损失,我补你。你不是说主持费吗,我给你按最高的算。”

“你哪来的三万。”

“我攒的。”

“你上个月跟我借了两千交车险。”

他的脸僵了一下。“我先挪用一下。”

“挪用谁的。”

“程真,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

“你现在像在审我。”

“我在跟你对账。”我说,“对账就是这个语气。”

他往藤椅上一坐,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行。你要怎样才肯上台。”

“先把我买的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

“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浪琴,名匠系列,一万二千八,十二期,我还了八期。表扣上有一道划痕,是戴第三个月磕在车门上的,那天他还发了条朋友圈。

“这表我戴了七个月。”

“七个月,一天五十块。”我说,“比租的便宜。”

他把表解下来。表带上有一层汗,他把它放在藤椅扶手上,没递给我。

“你要走可以。”他说,“戒指先摘。”

我抬手,把左手伸出来。0.31克拉,一万六千八,他妈挑的,戒圈大了一号,我戴的时候要在指根缠一圈红绳。

我把红绳解开,戒指顺着指节滑下来,放在表旁边。两样东西,一个亮,一个更亮。

“还有三金。”他说。

“三金在你妈那,发票也在她那。今晚我当面退,称重,签字。”

“你至于吗。”

“至于。”

表盘十二点方向有一道很细的划痕。表盒还在我家衣柜最上层,发票夹在说明书里。

我把表拿起来,用纸巾擦了一下表带内侧,放进包里。“陆维,我问你最后一句。”

“你说。”

“如果今天我没看见签到本,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知道。”

他看着楼下的车灯,看了很久。“我本来想,等宴会结束。”

“结束以后呢。”

“以后再说。”

我把包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我拽了两次才过去。

07

六点十二,我回到厅里。签到台旁边加了一张折叠桌,是曹敏搬来的,桌上摆着一台电子秤、一台POS机、一个印着酒店标志的信封。

何丽云把三金拿来了,装在红色绒布袋里,往桌上一倒。金镯一对,项链一条,戒指一枚。

“称吧。”

曹敏把秤打开,归零。金镯二十八点六克,项链十二点四克,戒指四点八克,合计四十五点八克。

金镯的搭扣有一处松,是我去年冬天自己拿红绳缠的,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何丽云伸手要拿,我先一步把镯子翻过来,把那个结给她看。

“这个结是我打的。”我说。

她把手收回去。

“发票呢。”

何丽云从包里抽出三张,拍在桌上,共三万二千六百四。克重和发票对得上。

我拿手机拍了三张照片:秤的读数、发票、桌上的东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我刚才在备餐桌上写的。

二姑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秤。“这秤准不准啊。”

“酒店的。”曹敏说,“早上刚校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姑退回去了。

我爸站在三米外,两只手背在身后。他没过来,也没走。

“何阿姨,你在这签一下,写‘今收到程真退还三金,共计四十五点八克,发票三张’。”

“我不签。”

“那我不退。”

她盯着我。我把绒布袋的口捏住,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程真,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说,“我买了七个月的表,他刚才在露台上还想留着。三金是你们买的,我一克不要,只要一张签收单。”

“你要签收单干什么。”

“防你。”

厅里有人往这边看。何丽云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

写得很慢。写到“四十五点八克”的“克”字,笔尖顿了一下。签名:何丽云代收。

我把纸对折,放进包里。然后把钻戒也拿出来,放在秤上。连戒托二点九克。

“这个也退。”

“这个不用称。”

“称。”

秤上的数字跳了两下,稳住了。我又写了一张纸,她签第二遍的时候,手有点抖。

签字笔是酒店的,蓝色,笔尖发干。她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在纸上划了两道白痕。曹敏又递了一支过去。

“行了。”她把笔一扔,“东西我们不要了,你把话说清楚。”

“话我早就说清楚了。”我说,“在台上。”

曹敏在旁边小声开口:“陆太太,那个……宴席尾款要结一下。”

何丽云转头。“结什么尾款。”

“三万八千二百四。”曹敏把单子递过去,“开席前要结清,这是餐饮协议的第四条。”

“我们交了一万定金。”

“定金抵扣后,尾款三万八千二百四。”

何丽云把单子拿过去,看了很久,抬头看我。我把包背到肩上。

“何阿姨,慢慢看。”

我转身往厅里走。走到第三桌,我爸抬头,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真真。”

“爸,再等一会儿。”

“你要走?”

“我把事办完就走。”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曹敏从我旁边过去,声音很低:“陆太太把她那张卡收回去了,说等散席再结。”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十九。

第一道热菜刚上。

08

六点二十,离开席还有负两分钟。厅里的音乐停了,一百八十个人,一半在看手机,一半在看舞台。

我坐在备餐桌这边,把八张单据按顺序排开,像排一副牌。曹敏坐在对面,拿着计算器。

“场地订金八千,付款人你。按合同第七条,提前七十二小时取消退八成。今天退本来扣三成,曹敏跟经理磨到八成,扣一千六。”

“六千四。”我说。

“对。花艺一千六。”

“花艺师说退全款,她是我朋友。”

“西装四千六,取货单在你手上,没取。店方说扣六百改衣费,退四千。”

“退四千。摄影首款三千四,不退,人已经到场了,机位架了。”

“不退就不退。甜品两千六,全款,人家早上就做好了,六十份。”

“六十份现在在哪。”

“备餐间,三个保温箱。奶油有点塌了。”

“塌了也能吃。帮我打个电话,云水间那边,二十五桌,两百四十人左右,六十份甜品能不能加进去。”

曹敏抬头。“云水间?”

“我今晚还有一场。”

她看了我两秒,低头拨号。“喂,李经理吗,我是锦澜的小曹……对,程老师让我问,六十份甜品能不能加到今晚的茶歇里……好,好,我跟她说。”

她挂了电话。“他说可以,八点茶歇的时候上。他说不用钱,算他的。”

“不行。一千二,从我尾款里扣。”曹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陆维站在两米外,一直没走。“你今晚还有一场?”

“有。”

“你哪来这么多单据。”

“我做活动十年。”我说,“报一次账,留一次底。车票、发票、微信截图,全在网盘里,按月份分文件夹。”

“你连给男朋友买表也留。”

“对。”我说,“我买什么都留。”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

“什么时候接的。”

“九月十号。”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了。我说十月二号晚上有个活,你说随便。”

他张了张嘴。“我以为你推了。”

“我没推。”

我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朝着他。

“八千减六千四,一千六。三千四不退。两千六转场,收一千二。一千六退一千六,零。一千八剪辑,不退。一万二千八的表,回来了。四千六退四千,六百。”

我按了等号。“一万。”

“什么一万。”

“净损失,一万。里面有三千四的摄影,一千八的剪辑,两千六的甜品,六百的改衣费,一千六的违约金。”

“一万块钱。”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不跟你要。”

他愣了一下。“你不要?”

“我不要。”我说,“这一万,我认。你也认一样东西。”

“什么。”

“四万八千二百四,我一分不出。”

他的脸色变了。“这不合……”

“合。合同签订人是你,白纸黑字。曹敏刚才念过,一百八十个人也听见了。”

何丽云从后面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张尾款单。“程真,你三金退了,戒指退了,表也拿回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想走。”

“你走一个试试。”

“试过了。刚才在台上。”

她往前一步,声音抬起来:“你把金器卷走了还说退!”

厅里安静了。有人把手机举起来。

09

“我卷走什么了。”

“三金!”何丽云的声音很响,厅里有一半人回头,“四十五点八克,三万二千六百四,你装包里了!”

我把手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何阿姨,你过来看。”

她不动。

“那我倒出来。”

我把手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手机、钱包、口红、纸巾、一张对折的纸,最后是那个红色绒布袋。

袋子是空的。我把它抖了两下,翻过来给她看。

“空的。”

“你藏身上了。”

“那你叫人来搜,或者报警。一百八十个人看着,我不走。”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陆维拉她:“妈,算了。”

“算什么算!”她甩开他,“她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

我把那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何阿姨,这是我刚才在消防通道录的音,你要不要听。”

她的动作停了。“你录什么音。”

“录你说的话。你说,十八桌四万八千二百四,你要走这钱你出。你还说,今天这婚结不结,我说了不算。”

厅里没人说话。我把手机放在纸上,拇指悬在播放键上。

“我不放。我放出来,你在这就坐不住了。你三叔从县里包车来的,四桌人。你孙女明年还要考学。”

她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红。“你敢威胁我。”

“我不威胁。我给你留个台阶。你现在说一句:这钱我们不让她出。我就把手机收起来。”

她盯着我。十秒。二十秒。厅里的空调在响。

“我们……”她的声音很低,“我们自己出。”

“大声点。”

“我们自己出!”

她喊出来的时候,嗓子破了。

三叔站起来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到主桌边上,声音不大,但厅里都听得见。

“嫂子,这钱男家出。”

“你闭嘴。”

“我不用闭嘴。”三叔说,“我包了四桌车来,一趟一千二,油钱过路费我自己掏。我图什么,我图吃顿饭?我图我侄儿把事办明白。”

他转过头看我,看了一秒,又看回去。

“四万八,男家出。这话我作证。”

何丽云的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抓起一块台布,又松开。台布皱成一团,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桌面。

有人在小声说:“这姑娘有备而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包里。“好。”

我拉上拉链,这次一下就过去了。何丽云转身往主桌走,走了三步,脚下绊了一下,扶住一张椅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她坐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放偏了,磕在桌沿上,茶水洒了一片。

厅里有人开始夹菜,筷子碰着盘沿。菜上到第四道,松鼠桂鱼,鱼头朝着主桌,浇的汁已经凝住了一层。

陆维站在原地,手垂着。“程真。”

“你说。”

“你真要这样。”

“我一直这样。”我说,“你认识我三年,今天才看见。”

我拎起手包,往化妆间走。推开门,我的包不在了。

挂在椅背上的那个黑色托特包,不见了。椅子上只剩一条我带来的披肩。

10

化妆间的镜子亮着一圈灯泡,坏了两个。我把披肩拿起来抖了一下,羊毛的,边上起了球。桌上我的粉底盒还开着,盖子没扣。

“小张。”门口的服务员探头进来。

“刚才有人进来过吗。”

“陆太太让人来收的。”她说,“说人多手杂,先把东西收起来。”

“收哪了。”

“备餐间。一个穿黑衣服的姐,戴工牌。”

我往备餐间走。走廊上摆着两排椅子,几个小孩在跑,一个撞到我腿上,抬头看我,又跑了。

备餐间的门是双开的,里面一股蒸汽和酱油味。三辆餐车,两摞碗,六十份甜品码在三个保温箱上,草莓塔,奶油有点塌。

“看见一个黑包没有。”我问里面切菜的师傅。

“刚才有个女的拎走了,往大厅。”

我回厅里。主桌十个人坐满了,江雨坐在何丽云右手边,胸花还别着,勺子一直在汤碗里转。何丽云在给三叔倒酒。

“何阿姨,我的包。”

“吃完饭给你。”

“我现在要。”

“一个包,谁拿你的。”她把酒瓶放下,“我让人收起来了,怕丢。”

“里面有我剪的片子。”

“什么片子。”

“大屏上那十七张照片,配的字幕,我剪的,一千八。”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没看我。“一个U盘,谁稀罕。”

“那你给我。”

“我说了,吃完饭。”

三叔端着杯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把杯子放下了。

我转身往调音台走。小刘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条播放列表,十七个文件名,从001到017。

“师傅,这片子停一下。”

“新郎让循环。”

“这片子是我做的。”我把手机翻出来,点开一张发票照片,“剪辑费一千八,付款人程真,九月二十六号。”

他看了一眼,摘下一边耳机。“姐,我就是打工的。”

“我不为难你。你给你们公司打电话,就说片子的版权方要求停播,出了事你们不担。”

他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拨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三声,把耳机全摘了,鼠标移过去,点了一下。

大屏黑了。

四十秒。厅里那种声音,像一锅水忽然关了火。有人“哎”了一声,有人站起来看,有人喊“怎么回事”。

曹敏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又收回去,好像不确定该不该给。

“程小姐,你喝口水。”

“谢谢。”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是纸的,捏一下会软。

投影仪还在转,风扇的声音很响。屏幕右下角跳出来一行字:无信号,请检查输入源。

那行字在墙上挂了很久,蓝底白字,比刚才的照片清楚多了。

陆维从主桌那边跑过来,西装下摆甩着。“你干什么!”

“停我自己的片子。”

“你疯了。”

“我没疯。你妈收我的包,我停我的片子。一人一样。”

他伸手去抢鼠标,小刘先一步把键盘往里一拉护住。“陆先生,别,这机器三万。”

陆维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程真,你今天是来毁我的。”

“我今天是来退婚的。”我说,“顺便主持。”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笑彻底没了。

主桌那边,忽然一声响,像是杯子摔了。

11

我回头。我爸站着,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他面前的地毯上有一摊茶,杯子滚到椅子腿边,没碎。何丽云也站着,两个人隔着一张转盘。

“你再说一遍。”我爸说。

“我说,你闺女今天要把我们陆家的脸踩到底。”何丽云说,“你当爹的管不管。”

“我管。”我爸说,“我闺女的东西呢。”

厅里静下来了,一百八十个人,筷子都停了。

“什么东西。”

“她的包。”

“一个包,我还能吞了。”何丽云笑了一下,“我让人收起来了,怕丢。她倒好,把大屏给我黑了。”

“包拿来。”

“吃完饭。”

我爸往前走了半步。他今年六十二,开了二十八年公交,右肩比左肩低一点,是常年握方向盘落下的。

“何丽云。”他说,“我闺女进你家门三年,没跟你要过一件东西。去年你住院,她在医院陪了九天,我那九天自己煮面吃。”

何丽云的嘴张了一下。

“你现在扣她一个包。”

“我没扣!”

“那你拿出来。”

她不动。厅里有人小声说话,三叔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站起来,又坐回去。

“阿姨。”江雨站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托特包,包带子上挂着我那个掉漆的小铜铃,“包在备餐间,我拿出来了。”

何丽云转头:“谁让你拿的。”

“没人让,我自己去的。”

“放下。”

“阿姨,你刚才让我把它拎到备餐间,说别让她拿走酒店的东西。”江雨的声音不大,但厅里太静了,“包里没有酒店的东西。有一个U盘,一个钱包,一份稿子。”

她把包递给我。我接过来,先摸侧袋。

U盘在,三张存储卡在,主持稿在,十一页,最后一页有折角。钱包不在里面,钱包一直在我手上。

还有一个红包。红包不是我放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江雨。

“你放的。”

“八百。”她说,“裙子是他付的钱,我退给他他不要,你拿着。”

“我不要。”

“那你替我扔了。”

她把胸前的胸花摘下来。白色的玫瑰,边上那片花瓣已经蔫了。她走到签到台,把胸花放在签到册上,放得很正,压在第一页。

“我不站了。”她说。

何丽云追过去:“江雨!”

“阿姨,你早上给我六千六,说改口费先给一半。”江雨转过身,“我妈把礼金都收了,两万。你让我怎么跟我妈说。”

“你先别走,人都在——”

“人都在,我才要走。”江雨说,“一百八十个人看着我站过去,我算什么人。”

她说完往门口走。她妈从五号桌站起来,追了两步,被她回头看了一眼,站住了。

江雨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

何丽云追到门口,站住了。江雨的妈站在离门口两步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看。

“亲家母。”何丽云叫了一声。

江雨妈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搭在手臂上,一句话没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过头。

“何姐,我女儿二十四。”她说,“不是给你家垫场子的。”

门关上了。厅里剩下的人,谁也没动。

12

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一。开席二十三分钟,桌上上了四道菜,一动没动。

陆维走上舞台,从讲台边拿起话筒,拍了拍。“各位亲戚,今天有点小插曲,大家先吃,别管我们。我自罚一杯。”

他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完,把杯子倒过来给人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

“一会儿我给大家唱首歌。”

他说完,把话筒放下,从台上下来,径直朝我走来,站定。“你满意了。”

“还没有。”

“你还想怎么样。江雨走了,我妈下不来台,大屏黑的。”

“账还没对完。”

“什么账!”

“你妈刚才说,这四万八让我出。”

“她那是气话。”

“她说了三遍。一遍在消防通道,一遍在签到台,一遍在这。”

“她年纪大了。”

“她五十六。”

他闭了一下眼。“程真,我们三年。”

“三年。”

“你就为了一个照片,把三年全砸了。”

“不是为了照片。”我说,“是为了你前天就知道,昨天还去送裙子,今天让我上台。”

他不说话了。

“程真。”他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你今天要是把我妈逼出个好歹,你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要不舒服,楼下有医务室,我陪她去。”

“你——”

“陆维。”我打断他,“你妈今天骂了我四十分钟,你一句没拦。现在你让我替她的身体负责。”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二姑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三婶接了半句,两个人都不说了。

我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我刚才塞给他的三金签收单。他把纸拍在主桌上,拍在何丽云面前。

“签了。”

何丽云看了一眼。“我签的。”

“好。那就按这个来。金器退了,戒指退了,表拿回去了。你们家的东西,你们家的账,你们自己结。”

“老程。”何丽云的语气软了一点,“孩子们的事,我们大人别掺和。”

“我不掺和。”我爸说,“我就问一句。我闺女今天在台上站了多久。”

何丽云没答。

“四分钟。”我爸说,“她收了你们家一分钱没有。”

“没有。”

“她一场六千。”我爸说,“你们这场,给多少。”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马上压住。

何丽云的脸挂不住了。“老程,你这话说得,跟卖女儿一样。”

“卖女儿的是谁。”我爸说,“十八桌,四万八千二百四,让我闺女出。这是嫁女儿还是买女儿。”

“你——”

“何丽云,我开公交的,我不会说话。我就知道一个理,谁订的谁付钱。”

他把那张签收单往前推了推。“各付各的。”

何丽云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程,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闺女今天这么干,你脸上有光?”

“没有。”我爸说,“我脸上没光。可她不用再受你们家的气,我心里舒坦。”

13

厅里的音乐被人调小了。何丽云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程真,你爸这样,你也这样。你们家就这个教养。”

“我家的教养是,账要算清楚。”

“算清楚。”她笑,“你算得清楚,你怎么不算算这三年你吃我们家的饭。”

“我算过。”我说,“三年,一共一百八十七顿。平均一顿五十,九千三百五。我给你们家买的东西,一万四千六。”

她愣住。“你——”

“我记账。”我说,“做活动的人,都记账。”

二姑从主桌过来,拉了拉何丽云的袖子。“嫂子,先坐下,人都看着。”

“我看谁敢看。”

“坐下。”二姑说,“你今天已经输了两场了。”

二姑把杯子塞到她手里,她没喝。

陆维在旁边低声说:“行了,妈,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

“别说了!”

他这一声很大。何丽云不说话了,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木耳,嚼了两下,又放下。

我爸把茶喝完,杯子放正。“真真,走。”

“爸,你等我十分钟。”

“还等什么。”

“钱。”

我往备餐桌走,经过主桌。何丽云在背后说:“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别后悔。”

我没停。“我最后悔的,是上个月退司仪那天。”

“什么。”

“我以为那是句好话。”

六点四十三,曹敏把POS机搬到了备餐桌。

“场地订金八千,刷卡退,原路返回,七个工作日到账。这是退款单,您收好。”一张热敏纸,字有点淡,我用手机拍了一张。

何丽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扣了一千六。”

“违约金。”

“这是你退的,凭什么扣我们的钱。”

“没扣你们的。这八千是我刷的,扣的是我的。”

“那你刚才说净损一万,还把我们算进去。”

“这一千六,是你们拖出来的。”我说,“当天退按七成算,该扣两千四。曹敏跟经理磨了半天,按八成给的我。”

“花艺一千六。”

阿霜从门口进来,围裙还系着。“转了。”她把手机给我看,一千六,已收款。

“西装四千。”店里的人在电话里跟我核对了取货单号,尾号7742,退了四千,扣六百改衣费,微信到账。

“甜品两千六,转场云水间,收一千二。”曹敏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从您尾款里扣。”

“摄影呢。”

小陈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姐,我这都架好机位了。”

“人像呢。”

“拍了你上台那几张。”

“姐……”

“删了。我自己都不看。”

他低头在机器上按了几下,把屏幕翻给我看:已删除,十八张。

“不拍了。首款三千四,我不跟你要。三张卡给我。”

“卡里的素材……”

“素材我自己处理,人像我自己,不涉别人。”

他把三张卡从机器里退出来,装进一个透明袋子递给我。“姐,那尾款……”

“尾款你找陆先生。合同签的是我,我违约,首款抵了,后面的别找我。”

他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今天这事,我回去跟我们老板说。”

“让他把话说小点。”

曹敏把退款单塞进我包里,压着嗓子:“陆太太在数红包。”

我往主桌看。何丽云低着头,一沓红的,数了两遍。

14

我坐下来,把今天到账的两笔加了一遍:花艺一千六,西装四千。五千六。

加上场地那张六千四的退款单,一万二。表也回来了。净损一万。

我在便签上写了一行:一万,买断。写完,把笔帽扣上。

曹敏在旁边看了一眼。“程小姐,一万?”

“一万,买断。”

“买断什么。”

“买断我以后不再算这笔账。”

陆维站在两米外,听见了。“你净损一万,还说不跟我要。”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是一句准话。你妈刚才说了,这四万八不让我出。这句话值一万。”

他沉默了几秒。“程真,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把便签折起来放进包里。六点四十七,离晚场开场还有五十三分钟,路程二十五分钟。

“曹敏,帮我叫辆车。”

“后门不好叫,这个点都堵。”

“我有车。”阿霜说。

“你晚上不是要跟妆。”

“跟什么妆。”她把围裙解下来塞进包里,“新娘都走了。”

我往门口走。陆维挡在门前。

“让开。”

“你不能走。”

“让开。”

“程真。”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走了,这十八桌怎么办。我三叔包车来的,四桌人。我妈的同学,两桌。我爸的老同事,三桌。”

“所以呢。”

“你上去,把流程走完。”他说,“我求你了。”

他第一次说“求”。

“走完流程,然后呢。”

“然后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谈以后。”

“没有以后了。”我说,“你前天就知道,昨天送裙子,今天让我上台。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谈。”

“我那时候是怕——”

“你怕你妈。”

他不说话。

“你不怕我。”我说,“这才是问题。”

陆维忽然开口:“你要多少。”

“什么。”

“今天这场,你要多少才肯上去。”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

“陆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跟你谈价钱。”

“那你谈什么。”

“谈我为什么站在台上,底下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

他把脸转开。

何丽云从主桌那边过来了,脚步很重。“让她走。”

陆维回头。“妈。”

“让她走!”何丽云站在两米外,声音发抖,“我们陆家不缺一个主持。她想走,走。今天这顿饭,我请得起。”

“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她指着我,“三年,我给她织过一件毛衣,羊绒的,八百多块。她穿过一次,说不合身。”

“毛衣我留着。”我说,“叠在柜子第二层。钱另算。”

她愣了一下,手放下去。

三叔从旁边走过来,站在门边上,谁也没看。

“让开。”我说。

陆维没动。

“陆维。”我说,“你让开,我们还能在微信上把那四千六百块的西装退单说清楚。你不让,我连这个都不说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站住。

“你还想干什么。”

“把流程交给你。”我说,“我说过,我要走,但我不撂挑子。”

15

厅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是《今天你要嫁给我》。有人把音量调大了,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事盖过去。

我把包换到左手,右手从里面抽出那十一页稿子。纸角都卷了,第四页有一道折痕,是我改了七遍留下的。

“你要流程,我给你。”

我把稿子放在讲台上,第一页朝上,抬头印着:订婚宴流程·程真版。

“十一项,从开场到合影。第四项我写的是准新人入场,你把它改了就行。”

他盯着那叠纸。“我不会主持。”

“会。你刚才自罚一杯,说得挺顺。”

“那是……”

“那是讲话。”我说,“主持就是讲话,一段接一段。”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稿子上。“最后一页,我写过一行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是:备用,如果他不来。

“你把它改了。把‘他’改成‘我’。”

他捏着笔,没动。

我伸手把笔拿过来,在纸上划了一道,把“他”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我”。字有点歪,因为手在抖。

“行了。现在这稿子是你的了。”

我把笔放在纸上,走到讲台正中,把话筒拿起来。舒尔的手持,我刚才握过一次,掌心还留着温度。

我把它放回讲台,麦克风头朝外,正对着台下。

“陆维。”

“你说。”

“从这一秒起,这舞台上的一切,都是你的。”

台下有人在拍视频,手机举得很高。五号桌空了两个位置,桌布上有一摊汤,服务员拿毛巾按着。菜上到第六道,八宝饭,还没动过,上面的红枣摆成一个圆。

我从侧面台阶下来,经过主桌。我爸站起来了。

“爸,你先别走。”

“怎么。”

“签收单在你那,别弄丢。”

他把手按在外套内袋上,拍了两下。

何丽云坐在主桌,没看我。她面前的碗里有一块鱼,没动过,汁凝在上面,白白的一层。

后门在厨房旁边,一扇铁门,推开有风。阿霜的车停在后巷,银灰色骐达,后座堆着三个化妆箱,一个假人头。

“衣服。”她从副驾拿出一个塑料袋,“白衬衫,牛仔裤,平底鞋。”

“你什么时候放的。”

“早上。我想着你晚上还有一场,总得换。”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习惯多带一套。”

我站在车门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的玻璃门里,能看见签到台的红绒布,还能看见那块背景板的一角,金色的“&”露了一半。

“走吧。”阿霜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稿子给他了?”

“给了。”

“十一页?”

“十一页。”

“你写了多久。”

“三个晚上。”我说,“第一天写到两点,第二天改到三点,第三天打印。”

她发动车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三个晚上,换他四十分钟。”

“不算换。”我说,“是还。”

16

车里有股发胶和皮革的味道。我在后座换衣服,礼服背后是拉链,拉到底,肩带滑下来,冷气吹在背上,起了一层鸡皮。衬衫是新的,牛仔裤有点紧。

我把礼服叠好塞进袋子。“这个帮我收着。”

“一千二买的,干洗一次还能穿。”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小截红绳,是刚才解戒指的时候留下的,绕在手指上,勒出一道印。我把它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阿霜发动车子。“手机在响。”

我看了一眼,三十七条未读。陆维十九条,何丽云六条,全是语音,二姑三条,还有一个是江雨。

我先点开江雨的。三条:裙子明天去退,红包让我收着,她妈在车上哭。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点开陆维的。“你回来,我们好好谈。”“我妈血压上来了。”“你真走了?”“程真。”“三年,你说走就走。”“你至少接个电话。”

最后一条是六点五十二发的:你今晚要是走出这个酒店,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不回?”阿霜问。

“不回。”

“一个字都不回?”

“回了就是还在谈。”我说,“我不谈了。”

她没再问。车子从后巷出来,拐上主路,酒店在身后退过去,玻璃幕墙上还亮着“陆维 江雨”四个字,是宴会厅的灯透出来的。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陆维,看了一眼,是我爸。

“到哪了。”

“刚出来。”

“东西我拿着。”他停了一下,“何丽云给你织的那件毛衣,你真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冬天穿。”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我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他戒烟八年了。

“爸。”

“嗯。”

“你今天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一场六千。”

“该说。”他说,“你妈当年在纺织厂,一个月三百六,也没人白使唤她。你比她贵。”

我把头转向车窗。

“爸,你回去吧,别在那吃了。”

“我吃了半碗饭。”他说,“钱我没随。”

“随了多少。”

“没随。”

“那你坐那干什么。”

“坐着看。”他说,“看我闺女怎么把事办完。”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几点了。”

“六点五十四。”

“来得及。”

“来得及。”阿霜说,“你先把气顺过来。”

我笑了一下。“我顺得很。”

“你手在抖。”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那是冷的。”

车过第二个红绿灯,我把手机里的流程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二十五桌,六个节目,三轮抽奖,一等奖一台冰箱。

“你还在背。”阿霜说。

“不是背。”我说,“是把手感找回来。”

“什么手感。”

“上台前十分钟,得把自己清空。”我说,“刚才那三个小时,不能带上台。”

“清得掉吗。”

“清不掉也得清。”

“一万块买个清净,值。”阿霜说。

“不值。”我说,“但比四万八便宜。”

“你今晚尾款多少。”

“三千。定金九月二十八收了三千。”

“那今晚进六千,净出四千。”

“对。”

手机亮了一下。陆维发来一张照片:主桌,我的位置空着,名牌立在桌角。下面一行字: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删了。

17

七点二十五,车停在云水间门口。营销中心门口摆着两个易拉宝,一个印楼盘效果图,一个印今晚的流程,最下面一行小字:主持,程真。

字很小,得走近才看得见。我站在那看了三秒。

“怎么了。”阿霜问。

“没什么。就是看见我的名字,没被划掉。”

李经理从门口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看表。“程老师,你可来了。今天加了三桌,二十五桌,两百四十多人。抽奖环节我加了一轮,你看着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一等奖一台冰箱,二等奖三个空气炸锅,三等奖十个电饭煲,名单在这。”

我展开,从头看到尾。

“第三个名字,念什么。”

“念‘覃’,好多人念错。”

“覃什么。”

“覃秀兰。”

我从包里拿出笔,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后台是间临时办公室,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一瓶没开封的水,一份流程表,一个胸麦。

我把胸麦别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上,线从衣服里穿下去,绕到后腰。这个动作我做了一万多次。

“音控,试一下。”

“喂,喂,一二三。”

“混响小一点,今天是吃饭,不是晚会。”

我把PPT翻了一遍,十七页。第七页标题把“宴”打成了“晏”,我让人改了,又念了一遍项目名。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洗手的时候,我看见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红印,是上午缠红绳勒的,还没消。镜子里的我,衬衫,牛仔裤,头发散着。我摸出一根黑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七点三十八,我站在侧幕后面。台上有个人在调话筒架,我上去扶了一下,把底座拧紧。

七点四十,我上台。台是临时搭的,一米高,红毯边角用胶带粘着,灯打上来,眼前白了一片。

“各位云水间的业主,晚上好。我是程真。今天这场答谢宴,二十五桌,两百四十三位。”

“先说三件事:奖券在椅子下面,八点上甜品,三等奖十台电饭煲,念到名字的举手。”

台下笑了。

两个半小时,我讲了四段,串了六个节目,抽了三轮奖。

二等奖抽到一半,一个穿碎花上衣的老太太举手,说奖券找不到了。我让她报房号,李经理核对了名单,对得上,奖照发。

业主代表是个退休教师,讲了八分钟绿化和物业费。讲到第六分钟,我看见李经理在看表。

我等她说完一句,接上去:“张老师刚才说的那个健身器材,我替大家问一句,什么时候装。”

李经理愣了一下,说十月下旬。

念到第九个三等奖的时候,我把“覃”念成了“谭”。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我停住。“对不起,这个字念覃,秦的下半截,加个早。覃秀兰阿姨,您在几号桌。”

中间靠后一桌有人举手。

“覃阿姨,对不起,我念错了。”

“没事,我们单位的人都念错。”

“那我给您补一个。这一轮我再抽一个,从刚才没抽到的里面。”

台下鼓掌。

十点,最后一轮抽完。一等奖那台冰箱,被一个穿蓝夹克的男人推走了,他老婆在后面扶着,怕倒。

18

李经理上台跟我握手。“程老师,今天稳。”他掏出手机,“尾款三千,加甜品一千二,我扣了,转你一千八。”

转账提示音响了一声。

定金三千,尾款一千八,甜品扣一千二。六千。

阿霜在门口举着手机等我。“你们那个群。”

“陆程两家喜事群”,四十二个人。最新一条是个视频,三十七秒。

我点开。厅里的灯全亮着,陆维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我那份稿子。

“第四项,准新人……入场。”

他停了一下。“江雨。”

台下没人动。他又念了一遍:“江雨。”

何丽云从主桌站起来,往台上走。“妈,你别上来。”“你把话筒给我。”“妈!”

视频到这里断了。

阿霜把手机收回去。“后面还有一段。他妈把话筒抢了,说今天这顿饭大家随便吃,钱她出。三叔站起来说,这钱该谁出谁出。”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风从营销中心门口吹过来,把易拉宝吹得晃了一下,上面那行“主持,程真”,被灯照得很清楚。

十月五号,我在家把账重算了一遍。

一张A4纸,画四栏:项目、支出、收回、差额。

场地订金,八千,六千四,一千六。摄影首款,三千四,零,三千四。甜品,两千六,一千二,一千四。花艺,一千六,一千六,零。剪辑,一千八,零,一千八。手表,一万二千八,一万二千八,零。西装,四千六,四千,六百。

合计,三万四千八,两万四千八,一万。

底下写一行:晚场收入六千,当晚净出四千。贴在冰箱上。

十月九号,六千四到账。银行短信来的时候我在煮面,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把火关了,看了三遍。

同一天,何丽云在“陆程两家喜事群”里发了一段话:程真把三金卷走了,四十五点八克,三万多,大家评评理。后面跟了四个人。

我把签收单拍下来,发进去。

群里静了六分钟。二姑发了一个句号。三叔发了一句:嫂子,这上面是你字。

何丽云退群了。第二天,二姑也退了。

陆维的尾款,我是从曹敏那里知道的。三万八千二百四,刷了两张卡,一张一万八,一张两万,剩下二百四付的现金。分了十二期,一期三千一百八十六。

曹敏说,他签字的时候手抖,签到“陆”字最后一笔,划出格子了。

江雨十月八号发消息,裙子退了,押金没退,挂闲鱼卖了四百八。她妈把两万礼金退回去,陆家没收。最后一句是:姐,我妈说我对不起你。

我回她:你没有。

三金的下场是二姑说的。何丽云十月十号拿去金店回收,四十五点八克,折了两千一的工费,到手三万零五百三。

曹敏十月十一号发给我一张照片。流程单的“主持”那一栏,有人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两个字:陆维。字很歪,“陆”的耳朵旁写到了格子外面。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十月十六号,我接了个新活,城西一家汽车店开业。晚上十点,我在书房打印流程单,打印机卡纸,我把盖子打开,把纸抽出来,抚平。

第一页第一行:主持:程真。

纸还是热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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