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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9:53

分手第二天,我账户进了十二万。

备注写着:沈蔓婚纱照全款。

打钱的是蒋川,跟我处了四年的人。

他说这是分手费,条件三条。

给她拍婚纱照,修图,陪她选片。

婚礼那天,再加一场跟拍。

他说,别人拍我不放心。

付款方是他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原路退回,附言:无此订单。

这十二万,他今晚要怎么跟她解释。

01

我坐在前台,盯着退款成功的页面。

十点三十一分,十二万原路退回。

回单上有一串流水号,我抄在账本第三页。

桌上摆着唐姐寄来的三张黑白老照片,边角卷了。

便签上写:“小林,这三张能不能修一下。”/Users/yangsq/ai-story-new/小说正文/2026-11-03/15_他的求婚戒指每次都要退回.txt

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日。

我的工作室叫夏至照相馆,在建设路十七号二楼,六十平,月租四千八。

蒋川的电话打进来。

“你什么意思。”

“退钱。备注不对。”

“备注我随手写的。”

“十二万不是小数,随手写不出来。”

“林夏,你非要这么算?”

“我靠这个吃饭。”

“我欠你的,现在还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欠我十二万,用沈蔓的名字还,我不收。”

“结算单发你微信了,你看一下。”

我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找到“川行”文件夹。

六场婚礼,六个子文件夹。

最后一场是二〇二四年十月六日,江城宾馆,报价单在,尾款没结。

我把六场的报价单拖进新文件夹,命名“2025-10-27结算”。

借条的照片也拖进去。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二日,八万,工商银行转账,备注“借款”。

借条是他手写的,最后一句是“二〇二二年三月前归还”。

底下有他的签名和手印,红印泥有点糊。

还有一张酒店收据,二〇二三年九月十八日,八千,付款人是我。

八万加三万二加八千,十二万。

我把结算单做成PDF,编号XZ-2025-1027,客户写“江城川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明细三行:借款八万,尾款三万二,代垫八千。

备注写:请于十一月十日前支付,附言写“2021—2023服务及借款结算”。

发送。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下午两点,我下楼取快递。

回来的时候,门虚掩着。

推开门,蒋川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我的排期本。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

“我没给过你。”

“你以前给过。”

他翻到十一月那一页,手指点在3日上。

“这天你空着。”

“不空。”

“唐什么芬,一个老太太,拍什么珍珠婚。你推一天。”

“你放下。”

“夏夏,我不是来跟你吵的。”

“那你来干什么。”

“沈蔓的婚纱照,你拍。钱我再给你。”

“你拿什么给。”

“我有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拿沈蔓她爸的钱。”

“你查我。”

“付款方写着你公司全称,我不用查。”

“你非要这样,那我也不客气了。”

他伸手,把十一月三日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

“你撕吧。”

“你不在乎?”

“我有备份。”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夏夏,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做完了。”

门关上,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往下走。

我坐到沙发上,手在抖。

刚才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松了。

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十月二十号拍的照片,十一月整页,清清楚楚。

上面写着:3日,唐玉芬,珍珠婚,14:00,定金3000,尾款3800。

然后打开淘宝,搜“智能摄像头”。

399的那款,当天发货。

02

蒋川走后,小鹿把肉包放进微波炉,热了三十秒。

“姐,你真不拍?”

“不拍。”

“十二万啊。”

“那不是十二万,那是一张单。”

她没听懂。

我把结算单打印出来,压在排期本下面。

“他付了钱,我给他开收据。他拿沈蔓的名字付,我就得白拍一场。”

“为什么。”

“银行只认备注。他写婚纱照全款,我收了,就得交片。”

小鹿把包子咽下去。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我不算。”

“那你现在为什么算。”

“因为我三十三了,不想再替他垫。”

晚上七点,蒋川回了微信,一条语音,十一秒。

“林夏,你把我当客户。”

我回:“你本来就是客户。”

他又发:“四年,你给我发结算单。”

我回:“四年,你给我分手费写别人的名字。”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里屋拿反光板。

十月十九号,我们去看过一套二手房,六十八平,首付三十八万。

他当时说,再等一年,公司回款就够。

我把那条看房记录删了。

删到一半,手指停了一下,还是删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打回单。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说林姐你又来打流水。

我说打一张退款回单。

她打印出来,用订书机钉好,递给我。

“对方是公司账户?”

“嗯。”

“公司退款慢,三天到账。”

“已经到了。”

“那挺快。”

她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

“不是。”

“那就好。现在公司账户转个人,十有八九没好事。”

回单上有一行字:付款方,江城川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账号尾号4472。

我把回单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时手机响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加微信,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沈蔓,明天来看样片。”

我通过了。

她发来一条:“上午十点,方便吗。”

我回:“方便。”

她又发:“蒋川说你这里有亚麻的相册。”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有。你来看了再说。”

晚上九点,我给唐姐打了个电话。

“唐姐,三号下午两点,你和你家老周准时到。”

“他不太爱拍照。”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说,他当年怎么追你的。”

唐姐笑了一声。

“那他可有的说了。”

我在白板上写:十一月十日,十二万。

用红色马克笔圈了两圈。

小鹿问:“他要不付呢。”

“那就立案。”

“立案要多少钱。”

“十二万的标的,诉讼费两千七。”

“这么贵。”

“比十二万便宜。”

我把借条、转账记录、结算单的复印件装进牛皮纸袋,写上“蒋川”,放进抽屉。

晚上十一点,我刷到蒋川的朋友圈。

一张婚纱店的镜子,沈蔓穿着白纱,只拍了背影。

配文:新的开始。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

03

十月二十九号上午十点,沈蔓准时到了。

她穿一件米白大衣,里面是针织裙,手上拎着一个奶白色的包。

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抱着一束花。

“林老师,这是给你的。”

“不用。”

“蒋川说你喜欢洋桔梗。”

“他记错了。”

她把花放在前台,自己坐到沙发上。

“亚麻的样册呢。”

我从柜子里拿出三本,放在茶几上。

她一本一本翻,指甲很长,涂的裸色。

翻到第三本,她停在一张海边样片上。

“这种,我能拍吗。”

“那是三亚,去年拍的。”

“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档期排到明年三月。”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蒋川说你收了钱,只是要个台阶。”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

我把退款回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二十七号十点三十一,十二万,原路退回。”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

“他给我看的截图是十点十九。”

“他截了前半句。”

“什么前半句。”

“我在电话里说,钱我收到了,但我不会拍。他把后半句截了。”

沈蔓的手指按在样册封面上,指甲掐出一个小印。

“你退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了他。”

“他跟我说,你嫌少。”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把回单推回来,动作很轻。

“我现在加钱,你接吗。”

“我不接你的单。”

“你三天前还说有空。”

“空着,不等于接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单在川行的合同里。我接了,就是替他干活。”

她盯着我。

“你就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钱。”

“有区别吗。”

“有。他欠我十二万,你的单在川行账上。我要是混在一起,我拿不到十二万,还得白拍你一场。”

沈蔓没说话。

她的助理在旁边站着,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

“蔓姐,要不换一家。”

“换谁。”

“蒋哥说,只有她。”

我抬头看了那个助理一眼。

“他说的不算。”

她把花往前台推了推。

“花你留着,扔了可惜。”

“我不养花。”

“那就扔了。”

沈蔓把样册合上。

“林老师,你这店开了几年。”

“九年。”

“九年就攒了这些?”

“还有一柜子底片。”

“我一场婚礼的预算,够你这个店半年的房租。”

“那你去找能拍的人。”

“你就不怕我发出去?”

“你发。”

她站起来,把包拎上肩。

“你会后悔的。”

“你可以试试。”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本样册。

“亚麻的那本,我本来想订两本。”

门关上。

小鹿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反光板。

“姐,她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她会不会在网上说你。”

“会。”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的店在点评上收到第一条一星。

“收钱不办事,老板态度差,大家避雷。”

账号是当天注册的,头像默认,只有这一条评价。

我把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04

第二天早上,第二条差评来了。

同一个账号,换了一个说法:“收十二万不干活,还骂客人。”

我把两条并排截下来,时间、账号、内容,一张不少。

九点二十,小陆打电话来。

她是我十二月六号的婚礼客户,定金两千,上个月刚交。

“夏姐,我想退定金。”

“为什么。”

“我未婚夫说,你们这个圈太乱。”

“你看到什么了。”

“点评上那两条。”

“那两条是同一个新号。”

“我知道。可我妈也看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楼下老王在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

“定金我退你,全额。”

“夏姐,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结婚那天,要是还想拍,提前一周给我打电话,有档期我就去。”

“那钱……”

“我现在转你。”

我挂了电话,转了两千,备注“定金全额退”。

半分钟后,小陆发来一条:“夏姐,我其实不想退。”

我回:“那就留着,钱当我借你。”

她回:“不行,我未婚夫会查账。”

我没再回。

十分钟后,孕妇照的客户也退了,五百。

我在点评后台点了申诉,平台回:三到五个工作日。

申诉编号我记在账本上。

小鹿拿着记账本过来。

“姐,两千五。”

“记上。”

“这个月房租四千八,还有十天。”

“我知道。”

“要不,你跟蒋哥服个软。”

“服软怎么说。”

“就说……你拍,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

我把账本翻到十月,在支出那一栏写:退定金2500。

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小鹿,你记住,今天不是我亏了两千五。”

“那是什么。”

“是我花两千五,看清了两个人。”

她点头,又摇头。

“可房租。”

“房租我有。”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四万一千六百二十。

够撑到十二月。

中午,我去楼下吃面。

老王坐在对面,问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怎么了。”

“早上有个人来问,二楼那个照相馆是不是换老板了。”

“谁。”

“一个男的,三十多岁,开白色本田。”

我把筷子放下。

“他还说什么。”

“他问你今天在不在。”

“你怎么说。”

“我说在。”

“你惹谁了。”

“一个客户。”

“要不要报警。”

“报警不管这个。”

“那管什么。”

“管打人,不管欠钱。”

我回到楼上,把门反锁,又把链条挂上。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林小姐,我是沈蔓的妈妈。明天上午,我想看看你的账。”

晚上,小鹿没走。

她坐在里屋的凳子上,手里捏着手机。

“姐,我妈让我回老家。”

“什么时候。”

“她说这个月。”

“你想回吗。”

“不想。”

“那就留下。工资我照发,少一点,两千八。”

“你之前给我三千五。”

“这个月退了两千五,先少七百。下个月补你。”

她低下头,隔了一会儿说:“那我留下。”

我点头,没再说别的。

05

沈蔓的母亲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她没带助理,一个人,穿灰色羊绒大衣,手上一个玉镯。

进门先看了一圈,看墙上的样片,看灯,看地上的电源线。

“你这儿挺小。”

“够用。”

她站到墙边,看那张两个老人的合影。

“这张是谁拍的。”

“我。”

“拍得好。”

“谢谢。”

她坐到沙发上,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们家跟川行签的合同。”

“复印件,你留着。”

我没动。

“你先看。”

我翻开。

合同编号CH-2025-0912,总价十八万八。

摄影六万,摄像两万,策划四万,布置六万八。

婚礼日期十一月十八日,酒店富颐三楼。

“首付付了多少。”

“九万四,九月二十八号打的。”

“打给谁。”

“川行公账。”

我把合同合上。

“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拍?”

“我想知道,我女儿的钱去哪了。”

“六万是摄影。”

“蒋川说,摄影由你负责。”

“他跟我说,十二万是分手费。”

沈蔓的母亲看着我,眼睛很稳。

“你收了?”

“退了。”

我把退款回单、结算单、聊天记录,一张一张摆开。

她看得很慢,看到结算单上“十二万”那行,停了一下。

“他欠你十二万。”

“借款八万,尾款三万二,垫付八千。”

“有借条?”

“有。”

“有转账记录?”

“有。”

“他认吗。”

“他认,但他不想这么还。”

她把回单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付款方是公司。”

“对。”

“公司账上的钱,是我们的首付,还有别人的定金。”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退?”

“我退的是我的十二万。你们的钱,我没拿。”

她把回单放下,手指在“沈蔓婚纱照全款”那行字上点了两下。

“这行字,是他写的。”

“银行备注只能付款方写。”

“他为什么写我女儿的名字。”

“因为他要拿这十二万,抵我这十二万,再让我白拍一场。”

沈蔓的母亲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按了三声。

“林小姐,我女儿还有十八天结婚。”

“我知道。”

“你能不能先拍,钱的事我们再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给他收拾烂摊子。这次不收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比我女儿硬。”

“我不是硬。我是算得清。”

“我女儿从小到大,没吃过亏。”

“这次吃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吃一次也好。”

她看了看我的相机。

“这个多少钱。”

“两万八。”

“不便宜。”

“吃饭的家伙。”

她站起来,把包拉上。

“你能写一份说明吗。”

“可以。我只写事实,不写结论。”

“行。”

我拿了一张A4纸,写了七行。

时间,金额,账号尾号,退款附言,结算单编号。

最后一行:本人未与江城川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签订任何摄影服务合同。

她看完,折好,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林小姐,蒋川说你们还在一起。”

“他说的不算。”

06

十一月一号,蒋川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

锁芯转了两下,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还没换锁。”

“昨天想换,没来得及。”

“我的钥匙还能开。”

“最后一次。”

他把橘子放在鞋柜上,往里走。

“沈蔓她妈来找你了。”

“来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实话。”

“什么实话。”

“你欠我十二万,拿她女儿的婚纱照抵。”

他的脸僵了一下。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你。”

“我不就是让你拍一场照。”

“你不就是拿我的十二万,买我一场白干。”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夏,你算得这么清,四年你怎么过的。”

“四年我没算,所以我亏了十二万。”

他笑了一声,很短。

“你要多少。”

“十二万,备注写结算。”

“我要是不写呢。”

“那你把钱拿回去,我们法院见。”

“你——”

他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摔,钥匙弹起来,碰倒了前台那个相框。

玻璃裂了一道。

我蹲下去捡,碎片划了手指,一道白口,过了一秒才出血。

他站着没动。

“你至于吗。”

“你赔我相框。”

“多少钱。”

“四十八。”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百,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找你五十二。”

我打开抽屉,数了五十二块,放在那一百旁边。

他看着那堆零钱,脸色很难看。

“林夏,你会为今天后悔。”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你把公司逼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逼你公司。”

“你把这十二万的事捅出去,沈家就不会给我尾款。”

“那是你跟沈家的事。”

“你就不能等我缓过来。”

“我等了你四年。”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了一会儿。

“沈蔓的婚礼,你要是不接,她就完了。”

“她完不了。”

“你怎么知道。”

“她还有她爸。”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心真硬。”

“我心不硬。我只是不替你垫了。”

“这店当年找房子,我也帮你跑过。”

“房租是我自己交的。”

“我帮你搬过灯。”

“灯是我自己买的。”

他走了。

门关得很重,墙上的样片晃了一下。

他把橘子留在鞋柜上。

我拎起来,想扔,又放回原处。

橘子是酸的,他每次都买最便宜的那种。

我把碎玻璃扫进垃圾桶,手指上的血擦在纸巾上。

然后给换锁的师傅打电话。

下午四点,锁换了,C级锁芯,四百八。

师傅把旧锁芯递给我,问我扔不扔。

“扔。”

“被前男友纠缠?”

“被债主。”

“差不多。”

我看着他下楼,才想起来,旧钥匙还在蒋川手里。

锁换了,钥匙就没用了。

我又去了电子城,买了一台小米摄像头,三百九十九。

回来装在书架第二层,镜头对着门。

我站在凳子上,手机里看见自己的背影。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前台,把今天的一百块和五十二块,夹进了账本。

07

十一月一号,沈蔓发了一篇笔记。

标题是“备婚日记07|被摄影师放鸽子的第五天”。

她没点名。

但照片里有我工作室的白墙,有那把藤椅,有窗台上那盆琴叶榕。

评论三百多条。

有人认出了地址。

“建设路十七号二楼,我去拍过。”

“这家老板是个女的,态度确实一般。”

“收十二万不干活?报警啊。”

我的账号被扒出来了。

私信一条接一条,最上面一条是:“你这种人怎么还能开店。”

我把私信往下翻,翻了二十条,关掉。

小鹿把手机递给我,手在抖。

“姐,要不要关评论。”

“不关。”

“那怎么办。”

“写清楚。”

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关于十月二十七日的一笔退款。

第一行:十月二十七日十点十七分,我的招商银行账户收到十二万元,付款方为江城川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附言“沈蔓婚纱照全款”。

第二行:十点三十一分,我将该笔款项原路退回,附言“无此订单,原路退回”。

第三行:我与江城川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未签订摄影服务合同,与沈蔓女士未签订摄影服务合同。

第四行:十一月三日十四时,我的档期属于客户唐玉芬女士,定金三千元,收据编号XZ-2025-1012。

第五行:以上回单、结算单、聊天记录均已留存。

我数了一下,三百九十八个字。

配图六张,全部打码,只留金额、日期、尾号。

发送。

前十分钟,评论里全是骂的。

第二十分钟,有人说:“等等,退款回单是真的。”

第三十分钟,有人把沈蔓笔记里的时间线和我的回单对上了。

“她二十七号就退了,笔记是十一月一号发的。”

“那这五天她在拍什么。”

评论开始转向。

也有人不买账:“摄影师也不是好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价钱没谈拢。”

底下有人问:“那你为什么退钱。”

我回:“因为备注不对。”

我把说明置顶,关了私信。

小鹿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有人把我们的预约电话发出去了。”

“关机。”

“那客人怎么找你。”

“微信还在。”

我把座机线拔了。

小鹿问:“姐,你怕吗。”

“怕。”

“那你还发。”

“怕也得发。”

晚上十点,电话安静了。

我坐在前台,把那条笔记的截图存好,又把评论里带地址的截图存好。

小鹿问:“要不要关店两天。”

“关了,就坐实了。”

“那明天还开?”

“开。”

十点四十,微信弹出一条群消息。

“江城婚礼人交流群”,三百二十八人。

蒋川发了一条语音,三十秒。

我点开。

“各位,林夏收了十二万,现在装清高。以后找她拍照,小心点。”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半分钟,有人发了一个问号。

08

我把六张图准备好,一张一张发进群里。

图一,退款回单,金额十二万,时间十点三十一,附言七个字。

图二,付款方全称,江城川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尾号4472。

图三,结算单,借款八万,尾款三万二,垫付八千,合计十二万。

图四,蒋川的语音转文字:“备注我随手写的。”

图五,唐玉芬的定金收据,三千元,日期十月十二日。

图六,沈蔓合同里“摄影六万”那一页,客户信息打了码。

最后我打了一段字。

“我退的是十二万,不是十二万的服务。”

“谁拿了沈家的摄影费,谁去拍。”

“我的档期在十一月三日十四点,客人姓唐,定金三千,收据编号在图五。”

“蒋川,你欠我的十二万,十一月十号前,备注写结算。过了十号,法院见。”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群里静了两分钟。

然后有人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有人撤回了一条。

蒋川又发了一条文字。

“她是我前女友,分手费没谈拢,大家别听她一面之词。”

我回:“分手费写沈蔓的名字?”

他没回。

一个做司仪的发了句:“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啊。”

一个做花艺的发了个表情。

群主出来说:“私事私下说。”

我回:“他先在群里发的。”

群主不说话了。

一个做婚庆的老板发了一句:“小林这单我看过,确实不是她的。”

我回:“谢谢。”

有人在群里问:“十二万的婚纱照,拍的是金子?”

另一个人回:“总监级。”

那个老板又说:“总监级也不值十二万。”

蒋川的私信弹出来:“你把图撤了,我给你钱。”

我回:“先转账。”

他没转。

一个化妆师私信我:“蔓蔓那篇笔记我也转了,对不起。”

“删了就行。”

“删了。”

“嗯。”

小鹿说:“姐,你手在抖。”

“我没事。”

我把群里的语音一条条转成文字,标上日期,存进文件夹。

三分钟后,系统提示:蒋川已退出群聊。

小鹿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姐,他退了。”

“我看见了。”

“那钱他会给吗。”

“不会。”

“那怎么办。”

“起诉。”

一个摄影师私信我:“图五的收据是真的?”

“真的。”

“那我删朋友圈。”

“你发了什么。”

“转了他那段语音。”

“删吧。”

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又发来一句:“姐,对不住,我不知道。”

我没回。

我把群聊记录从头到尾导出,存进“证据”文件夹。

晚上十一点,我的手机被打爆。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接了不说话,只喘气。

我关了陌生来电。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放在桌上。

水凉了。

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白板上那张回单翘起一个角。

我拿磁铁压住。

手机又响了。

沈蔓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只有一句:“我婚礼还有十七天。”

我通过了。

她发来:“你把我合同发群里,什么意思。”

我回:“你问他。”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明天上午,我去你店里。”

09

沈蔓第二天上午来的时候,没化妆。

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眼睛下面有一层青。

“我看了群里的图。”

“嗯。”

“那六万,我爸确实付了。”

“合同上写着。”

“蒋川说,那六万是给你的。”

“他给我十二万,备注写你的名字。你觉得那六万是给我的?”

她不说话。

我把空白合同放在她面前。

“你要拍,可以。你个人跟我签,三万八,定金一半。”

“三万八?”

“婚纱照,两套内景,一套外景,四十张精修,两本相册。婚礼当天跟拍另算,一万二。”

“我爸已经付了六万。”

“那是付给川行的。你去找他要。”

“他没钱。”

“那是你们的事。”

沈蔓把合同推开。

“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让我结不成婚。”

“我连你的婚礼都不想参加。”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林老师,我二十八了,请帖都发了三百张。”

“我知道。”

“酒店定了,婚庆定了,跟妆定了。”

“我知道。”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我帮过你一次。二十七号,我把钱退了。”

“那不是帮我。”

“那是帮你。我要是不退,你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羽绒服的拉链。

“蒋川说,你是因为他才不接。”

“他说的每一句,你都信。”

“我现在不信了。”

“那你可以走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流程表,摊在桌上。

“十一月十八号,早上六点半接亲,十一点二十八仪式,一点开席。”

“我听着。”

“我只要你拍仪式,两个小时。”

“两万。”

“你刚才说一万二。”

“跟拍一天一万二。只拍仪式两小时,两万,因为我要为你空出一整天。”

她把流程表收回去。

“你就是在宰我。”

“我是在报价。”

“三万八,我付不起。”

“那就别拍。”

“你——”

“沈蔓,你的婚礼不是我的责任。”

“我妈说,这婚结不成,就让我回家。”

“那你就回。”

“我请帖都发了。”

“请帖不是结婚证。”

她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觉得你该看合同。”

“我看了。”

“你看的是婚礼方案,不是付款条款。”

她不说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老陈,拍纪实,十八号空。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不会宰你。”

她没接。

“我不要老陈。”

“那你就自己拍。”

她看了我很久,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恨你。”

“随便。”

门一关,小鹿就从里屋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姐,她挺可怜的。”

“可怜的人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一直接。”

“因为我接了这一单,下一单就会有人拿分手费来抵。”

晚上九点,蒋川发来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她来拍。你别让我难做。”

我回:“明天下午两点,我有客人。”

他回:“上午拍完,不耽误你下午。”

我没回。

他又发:“夏夏,最后一次。”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10

十一月三号上午九点四十,我到工作室。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本田,车牌尾号27。

车窗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擦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

楼道里放着两个婚纱袋,一个装主纱,一个装秀禾。

我上楼,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的,美式。”

“放地上。”

“夏夏。”

“我说放地上。”

他把咖啡放在台阶上,侧身让我开门。

我开门,他跟进来。

“就一个小时。”

“不行。”

“十点到十一点,拍完就走。”

“我下午两点有客人,上午要布灯、试光、擦镜头。你占一个小时,我就得赶。”

“我帮你。”

“你别碰我的灯。”

他站在白墙前,手插在口袋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太便宜。”

“你别这么说自己。”

“我说的是价格。”

九点五十,蒋川接了个电话。

“到楼下了。”

他挂了电话,对我说:“她在楼道里换衣服不方便。”

我开了门。

“只许在门口等。”

“行。”

十点零五分,沈蔓到了。

她穿着婚纱,裙摆三米,楼道窄,化妆师和助理两个人抬着。

后面跟着一个拎箱子的小姑娘,箱子上贴着“跟妆”两个字。

婚纱袋上贴着航空托运的标签,目的地三亚。

她本来要去海边拍。

“林老师。”

“嗯。”

“我只有一个小时。”

“我没有一个小时。”

她愣住。

“蒋川说,你答应了。”

“他说的不算。”

蒋川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在她面前说这个。”

“那你别在我面前撒谎。”

沈蔓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你想听哪个。”

“我想听真的。”

“真的就是,我没有接你的单,也没有收你的钱。今天下午两点,我这里有一位姓唐的客人,她十月十二号就交了定金。”

沈蔓的脸白了一层。

“那我今天来干什么。”

“你问他。”

蒋川拉了她一下。

“先进去坐,别站楼道里。”

“我不进。”

“你裙摆拖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动。

婚纱的裙摆卡在楼梯扶手上,助理蹲下去解。

解了半天,扯出一根线头。

“蒋川,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你现在不是来了吗。”

“她说不拍。”

“她会拍的。”

我看着他。

“我不会。”

沈蔓的化妆师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粉扑,进退两难。

“蔓姐,要不先补个妆。”

“补什么。”

“等会儿拍的时候,妆会花。”

“我说了不拍。”

化妆师不说话了。

沈蔓说:“我九点就起来化妆了。”

“看出来了。”

“化妆师三千八。”

“不便宜。”

“蒋川付的。”

我看了蒋川一眼。

他避开我的眼睛。

蒋川问:“你这个月房租交了吗。”

“交了。”

“你哪来的钱。”

“不关你的事。”

他闭嘴了。

楼道里有风,婚纱的裙摆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她提着裙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11

十点二十,沈蔓还是进了屋。

她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开始给她补妆。

刷子在她脸上扫,她眼睛一直看着我。

“林老师,你要多少。”

“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我今天的档期已经卖出去了。”

“卖给一个老太太。”

“她姓唐,五十八岁,结婚三十年。她十月十二号交的定金,收据在我抽屉里。”

“我也可以交定金。”

“你交晚了。”

蒋川站在窗边,终于开口。

“林夏,四年感情,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去年十月,你说公司周转,我借你八万。”

“我会还。”

“最后一次是今年三月,你说缺一个跟拍,我去了一整天,尾款八千,到现在没结。”

“我记着。”

“最后一次是上个月,你说分手,给我十二万,备注写别人的名字。”

“我那是为你好。”

“你为我好,用的是沈蔓她爸的钱。”

沈蔓的刷子停了。

化妆师往后退了半步。

“蒋川,她说的是真的?”

“你别听她挑拨。”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钱的事我在处理。”

“你拿我爸的钱,处理你前女友的事?”

“什么前女友,都过去了。”

沈蔓站起来,婚纱的裙摆扫倒了椅子。

“你跟我说,这十二万是你自己的。”

“是我的。”

“公司账上那九万四,是我爸九月二十八号打的。”

“那是项目款。”

“项目款你转给她?”

“我转给她,是让她拍你。”

“她说不拍。”

“她会拍的。”

沈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蒋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转过头看我。

“林老师,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三次。”

“哪三次。”

“二十七号,我退了钱。二十八号,我跟你说我没接单。昨天,我给你看了空白合同。”

“我以为你是因为他。”

“他值几个钱。”

“你——”

“我要是因为他,二十七号就不会退。”

“那你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今天有客人。这句我说了四遍。”

沈蔓的手垂下来,婚纱的袖口拖在地上。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爸的合同,你去问你爸。我的档期,在我本子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看了很久。

“你们四年,你就一点都不念。”

“我念了,念到十二万。”

“你就是想让他难堪。”

“我想让他付钱。”

“你要是不拍,我就在这儿坐到两点。”

“随便。”

“你不怕别人看见?”

“这是我的店。”

蒋川在旁边说:“你的心是铁做的。”

“铁比你的账硬。”

沈蔓把口红从包里拿出来,拧开,又合上。

十二点十分,楼下门铃响了。

小鹿跑上来,脸有点红。

“姐,唐姐来了。”

“她约的两点。”

“她说怕迟到,提前来了。”

“人在哪儿。”

“在楼下站着。我说让她上来,她说怕打扰。”

沈蔓抬起头。

“你还约了别人?”

“我约的是两点。”

12

唐姐上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穿着藏青色的外套,头发烫过,梳得很整齐。

身后跟着老周,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束塑料花。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见婚纱,都愣住了。

“小林,今天你这儿办喜事?”

“不是。客人走错门。”

沈蔓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走错。我约了十点。”

唐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那我是不是来早了。”

“是早了。你先坐。”

唐姐没坐,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收据。

“我十月十二号交的定金,三千。你说两点,我怕路上堵,就提前来了。”

沈蔓看着那张收据。

“你交了多少钱。”

“三千定金,尾款三千八。”

“我交了九万四。”

“那你比我多。”

唐姐把收据折好,放回布袋。

“小姑娘,今天是你的日子?”

“本来是我的。”

“那你怎么在我约的时间里。”

“我不知道她约了你。”

唐姐看了我一眼。

“小林,要不我们改天。”

“不用。”

我把排期本拿出来,翻到十一月三日。

那一页是我后来补抄的,字比原来大一点。

“十四点,唐玉芬,珍珠婚,定金三千,尾款三千八。”

我把本子转向沈蔓。

“你看清楚,这一格写的是谁。”

沈蔓低头看。

“旁边那行铅笔字是什么。”

“是他写的。沈蔓婚纱,十点。”

“你划掉了。”

“我划的。”

“你凭什么划。”

“凭这是我的本子。”

蒋川走过来,想把本子合上。

我按住。

“你别碰。”

“林夏,你够了。”

“我没够。”

蒋川说:“你把客户的本子给她看,是侵犯隐私。”

“她不是我的客户。”

沈蔓忽然开口。

“蒋川,你跟她说,我是你的客户。”

“你本来就是。”

“那她为什么说没接我的单。”

“因为她跟我闹脾气。”

“我跟你闹了四年,第一次见你把我的名字写在别人的单子上。”

沈蔓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跟我说,她是你们公司的摄影总监。”

“她是。”

“合同呢。”

我抬起头。

“社保呢。”

“工牌呢。”

三句问完,屋里没人说话。

蒋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唐姐把布袋放在椅子上。

“小姑娘,我插一句。”

“你说。”

“三千块是我一个月的退休金。我交定金的时候,她给我开了收据,还写了下雨改期不算违约。”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就是想说,她做事有规矩。”

“我跟老周是一个厂的。”

“纺织厂,三班倒。”

“结婚那年,照相要八块钱,我们借的。”

“借了三个月才还上。”

沈蔓问:“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十年。”

“吵过吗。”

“天天吵。”

沈蔓不说话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爸,你把合同拍给我。现在。”

13

合同照片是十二点五十八分发过来的。

沈蔓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放大看。

“摄影六万,总监级团队。”

她抬起头。

“蒋川,这六万你给她了吗。”

“给了。”

“什么时候。”

“二十七号。”

“她退了。”

“那是她退的,不是我没给。”

我插了一句。

“你给的是十二万,不是六万。”

“有区别吗。”

“有。六万是沈家的摄影费,十二万是你欠我的债。你把两笔钱写成一笔,让我怎么认。”

沈蔓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付款方是公司。”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说我嫉妒。”

她把手机放下,转向蒋川。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关你的事。”

“我爸的九万四在里面。”

“那是项目款,不能动。”

“你动了。”

“我没动。”

“那你拿什么给她十二万。”

蒋川不说话了。

沈蔓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

“昨天我看你手机,公司账上只有三千二。”

“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蒋川的脸一下红了。

“沈蔓,你别在这儿闹。”

“我闹?”

她站起来,婚纱拖在地上,像一团很重的白布。

“你拿我爸的钱,养你前女友,还让我来她店里拍照。到底谁在闹。”

“我没有养她。”

“那你给她十二万。”

“那是结账。”

“结账写我的名字?”

蒋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蔓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蒋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我没这么想。”

“你想了。”

“你跟我结婚,是为了我爸的钱吗。”

“不是。”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蒋川张了张嘴。

“你说不出来。”

“我……”

“我二十八,不是十八。”

唐姐在旁边说:“姑娘,照片可以补拍,婚不能乱结。”

沈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林老师,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在网上发了那些话。”

“你删了就行。”

“我删。”

“合同上写着,婚礼前十五天解约,定金不退。”

“今天是三号。”

“还有十五天。”

沈蔓笑了一下。

“我爸的九万四,正好卡在这个点上。”

她低头把婚纱的裙摆提起来,往门口走。

临出门,她回过头。

“婚纱先放你这儿。我让人来取。”

“放里屋。”

她脱下高跟鞋,放在门边,光脚下了楼。

她走了。

蒋川站着没动,忽然说:“你满意了。”

“还没。”

蒋川站了两秒,追出去。

楼道里传来他的声音:“沈蔓,你听我解释。”

没人回。

门开着,冷风灌进来。

唐姐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小林,我们还拍吗。”

“拍。”

我把婚纱拎进里屋,裙摆上沾了一个泥点。

我用湿巾擦了两下,没擦掉。

14

两点整,我把白棚的灯打开。

机身是R5,挂了35的定焦。

主灯在左前方,柔光箱离唐姐两米,辅灯在右后方,反光板放在她膝盖前面。

老周坐在她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叔,你手搭在唐姐椅背上。”

“这样?”

“再过去一点。”

唐姐笑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搭过。”

“今天就搭一次。”

我按下第一张快门。

灯闪了一下,老周的眼睛闭了。

“再来。”

第二张,他睁着眼,嘴角绷得很紧。

“周叔,你别看镜头,看唐姐。”

“看她干什么。”

“看她头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她头发怎么了。”

“你说呢。”

“白了。”

唐姐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不会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我说不出来。”

我连着按了五张。

唐姐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嘴角往左边歪一点。

“唐姐,你这个笑好看。”

“我年轻时候不这么笑。”

“那怎么笑。”

“年轻时候不敢笑,牙不齐。”

老周在旁边说:“现在也不齐。”

“你闭嘴。”

我又拍了十几张。

拍到第三十张,唐姐从布袋里拿出那三张黑白照片。

“小林,你能不能照着这个角度拍一张。”

照片是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号拍的,照相馆的背景是一块画出来的布,上面有假山。

唐姐穿着借来的婚纱,老周穿着白衬衫,领子有点大。

“那时候拍一张八块钱,我一个月工资三百二。”

“你们在哪儿拍的。”

“国营照相馆,排队排了两个小时。”

“今天不用排队。”

我把照片放在椅子上,照着那个姿势摆。

唐姐坐在左边,老周站在右边,手放在她肩上。

“周叔,你手别僵。”

“我紧张。”

“你结婚那天紧张吗。”

“紧张。我那天喝了半斤白酒。”

“怪不得。”

我按了快门。

老周的手还在抖。

“周叔,你握住她的手。”

“我手粗。”

唐姐把手伸过去。

“我手也粗。”

两只手叠在一起,指节都有点肿。

我拍了三张,停下来。

“这张好。”

“哪张。”

“不告诉你,选片的时候看。”

拍了九十六张,我收工。

“够了。我选十二张,三天后给你看小样。”

“这么快。”

“你这单我留了时间。”

唐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多少钱尾款。”

“三千八。”

她拿出手机,扫了前台的收款码。

“转了。”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到账三千八百元。

备注:珍珠婚尾款。

我开了收据,编号XZ-2025-1103,递给她。

“唐姐,收好。”

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布袋。

“小林,我有个同事,姓王,下个月想拍全家福。我把你的微信给她了。”

“行。”

“她要是问你,你就说,我这一单是你按两点拍的。”

“我本来就说两点。”

唐姐笑了一下,拎起布袋。

老周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姑娘,刚才那个穿婚纱的,是你什么人。”

“不是我的什么人。”

“那她怎么在你店里哭。”

“她找错人了。”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

门关上,工作室安静下来。

我把相机里的卡取出来,插进读卡器。

屏幕上第一张,是唐姐的手。

15

十一月四号上午,沈蔓的母亲来取婚纱。

她带了一个司机,司机在楼下等。

我把两个婚纱袋拎到门口。

“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东西。”

她拉开拉链,看了看,又拉上。

“林小姐,我女儿昨天回去,哭了一晚上。”

“嗯。”

“婚礼还有十四天。”

“嗯。”

“你接不接。”

“接。三万八,个人合同,定金一半。”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的档期是我的成本。”

她看着我,眼神比上次冷。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你知道了也不会改,是吧。”

“改不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第一次见你这样的。”

“我也第一次见你这样的。”

“我哪样。”

“女儿被人骗了,先来找摄影师。”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找你是为了核实。”

“核实完了。”

“核实完了,我更生气。”

“生谁的气。”

“生我自己的。我养了她二十八年,她连个合同都不看。”

“蒋川昨天来我家,跪在门口。”

“你让他进了吗。”

“没有。”

“他跪了多久。”

“二十分钟。”

“膝盖不疼吗。”

“他没说。”

“然后呢。”

“自己走了。”

她顿了顿。

“我女儿昨晚把婚纱拿出来,拿剪刀比了半天,没剪。”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婚纱。”

“那是什么。”

“舍不得那三百张请帖。”

她低头看了一眼婚纱袋。

“这婚纱两万八,定制的,退不了。”

“嗯。”

“酒店定金三万,也退不了。”

“嗯。”

“蒋川那边,九万四,他说拿不出来。”

“他拿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

“他有车,有店,有设备。他是不想拿。”

沈蔓的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酒店昨天发的,提前十四天取消,定金不退。”

“你可以改期。”

“请帖发了三百张,怎么改。”

“那就办。”

“跟谁办。”

她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林小姐,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折扣。”

“不能。”

“你真是做生意的。”

“我是。”

她看了看墙上的样片。

“这是昨天拍的?”

“嗯。”

“这么快。”

“客人等了三十年。”

她点头,把纸收回去。

“婚纱我先放你这儿,明天让司机来拿。”

“行。”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我女儿说,你拍的那个老太太,照片很好看。”

“还没修。”

“她说你拍的时候,让那个老头看老太太的头发。”

“他看了。”

“她回来跟我说,她也想拍一张那样的。”

“她可以预约。”

“她还结得成婚吗。”

“那是她的事。”

“你恨蒋川吗。”

“不恨。我只想把账结了。”

“你比我强。”

“我只是没别的路。”

沈蔓的母亲没再说话,下楼了。

门关上,我才看见门边那双高跟鞋。

她没拿走。

16

十一月五号,蒋川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纸袋。

“这是我写的还款计划。”

“放桌上。”

“还有八千块现金。”

“干什么。”

“你先拿着。”

“现金我点一下。剩下的转账,备注写结算。”

“林夏,你非要这么绝。”

“我只要备注。”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坐下来。

“沈蔓要跟我分手。”

“嗯。”

“她爸要起诉我。”

“嗯。”

“公司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

“嗯。”

“你就一点都不——”

“不什么。”

“不念旧。”

“我念了四年。念到十二万。”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脸。

“夏夏,最后一次。你拍她这一场,我把钱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把车卖了。”

“你的车值多少。”

“二手十万。”

“你欠我十二万,还欠沈家九万四。车卖了也不够。”

“你先让我过这一关。”

“我让你过了四年。”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跟你算账。”

“那你把借条给我。”

“不给。”

“你要是不给我,我就把你云相册里的照片删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云相册的密码。”

“你所有密码都是生日。”

“你删吧。”

“你以为我不敢。”

“你删的是备份。原片在硬盘里,两个备份,一个在工作室,一个在银行保险箱。”

他的手停在纸袋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从我发现自己要替你垫钱开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两万,你先撤诉。”

“不撤。”

“你撤了,我想办法凑。”

“我不信。”

“你把我送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送你进去,我是要我的钱。”

“你就不怕我出来找你。”

“你出来再说。”

“你一点都不念旧。”

“旧情值十二万吗。”

“值。”

“那你付。”

他站起来,把纸袋留下,走了。

我打开纸袋,还款计划在里面,最后一行签了他的名字。

八千块现金,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我数了一遍,少两张。

我给他发微信:“少了二百。”

他回:“路上花了。”

我没再回,把七千八存进银行,备注“部分还款”。

十一月十二号,我收到一条短信。

“您提交的网上立案申请已通过,案号(2025)鄂0102民初8847号。”

立案之前,系统退回过一次。

材料不全,要补被告的注册地址。

我去工商局的网站查了川行,注册地址在江汉路九号,一间写字楼的407。

我把截图打印出来,补上去。

起诉状我写了三页。

诉讼请求三条:本金十二万,利息四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证据清单六项,编号从1到6。

我把借条原件放进银行保险箱,复印件留在手里。

同一天,沈蔓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不结了。

17

十一月二十号,调解在法院二楼。

法院门口停着一排车,蒋川的白色本田在第三辆,车门上有一道新刮痕。

他抬了抬下巴。

我没动。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角放着一盒抽纸。

调解员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慢。

“原告,说一下诉求。”

“借款八万,婚礼跟拍尾款三万二,代垫场地定金八千,合计十二万。利息按LPR算,四千。”

“被告,你认吗。”

“借款我认。尾款我认。定金……我认。”

“那你为什么没付。”

“我没钱。”

“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三千二。”

“沈家打给你的九万四呢。”

“花了。”

“花哪儿了。”

“房租、工资、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还她的十二万。”

“你没还。你转了,她退了。”

“我转了就是还了。”

“备注写的是沈蔓婚纱照全款。”

他不说话了。

调解员转向我。

“原告,你们之前是情侣关系,这些钱有没有赠与的性质。”

“借条上写着借。转账备注也是借款。”

“尾款有合同吗。”

“没有正式合同。有报价单和微信确认,每场八千,他回过‘老规矩’。”

“定金呢。”

“酒店收据,付款人是我,他微信说下个月还。”

调解员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被告,十一月三十号前支付六万,十二月三十一号前支付六万四,含利息。诉讼费一千三百九,由被告承担。”

蒋川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按判决走。判决之后进入执行,你的车、你的设备,都可以查封。”

“调解不成,就等开庭,三个月,你们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

蒋川说:“我等不起。”

“我签。”

他拿起笔,签了名。

轮到我签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备注怎么写。”

“什么备注。”

“转账备注。”

蒋川抬起头。

“你到现在还计较备注。”

“备注是你教我的。”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调解员在协议上盖了章。

“十一月三十号之前,第一笔。”

“知道了。”

出了法院,风很大。

蒋川站在台阶下,点了一根烟。

“夏夏。”

“嗯。”

“沈蔓的婚礼,取消了。”

“我看到了。”

“她爸要告我。”

“嗯。”

“我可能要离开江城。”

“嗯。”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你赢了。”

“我没赢。我只是把钱拿回来了。”

“你这个人,一点情分都不留。”

“情分留在备注里了。”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十一月三十号下午四点,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短信:到账六万元,附言“调解款第一期”。

我把回单打印出来,钉在账本上。

同一天,沈蔓在小红书发了一条更正。

“之前的笔记有误,摄影师没有收钱,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评论关了。

她的粉丝从三万二掉到两万七。

备婚笔记删到只剩那一条更正。

同一天,蒋川的白色本田停在了二手车市场门口。

18

十二月六号,唐姐来取相册。

她带了老周,还带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

相册是亚麻封面,深灰色,烫了一行小字:唐玉芬 周建国 珍珠婚。

版权页在最后一页:摄影 林夏/夏至照相馆/2025.11.03。

唐姐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那一页是老周给她别头发的照片。

她的手抬起来,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着一枚黑发卡。

背景是白墙,光从左边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这张好。”

“我也觉得。”

“他那天手抖。”

“我看出来了。”

老周在旁边说:“我没抖。”

“你抖了。”

再翻一页,是老周的单人照。

他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嘴角绷着。

“这张像他爸。”

“你爸拍过照吗。”

“没有。他爸走得早,连张相片都没留下。”

唐姐把相册合上,手在封面上摸了两下。

王姐凑过来看,翻了两页。

“小林,我下个月二十号,全家福,六个人,多少钱。”

“一千八,含一张十二寸,六个八寸。”

“定金多少。”

“五百。”

“能带狗吗。”

“能。别咬灯就行。”

她牵了一条柯基,狗在棚里转了一圈,闻了闻灯架。

我把它抱到沙发上,它趴下了。

她笑了,扫了码,备注“全家福定金”。

我开了收据,编号XZ-2025-1206。

唐姐把相册抱在怀里,手在封面上压了压。

“小林,明年我们结婚三十一年,还能拍吗。”

“能。”

“那时候我头发更白了。”

“白了也拍。”

她们走了以后,我把前台收拾了一遍。

里屋的架子上放着沈蔓的高跟鞋,鞋底还是新的。

我没扔。

白板上还贴着十月二十七号那张退款回单,边角卷了,我用磁铁重新压好。

账本翻到十二月,收入那一栏写着:

十一月三日,唐玉芬,6800。

十二月六日,王秀兰,定金500。

十二月二十号,王秀兰,全家福,1800。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三点二十,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到账六万四千元,附言“调解款第二期 结清”。

我在账本最后一页写:结清。

然后给小鹿转了两千,备注“补发工资”。

她发来一个问号。

我回:“补你的。”

她回:“姐,我不走了。”

我把蒋川的微信删了。

删之前,他发过一条:“夏夏,对不起。”

我没回。

川行的门面在十二月十号贴出了转租,玻璃门上的字撕了一半。

十二月二十二号,我去城东给人送相册,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门口看见蒋川。

他穿着司仪的西装,话筒的电池盖用透明胶粘着。

门口的水牌上写着:司仪 蒋川。

一场八百。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沈蔓的婚礼改到明年三月,请帖没重印。

那天晚上,我把一月的排期本翻开,格子还是空的。

我拿铅笔写第一个名字,笔尖断了。

我找出小刀,削了两下,接着写。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上楼。

“预约的吗。”

“看看样册。”

我把唐姐那本亚麻相册推过去。

“先看这本。十一月三号拍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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