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包饺子,妈把作品集摊开。
说弟弟江阳被林墨看中了。
我筷子停了。
那是我填了三个月志愿的通知书里的东西。
亲戚围着摸样衣,夸江阳有天赋。
没人看我。
妈夹了块排骨给我:阳阳命好。
我低头扒饭,指甲掐进掌心。
晚上我翻出储蓄卡,三万六。
报到要刷脸核对学籍照片,那张脸是我。
01
妈把作品集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件墨绿旗袍,跟三姨说,阳阳画的稿子,林墨老师亲口夸有灵气。
我碗里的饺子还没动。那页是我熬了十一个晚上改的毕业设计,稿子右下角有我的签名江眠,她用红色指甲油涂掉了。
三姨伸手去摸样衣的盘扣。她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比他姐稳当多了,家里总算出了个搞艺术的。
我放下筷子。喉咙发紧。我说,妈,那是我的录取作品,通知书编号LM2026-037,写的是我的名字,老师夸的也是我。
妈把作品集合上。她说,老师看的是画,又不是看名字,反正是家里的孩子,算阳阳的怎么了,横竖不往外走。
父亲在旁边剥蒜。他头也不抬。他说,眠眠你别闹,阳阳刚高考完,正需要这一炮撑场面,你都工作的人了。
我手指抠着桌沿。指甲陷进木纹里。我说,进修班报到要刷脸,要核对学籍照片,江阳去不了,那张通知书上的脸是我。
妈笑了一下。她说,到时候想办法,你哥命好,总有路,你姐夫那边认识人。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拉。木腿刮过地砖,响了一声。我说,明天我去报到,我的名额我自己去。
母亲脸色一变。她说,你去什么去,阳阳要去,你那份让给他,你再去报个别的班也一样。
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我们的话,把汤盆往桌上一墩。她说,阳阳心细,画得比你强,老师能看走眼?
我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我说,妈你看看右下角,被你涂掉的那个签名,是不是江眠。她没看,转身回厨房。
父亲把蒜瓣丢进碟子。他说,名分的事好说,你别在外人面前扫阳阳的兴。我扒完最后一口饭,碗底剩了俩饺子。
我没接话。我回屋把录取通知书找出来,编号LM2026-037,照片上是我的脸,入学须知写明了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到场。
三姨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她说,眠眠你这当姐姐的,多帮衬弟弟。我没躲,也没应。
我躺着看天花板。通知书压在枕下,硬纸板硌着后脑勺。我想起填志愿那三个月,每天下班去夜校画稿到十一点。
志愿填报那栏我记得清楚,第一志愿林墨工作室进修班,第二志愿空着,我没给自己留后路。
晚上听见客厅吵。父亲说,她要真去,亲戚面前怎么圆。母亲说,圆不圆再说,先把作品集锁江阳屋里。
我听着锁扣咔哒一声。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明天七点半的报到,我定了六点四十的闹钟。
02
城东文创园三栋二层,林墨工作室的玻璃门映着我的影子。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手心出了层薄汗。
教务周媛在前台翻名册。她抬头看我一眼。她说,江眠,LM2026-037,对吧,林老师让我们等你,迟到要重约。
我点头。她递来一张报到注册单。她说,先填表,身份证原件、录取通知书、两张一寸照,少一样都办不了。
我把东西摊在台面。周媛拿读卡器刷了我的身份证,又让我对着摄像头刷脸。屏幕跳出比对结果,相似度九十八。
她说,学籍照片现在拍,站到白墙前面,别眨眼。闪光灯亮了一下。她把照片存进系统,编号XJ-037,和我的通知书对上了。
我松了口气。手指从桌沿挪开。我说,周老师,我的作品集能进公开展示页吗,我想留个本人介绍。
周媛翻了翻我的资料。她说,展示页是给结业展用的,学员都能上,你把姓名、编号、一句介绍发我,我加进去。
我当场写了:江眠,LM2026-037,城东制衣坊学徒,擅立裁与旧衣改造。周媛敲了键盘,说,好了,挂在网页面了。
我凑过去看屏幕。我的照片、我的编号、我的名字,排在一列学员里,清清楚楚。这是第一块底牌,白纸黑字。
出门前周媛让我扫了学费缴纳码。她说,一期一万八,你卡里够,缴了系统才激活学籍。我扫了尾号4471,扣了一万八。
走出工作室,我把确认短信截图存好。风把文创园的招牌吹得晃了一下,我竟觉得那晃是朝我点头的。
父亲打电话来。他说,你真去了,你妈气得没吃饭。我说,我的名额,我不去谁去,她气的是名头落不到阳阳头上。
他说,你这么犟,家里的脸往哪搁。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兜里。裤兜里的通知书边角,把大腿硌出一道印。
晚上母亲发来语音。她说,你去也行,可阳阳的名声你得出力,他那个展你得帮着弄。我没回,把语音划掉了。
我打开储蓄卡App。尾号4471,余额剩一万八,是两年夜班加周末接私活攒的。学费一期一万八,我刚交了一期。
周媛又递来一张学员证样卡。她说,照片就是刚才拍的,编号XJ-037,以后进出库房刷这个。我接了,塑料壳还有点温。
回家地铁上,我摸着学员证。正面是我的脸,背面是LM2026-037。这俩数字,比母亲那句阳阳命好,实在得多。
我把截图也发给了周媛,附一句,报到已完成,本人核对通过。她回了个大拇指。那一夜,我睡得比三个月里都沉。
03
回到家,客厅摆了果盘,江阳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她说,你去了也好,反正阳阳那张脸也去不了。我说,本来就是我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母亲把果盘往我面前一推。她说,既然这样,阳阳在亲戚面前丢了大脸,你得补,退了那个班,给阳阳办个个人作品展。
我手停在杯子边。她说,在文化馆小厅,三万够排场,你卡里不是有三万六吗,出一回怎么了。
我喉咙发紧。我说,那是我的学费,我的名额,凭什么退。父亲放下报纸。他说,你哥被人当笑话传,你当姐姐的出三万怎么了。
我把杯子放下,瓷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我说,那是我的钱,我一分不会给,要办你们自己掏。
母亲嗓门高了。她说,白养你这么大,弟弟的脸面你都不顾。我说,脸面不是拿我的钱买的,是你们拿我的画编出来的。
江阳抬头瞟我一眼,又低头打游戏。他说,姐你别小气,妈说展办了我也能去林老师那混个脸熟。
我盯着他。我说,你根本没投过稿,林墨老师那张通知书是我的,你混什么。母亲摔了手里的碗。
瓷片溅到我的拖鞋尖。她说,你今天要不答应,这个家就没你的位置。父亲站起来。他说,你妈说得出做得到。
我转身回屋,门锁咔哒一声,比刚才那声碗碎更闷。我把通知书重新压回枕下,指节还是凉的。
母亲在门外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名额可以给,钱不能白出。我听着,没开腔,她的话像隔了层棉花,进不了耳。
江阳的游戏声从里屋漏出来,咔咔的,一下一下,跟他妈的闹腾一个节奏。我把耳机塞上,听夜校录的立裁课。
父亲后来敲了下我门。他说,你妈也是面子上过不去。我说,面子不能拿我的通知书去撑,撑破了谁都收不回。
我打开电脑,把志愿填报的截图调出来。第一志愿林墨工作室,系统显示已录取,状态绿得发亮,那绿跟我无关旁人。
夜里江阳出来喝水,路过我门口停了下。他说,姐你真不去帮我说合。我说,你去跟妈说,让她说合,我说的合不上。
母亲在客厅坐到很晚,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我听见她换了台,又换回来,最后关了,屋里只剩冰箱的嗡嗡。
她在外面喊,你考上了又怎样,反正家里就认阳阳是那个被看中的。我隔着门回,认不认,系统里写的都是江眠。
04
第二天我没退班。我照常去工作室上立裁课,母亲锁在江阳屋里的,是她翻拍的复印件,原件早寄走了。
课间我给母亲发消息。我说,你锁的是复印件,原件我早就寄给工作室存档了,顺丰单号SF1099234567,你能锁住影,锁不住纸。
她回得很快。她说,原件你寄了,那江阳展上摆什么。我说,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别往我柜子里翻。
她打来电话。声音压着气。她说,你非要拆台是不是。我说,台不是我搭的,是你拿我的画搭的,塌了怪搭台的人。
母亲沉默了几秒。她说,那你把复印件给我,阳阳的展总得有东西挂。我说,复印件写的是江眠,你挂出去,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电话挂了。我看着裁剪台上的胚布,粉线画了一半。林墨走过来,看了我的袖形。她说,这句收得干净,比上周强。
我把母亲的电话抛到脑后。下午周媛在群里发通知,结业展每人需独立委托作品一件,由工作室代收客户,署名归学员。
江阳屋里的锁,我后来路过时开着。复印件摊在桌上,江阳拿彩笔在作者栏写了江阳两个字,又涂掉了,涂出个黑团。
晚上母亲没做饭。父亲在楼下买了馒头。他递给我一个,我没接。他说,你妈哭了一中午,你就不心软。
我咬了口自己买的面包。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发空的感觉,像袖子少了只扣眼,风直往里钻。
我翻出顺丰的签收截图,工作室前台已代签,日期早于这场闹剧半个月。白纸黑字的单号,比谁的嘴都硬。
母亲晚上发来一段语音,是江阳在哭,说姐不帮他。我没点开听第二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父亲在家族群转了条消息,说阳阳的展筹备顺利。我看见,没接话,那顺利俩字,跟我半点关系没有。
周媛在群里又发了一遍结业要求。我截图存好,独立委托三件,署名江眠,这几个字我读了三遍。
夜里江阳发微信,说妈让他问我借两千块印展册。我回,问我妈要去,我的卡不借名头,也不借钱。
母亲晚上发来一段语音,是江阳在哭,说姐不帮他。我没点开听第二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父亲在家族群转了条消息,说阳阳的展筹备顺利。我看见,没接话,那顺利俩字,跟我半点关系没有。
周媛在群里又发了一遍结业要求。我截图存好,独立委托三件,署名江眠,这几个字我读了三遍。
夜里我把复印件的事写进备忘录,注明原件去向。这笔账,我得替自己记着,省得哪天有人说是我藏了。
05
文化馆的展架搭起来了。海报印着:江阳个人作品展,林墨名师进修班入选。红底金字,挂在厅门口,老远就晃眼。
我去工作室交作业,路过文创园公告栏,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学员页上,XJ-037,照片是我,编号是我。
林墨上课点名。她说,进修班只认本人,作品集要本人带来核对,谁替谁来都不算数,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我举手。我说,老师,我的原件作品集上周就邮寄存档了。林墨点头。她说,我记得,LM2026-037,你的立裁稿我留了档。
她走到白板前。她说,下个月开幕,每个学员带一件署名作品上台,现场有人收委托,别空手,名字要自己念。
江阳那天下午窜到工作室门口。他扒着玻璃往里看,被周媛拦了。她说,访客登记,你找谁。他说,我姐江眠,我是她弟。
周媛翻名册。她说,名册上只有江眠,没有江阳,你不能进教室。江阳讪讪地走了,背包带滑下肩也没顾上拉。
我在里间听见,没抬头。剪刀划过胚布,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像替我把不该沾的边角裁掉。
母亲晚上来电话,语气软了。她说,阳阳想进去看看你上课,你跟周老师打个招呼。我说,名册没有他,我打了招呼也没用。
她说,你就是不帮你哥。我说,帮他的最好办法,是别拿我的名头糊他的墙,糊住了,风一吹全是窟窿。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泄了气的球。我说,展的海报你最好改改,写江阳入选,那是虚假宣传,查到要撤的。
她没接这话。电话里只剩电流声,然后她挂了,连个再见都没留,倒比我干脆。
我挂了电话,把工作室公众号的学员页截图存好。那页上有我,也有另外十几个名字,没有一个叫江阳。
江阳后来又发消息,说他在门口等了我两小时。我回,等不到的,名册没你,门禁认脸不认等。
江阳后来又发消息,说他在门口等了我两小时。我回,等不到的,名册没你,门禁认脸不认等。
林墨课上点名核对,念到LM2026-037时,我举手,她看了我一眼,记了到。那一眼,比旁人的热闹都重。
我把公众号学员页的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打开手机,先看见我的脸和编号,再看见别的。
母亲当晚把海报的照片发我,问好不好看。我说,字是假的,再好看也是假的,你贴出去,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06
我在班上练立裁,回家还要应付母亲的碎碎念。她催我给江阳的展做几套设计稿,说挂上去好看,亲戚都来看。
我说,我的稿子要交进修班结业委托,不能给你。她撇嘴。她说,你亲弟弟,你做个三五件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赶了三件新作。一件墨绿改良旗袍,一件拆旧牛仔拼的半裙,一件白麻立领上衣,针脚熬到凌晨。
这些都是我准备交工作室的独立结业委托。母亲不知道,她以为我在帮江阳画稿,还给我端了碗银耳汤放门口。
江阳探头进来看。他说,姐你这件旗袍给我展上穿呗,我站那摆个造型。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你别碰,碰脏了算谁的。
他耸肩。他说,妈说展办不成她就去你工作室闹。我心里一沉。指甲掐进掌心,没说话,只把防尘袋拉链拉到头。
我给周媛发消息,说独立委托我准备好了三件,想提前登记。她回,开幕前一周交来就行,系统留你的名,错不了。
我把三件衣服套上防尘袋,挂进自己衣柜最里头。拉链拉到头,像把什么护住了,外头再怎么敲,也敲不进布里。
父亲周末回来,看见我衣柜关得紧。他说,你藏什么呢,神神秘秘。我说,我的结业作品,丢了你赔不起,你赔得起也没地买。
他哼了一声。我说,爸,你和妈要是去工作室闹,丢的是江阳的脸,不是我的,我的脸在学籍照片里,谁也替不了。
夜里我翻录取通知。编号LM2026-037,照片里的我眼睛有点肿,那是连熬三夜的结果。我想,这张纸谁也拿不走。
我给三件衣服各拍了照,发周媛备份。她说,收到,存系统了,作者栏默认江眠。那三个字,比母亲的那碗汤,暖得久。
江阳又来敲门,说借我一件衣服拍个照。我说,照片拍了也是江眠的款,你拿去贴,就是再添一笔假的。
表姐走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妈也是糊涂。我说,糊涂能醒,装糊涂才难办,我等她醒的那天。
江阳又来敲门,说借我一件衣服拍个照。我说,照片拍了也是江眠的款,你拿去贴,就是再添一笔假的。
我把三件衣服的缝份又压了一遍。针脚密了,衣服才挺,名分也一样,松一针就塌。
江阳那晚没再来敲门。我听见他在客厅跟母亲说,姐不借。母亲没吭声,只把电视声调小了点。
我把三件衣服的袋口系紧。明早要送去工作室,晚一步都不行,这是我的证据,也是我的底气。
母亲在门外劝,说就一张照片,不碍事。我说,妈你退一步,他进一步,这照片就是下一面假海报的料。
07
展前试衣会定在周六。母亲把客厅腾出来,借了三个模特架,说要给江阳的展品最后试一遍,还叫了表姐来帮忙。
她把我做的三件新作从衣柜里翻出来。她说,这几件先挂上,阳阳的展总得有像样的衣服,挂完就还你。
我站在门口,手一下握紧。我说,妈,那是我的结业委托,你不能动,那是交给工作室的,不是给你试衣的。
母亲把防尘袋抖开。她说,借展两天,又不脱你一层皮。江阳在旁边笑。他说,姐你就当赞助弟弟,反正也是你做的。
我没让。我走过去,把三件衣服从模特架上摘下来,一件件套回防尘袋,动作比平时慢,慢得能听见布摩擦的声。
母亲脸白了。她说,你当着亲戚的面也要拆台。我说,这不是拆台,是物归原主,衣服是我做的,名也得是我的,不能白挂。
江阳凑过来。他说,姐你小气不死。我看着他。我说,你要展,自己画稿自己缝,我一件不借,借了就成了你的。
母亲伸手要抢袋子。我侧身避开。指甲掐进掌心,喉咙发紧,但我没松手,袋子被我抱在怀里,像个不肯撒手的理由。
我说,妈,你拿我的画说成江阳的,我忍了。你拿我的衣服说成江阳的,我不认,再忍我就不是江眠,是块任人贴字的布。
她手停在半空。客厅一下静了,只有模特架的塑料味飘着。江阳低头踢了下沙发腿,踢出一声闷响,像替谁心虚。
我把三件衣服抱回屋。门锁上。它们在床上堆成一堆,防尘袋窸窣响,像在替我喘那口没当众出的气。
表姐在客厅劝,说一家人何必。我说,一家人更得把名分说清,说不清,以后连一家人都算糊涂账。
母亲后来坐到半夜,把那三个空模特架一个个折起来。折到最后一个,她手顿了顿,没说话,把架子靠墙放了。
当晚我拎着袋子去工作室,交给周媛。她说,登记好了,江眠,LM2026-037,独立委托三件。我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表姐在客厅劝,说一家人何必。我说,一家人更得把名分说清,说不清,以后连一家人都算糊涂账。
母亲后来坐到半夜,把那三个空模特架一个个折起来。折到最后一个,她手顿了顿,没说话,把架子靠墙放了。
表姐走的时候,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走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那三个空架子,像三个没填上的人名。
我躺下前又看了眼衣柜。三件衣服安稳在里面,不像我小时候,总怕谁随手拿走我的东西。
那一笔一划,比任何时候都稳。名字落进系统的那一刻,我觉得那三件衣服,终于回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08
周媛把我的独立委托拍了照,上传系统。她说,开幕时这三件算你的署名作品,客户看了能直接下单,定金走你账户。
我点点头。这是我的中爽,不靠吵,不靠求,靠我把东西实实在在交到该交的地方,谁也挪不走,谁也改不了。
江阳不老实。周二他趁午休又摸到工作室,跟周媛说,我是江眠的弟弟,帮我姐把东西送进来,她忙不过来。
周媛让他登记。他写访客名江阳,事由探亲。周媛查了学员名册,抬头看他。她说,学员只有江眠,你是家属,只能在会客区等。
他扒着库房门缝往里瞅。周媛走过去,把门带上。她说,里面是学员委托作品,闲人免进,你再扒,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江阳讪讪下楼。我在二层楼梯口看见他,没叫。他看见我,哼了一声,走了,背包带又滑下肩,这次他也没拉。
母亲晚上来兴师问罪。她说,你让周老师把我儿子当贼防。我说,是工作室的规定,本人才能进,你怪规定,别怪我。
她说,你就不会说句好话。我说,好话不能把江阳变成学员,规定能,规定认的是脸和编号,不是妈嘴里的谁谁。
她噎住了。父亲在旁边补刀。他说,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我放下筷子。我说,不是硬了,是终于知道,我的名字只能我自己写。
那晚我算了一笔账。学费一期一万八,我卡里剩一万八,够一期,独立委托若有人下单,能补下一期,这笔账,我自己算得清。
我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像给自己的底气标了价。标价那行字,比母亲锁门的咔哒声,踏实得多。
周媛后来又发我一张访客记录截图,江阳那栏写着未准入内。我说谢谢,她说,规矩就是规矩,你别为难。我说,不难为。
周媛后来又发我一张访客记录截图,江阳那栏写着未准入内。我说谢谢,她说,规矩就是规矩,你别为难。我说,不难为。
江阳在微信里骂了句周媛多事。我回,人家按名册办事,你骂名册也没用,名册上没你。
晚上我翻名册的截图,037那页干干净净,只有江眠。我把截图设成了锁屏,解锁先看见自己。
江阳在群里发了句,凭什么。没人接,群里的同学都认识真实的037,那两个字是个活人,不是他。
林墨在课上提了句,有人冒名顶替的,直接退学处理。我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
09
母亲换了路数。她不再硬抢,开始哭。眼泪说掉就掉,砸在饭桌上,砸出一小片湿痕,像她这些年惯用的法子。
她说,眠眠,妈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回,你哥的名声你拉一把,妈给你跪都行,你哥不能这么被人笑。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可我没挪窝。我说,妈,你求我,也得看我有什么能给,我的名额退了就没,学费也白搭进去。
她拍桌子。她说,你就是自私,白疼你这么大,白供你读夜校。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手指抠着裤缝,抠出几道白印。
我说,妈,你疼江阳,我看见了。可你拿我的画、我的衣服、我的名额去疼他,我疼不了,疼一次我就没了自己。
江阳在里屋喊,妈你别跟她说,她铁了心。母亲回头瞪他。她说,你闭嘴,要不是你没出息,用得着求她?
江阳不吭声了。母亲转回来看我。她说,那展你总得来帮忙吧,开幕那天,你总不能躲。我说,开幕是工作室的结业展。
我说,不是江阳的展,那天我去上课,穿我自己的作品,站我自己的台。母亲嘴唇哆嗦。她说,你非要这么绝。
我没答。绝的不是我,是她把我的东西算成了别人的,算着算着,连我这个人,也成了她账上的一笔虚账。
夜里我翻来覆去。枕头下的通知书硌着我。我想,我不是不爱这个家,是爱不起那个被抹掉名字的自己,爱一回少一块。
母亲半夜又哭了一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我听见,又像怕我不听见。我翻了个身,把通知书往枕下又塞了塞。
父亲隔天发消息,说妈这几天吃不下饭。我回,让她想想,她不吃,我的饭也不是白来的,是夜里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父亲隔天发消息,说妈这几天吃不下饭。我回,让她想想,她不吃,我的饭也不是白来的,是夜里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我翻了翻夜校的同学录,上面江眠两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工工整整。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底。
母亲发来一段语音,哭了半分钟,没说话,只是喘。我听完了,没回,把那段存进备忘录,标了日期。
父亲后来私聊我,说你妈不是坏,是老观念。我说,观念能改,名头被人顶了改不回来,这是两码事。
我把夜校的同学录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江眠那行,用笔描了一遍。描重了,纸有点洇,但字更清楚了。
江阳在群里发了他画的草图,配文说下月个展。我看见,没点赞。那图线条是飘的,跟他妈那张海报一个毛病,都缺个真名。
10
开幕日定在六月二十号。工作室的结业展叫“进阶”,海报贴满文创园。学员页上,我的照片和编号都在,没被谁碰过。
江阳开始盘算。他跟母亲说,姐那天得穿工作人员衣服,替我在展板前讲解,就说那是我设计的,亲戚都来,不能空场。
母亲来传话。她说,开幕你穿个工作人员制服,站阳阳那块板前面,帮他说两句,五分钟,说完你换自己的也行。
我盯着她。我说,工作人员制服是工作室发的,只给助教和勤务,我没有,周老师不会给,那是堵漏洞的衣裳。
她说,你跟周老师要一件,就说帮忙。我说,周老师不敢给,给了是违规,被林老师查到,丢的是工作室的脸,不是我的。
江阳凑过来。他说,姐你站过去念稿子就行,稿子我写,你就念,念完没人记得谁是谁。我心里发凉,像喝了口冰水。
我说,那是虚假介绍,被林老师听见,你丢的人更大,到时候不是展办不成,是你连社区那小展都挂不住。
母亲拉我袖子。她说,你就站五分钟,亲戚都来,阳阳不能空着。我把手抽回来。我说,妈,开幕我是学员,我要穿自己的作品。
她愣了。她说,你真要跟家里撕破脸。我说,脸不是我撕的,是你们拿我的名头贴上去的,贴歪了,怪不到被贴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三件作品又检查了一遍。墨绿旗袍的盘扣、牛仔半裙的拼缝、白麻上衣的立领,都妥,线头也剪净了。
我决定,开幕那天,我穿白麻立领上衣,上台,念我自己的名字,名字落地的声音,比谁替我念的,都真。
江阳把讲稿发我,说让我背熟。我看了眼,满篇江阳设计、江阳构思。我回,稿子是你写的,你站上去念,才对得起这稿子。
江阳把讲稿发我,说让我背熟。我看了眼,满篇江阳设计、江阳构思。我回,稿子是你写的,你站上去念,才对得起这稿子。
我把自己上台要说的三句话写在手心里。第一句,我叫江眠。第二句,编号037。第三句,衣服是我做的。
母亲把那套灰蓝制服又拎出来看了看,最后挂回江阳屋里。她说,留着吧,指不定哪天用上。我没接话。
我把手心那三句话又看了一遍。叫江眠,编号037,衣服是我做的。三句,够我站上台,也够我站住自己。
母亲又劝,说就站五分钟,亲戚拍了照就走。我说,妈,你每回说就一次,回回都变本加厉,这回我不接这个话头。
11
开幕前一周,真来了委托。文创园一家买手店老板娘看中我的牛仔半裙,微信找周媛下单,说要两件改造款。
周媛把单子转我。她说,客户要两件,单价三千,先付六千定金,署名栏填你的名。我算了算,正好够下一期学费的三分之一。
我回消息答应了。当晚量了尺寸,把胚样改了两遍。老板娘说,就要这种旧里翻新的劲,别给我弄得太新,新了没魂。
六千块打进我尾号4471的卡。我截图发给周媛留底。这是我的第一笔真实委托收入,不是谁施舍,是我一针一针踩出来的。
母亲听见我接电话,凑过来问,谁啊。我说,客户。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眼里有点摸不透的光,像在重新掂量我。
江阳看见我量布。他说,姐你这单能分我点不,我正缺钱买颜料。我说,我的客户,我的手艺,不分,你画你的,卖你的。
我把六千标进备忘录。学费一期一万八,卡里剩一万八,加这六千,够一期半。下一期有着落了,这笔账,谁也动不了。
林墨预审我的三件作品。她摸了旗袍的收腰。她说,这句腰线有想法,上台别怯。我点头。她翻到我的介绍页。
她说,江眠,LM2026-037,记住,上台念你自己的。我心里稳了些,像有人替我把那块要掉的扣眼,重新钉牢了。
开幕前三天,母亲拿来一套灰蓝制服。她说,周老师那边我托人说了,开幕你穿这个,站阳阳板前,就站一会儿。
我把制服叠好放一边。我说,妈,这衣服我穿不了,我是学员,不是勤务,你托的人没跟你说清楚规矩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六千的进账截了图,标进取备忘录。学费、余额、委托,三行对齐,像给底气排了队。
母亲看见我接活,没再说帮江阳做。她只问了句,累不累。我说,累,但累得有名有姓。
母亲问我,这单做完还接吗。我说,接,只要署名栏写江眠,多少钱我都接,不写名的白给也不干。
老板娘把定金的转账截图发我,备注写江眠定制。我盯着那四个字,第一次觉得,名字能当饭吃,也能当腰杆。
周媛在群里贴了开幕流程,我的编号037排在第十一。我把那行抄在手腕内侧,用蓝笔,洗了两次才淡。
老板娘又发来一张她店里的照片,说位置留好了,等我的衣服挂。我看着那空衣架,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能挂进别人的店。
12
六月十九号,开幕前一天。母亲又把那套制服放我床头。她说,就穿一上午,讲完你换自己的,亲戚面前给阳阳留个面子。
我没理。我把白麻上衣熨了第三遍,立领挺括,针脚匀。江阳探头说,姐你这是要抢风头。我说,我上的是自己的台。
六千的委托活儿我赶在今晚交了第一件。老板娘来取,当场转了尾款三千。卡里到了九千,我给周媛发确认,署名栏写江眠。
父亲晚上回来,看见制服在椅背上。他说,你妈一片苦心。我说,苦心不该压在我的名字上,压久了,名字就扁了,认不出。
他沉默。我说,爸,你们要脸,我也得要。他要开口,我摆手,说,明天你看展就知道了,不用现在争。
夜里我睡不着。翻开通知书,LM2026-037,照片里的我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好像比三个月前平了点,不那么往上硬扯了。
我想,明天站上去,我就是江眠,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替身。那张纸和那张脸,谁也替不了,系统里编号对得上才作数。
我把白麻上衣挂好,防尘袋拉上。窗外文创园的灯还亮着几盏,照着空荡的街,像替明天的台,先亮了一小会儿。
母亲在隔壁翻来覆去。我听见她起来了一次,去厨房倒了水,又回屋。那杯水,她大概没喝几口,就那么搁着,凉了。
我给周媛发消息,说明天我穿白麻上衣上台。她回,好,展架牌已写江眠LM2026-037。我盯着那行,反复看了三遍。
江阳半夜发来消息,说姐你明天别太绝。我回,我不绝,我只是在我自己的台前,站我自己的名字,这叫本分,不叫绝。
江阳半夜发来消息,说姐你明天别太绝。我回,我不绝,我只是在我自己的台前,站我自己的名字,这叫本分,不叫绝。
我把白麻上衣套上比了比,镜子里的人,肩膀比三个月前直了些。我说不清为什么直了,只觉得直了。
江阳没再发消息。我猜他是真去练那篇稿子了,只是练给谁听,他自己也说不清。
父亲发来一张他拍的制服照,说你妈叠得齐齐的。我回了个表情,没多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白麻上衣的立领,我拆了重缝一次,因为第一回的针脚偏了半毫米。半毫米,上台没人看得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母亲又来敲门,说制服放门口了,你试试。我没开腔,把耳机戴上,听夜校的立裁课,讲到第三遍才慢慢合上眼。
13
六月二十号,开幕。文创园三层挤满了人,亲戚来了大半,三姨站在最前,还举了手机,说要拍给老家舅妈看。
我到得早。江阳在展厅门口拦我,把那套灰蓝制服塞我怀里。他说,姐,快去站我那块板前面,稿子我写好了,你念。
我接过制服,没穿。我把它放到休息区的椅子上。我说,阳阳,那是你的板,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站,我站我的。
他急了。他说,我站上去说啥,我也不会,你帮我说完就完。我说,不会就学,别拿我的嘴当你的,我的嘴只念我的名。
母亲赶过来,拽我袖子。她说,你拿着衣服干什么,快换上,亲戚都看着呢。我说,妈,我是学员,我上的是自己的台。
林墨在台上试麦。她说,各位学员准备,按编号上台,每人三分钟,带署名作品。我深吸一口气,白麻上衣的立领蹭着下巴,有点痒。
我把防尘袋里的三件衣服理好,挂上我的展架。展架的牌子是周媛写的:江眠,LM2026-037,独立委托三件。
墨绿旗袍挂在中间,灯光一打,绿得沉。亲戚们围过来。三姨指着旗袍说,这不是阳阳画的吗。我听见了,没躲,也没解释。
江阳在人群外站着,手里的讲稿攥皱了。他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点空,像刚才那句不是他的,是他妈硬塞进他手里的。
我转身去候场,经过休息区,那套灰蓝制服还叠在椅子上,没人碰,像一件谁都不肯认的、借来的体面。
母亲追出来,在走廊拉住我。她说,你就站那五分钟,妈以后不逼你。我说,妈,你以后也别拿我的名去填阳阳的。
江阳还想把制服往我怀里塞第二次。我侧身,没接。他说,姐你真狠。我说,狠的是拿我的名去填坑的人。
母亲在旁边看着,没帮江阳递。她手在衣角攥了攥,到底没开口替他说那句换衣服。
江阳站在展厅角落,把那团讲稿塞进裤兜。他没再看我,也没再看那块写着江阳的展板。
母亲去洗手间,路过我展架,停了两秒,伸手想碰旗袍,又缩回,只把垂下的衣角抻了抻。
周媛在门口招呼学员就位。她点名到037,我应了声到。那声到,比任何时候都落得实。
江阳在走廊里晃了下,想往我展架凑,又缩回。他现在的勇气,只够在远处看。
三姨又凑过来,问我这衣服真是我做的?我点头。她哦了一声,说阳阳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没接,让她自己想去。
14
上台的顺序按编号。我是037,靠后。前面几个学员讲了,掌声零零落落,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冲台上的点着头。
轮到我,我走上台,白麻上衣的立领衬得人精神。林墨递话筒。她说,报你的名字和编号,别漏了,这是你的凭证。
我说,江眠,LM2026-037,城东制衣坊学徒。台下有人低头记。我听见三姨小声说,真是她自己,名字都对得上。
我转身指向身后展架。我说,这三件是我的独立委托,墨绿旗袍改自旧裙,牛仔半裙拼废布,白麻上衣立领自绘,都是我一手做。
台下买手店老板娘举手。她说,牛仔半裙是我定的,江眠的手艺,我认,待会儿我还想再下一单。人群里有了低低的议论。
江阳在侧幕站着,制服还搭在椅背上,他没穿。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里的讲稿边角已经被他掐出了褶,皱成一团。
我接着说,进修班要本人刷脸报到,学籍照片是本人,作品集邮寄存档也是本人,这些替不了,编号对不上,门都进不来。
母亲在台下,手攥着包带。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父亲站得笔直,不看她,看台上的我,眼神有点生,像头回认真看我。
我说完,鞠躬。掌声这次真切了些。林墨拍我肩。她说,记住今天,名字是你自己念的,下回谁也替你念不响。
我走下台,经过江阳身边。他侧过身,没挡路。我说,阳阳,板在那,你自己的,你来。他没应,只把讲稿又攥紧了些。
台下有人问,这衣服卖不卖。我说,卖,署名栏写江眠。那人记了号,说展后找我。我心里第一次有了点实落。
江阳在侧幕把讲稿揉了又展开。展开的那面,写着江阳设计,折起来的那面,什么也没写。
台下有人小声问,这真是她自己做的?旁边人回,真的,名册上就她一个037。我听见,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林墨在侧幕冲我点了下头。她不常点头,这一下,比掌声值钱。我把话筒握紧了些。
江阳的讲稿最后落在地上,他没捡。我下台时看见,用鞋尖轻轻拨到边角,没踩,也没替他收。
三姨后来拉着我手说,闺女,你这衣服,真好看。我说,好看是因为针脚是我的,不是借来的光。
我下台时,白麻上衣的立领蹭过麦克风架,没歪。我伸手正了正,像正自己。
三姨在台下跟母亲咬耳朵,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墙上的海报。母亲的肩膀塌了一点,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包带又攥紧一圈。
15
展到一半,三姨把母亲拉到角落。她说,妹子,这到底是谁考上的,怎么台上说是眠眠,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支吾。她说,阳阳那是……后来眠眠也去了,姐弟俩都沾边。三姨皱眉。她说,你之前说阳阳被林老师看中,可没提眠眠。
江阳听见了,脸涨红。他冲过来拉母亲。他说,妈你别说了。母亲甩开他。她说,你懂什么,要不是你没出息,用得着圆?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我说,三姨,录取通知编号LM2026-037,写的是我江眠,学籍照片是我,刷脸报到也是我。
三姨点头。她说,那阳阳那海报写的入选,是咋回事。我看着母亲。我说,妈,你该把江阳展的海报撤了,那写的是假的。
母亲嘴唇抖。她说,那海报是文化馆印的,钱都交了。我说,钱交了可以撤,虚假宣传你担不起,真查到,丢的是全家的脸。
江阳低声说,姐,你别当众……我说,不当众说,你就一直顶着我的名,顶久了,你自己都信了,那才真完了。他闭了嘴。
父亲走过来,把母亲往身后带。他说,眠眠,家事回家说。我说,爸,这不是家事,是名头的事,名头错了,家也站歪。
林墨在远处看着,没过来。周媛把我的委托登记表举了举,朝我点头,那上面名字清清楚楚是江眠,编号清清楚楚是037。
我转身回展架。墨绿旗袍在灯下泛光。我想,这块布从我的草稿到成衣,每一步都有我的指纹,谁也抹不平整。
江阳后来把那套制服叠好,塞进母亲袋子里。他没再提让我穿,那团皱讲稿,也不知被他塞进了哪只口袋。
父亲把母亲往身后带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见他抖,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铁板一块,只是站错了边。
周媛走过来,把一份纸质学员名册放我手里。她说,你翻到037,这页就你一个名字,谁也撕不下来。
江阳蹲在角落,把那套灰蓝制服抱在怀里。母亲要去接,他躲了一下。那一下,像他头回不肯被人替。
周媛把纸质名册收好,说留档。我说,留吧,哪天谁要赖,翻开037,名字白纸黑字,赖不掉。
林墨散场前路过我展架,停了停。她说,江眠,这期你算站住了。我点头,没多话,怕一多话就泄了那口气。
母亲在角落站了很久,没再看墙上的海报。她低头翻手机,把那张红底金字的展讯图,慢慢从相册里删了。
16
展后一周,我约母亲在文创园咖啡角。我说,江阳的海报,撤了吗。她低头搅咖啡。她说,撤了,文化馆我改了,写江阳个人兴趣展。
我说,好,虚假那部分去掉,剩下的随你们,我不拦。她抬眼。她说,你真一分钱不帮阳阳办展。我说,我的钱有去处。
我说,妈,你疼江阳,我懂。可疼不能拿我的命门去填,我命门就是这张通知书和这张卡,你填一次,我就少一块自己。
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给她看数字。学费、余额、委托收入,一行行。她说,你算得真清。我说,不清,我就被你们算没了。
她说,那你阳阳的展……我说,他的展该他自己挣,画两张卖两张,卖不动就小办,别拿我的名当脚手架往上爬。
江阳的展后来缩成社区文化角的小展,挂了几张他胡乱画的稿。母亲没再找我掏钱,那笔三万,到底没从我的卡里出去。
父亲有天夜里发消息。他说,你妈把锁你屋的那把钥匙扔了。我回了个嗯,没多说,钥匙扔了,那道她画在我身上的线,也该淡了。
我存了九千进下一期学费。尾号4471的卡,数字跳了一下。这笔钱,谁也动不了,连我自己,也只是它的保管人。
母亲后来发来江阳的小展照片。几张蜡笔画挂在绳上,底下没写林墨,没写进修班。我说,挺好,这回是他自己的。
母亲后来发来江阳的小展照片。几张蜡笔画挂在绳上,底下没写林墨,没写进修班。我说,挺好,这回是他自己的。
父亲周末来电话,说家里安静了些。我说,安静好,安静了才听得见真话,包括你自己的。
江阳在社区展真卖了第一张画,八十块,母亲拍照发我,说阳阳成小画家了。我回,挺好,自己挣的。
父亲把那把旧钥匙的照片发我,说扔了。我存了图,没说话。有些东西扔了,线才真断。
母亲偶尔还来电话,不再提让名额。她说,阳阳现在每天画到半夜。我说,让他画,画出来才是他的。
周媛发来独立委托的结款单,九千整,署名江眠。我把单子打印,和缴费凭证钉一起,像给这一年订了书。
夜里我翻备忘录,学费、余额、委托、结款,四行数字排着。它们不吵,却把我这一年说得很清楚。
母亲后来问我,阳阳的展到底成不成。我说,成不成看他自己的笔,不靠我的名。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和我的结业预告放一起。两张图,一张有名有姓,一张也开始有名有姓,都不借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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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二期开班。我刷脸报到,XJ-037的学籍照片还是我。周媛说,你的独立委托结了款,客户续了单,说你活细。
我点头。那件墨绿旗袍被买手店收了,老板娘又介绍个婚礼改造的活,报价四千。我接了,量尺寸那天手比平时还稳。
母亲不再提让名额。她偶尔来电话,聊江阳在社区展卖了张画,赚了八十块。我说,那挺好,他自己画的自己卖,名正言顺。
她在那头笑了下,笑里有点空,像空了的碗,洗干净了,反倒不知盛什么。我说,妈,阳阳能自己卖画,你该松口气。
江阳加了社区的美术群,真开始学画。他没再碰我的作品集,复印件被母亲收进柜底,和那把旧钥匙搁在一块,都成了过期的东西。
父亲春节来我租屋吃饭。他说,你那个班,还上着呢。我说,上着,名字我自己写,每回刷脸,系统都认我,不认别人。
他嗯一声。我说,爸,你们当初拿我的画说成阳阳的,我难受。他说,知道,你妈后来也知道,就是拉不下脸承认错。
我没接话。有些账,说清楚了,不等于就不疼,只是不再糊涂,糊涂的时候,我连自己叫江眠都像在借来的名字底下蹲着。
夜里我整理衣柜。三件作品只剩白麻上衣还常穿,旗袍和半裙都交了客户。我对着镜子穿上白麻上衣,立领挺着,针脚是我踩的。
名字写在我自己身上,也写在系统的编号里,两处都对得上,谁也替不了,谁也抹不掉,这回,是真的。
周媛发来新一学期的课表,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编号LM2026-037。我截图发朋友圈,只写了四个字,是我的台。
周媛发来新一学期的课表,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编号LM2026-037。我截图发朋友圈,只写了四个字,是我的台。
江阳偶尔在群里发他画的进展,我开始点个赞。不是敷衍,是他那几笔,确实比半年前落了地。
江阳的画在群里越贴越勤,线条也稳了。我开始认真看,不止点赞,有时还评一句,这里收得好。
母亲寄的辣酱我拌了面,吃着辣,眼眶有点热,但没掉泪。这辣,是她头回正经写我名字的滋味。
春节前我买了两张新砂纸,磨白麻上衣的袖口。磨完,立领还是挺的,像有些东西,越用越立得住。
母亲看见那条,没评论,隔天寄来一盒她腌的辣酱。标签是她写的,江眠收。那两个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写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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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林墨班发结业证明。塑封的卡片上印着:江眠,LM2026-037,独立委托三件,评级良。
我把卡片和录取通知书并排压在书架。两张纸,一张是进门,一张是出门,名字都是江眠,编号都是那串037。
尾号4471的卡,余额四万五。两期学费已扣三万六,委托收入九千,下一期有着落,那笔三万,到底没给江阳的展。
江阳社区展的海报我后来见过,白底黑字:江阳习画习作。没有林墨,没有进修班,没有我,只有他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
结业那天林墨挨个发卡片,轮到我,她停了一下。她说,江眠,你的名字从进门到出门,没借过谁。我接了,指尖有点热。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工作室的钢印。钢印压在037上,压得很实,指甲刮都刮不掉。
周媛在结业名单上念我的名字,全厅鼓掌。那掌声不是给我的天赋,是给一个把名字守到最后的人,包括我自己。
晚上我给储蓄卡转了最后一笔学费,两期扣完,余额跳到四万五。数字不会哄人,它只认真金白银的进出。
江阳发来消息,说姐你那卡片挺好看的。我回,好看不在卡,在名字是你的还是借的。
母亲那晚没打电话。我睡前看见她发了条朋友圈,只一张空桌,配文俩字,吃饭。我看了很久,没忍心点赞,也没划走。
我把录取通知、学员证、结业证明三样摆一起拍了照。三张纸,三个037,像给这半年盖了章。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角。白麻上衣挂在椅背,立领还挺着。我想,明年这时候,我该在第三期的台上了。
父亲后来把家里那本老相册寄我,扉页他写,眠眠的画。我翻了翻,是我小时候的涂鸦,他居然留着。
我没哭。只是把相册和结业证明并排放了。一个记来路,一个记去处,都写着江眠。
母亲有回收拾柜子,把那叠复印件递我。她说,你收着吧,免得以后说不清。我接了,塞进文件袋,和结业证明搁在一格。
父亲发来消息,说江阳的画卖到第一百块了。我回了个赞。家里的群,又有了点热气,只是不再围着假的名头转,转的是真的人。
今年春节,我穿白麻上衣回家。母亲炒了韭菜鸡蛋,父亲开了瓶酒。江阳举着手机给我看他新画的稿,线条比半年前稳了。
我看着那张潦草的画,没评价好坏,只说,这是你自己的,挺好。他愣了下,低头继续画,笔尖落下去,没再抬头看谁的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