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妹的庆功宴摆了六桌。
我爸站起来,说送她一辆摊车。
兴华路夜市那辆,做了十九年。
口味是现成的。
我放下筷子:那辆车今晚要出摊。
满桌人都看我。
我爸说,你妈那摊,让给茵茵。
我说,车在我妈名下。
他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那锅熬了十九年的汤,第一次成了贺礼。
01
十月二号,城南,金桂厅。
我到得晚,进门的时候凉菜已经上了。三张圆桌,中间那张坐的是何茵的同学和朋友,七八个年轻人,穿得都挺体面,有一个男孩脖子上挂着相机。
爸在主桌,穿一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修过。他旁边坐着何姨,何姨的女儿何茵坐在她另一边。
我妈没来。
请帖上写的是“闻茵茵甜品工作室开业庆功”,红底金字。我看了半天才明白,何茵改了姓,随我爸。
我把红包放在收银台,一百块,不多不少。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您是?
我说,家里人。
我在主桌坐下,隔着两个人。
菜上到第三道,爸站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茶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响。
他说,今天谢谢大家来。
他说,茵茵这孩子,从小学画画,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了不去公司,非要自己做点事。
他说,我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想,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我年轻时候想干点自己的事,没那个命。
他说,我这个当爸的,没什么本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底下有人笑,说闻总谦虚。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拴着一截红绳。
他说,兴华路夜市那辆摊车,我送给你。
厅里有人鼓掌。
何茵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指甲修得很短。
她说,叔叔,这个……
爸说,叫爸。
她说,爸,这个我不能要。
爸说,怎么不能要。车是老车,锅是铁锅,但是好用。十九年了,那条街上的人认这个味儿。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
他说,你去,把牌子换一换,就是你的店了。
我到的时候,何姨在门口迎人。
她看见我,把我往里让,说,你爸念叨你半天了。
我说,路上堵。
其实不堵。我在楼下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我在想,我今天来干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看看,我爸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怎么安排我妈那个摊。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天。
上个礼拜,何姨给我打电话,说茵茵要开业了,问我能不能来。
我说,我来。
她说,你爸高兴,你别提以前的事。
我说,我不提。
我确实没提。
我只是在他掏出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实话。
散席前,爸又站起来敬了一圈酒。
他走到我边上,杯子停在半空,说,闻夏,你今天让爸难做了。
我说,爸,你今天让妈难做了。
他站了两秒,把杯子里的酒喝了,转身走了。
何茵追到门口,说,姐,我送你。
我说,不用。
她说,姐,那钥匙我放你包里了。
我摸了一下包,钥匙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门口的消防栓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厅。
三张桌子,二十几个人,灯是暖的,桌上有剩菜。
我爸坐在主位上,正在跟人说话,一只手比划着。
我关上门。
02
我放下筷子。
筷子磕在骨碟上,响了一声。
我说,爸,那辆车今晚要出摊。
他转过头看我。
他说,什么?
我说,兴华路夜市,六点半开市。那辆车每天晚上六点二十从我妈家楼下推出去,六点半到摊位,十点半收摊。
我说,今天十月二号,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正常出摊。
厅里安静了。
隔壁桌有人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很清楚。
何茵的男朋友,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把杯子放下,说,叔叔,这个是送还是借啊。
爸说,送。
我说,送不了。
他说,闻夏。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那辆车是我妈买的,摊位的协议也是我妈签的,协议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他说,你妈跟我过了二十年。
我说,是二十年,可这二十年里,摊子是她一个人守的。
我说,你早上六点出门跑工地的时候,她在洗藕。你晚上十点回家的时候,她在收摊。
我说,这二十年,你进过那个摊几次。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布上压出一个圈。
他说,你妈那摊,让给茵茵。
我说,让不了。
他说,我说了算。
我说,你说了不算。
何茵把钥匙捏在手里,指节都白了。
她说,姐,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
她说,我什么都还没做。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我说的是这辆车。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转过去对着她。
我说,何茵,我问你一句,你要开甜品车,你想过车从哪儿来吗。
她说,我以为是我爸买。
我说,他买了吗。
她说,他没说买,他说有一辆现成的。
我说,现成的,是谁的现成的。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她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爸在旁边说,闻夏,你够了。
我说,我没够。
我说,爸,你今天要是送她一台新冰柜,一台新炉子,我一句话不说。你送的是我妈明天要用的车。
何茵忽然说,爸,那你给我买一台新的吧。
他说,新的多少钱。
她说,我问过,二手的八千,新的两万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两万四。
她说,对。
他没接这个数。
厅里的人都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茵茵,先用旧的,等挣了钱再换。
何茵说,旧的不是我们的。
他把茶杯放下,说,怎么不是。
她说,爸,你刚说的那辆车,我今天才知道是我阿姨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坐在旁边,把这一句听完了。
我想,这个姑娘不傻。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觉得不合适,收了。
何茵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鱼,鱼刺还没挑。
她把它放回碗里。
我说,爸,你要是想给她一辆车,我陪你去旧货市场,五百块就能买一辆能推的。
他说,我要给就给好的。
我说,好的那辆是我妈的。
他说,你妈的就是我的。
我说,二〇一五年你们办了离婚,房子归她,摊归她,我归她。
他脸上僵了一下。
何姨在旁边低声说,老闻。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那今天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03
何姨在旁边打圆场。
她说,老闻,你先坐下,孩子在呢。
她说,夏夏,你爸就是高兴,说话没把门。
我说,何姨,我不是冲您。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给爸倒了半杯茶,说,你坐下说。
爸坐下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何茵站起来了。
她把那把钥匙拿起来,两只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她说,姐,这个我真不知道。
我说,我信你不知道。
她说,我爸昨天跟我说,给我找个摊子练手,我以为是他去租一个,或者买一个新的。
我说,他没租,他送的是我们家那个。
她低下头,说,那我还给你。
爸说,茵茵,你坐下。
她说,爸,这个不合适。
他说,有什么不合适。一家人,一辆车。
她说,那不是我的。
他说,现在可以是你的。
我说,爸,你这句话说得挺顺。
他看我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你送出去的东西,是从谁手里拿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钥匙推回去。
我说,何茵,钥匙你拿着也没用,那车的锁前天换了,这把开不了。
何茵看着我。
我说,我不是为难你。我是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她把手收回去,钥匙在掌心里,红绳垂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叫周放,做短视频的。
他给我递了张名片,说,姐,我们上次拍过你们摊。
我说,我记得。上个月,你们拍了一下午,买了两份糖藕,没给钱。
他脸上红了一下,说,那次是探店的,说好给宣传。
我说,宣传了什么。
他说,后来没发。剪出来觉得不够爆。
我说,那两份藕,二十四块。
他从口袋里摸手机,说,我现在转你。
我说,不用了。
他站在那儿,手机举着,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何茵说,周放,你先坐。
他坐下了。
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隔壁桌的一个女的跟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看我。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我坐下以后,爸开始讲何茵的创业计划。
他说,茵茵做了三个月的市场调研,写了四十页的策划书。
他说,她要做的不是老式的甜品摊,是打卡型甜品车,车要改,灯要亮,拍照好看。
他说,她还找了两个博主,一个十万粉,一个三万粉。
何茵在旁边小声说,爸,别说这些。
他说,怎么不能说,这是你自己做的。
我把那四十页策划书拿过来翻了两页。
第一页写着定位:新中式甜品,主打年轻女性,客单价二十到三十。
第二页画了一辆车,白色的,顶上挂灯串,车身上写着四个字:桂花小院。
我看完,把本子放回去。
我说,做得挺细。
何茵说,姐,我就是照着别人的抄的。
我说,抄也要抄明白。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04
我出去打了个电话。
酒楼门口有一排电动车,风把塑料棚吹得响,棚子上印着啤酒广告。
我妈接得很快。
她说,吃上了?
我说,吃上了。
她说,你爸高兴吧。
我说,高兴。
她说,那就好。你别跟他顶。
我说,妈,他把摊车送给何茵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她说,什么?
我说,他在桌上说的,钥匙都掏出来了。
她说,那车……
我说,车是咱们的。
她说,他怎么能送。
我说,他说这个家他说了算。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锅盖响,还有一个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
她说,夏夏,我今天泡了四十斤藕。
我说,我知道。
她说,泡了四个钟头,明天早上要用。泡久了会酸,泡短了不糯。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我今晚还出不出摊。
我说,出。
她说,你爸要在酒楼上说,我们出摊,是不是不给他面子。
我说,妈,面子是他的,藕是我们的。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六点,我回来推车。
她说,你爸那边,你别吵。
我说,我不吵,我就说一句。
她说,说一句也够他难受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说,妈。
她说,我在。
她说,夏夏,你爸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那时候在工地,一个月挣三百,全给我。我怀你的时候想吃桃,他骑四十里地去买。
我说,嗯。
她说,后来他做包工,挣了钱,人就变了。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说,什么一天。
她说,他把我的东西,当成他的东西送人的一天。
我站在酒楼门口,风把棚子吹得哗哗响。
我说,妈,今天不出摊也可以。
她说,为什么不出。
我说,你要是心里难受。
她说,我难受,可我得吃饭。
她说,六点,你回来。
我说,六点,我回来。
她说,等等。
她说,夏夏,你爸送车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今晚出摊,明天去管理处打一份协议复印件。
她说,打那个干什么。
我说,留着。
她说,他不会真把车抢走。
我说,妈,车他抢不走,可他能到处说这车是他的。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怎么办。
我说,让人知道这车是谁的。
她说,怎么让人知道。
我说,招牌上写名字。
她说,写什么。
我说,写闻春芳。
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招牌是你外公写的。
我说,那是老招牌了,字都掉漆了。
她说,掉漆也挂着。
我说,那就再做一块。
05
我回到厅里,坐下。
爸正在跟人碰杯,看见我,说,打完电话了。
我说,打了。
他说,你妈怎么说。
我说,她说今晚出摊。
他把杯子放下,说,闻夏,你非要这样?
我说,我非要这样。
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今天是十月二号,兴华路夜市正常开市。
他说,你就不能让你爸在朋友面前把话说完。
我说,你说完了,何茵接了钥匙,然后呢。
他说,然后她做她的。
我说,那我妈做什么。
他说,你妈年纪大了,也该歇歇。
我说,她今年五十四,一个月出摊二十六天,一天站六个钟头,一年三百多天闻油烟。你让她歇,你给她钱?
他没说话。
我说,爸,我不跟你吵。我就是告诉你一句,车今晚要出摊。
他说,那你就是打我的脸。
我说,你的脸不是我打的。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洒出来一点,顺着杯壁流到桌布上。
何姨赶紧拿纸去按。
那个戴眼镜的男孩站起来,说,叔叔,要不我先送茵茵回去。
爸说,坐。
男孩坐下了。
何姨过来拉我,说,夏夏,你消消气。
我说,何姨,我没气。
她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犟。
我说,我不犟,我就是记性好。
她说,记什么。
我说,我记得我妈那年做手术,住院十二天,我爸来了两次,一次送钱,一次拿走了她的存折。
何姨的脸僵了一下。
她说,那都是老事了。
我说,是老事,可我妈的刀口还在。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何姨,茵茵要创业,我真心祝她。可我爸不能拿我妈的锅去给她开张。
何姨把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说,行,我不管了。
她回主桌坐下,给爸倒了杯酒。
爸一口喝了,把杯子重重放下。
他站起来,说,我去结账。
何姨说,我去。
他说,我结。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有点重。
何茵跟出去,在走廊里说了几句,声音不大,我没听清。
回来的时候,何茵的眼睛红着。
她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个叫周放的男孩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他给她夹了一块鱼。
她没吃。
我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一点,说,吃点东西。
她抬头看我,说,姐,我今天不该来。
我说,你该来,这是你的庆功宴。
她说,庆什么功,什么都没开始。
我说,开始了才算庆,没开始算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那我算什么。
我说,算预备。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何姨说,行,我不管了。
他坐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说,闻夏,你妈要是知道你今天这样,她会难受。
我说,她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她刚才跟我说,让我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头。
我说,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原话是,该说的说,别跟他吵。
他说,这就是吵。
我说,吵架是骂人,我没骂人。
他不说话了,把筷子横在碗上,不吃了。
06
六点整,我到了我妈家楼下。
那辆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蓝色的铁皮,车身上有一块补过的漆,颜色深一点,是我爸二〇一九年帮忙补的。
车轮是去年换的,两个,一百八。
我妈已经把东西都装好了:四口锅,两桶汤底,三筐藕,一箱碗,一罐桂花。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鬓角有几根白的。
她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你爸那边……
我说,别提了。
她说,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说,你接了?
她说,没接。
我愣了一下。
我妈这个人,二十年来,我爸打电话她从来不挂。
她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那就别说。
她说,夏夏,我这辈子没跟你爸红过脸。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今天我也不想红。
我说,那就不红,我们出摊。
她低头把最后一筐藕搬上车,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帮。
我把车把接过来,往前推。
车轮压过门槛,咯噔一下。
楼下有人在收衣服,看见我们,说,今天还出啊。
我妈说,出。
那人说,听说你闺女她爸在酒楼上请客。
我妈说,请他的客,我们出我们的摊。
推车上路,我妈走在车右边,我走左边。
从她家到夜市,一公里二,要过两个路口。
第一个路口红灯,我们停下。
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在旁边,看见车上的锅,说,阿姨,今天还出摊啊。
我妈说,出。
他说,我上次吃过你家的,甜得不腻。
我妈说,那明天再来。
他说,好。
绿灯亮了,他先走。
第二个路口没有灯,是个小十字。我们推过去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在路口停了一下,让了我们。
车窗降下来,我看见是爸。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看了我们一眼。
我妈也看见了。
她没停,继续推。
车在那儿停了几秒,然后开走了。
我说,妈。
她说,别说话,推车。
摊位在老梧桐下头,一根电线从树上拉下来,接一个灯泡。
灯是我爸装的,二〇一四年,用一根铁钩挂在树杈上。
我们到了以后,我先把灯打开。
黄光落下来,照在锅盖上,照在我妈的脸上。
她把四口锅依次点上火,一口煮藕,一口熬糖,一口炖酒酿,一口烧水。
火苗蓝的,锅底很快就热了。
六点半,第一批客人来了。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说,丫头,来一份。
我说,张爷爷,今天早。
他说,我孙子放学,我来接他。
我给他装了一份,多加了两块。
他说,多了。
我说,天冷。
他掏钱的时候手抖,我接了,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毛。
他看了看,说,找多了。
我说,没多。
他笑了一下,走了。
07
兴华路夜市在城南,一条两百米的老街,两边摆摊,中间过人。
我们家的位置在中间偏北,第三十七号,靠着一棵梧桐。
六点二十到,六点半开市。
那天我们到得比平时早五分钟。
隔壁卖煎饼的赵婶正在支炉子,看见我们,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早点来。
她说,你爸下午来过。
我说,来干什么。
她说,站在你们这位置上看了一会儿,还问我这摊位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不知道,得问管理处。
我说,他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他没说。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点点头,把锅架上。
我妈开始剥藕皮。
她剥得很快,刀在藕节上转一圈,皮就下来了一整条,不断。
这个手法她练了十九年。
我小时候坐在旁边看,看她一筐一筐地剥,剥到手指开裂,用胶布缠上继续剥。
八点,第一锅桂花糖藕出锅。
甜味飘出去,先来的是几个学生,穿着校服,一人一份,蹲在路边吃。
有个女孩说,阿姨,今天的藕好像更糯。
我妈说,今天泡得久。
九点半,摊前排队,排到梧桐树底下。
十点半收摊,卖了一百四十七份,比平时多二十几份。
我把钱数了一遍,装进铁盒。
我妈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我说,可能天凉了。
她说,也可能你爸在酒楼上说了什么,人家都想来看看。
我说,那也挺好。
她把最后一桶汤倒进泔水桶,说,夏夏,我今晚卖得踏实。
赵婶说,你爸那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
我说,怎么样。
她说,他要面子,也要里子。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他要别人说他好,也要东西在他手里。
她把面糊倒在鏊子上,用刮子一转,转出一个圆。
她说,你妈这些年,太让着他。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现在不让他,他能受?
我说,他受不了也得受。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丫头。
八点五十,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他说,你们这糖藕,一天能卖多少。
我说,一百四左右。
他说,想不想进商场。
我说,哪个商场。
他说,城西那个新开的,负一层,有个美食区,一个月租金八千。
我说,我们出不起。
他说,可以谈。
我说,你留个电话。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招商经理。
我把名片夹在账本里。
我妈问,谁啊。
我说,一个想让咱们进商场的。
她说,进商场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先留着。
08
十月三号上午,爸来了摊上。
他站在摊车前面,两只手插在兜里,看了一会儿。
我妈正在刷锅,抬头看见他,手停了一下。
她说,你来了。
他说,嗯。
她说,吃了吗。
他说,吃了。
三个人站在那辆蓝色的车旁边,谁也没先开口。
后来他说,春芳,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说,你说。
他说,茵茵那边,工作室租好了,在万达后面,一个月三千二。
我妈说,那挺好。
他说,她想做甜品车。
我妈说,做呗。
他说,她想做咱们这个。
我妈刷锅的手停了。
她说,做哪个。
他说,糖藕,酒酿。
我妈说,那是我们的。
他说,我知道是你们的。我不是要抢,我是想让孩子学。
他说,你把配方给她,再带她一个月,等她上手了,她做她的,你们做你们的,两条街,不冲突。
我妈说,德海,这个配方……
他说,我知道,是你妈传给你的。
他说,可茵茵也是我女儿。
我妈把锅放下,锅底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
她说,她是你女儿,不是我女儿。
他把那张纸又掏出来,摊在车斗上。
他说,春芳,你看,我不是白要。
他说,茵茵做起来,一年能给你分红。
我妈说,分多少。
他说,等她挣了钱。
我妈说,挣多少算挣了钱。
他说,你别抠字眼。
我妈说,我不是抠字眼,我是问个数。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纸边被他捏出了折痕。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四口锅。锅里的糖在冒泡,泡破了又起来。
我妈说,德海,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她说,我要是把配方给了,明年我不出摊了,你给我什么。
他说,我养你。
她笑了一下。
她说,你二十年前也这么说过。
我妈把锅盖掀开,白汽扑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一下。
她说,德海,你记不记得二〇〇六年。
他说,记得。
她说,那年你包工程赔了钱,家里连米都买不起。我把陪嫁的镯子卖了,八百块,买了一辆二手的板车,一口锅。
她说,第一锅糖藕,煮糊了。第二锅,太甜。第三锅才成。
她说,你在工地上,我一个人推着车走了三条街,才找到这个位置。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可你没来过。
他说,我要挣钱。
她说,我也在挣钱。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
她说,这十九年,我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也没跟你要过一句好话。
她说,我就要一个东西。
他说,什么。
她说,别把我的摊,当成你手里的东西。
09
我那天本来在楼上算账,听见下面有说话声,下来了。
我说,爸。
他回头,说,你在。
我说,我一直在。
他说,那正好,我跟你们一起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条。
他说,第一,配方给茵茵。第二,你们带她一个月,试营业。第三,这一个月她的流水归她,成本你们担。
我说,为什么成本我们担。
他说,她刚开始,没本钱。
我说,那我们就有本钱?
他说,你们做了十九年。
我说,对,十九年。这十九年,你给过一分钱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爸,我算给你听。糖藕一份十二块,成本五块八,毛利六块二。一天卖一百四十份,八百六十八。一个月出摊二十六天,两万二千五。这十九年,我们攒下的就是这辆车和这个摊位号。
我说,你让我们把配方给她,还要替她担一个月成本,这一个月我们少挣两万多。
他说,一家人算这么清。
我说,一家人,你送车的时候怎么不算清。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说,闻夏,你现在说话,一句一句像刀。
我说,我不是刀,我是账。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
他说,闻夏,我问你,你妈这个摊,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好的月份两万三,差的月份一万五。
他说,一年二十万。
我说,毛的。
他说,那也不少了。
我说,这是两个人的工钱。我妈一天站六个钟头,我下了班来替她,一天三个钟头。一年三百多天。
他说,那也比打工强。
我说,是比打工强。所以我们守了十九年。
他说,那现在让茵茵也守一守。
我说,让她守,她自己找车,自己找摊位,自己学。
他说,你这不是帮她,你是看她笑话。
我说,我这是让她知道,这碗饭不是送的。
爸把那张纸收起来,说,行,我不说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他说,闻夏,你妈这个摊,我也有份。
我说,你有什么份。
他说,二〇〇六年那辆板车,是我去旧货市场拉的。
我说,拉了多远。
他说,三公里。
我说,三公里,你拉了三个钟头,中间歇了四次。这个我妈跟我说过。
他说,那我算不算有份。
我说,算。你拉了车,你也有份。
他说,那你还不让我说话。
我说,你有份,你可以来说话。可你不能拿它送人。
他说,为什么不能。
我说,因为你送的那一份,是我妈的。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爸,你要是想给茵茵一辆车,你自己买。八千块,二手的,你拿得出来。
他说,我拿得出来。
我说,那你买。
他说,我买了,她就不欠我的了。
我说,她本来也不欠你的。
10
我妈把锅放下,说,德海,配方我不能给。
这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当着我爸的面说“不能”。
他说,春芳。
她说,这个配方是我妈传给我的,我妈传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她说,她说,这方子能养活人,你别给外人。
他说,茵茵不是外人。
她说,茵茵是你女儿,不是我女儿。
他说,你这话说得。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站在那儿,脸上有点挂不住,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摸出烟盒,又塞回去。
他说,行,你们母女俩一条心。
我妈说,不是一条心,是一个摊。
他说,那摊是我的。
我妈说,摊是我的。协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二〇〇七年签的,续到二〇二八年。
他说,那车是我出钱买的。
我妈说,车是我出的钱,一千八,二〇〇六年,收据我留着。
他从口袋里把烟盒又掏出来,抽了一根,没点。
他说,春芳,你变了。
我妈说,我没变,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了。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妈说,以前我怕。
他说,怕什么。
我妈说,怕你不要我们娘俩。
他把烟塞回烟盒,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
我妈说,你没说,你做了。
他站在摊车前面,手垂着,看了她很久。
后来他说,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回头说,那车我明天来拉。
我妈说,你拉一个试试。
他站住,看了她一眼,走了。
我妈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在抖。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下来,说,妈,坐一会儿。
她说,我不坐。
她说,我一坐下就软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没喝。
她说,夏夏,我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说,不过分。
她说,你爸那个人,最受不了别人当众顶他。
我说,那他也不该当众送我的车。
她说,是我们的车。
我说,对,我们的。
她喝了一口水,说,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说,看不出来。
她说,我扶着车帮,是怕自己坐下去。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她的肩很窄,骨头硌手。
她说,夏夏,我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我想,忍了十九年,也没过去。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明天去管理处,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好。
她说,我自己说。
我说,好。
她说完,转身回了车后面,蹲下去翻藕筐。
我爸站在那儿,手垂着,看了她一会儿。
他说,春芳,你别这样。
她从筐里抬起头,说,我哪样。
他说,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她说,我以前也不这么想过。
他说,那你现在想什么。
她说,我想这个摊能撑到二〇二八年。
他说,撑得到。
她说,撑得到,那你就别动它。
他站着,脚在地上碾了一下,碾碎一片干叶子。
后来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11
十月四号下午,何茵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个戴眼镜的男孩。
她站在摊车旁边,穿一件奶白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说,姐。
我说,来了。
她说,阿姨在吗。
我妈从后面出来,说,茵茵。
她说,阿姨,我来还东西。
她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那把铜钥匙,红绳还在。
我妈说,你拿着吧,那锁换了。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得还回来。
我妈接了,放在车斗里。
何茵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卫衣口袋里。
她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预售了。
我说,预售什么。
她说,糖藕。我在小红书上发了三条,说十月十五号开始送,一份十九块九,限量三百份。
我说,你卖了?
她说,卖了两百八十七份。
我说,收了多少钱。
她说,五千七百一十三。
我说,钱在哪儿。
她说,在我卡里。
我说,那你现在有两件事要办。
她说,哪两件。
我说,第一,退钱。第二,学会做。
她说,退钱要赔违约金吗。
我说,你预售的时候写了不能退吗。
她说,写了可以退。
我说,那就退。
她低下头,说,退了,我这事就黄了。
我说,黄了就黄了。你现在做不出来,收了钱,那才叫事。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她的预售页。
三张照片,一张是别人家的糖藕,摆得很整齐,撒着桂花。一张是她自己画的插画。一张是她工作室的照片,白墙,木桌,一盏吊灯。
文案写着:十月十五日,桂花小院第一锅,只做三百份。
底下评论一百多条,有人说,蹲一个。有人说,什么时候开卖。有人说,我看好你。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说,这三张照片,第一张不是你的。
她说,网图。
我说,网图不能商用。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先占个位。
我说,你占位的时候,用的是别人的藕。
她低下头,说,我错了。
我说,错不止这一处。你没有锅,没有车,没有配方,没有摊位,你连藕都没泡过。
她说,我有工作室。
我说,工作室能拍照,不能出锅。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掉在卫衣的前襟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按了按眼睛,又按了按鼻子。
她说,姐,你别看我。
我说,我没看。
她说,我知道我这样很蠢。
我说,不蠢。
她说,预售三百份,一份十九块九,我算过,能挣三千多。
她说,我想着,先挣一笔,把工作室的租金补上。
我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说,退钱。
我说,退了以后呢。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想不想学。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看着我。
12
她擦了擦眼睛,说,我不知道这个这么难。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今天早上。我想试做一锅,藕买了二十斤,煮出来是硬的,咬不动。
她说,我又试了一次,多加了两小时,烂了,成一锅糊。
她说,我妈说,不就是糖水煮藕吗。
她说着,眼圈红了。
她说,姐,我不是来抢你们生意的。我就是……我以为我能做。
我说,你能做。
她抬起头。
我说,但得学。
她说,那你教我?
我说,我教,收费。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是跟你赌气。我教你,是工作,工作要收钱。
她说,多少钱。
我说,体验课,两小时,一个人一百八。正式课,八次,一千二。
她说,这么贵。
我说,你去问问,学一门手艺,多少钱。
她说,我爸肯定不同意。
我说,那你呢。
她低下头,把卫衣的袖口卷了一圈,又放下来。
她说,我想学。
我说,想学就交钱。
她说,我卡里那五千七,退完还剩多少。
我说,你自己算。
她掏出手机,算了一会儿,说,退完还剩三百多。
我说,那不够。
她说,我先交体验课的钱,一百八。
我说,行。
她说,我爸那边,你别跟他说是我自己交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会觉得丢人。
我说,那是他的事。
她说,可我要在他那儿过日子。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说,何茵,你今年多大。
她说,二十六。
我说,二十六了,还要在他那儿过日子?
她没说话。
我说,钱你自己交,话你自己说。我不替你瞒。
她低下头,说,好。
她站在摊车旁边,看了看那四口锅。
她说,姐,你这锅用了多少年。
我说,大锅十一年,小锅六年。
她说,为什么不换新的。
我说,新的要养锅,养不好就糊底。
她说,那我也得买锅。
我说,买之前,你先学会怎么养。
她点点头,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走了。
走出七八步,她回头说,姐,我明天来交钱。
我说,我明天下午在。
她说,别告诉我爸。
我说,我不会主动说,但我也不替你瞒。
她站了一下,说,行。
她走了以后,我妈从车后面出来。
她一直在听。
她说,这姑娘,心眼不坏。
我说,我知道。
她说,就是被惯的。
我说,被谁惯的。
她说,被你爸。
我说,也未必。她那个妈,也不管。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真要教她?
我说,真教。
她说,教了,她学会了,就在咱们旁边开一个。
我说,开就开。
她说,你不怕?
我说,妈,这条街上卖糖藕的,前年有三家,去年剩两家,今年剩我们一家。
我说,不是我们把别人挤走的,是他们自己没守住。
她说,那你教她,不是给自己找对手。
我说,找一个肯交钱学的对手,比找一个靠送车开张的对手好。
13
十月五号上午九点,爸来拉车。
他开了一辆小货车,车斗里放着两根绳子。跟他一起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他工地的司机,一个我不认识,剃着平头,手背上有块青。
车停在车棚外面,他下来,走到摊车旁边。
我和我妈都在。
我妈正在擦车帮,一块抹布,从上擦到下,擦到那块补过的漆上,多擦了两遍。
他说,春芳。
我妈说,嗯。
他说,我来拉车。
我妈说,你拉不动。
他说,我叫了人。
我妈把抹布搭在车帮上,说,德海,你先看看这个。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摊位协议的复印件,二〇〇七年签的,甲方是兴华路夜市管理处,乙方是闻春芳。
底下盖着红章,还有续签的附页,二〇二三年续到二〇二八年。
他说,我知道这个。
我妈说,你知道,那你还拉。
他说,协议是摊位,车是车。
我妈说,车是我的。
他说,车是我们家的。
那个平头往前站了一步。
我妈没退。
就在这个时候,管理处的人来了。
李姐,四十多岁,管这片夜市八年了,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马甲,马甲上印着管理处的字样。
她说,闻师傅。
我爸说,李管理。
她说,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这里要拉车。
他说,我拉我家的车。
她说,哪辆。
他指了指那辆蓝色的。
她走过去,绕着车看了一圈,蹲下来看车轴,又伸手推了推车帮,试了试晃不晃。
她说,这车登记过。
他说,登记什么。
她说,二〇二一年创城,夜市所有摊车都登记了,编了号,收了照片,签了承诺书。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纸是塑封的。
她说,三十七号,摊主闻春芳,摊车一辆,蓝色,铁皮,长一米八,宽九十,登记日期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一日。
她说,车是摊主名下的经营工具,别人拉走,我得报警。
爸站在那儿,脸涨起来。
他说,李管理,这是我家的家事。
她说,家事我不管,车我管。
她说,你要是想谈,让她本人来管理处谈。
那个平头往后退了半步。
爸看了他一眼,说,走。
车倒出去的时候,轮胎压过一块砖,响了一声。
我妈一直站着,没动,直到那辆车拐出巷口。
然后她把手放在车帮上,扶着,慢慢坐下。
车走了以后,赵婶从她炉子后面探出头来。
她说,刚才那是你爸?
我说,是。
她说,叫了车来拉?
我说,叫了。
她说,你妈把协议掏出来了?
我说,掏了。
赵婶把手里的刮子放下,说,你妈这个人,我看着二十年了。
她说,她年轻时候挑着担子卖汤,一根扁担压得肩膀紫,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她说,今天她把纸掏出来了。
我说,掏出来了。
她说,那她是不想再让了。
我说,对。
14
她坐在车棚底下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夏夏,我刚才害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你爸真拉走了。
我说,拉不走。
她说,他要是硬拉呢。
我说,那就报警。
她说,报了警,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
我说,知道就知道了。
她说,我这辈子没跟警察打过交道。
我说,我也没打过。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过去的。
她点点头,把抹布捡起来,接着擦。
擦到车把的时候,她停下来,说,你爸刚才看我的眼神,我认得。
我说,什么眼神。
她说,他年轻时候跟人打架,就是这个眼神。
我说,那他没打。
她说,他是没想到我会把纸掏出来。
我说,妈,那张纸你什么时候放身上的。
她说,昨天。
她说,昨天晚上我把协议翻出来,复印了一份,塞在围裙口袋里。
她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说,有用。
她把抹布拧干,挂回车把上,说,夏夏,我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这些年不是不敢,是没想过。
十月六号早上七点,藕商老徐打电话来。
他说,闻老板,这个月的藕,我供不了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有人跟我说,你们家这个摊要转手。
我说,谁说的。
他说,你爸。
我说,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说摊要给他小女儿做,让我以后直接跟她对接,价钱另谈。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我不想掺和你们家的事,我先停一个月。
我说,徐叔,我们合作多少年了。
他说,九年。
我说,九年里我欠过你一分钱吗。
他说,没有。
我说,我退过你一次货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信他一句话,还是信我九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闻老板,我也是做生意的。
我说,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扎上。
我妈问,怎么了。
我说,藕断了。
她说,断多少。
我说,这个月的量。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去找。
她说,找得到吗。
我说,找得到,就是要贵一点。
她说,贵多少。
我说,一个月四百多。
她算了算,说,四百多,得卖三十几份才挣回来。
我说,那就多卖三十几份。
她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我昨天晚上翻协议的时候,手一直抖。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他知道了,过来闹,闹得这条街都看笑话。
我说,现在也闹了。
她说,闹了,可我心里反倒踏实。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去泡藕。
我说,今天还泡?
她说,泡。明天要出摊。
那天上午她泡了三十六斤,比平时少四斤。
她说,藕要涨价了,先省着用。
我说,妈,不用省。
她说,该省就省。
15
十月七号,我去了郊区的藕塘。
在城西三十公里,一个叫新桥的村子,路边一片水田,水面上浮着枯荷叶,荷叶边卷着,颜色发黑。
塘主姓吴,六十多岁,戴草帽,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胶鞋。
我说,大叔,我要藕。
他说,要多少。
我说,一天四十斤,一个月一千二百斤。
他说,做什么用。
我说,糖藕。
他说,糖藕要用老藕,粉的,不能用脆的。
我说,我知道。要七孔,节短,皮发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懂。
他说,我这塘里的是本地老品种,粉。
他下水挖了两节,在水里涮了涮,递给我。
我掰开一节,看断面,孔小,肉厚,淀粉足,断口发白。
我说,多少钱一斤。
他说,三块二。
我说,批发市场是两块八。
他说,批发市场的是脆藕,掺着卖。你煮三个钟头,还是脆的。
我说,三块。
他说,三块一,我给你送到市里,一周两趟,运费我担。
我说,成交。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丫头,讲价讲得利索。
我说,我不是利索,我是算过。
他问,算过什么。
我说,算过一斤藕能出几份。
他说,几份。
我说,四两一份,一斤两份半。
他说,那你刚才怎么不还到三块。
我说,还到三块,你就不送了。你不送,我还得自己来拉,一趟油钱六十。
他哈哈大笑,说,行,三块一。
回城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算账。
藕涨了三毛,一份糖藕用藕四两,成本涨一毛二。
一天一百四十份,涨十六块八。
一个月涨四百三十六。
这四百三十六,是爸一句话的价钱。
从藕塘出来,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老板是个老太太,问我,来收藕的?
我说,对。
她说,今年藕贵。
我说,为什么。
她说,天热,塘里烂了不少。
我说,那明年呢。
她说,明年再说。
回城的公交一个小时二十分,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吴大叔的电话存进手机,备注写:新桥藕,三块一,周二周五送。
存完,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吴叔,我是今天去塘上的闻夏,明天开始要,四十一斤。
他回:好。
我又给老徐发了条:徐叔,这个月我先从别处进,下个月你要是有货,还找你。
他回:闻老板,对不住。
我回:没事,生意。
发完这两条,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田。
田里有人在烧稻草,烟是白的,一股一股往上走。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忍了十九年,也没过去。
我想,那就别忍了。
16
十月八号,新招牌做好了。
一米二长,四十公分宽,白底,黑字,是请老街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一个“春”字写得特别大。
四个字:春芳糖藕。
底下小字一行:兴华路三十七号,十九年。
我用两个铁钩把新招牌挂上去。钩子是赵婶从她家炉子上拆下来的。
旧招牌取下来,木头已经裂了,字是“闻记甜汤”,是我外公写的。
我把它擦干净,靠在车后面。
我妈出来看,站在招牌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说,写我的名字。
我说,对。
她说,人家认的是闻记。
我说,人家认的是这个味儿。
她说,那味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说,是你熬的。
她没再说话,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摸到“芳”字的最后一笔,摸了两遍。
那天晚上出摊,来了个老客人,四十多岁,开出租的。
他站在摊前,抬头看招牌,看了半天。
他说,改名了?
我说,没改名,添了个名字。
他说,以前那个呢。
我说,在后面。
他说,那还是原来的味儿吗。
我说,你尝尝。
他要了一份,站在车边吃了一块,说,还是那个味儿。
我说,那就行。
他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回车上之前说,你妈的名字,早该写上去了。
十月十号上午,爸来了一趟。
他不是来拉车的。
他站在招牌底下,抬头看,看了很久。
他说,谁让你改的。
我说,我。
他说,这个摊叫闻记。
我说,叫了十九年,也没人知道闻记是谁。
他说,你外公写的字。
我说,字在后面,我没扔。
他绕到车后面,看见那块旧牌子,站了一会儿。
他说,你把它靠在车后面,是让油熏。
我说,我明天挂屋里。
他说,你妈知道吗。
我说,她知道,字是她去请人写的。
他站住了。
他说,她去的?
我说,她去的,她跟老先生说了半个钟头,说这四个字怎么写才好看。
他把手插进兜里,走了。
我妈把招牌摸了摸,说,这块牌子多少钱。
我说,两百八。
她说,这么贵。
我说,字好。
她说,字好有什么用,人家看的是味儿。
我说,味儿在锅里,名字在牌子上,两样都要。
她笑了一下,说,你说话越来越像个做生意的。
我说,我本来就是做生意的。
那天晚上收摊,她把新招牌擦了一遍。
擦完,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说,这四个字,比你外公写的差一点。
我说,差哪儿。
她说,差在气。
我说,外公那时候多大。
她说,六十。
我说,老先生七十了,手抖。
她说,那也不该抖。
我说,妈,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她笑了一声,说,我难伺候,你还跟着我干。
我说,我跟着你干,是因为这摊子是你的。
17
十月十号下午,我把课价公示了。
一块白板,立在摊车旁边,用记号笔写的:
体验课,两小时,一百八十元,含材料。
正式课,八次,一千二百元,随到随学。
不议价,不赊账,不包就业。
最后一行是我加的。
我妈看了,说,不包就业,这话难听。
我说,实话。
她说,人家看了不舒服。
我说,不舒服的人,本来也不会来学。
五点半,何茵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白板底下的小桌上。
她说,一百八。
我打开数了,正好。
我说,收据我给你开。
她说,还要开收据?
我说,要。你交了钱,我给了课,这是交易。
我写完撕下来给她,她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包里。
她说,姐,我爸知道我要来学。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说,那你还来。
她说,我来。
她说,姐,我那个预售,退了两百八十七份,退了五千六百多。
我说,什么时候退完的。
她说,昨天晚上。
我说,有人骂你吗。
她说,有十几个,说我骗人。
我说,你怎么回。
她说,我一个一个回,说我做不出来,钱退你。
我说,那你现在还剩什么。
她说,剩一个空工作室,一个本子,还有三百二十块。
我说,够了。
十月十二号下午两点,第一课。
地点在社区活动中心,我租了一间活动室,两个小时,一百二。
屋子不大,三张长桌拼在一起,墙上贴着剪纸,是上个月重阳节活动留下的,还没撕。
我带了四样东西:一筐藕,一袋冰糖,一罐桂花,一把刀。
何茵来了,穿一件旧卫衣,头发扎起来,手上戴了一次性手套。
她带了一个本子,一支笔。
我说,先别记笔记。
她说,为什么。
我说,先看。
我拿起一节藕,让她摸。
我说,你摸摸这个节,硬不硬。
她说,硬。
我说,硬的是老的。软的是嫩的,嫩的煮不糯。
我说,再看皮,黄的是老的,白的是嫩的。
我说,再看孔,七孔粉,九孔脆。
她一条一条记。
我说,现在,削皮。
她拿起刀,削了第一下,削掉半节。
我说,太深了。
她说,我怕削不干净。
我说,削皮要贴着皮走,刀面斜一点。
我给她示范,一条皮从头到尾没断。
她看了,说,这个我学不会。
我说,我学了三个月。
她说,三个月?
我说,我十二岁开始削,削到十五岁才不断。
她低下头,重新拿刀。
她把收据放进包里,又说,姐,我还有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爸昨天问我,学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怎么答。
她说,我说,我想自己站着。
他说什么。
她说,他说,你站着也得有人扶。
她说,我想,我先自己站一站,站不住再说。
我说,这话说得对。
她说,那你呢,你站住了吗。
我说,我站了十九年,中间也扶过墙。
她笑了一下,说,那我就放心了。
上课前,我把四口锅的用法讲了一遍。
我说,这四口锅,一口煮藕,一口熬糖,一口炖酒酿,一口烧水。哪口都不能混。
她说,混了会怎么样。
我说,串味。
她说,串味了还能吃吗。
我说,能吃,但是卖不出去。
她低头记下来。
18
削到第四节,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
他说,茵茵。
何茵抬起头,说,爸。
他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说,上课。
他说,上什么课。
她说,学糖藕。
他走进来,站在桌子旁边,看了看桌上的藕,看了看我。
他说,你收她钱?
我说,收。
他说,收多少。
我说,一百八。
他说,退给她。
我说,不退。
他说,闻夏,她是你妹妹。
我说,她是我学员。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我不管什么学员,这钱你退。
何茵站起来,说,爸,是我自己要交的。
他说,你闭嘴。
她说,我不闭。
她把手里的刀放下,说,爸,我预售了两百八十七份,退完了,赔了五千六。我现在连一锅都做不出来。
她说,我不学,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站在那儿,手在塑料袋上捏了一下,袋子响。
他说,那你也不用给她钱。
她说,那我给谁。
他没说话。
我说,爸,你坐。
他说,我不坐。
我说,那你站着听。
我把白板从门口搬进来,立在桌子旁边。
我说,这上面写着三行字。体验课一百八,正式课一千二,不议价,不赊账,不包就业。
我说,这三行字,贴在门口三天了,谁看都一样。
他说,一家人也这样?
我说,一家人更要这样。
我说,你要免单,可以。你现在把钱退给她,我停课。以后她想学,去别处学。
他说,你威胁我。
我说,我不是威胁,我是告诉你规矩。
他看着我,说,你妈知道你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说,她知道。她今天还教了我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她说,忍了十九年,也没过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何茵一眼。
何茵说,爸,你回去吧。
他说,我送你。
她说,我还有一小时。
他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推,走了。
他走了以后,屋里没人说话。
何茵把手套往上拉了拉,说,姐,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
她说,我不该让他来。
我说,他不是你叫来的。
她说,可他是我爸。
我说,对,他是你爸。所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她低下头,说,我小时候,他答应我的事,十件有八件不做。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他给我钱,我就觉得,得听他的。
我说,多少钱。
她说,工作室的房租,他付了三个月。
我说,九千六。
她说,对。
我说,那你就欠他九千六。
她说,我知道。
我说,欠钱可以还,别欠别的。
她抬起头看我,说,姐,你这个人说话真硬。
我说,我说话硬,是因为我算过账。
19
门带上,屋子里静了几秒。
何茵坐下,把手套重新戴好,说,姐,我们接着上。
我说,接着上。
那一节课,她又削了三节,断了两节。下课的时候,她手心磨出两个泡。
她把藕装进袋子,从包里掏出那张收据,摊在桌上,拍了张照。
我说,拍照干什么。
她说,留个凭证,万一以后有人问。
她把藕装好,提起来,袋子有点沉,她换了个手。
走到门口,她说,姐,我下节课之前,能削出一节不断的吗。
我说,看你自己。
她说,那我看我自己。
她走了。
我收拾桌子,把藕皮扫进垃圾桶,把刀擦干装进刀套。
窗户朝西,太阳低下来,光斜着照在桌角。
我想起十二岁第一次削藕,削掉半节,我妈只说了一句:慢一点,刀比手快。
晚上七点,我回到摊上。我妈已经把四口锅烧上了。我把那个信封放在车斗里,说,妈,一百八。
她说,什么钱。
我说,课的。
她说,你自己收着。
我说,这是摊上的钱。
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到今天这一页,写了一行:十月十二日,课程收入,一百八十元。
写完,我拿出九十,放在她手边。
她看着那九十块,没接。
她说,干什么。
我说,分账。
她说,分什么账。
我说,这个课用的藕是摊上的,桂花是摊上的,锅也是摊上的。地方是我租的,可我不会做,是你教的。
我说,一人一半。
她说,你租场地的钱呢。
我说,一百二,我出。
她说,那你只剩三十。
我说,剩三十也是我的。
她盯着那九十块看了很久。
后来她伸手,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抹平,塞进围裙口袋里。
她说,夏夏,我这辈子头一回,拿自己摊上的钱还得跟人分。
我说,以后都这样。你得学着记账。
她说,那你教我。
那天晚上卖了一百五十二份。
十月二十六号,第四节课,何茵削出了第一节不断的。
她举着那节藕跑到窗边看,回来放在桌上,说,姐,你看。
我说,看见了。
她说,我削了一个月。
我说,我削了三年。
她说,那我再削三年,能不能进锅。
我说,能。
十一月初,她自己在工作室煮了三锅,第一锅糊了,第二锅糖少,第三锅成了。
她送来一份,盖子上写了三个字:第一锅。
我尝了一块,糯,甜,不够透。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能吃。
她说,我在城西开,离你们十公里。
我说,那挺好。
十一月十号,爸来摊上买了一份。
他站在摊前,看了看招牌,说,一份。
我给他装了一份,说,十二。
他掏出一张二十的。我找了他八块。
他站在梧桐底下吃,吃得很慢,吃完才走过来。
他说,夏夏。
我说,嗯。
他说,你妈那招牌,字写得不错。
我说,老先生写的。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我说,爸。
他回头。
我说,茵茵现在能自己做了。
他说,我知道。她昨天给我送了一份。
我说,好吃吗。
他说,不好吃。
他笑了一下,说,没你妈的好吃。
我说,那就再练。
他说,嗯。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黄灯照着,四个字很亮。
我妈从车后面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她说,他买了?
我说,买了。
她说,给钱了吗。
我说,给了,二十,找了八块。
她点点头,把抹布搭在车帮上,说,那就行。
(完)